《大妆》 001 楔子 谢琬跪在匀称的青石方砖地板上,把头垂到很低。 “哥哥已经病得很重了,大夫说拖不过这个年关,求太太高抬贵手,暂时别把院子收回去。太太如能答应,我愿意结草衔环服侍太太左右!” 天已经入冬了,屋角紫金铜薰炉里燃着的银丝炭发出融融暖意,谢琬却仍在发抖。 她从来没有向谁低过头,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向这个女人低头,可是为了让哥哥在最后的时光里过得安稳,她已经顾不得尊严了。 他们所住的狮子胡同的院子是赁来的,没想到,几天前房东竟已经把院子高价卖给了谢府。谢府高门大宅,如今的老爷是当朝阁老,家财万贯,怎么会看得上这样破落的小四合院?而且偏偏是她和哥哥唯一的栖身之所。 她知道,谢府不愿再给他们活路了,自打他们的祖父谢启功死后,谢府的人更加把这份迫切想灭掉他们二房的心思表露在面上。 可是,纵使她明知事实如此,也无力再改变。 如今的谢府已经是王氏母子的,祖籍清河县的人也只知道荣三爷而早忘了还曾有个原配嫡出的腾二爷。即使她与哥哥谢琅本是谢家唯一名正言顺的嫡房后嗣,也即使如今安享着谢家财富的本该是他们而不是王氏和她的儿子,现在再说这一切,都晚了。 像如今,她就仍只能放弃掉所有的尊严,跪在他们的面前,把头低到尘埃里,卑微地企求他们能够再给彼此留一丝余地。 谢家老夫人王氏高居于上首端坐,双目微闭,捻着手里一串紫檀木佛珠。 屋里很安静。佛珠的声音在空旷的花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冷硬的地板硌得薄裳下谢琬的膝盖生疼,这也没办法,在她下跪之前,王氏说绒毡脏了,该洗了,于是让人把垫在地上的绒毡给收走了。 直到她跪得额角冒出了汗,顶上佛珠声才停了,转而传来王氏幽长地一声叹息:“这事,你可着实让我为难了。府里兰哥儿正在出天花,相国寺的大师说了,需得搬到东南方位住着才能驱邪避灾,狮子胡同正好就在东南。兰哥儿是你大伯的心肝儿肉,也是我的眼珠子,为了这事,你伯母到如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你说,我能不顾兰哥儿的死活么?” 谢琬蓦地抬起头,苍白而绝艳的脸整个儿都在颤抖:“可是狮子胡同不只一个院子,太太另找一处给兰哥儿将养也是一样啊!”她就不信,偏偏她们挑的那一处地方适合养病!她手上再没有丁点儿的余钱,京师房价又不低,她不可能再去别的地方赁到房子了,这么样搬出去,哥哥不是病死就是冻死! 哥哥要不是为她去找轻薄她的那户人家出气,怎么会落到被人家护院打到四肢全折的地步! 他是个文人,体面对他们来说是最要紧的,难道在他将死之时,她还要让他死的如此没有尊严吗?! “那怎么一样?”王氏睁开眼,唇角扬起来,慢悠悠道:“大师说了,只有你们那一处院子才最合适。你如今既然以谢家人的身份求到我跟前,那么论理,兰哥儿就还得叫你声姑姑,你做姑姑的,该不会跟个孩子争地盘吧?”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不过,好歹你也是老太爷的骨血,外头拾荒的人求到门上来,我都会让人打赏几个,你来也不能让你白来一趟。”她顺手招来帘栊下的丫鬟,说道:“去拿些银子来让琬姑娘带去,做顿饱饭给琅少爷吃了好上路。就当是给咱们兰哥儿行善积德罢。” 丫鬃抿嘴一笑应了声是,回头,却从自己荷包里摸出几颗碎银子来,说道:“老太太,咱们屋里的银子都是大元宝,我听狮子胡同那房主说,三姑娘他们都几天没开伙了。钱多了只怕三姑娘劲儿小搬不动,我这里倒还有您昨儿赏的七八钱脂粉钱,不如就先给了三姑娘使去罢?” 王氏扫了眼,点头微笑:“真是个贴心的。只是委屈你了。” 丫鬟把银子递过来。 谢琬浑身热血上涌,身子直晃,看着那几颗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银子,颤抖着伸手接过。半晌后站起来,突然鼓作一口劲,猛地往王氏脸上掷去:“贱妇!你会遭天报应的!” 事发突然,王氏陡然间没避过,脸上挨了一记,歪倒在榻上。 丫鬟连忙惊叫着唤人来拿谢琬,又连忙上前搀扶王氏,屋里乱作一团。 谢琬咯咯大笑起来! 她憋了三十年,终于让王氏难堪了一回! 可是这轻飘飘的一记,又怎么能抵消三十年来谢府给予他们兄妹的苦难和耻辱! 如果可以,她宁愿不是谢家人! 如果还有机会,她绝对要让王氏和她的儿孙们反过来变成跪在她面前的那一个! 看着一屋子纷乱,许多事情顿时如潮水一般轰地涌上她眼前,使她变得也如眼前的场景一样纷乱! 有人冲她走来,她下意识地扭转身,箭一般地冲出门,朝着大门外奔跑。 府里的下人未曾来得及得知发生了什么,任由她冲上了大街。 街上车水马龙,即使是大清早,也车辘声不绝于耳。 她被接连而来的往事糊住了视线,看不到路,也看不见人,只听得一串疾促的马蹄声飞快驶进耳内,紧接着,她的身子就飞了起来,很快,她的脑袋撞到了硬物上,而后又砰地落到了地上。 她只觉脑袋里嗡地一声,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可是她还能睁开眼,她看见自己倒在地上,鲜血以极快的速度从眼眶鼻腔耳孔还有嘴角涌出来,耳朵里轰隆隆地,一片殷红里,她依稀看见一张有着晨星一样明亮双眸的脸,在离她两尺远的距离焦急冲她呼喊着什么。 这张脸长得可真好看,即使看不十分清楚,可这轮廓也比以容貌著称的谢家的任何一个人都好看。 她揶揄地想着,又疲惫地把眼睛闭上。 002 少年 “动了动了!她动了!” 忽然间,她能够听到声音了,这是道充满着惊喜的声音。谢琬下意识睁开眼,太阳光直直刺过来,使得她又不得不把眼睛闭上。 “真醒了么?”又有清脆中略带稚气的声音响起来。 这不是在京师谢府外的大街上! 谢琬伸手摸了摸所及之处,粗糙而硌手,像是片石砬地。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按理说,她被撞之后流了那么多血,理该死了才是。 她不会是在坟地里又苏醒过来了吧?她想起幼时随父母亲去给外公外婆上坟的坟山,又不禁收回了思绪。坟地旁怎么会有小孩子说话?这不会是坟地。 她试着深呼吸了两下,舒畅得很,只是喉咙很疼。动了动手脚,腿上也有些疼,但还能忍受,而且四肢很有活力。 她居然只是受了些小伤? 她再次了睁了睁眼睛,觉得能适应了,便双手撑地,飞快坐起来。 才睁眼,她的视线便瞬间对上了一张绝美如玉的小脸!那脸上略带稚气,双眼里有着微愕和欣喜。 她的惊愕更甚。她明明记得昏过去之前见到的那张脸是张大人的脸,为什么又变成了小孩?她视线下落停在他怀里,心里更如起了惊涛骇浪——她的左脚搁在他膝上,他似乎正在给她擦药。而不可思议的是,她身上穿的是女童穿的绣着五瓣梅的银白纱长衣长裤,而她的身子竟比原先缩小了约有三成! 她变小了,而且在这野外醒来!再看这四处,此处地势略高,却十分平坦,像是半山腰。 她都三十岁的高龄了,现在被一个绝美的小男孩在这半山腰揉腿? “怎么了?很疼吗?”男孩看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手下不觉放得更轻了。方才欣喜于色的脸上,这会儿变得有些腼腆。 他约摸十二三岁,身旁是两名高大壮还挎着刀的护卫,不远处还停着辆马车。两名小厮挽着食盒倚在马车旁,不时往这边张望。 谢琬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实在太诡异了。 她忍住心中的惊疑,再度冷静地打量起四周,这是座并不高的山,眼下他们正处在通往山顶的大路旁,但是这座山显然不只一条路,因为不远处的山腰上也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和马车在夕阳下行走。 山谷里的枫叶红了,山顶上的凉角有八个角,男孩的马车上插着茱萸。 这是重阳节!这山是黄石镇外的七星山! 世事如此巧合?谢琬有些发抖,顺手一摸项间,一个铜钱大的金灿灿的实心金锁露出来,锁上刻着个篆写的“琬”字。 这是她金锁没错。她此生只到过七星山一次,生平也只有一个刻着琬字的金锁。那是八岁时父亲亲手在八月十五的赏月宴上给她戴上的,只是后来哥哥落狱的时候为了打点狱卒而出手了。而正是八岁那年的重阳节,双亲就带着她上了七星山! 她整个人都发起抖来。她如果没有弄错,那么她又回到了八岁时父母亲双双坠崖而亡的那天! 那天正是重阳节。父母双亲见连日秋高气爽,便起了登高郊游的兴致,哥哥谢琅因为要温书准备考生员试,所以爹娘只带了她一起上山。然而到了半山腰时,所乘的马车侧翻下了山崖,父母亲都双亡了,而她则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只是撞得晕了过去。 她还记得那年坠崖救回来后昏迷了很多天,醒来的时候父母亲已经出殡。如果她真的回到了八岁,为什么又会在这里醒来? 是了,还有父亲母亲呢?!如果她提前醒来,那是不是说明他们也有可能没死? 她像是被针刺了一样,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推开这男孩朝四周崖边冲去。一面察看着崖下,她一面大声地呼喊爹娘,可是无论使多大劲喉咙里都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反而只感觉到钻心的疼痛。 男孩一心一意替她揉腿,被她突然抽了脚,立时怔住。但紧接着他也回了神,飞步冲上去,赶到崖边将她拦腰死死抱住,说道:“这里好危险,你不要乱走,小心再摔下去,就没命了!” 谢琬虽然有点瞧不起他的幼小,可是自己在小小的他怀里竟然动弹不得。她挣扎了一下无果,便安静下来,试着转过身,将他的手松开,拣了颗石子在地上写起字来。 她道:“我喉咙很疼,可能受伤了,说不出话。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父母?” 男孩看完她的字,惊讶地道:“你居然会写字?”看到她凝重的表情,连忙又说道:“我在路旁的松树上发现你,并没有看到别的人。后来我觉得你不可能一个人在这儿,于是也让人去附近搜过了,并没发现有人。” 谢琬心一点点往下沉,老天把她送回来,却难道还是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吗? 她还是不甘心地顺着男孩指给她的坠身之地往下爬,男孩死死把她拉住:“你不要找了,为什么你就那么肯定他们已经身亡?也许他们也在四处找你呢?我看,你不如先回家好了,省得到时候他们反而担心你。” 谢琬闻言停住身子,是啊,万一父母亲没有死呢? 她渐渐沉底的心又一分分地浮了起来。他说的没错,还是回去好了,家里那么多人,肯定比她一个人找要合适! 她抬眼看了下四周的地形,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又打量了这男孩几眼。她曾经在京师富户人家做过十来年女师,京中的世家子弟虽不认识,却见得多了,这孩子看起来就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独自带着下人来这里爬山,但是看起来却不像坏人。 她弯腰捡了石子,写道:“我家住在山下黄石镇,能麻烦您送我回去么?” 男孩定定地看着她一举一动,方才被她那么样打量着,两颊也不由得红起来,看见这话,他立即点头道:“太阳下山了,我们也回去了。我送你回去。”一会儿又盯着她的脚,紧蹙着眉头道:“你没有穿鞋袜,脚都流血了!你不要动,我先帮你把鞋袜穿好!” 说着,飞快回到了原处,将谢琬的鞋袜拿了过来,蹲下去,握住她光裸的左脚抬起来。 谢琬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脚底钻心地疼。她长到这么大从来没被陌生男子见过脸手颈部以外的肌肤,下意识地要缩脚,但当看见他抬起的小脸上如幽泉一般清澈的目光,又停住了。他不过是个孩子,如今她脚疼的厉害,让他帮一把也未尝不可。 “好了。我扶你上马车去。” 男孩冲她展颜一笑,笑容下的光彩直逼月华。 谢琬也由衷地冲他笑了笑,不管怎么样,重生回来第一个遇到的人竟是她的救命恩人,至少是祥兆。 马车很快到了黄石镇上柳叶巷的谢家宅子,谢琬不等护卫掀帘,自己先从帘子里钻了出来。谢琬回过头冲也已下车的男孩颌首,因为不能说话,于是屈膝向他行了个礼,然后点了点头,指着门楣上的“谢”字。 她看见护卫的腰牌上刻着个“魏”字,而他们又都着京师口音,京师姓魏的人家,她只要用心去找,将来还是会找到的。 这样的贵公子,想必是不会指望她报恩,可如果来日有机会,她还是会竭尽所能。 男孩看着她这番举动,不由道:“我不过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快快进去吧!” 门是虚掩的,谢琬也不再与他客套,颌首完便进了门内。 男孩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踩着马凳上车。 谢琬冲进院内,一人迎面与她撞了个满怀,看清她之后,她尖叫道:“你是人是鬼?!” 谢琬脸色沉下去。她认得这是仆妇李婶儿。她记得在母亲齐氏身边那会儿,家里人可不敢这么乍乎。 “怎么了?!” 齐氏身边的两名丫鬟玉雪和玉芳闻声冲出来,两人双眼肿成了核桃,看到谢琬也惊呆了,但是下一刻玉雪已经箭一般冲到她身边,捉紧她手臂道:“三姑娘!真的是三姑娘!三姑娘没死!”话没说完,那肿起的一双眼里又已经滚下一串泪珠来。 玉芳紧跟过来跪倒在谢琬脚下,抱住她泣不成声说道:“姑娘没事,真是太好了!您可知道,二爷和**奶他们已经,已经过世了!” 谢琬脑中如炸雷般轰地一声响过,身子随势摇晃。 父亲和母亲死了!他们真的还是死了? 她不会怀疑玉雪玉芬的话,不但因为这件事前世本来就已发生,还因为她对齐氏一向忠心耿耿。她们不可能拿这种事撒谎! 她两眼忽一阵发黑,扶住了门框。 “三姑娘!” 玉芳失声大叫,屋里仅剩的几个人全都冲出来了。 玉雪嘶声冲着他们道:“快去谢府通知罗管事啊!少爷还领着人在七星山找姑娘!快去让他们回来!” 几个人一愣,顿时又四散开去。 谢琬连受打击,前世多年磨难留给她的冷静和坚强却带到了这世,她意识却并未溃散,听得说谢琅带着人去七星山寻她了,又听到管事罗升在谢府祖屋,立即猜到父母亲的尸首定然已经送回了谢府,于是扯住玉雪的胳膊,一路拼命地拉着她往外走,一面遥遥指着清河县内谢府祖屋的方向。 003 用处 谢家二房平日住在黄石镇上的宅子,不在谢家祖屋。 谢家这几代子嗣上总是艰难。到了谢琬的祖父谢启功这一代,曾有过三个兄弟,可惜都未成年便已夭折,谢启功命大些,好歹熬到了如今。 不过他二十多岁上元配杨氏也死了,只留下三岁的独子谢腾。正好谢启功那会亡妻孝满,便有媒人上门介绍县郊的**王氏。谢启功见这王氏年岁相貌都正上佳,性子又颇为刚烈,而且打听得王家人又都擅生养,便不顾她还有个独子在侧,把她们母子一道迎了进门。 十九岁上谢腾娶了南源县齐举人的次女,婚后住在生母杨氏留给他在黄石镇的宅子里,然后生了谢琬与谢琅,除了年节回府请安,平日无事,一家人便不掺与老宅中事。 谢琬印象中八岁以前总共只回过祖屋四次,两次是回府给谢启功和王氏拜年请安,一次是随父亲来给谢启功贺寿,还有一次也就是今年春闱会试放榜时,三爷谢荣高中了二甲十九名,府里连唱了三日大戏庆祝,父亲为了让哥哥感受下荣登的气氛,于是带着母亲和他们兄妹进府来了。 加上这一回,就是第四回。 虽然早已经分府另住,可是谢腾到底是元配杨氏所出,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嫡媳,亡故了必须是要带回祖屋治丧的。 她无比急切地想要赶去谢府,想要再见见父母双亲! 然而奔跑中两眼一黑,她身子软下,竟然一头栽倒到了地上! 谢琬脑子一片空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隐约听到有人在耳畔说话,但是眼皮沉重得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睁不开。 “……太太是什么人?自然是心疼他们的,这会子让他们搬进丹香院,还拨了丫鬟婆子专门侍候,不就是看在他们可怜的份上么!我说银珠,你可得放机灵点儿!这二少爷和三姑娘,太太那里可还有大用处呢!” 一道略显苍老的女音在旁叮嘱着。另一道稚嫩的女音又殷勤地响起来:“周嬷嬷的话,银珠哪敢不听?前儿我跟您说的那事我儿,我哥说还靠您多关照呢!” 谢琬听得“太太”二字,仿似是被刺痛了神经,双睁忽就睁了开来! 府里惯称已故的夫人杨氏为杨太太,继任的王氏为太太。 屋里站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老的其余也只有半老,身段丰腴,发纂儿上别着朵素绢花,耳上一对白银铛,是王氏身边的管事娘子周二家的。少的十三四岁,瓜子脸弯月眉,眼梢微吊,她记得正是前世她昏迷醒来后在床前服侍她汤药的银珠。 二人沉浸在谈话里,都没曾发觉她已醒来。谢琬闭上眼,装作依然昏睡。 “周嬷嬷,你方才说太太拿二少爷他们还有大用,不知道是什么用处?嬷嬷最疼银珠,就告诉我则个,也让我留个心眼儿不是?”银珠娇嗔地道。 周二家的轻哼了声,说道:“别的能说,这个可不能说!”顿了会儿,又略带无奈的道:“太太这是在替大爷往长远里想呢,怎能是你能打听的?好好当你的差事便是!” 银珠听了这话,倒是也乖觉地不再做声了。 谢琬听得脚步声渐往门外,把眼睁开来,只见银珠已送了周二家的出去。她转头打量起这屋子,松木雕着五福呈祥图案的大床,镶着椭圆铜镜的妆台,当中一套红木圆桌椅,与前世她进府时住的丹香院西厢房一模一样。 看来命运的车轮在绕了个弯之后,还是在朝着原本的轨迹向前行驶。 王氏带来的这继子更名叫谢宏,比身为正经的嫡长子谢腾还大上一岁,一来就成了府里的大爷。 谢老太爷虽收了几房姨娘,可惜都无所出,而两年后王氏又生了个孩子,正是三爷谢荣。 王氏从此成了能在府里横着走的当家太太。 如此一来,父亲谢腾那会儿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头几年太夫人在时亲自照拂谢腾几年,倒也平安无事。然而谢腾十四岁上太祖母死了,谢启功又将中馈尽皆交由了王氏一人打理,府里就再没有他的容身之地,是以才不得已搬到了生母留下的陪嫁宅子里住着。 王氏能拿他们兄妹有什么大用处? 谢琬细想来,谢宏虽是继长子,可是终归不是谢家的血脉,只要二房人在,他就不可能分到什么家产。长房如今已有三名子女,谢宏至今又没什么正经差事,周二家的所说的王氏拿他们兄妹有大用,莫非就是—— 想到这里,她心下一凛,蓦地又想起前世父母死后发生的事情来! 她前世就是因为与谢琅在祖屋替父母治丧而在府里呆了半个月,然后就被谢启功和王氏以他们兄妹是谢氏子嗣为由,逼得全心爱护他们的舅舅为了能够把他们接回齐家生活、而不得不放弃了谢腾夫妇留给她们的所有遗产! 之后,因为多了他们兄妹需要供养,舅舅面临升迁的时候无钱打点,不但失去了升迁的良机,还被上位之后的竞争对手反踩在了脚底下!舅舅不久后郁郁而终,齐家从此没落。 而谢家在得了二房这笔遗产之后却迎来了一番新的转变,谢府继子谢宏立即就进京开了两间绸缎铺子,之后捐了个从七品的文官。而谢启功不久后也拿出谢腾生母杨氏留下的两间铺子及五百亩良田转送给吏部侍郎迟瑞的舅子,从而为他与王氏的幺子谢荣在都察院谋了份要职,之后谢荣平步青云,最后谢琬死时,他已官至三品礼部侍郎,就连那跟谢家沾不上半点关系的谢宏,也一路升到了从五品! 这一切都是在父母亲死后发生的事,是她与谢琅命运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不管周二家的所说的意思是不是指王氏欲挟他们兄妹夺家产,也不管前世今生,王氏都不会白白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 周二家的口里的“有大用处”,多半就是指这个了! 上世她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这世却不会甘心被摆布了,若是再让王氏如了愿,她便枉为重生之人! 不过,前世几十年的苦难让谢琬已经变得十分能沉得住气。 银珠送完周二家的回来,见她睁着两眼望着帐顶,不由吃了一惊:“三姑娘,你醒了?” 谢琬没理她。她还不大能说话。 喉咙上似乎受了点外伤,包上了纱布和药,一发声就牵引着疼。 银珠想起周二家的嘱咐,赶忙去请大夫。黄石镇上带过来的丫鬟秋桔又忙倒了红糖水给她润嗓子。 谢琅随着大夫一道过来,十三岁的他身量微长,一身素白到脚的袍子,袍角缝缀着一方小小的麻布,腰间只配着一枚艳绿的翡翠,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人还没进帘子声音已经急不可耐地飘进来:“琬琬怎么样了?” 谢琬再度看到年轻时丰姿俊容的哥哥,再想起前世伤病在床最后连个安稳等死的地方都没有的他,心里酸疼得几度想落泪。 “好妹妹,别哭!”说着别哭,他自己倒先抹起泪了。 谢琬盯着他看了会儿,乖顺地张开口让大夫查看喉咙。 “修养了半个月,伤已经将好了,但这几日也还要注意少说话,否则怕有破声的可能。开点清润舒散的药吃着,无啥大碍。”大夫交代道。然后开了方子,交给谢琅。 谢琬这才知道原来她这一昏就像前世一样,足足昏了半个月!如果没错的话,这个时候应该父母亲的葬礼都已经在昨天举行完毕了。没想到她重生回来,既没有改变父母的命运,也没有能够弥补一下为人儿女最后的孝道!她不禁握紧了拳头,连身下的被单都被揪起了皱。 “琬琬,你怎么了?” 细心的谢琅发现了她的异样。她忙摇摇头,把头垂下了。 谢琅轻抚她的肩膀道:“你先好好歇着,明天舅舅就来接我们,我先去看看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 不能就这样跟舅舅他们走! 谢琬藏着许多话想跟哥哥说,可是大家都在这里,她怎么能把真相说出来?即使没有外人,她又怎么让人能够信服年仅八岁的她的话?因为才八岁,所以也不可能公然地以字代语。她前世到底握了二十多年的笔,笔触再装也装不像。 大夫走后,谢琅也出去了,秋桔不知道去了哪里,屋里只剩下眼珠儿直追着谢琅睃来睃去的银珠。 谢琬掀开被,从床上跳下地,趿着鞋子爬到对面炕上,趴在窗沿往外张望。 院子里有个小花圃,种着四种鲜花,所以得名丹香院。谢琅身边的小厮宝墨在正房内清点东西,方才谢琅应该就是闻声从那边过来的。 从这里听去,府里静静的,看来后续都已经处理好了。 “三姑娘,太太那边来人有请。” 这时候,银珠在她身后说道。 这个时候,王氏找她有什么事呢?如果事情没有变化的话,那么明天舅舅舅母就会来接他们兄妹去齐家,在她昏迷的那几天里,舅舅应该已经跟谢启功打了招呼。 只怕跟周二家的口里所说的“有大用处”有关罢?! 004 板子 “三姑娘?”银珠见她半天没应声,又扬高了声音,说道:“太太那里有请!” 谢琬记得银珠也是王氏身边的人,她的哥嫂都在谢府当差,嫂子更是在大厨房管小灶。看来谢家名声渐长,这规矩可没长,如今奴才都可以这么样高声跟主子说话。 她试着开了口:“如今丧事也办完了,太太请我还有什么事?” 话虽然在极缓之下说出口了,可声音却还微有些嘶哑,使得人听上去有些不协调的沧桑之感。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 说着,银珠径自提起裙子来,把直接落在炕沿儿上。 她打量着谢琬,当看见她神情木然,想起周二家的方才在廊下暗中叮嘱她的那些话,眉目里不由闪过丝讥诮。紧接着她扬起唇,居高临下看着跪坐在炕上的她,说道:“兴许是想把二少爷和三姑娘留在府里罢?二爷**奶这一走,你们身边也没个看顾的人了,老爷太太最是心善的,往日二爷再多不是,如今他们不在了,老爷和太太也自会不计前嫌把你们接回来的。” 谢琬余光扫过她,托着的两腮浮出丝微笑来。 果然她料得不错,无论前世今生,王氏母子的那颗狼子野心,都没有变过! “是么?”她将眼皮撩起,定定盯着银珠打量。 银珠身段珑珑,肤色红润,可见平日里不必为吃的发愁,头上发髻盘成了双丫髻,簪的虽是枝普通珠花,可身上一袭烟翠色遍地绣五瓣梅长褙子,底下一身暗柳色石榴裙,却看得出来在下人里头是混得好的。再看她两道眉毛全拔了,却用黛石又画上两道乌黑细线,可见,到了她这把年纪也已经情窦初开了。 难怪懂得在周二家的跟前讨好卖乖,工于装扮之人,一向总会几分趋炎附势的手段。 银珠在她这样的注视之下,不免有些发怵。这哪里像个八岁孩子的眼神?分明就是个深谙世故的大人的目光! 她长年在王氏身边,府里下人哪个不敬着她点儿?就是别的房里的大丫鬟见了她也不免客客气气,如今被谢琬这样大喇喇地看着,便生出几分不悦。 屋里没有人。二房带回来的下人都去外头了,只有廊下站着两名小厮。 看着身量幼小的谢琬,她胆子大起来,虎着脸喝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跟我走!仔细让太太等急了!” 谢琬打量完她,便看着正房那头走过来的一道白色身影,不慌不忙下了炕,说道:“银珠,我的药晾好了没,我吃了再过去。” 谢琬站在地方正好背光。银珠耐着性子,端着桌上晾到一半的药走过来。 “快喝吧!” 谢琬把碗接过来,尝了一小口。虽然也能慢慢入口,但还是有些烫手。看来在这些人眼里,自己果然不是什么主子。她想了想,端着碗走回床边,然后把整碗汤药对准银珠身上泼过去,再冷冷地盯着尖叫跳起来的她,将碗砰地摔到了她脚边上。 银珠烫得手舞足蹈,被这一砸又立即跳起来。 谢琬自己则不慌不忙又爬回了床上,然后突然惊叫了一声,捂着脸大哭起来。 廊下小厮宝墨与银琐立即冲进来。 银珠正目瞪口呆,谢琅已闻声冲入,大惊着扶起谢琬:“你怎么了?” 谢琬捂着脸颊望着银珠委屈地直哭。 谢琅火冒三丈,指着银珠道:“贱婢!你对琬琬怎么了!” “我几时对三姑娘怎么了?!明明是她自己把药泼到我身上!” 银珠又气又怒,百口莫辩。 “胡说!”谢琅暴怒:“琬琬明明刚昏迷醒来,又躺在床上,你站得那么远,她怎么有力气泼得到你?!”就算琬琬拿药泼你,她也是因为久病才醒心情不好!就凭这个你就要以下犯上打她吗?!” 银珠急得要哭了。 宝墨和银琐是谢腾从庄子里挑进府来的,当然站在谢琬这边,宝墨道:“姑娘在屋里呆得好好的,我方才是听见银珠大叫来着。”银琐说:“就是银珠打的三姑娘!方才我都听到砰地一声响了!” 谢琅气得脸色发青,偏又一向信奉君子守则,不肯做出那种亲手打奴才的事情来,当下牵起谢琬说道:“走!我们去见老爷!” 谢琬顺利地到了谢启功面前。虽然苏醒不久,可她跑这么段路居然也不觉费劲。 谢启功与王氏在花厅里等着银珠请谢家兄妹过来议事,没想到等来等去竟然等来了谢琅的告状。 他还不到五十岁,像任何一个谢家后嗣一样,生得美仪丰姿,可惜法令纹略深,显得老态了些。 如今府里的三爷谢荣也入了翰林,他这大老爷的谱就摆得更大了。 谢琬前世今生都未曾十分注意过自己这位祖父,如今一看,眉眼倒与父亲有三分像。 看谢琅面色不豫,谢琬又两眼哭得红肿,谢启功道:“琬姐儿这是怎么了?才么才醒来就这模样了?” 谢琅气愤之下也不忘冲他行礼,然后又紧牵着妹妹的手,说道:“太太面前的银珠刚才打了琬琬一巴掌!”脸色依然铁青,但更多的话却是说不出来。 王氏神色一凛,看向门槛内站着的银珠。 银珠平白无故挨了谢琬一巴掌,脸上正火辣辣的疼,又见谢启功起了怒意,连忙弯腰道:“奴婢冤枉!奴婢是奉太太的命前去请三姑娘过来议事,三姑娘说脸上痒,让奴婢看是不是起了疹子!奴婢才过去她就打了奴婢一巴掌——” 王氏目光里愠色更甚。 谢琬只是抽泣着哭。 谢启功沉声道:“胡说八道!还不跪下!” 银珠哑口无言。 谢琬抱着谢琅的胳膊大哭,谢琅一手轻拍着她的背,一面紧抿着双唇看向上方。 王氏放缓了神色,从旁边几案上抓起一把酥糖来,倾着身子,温声道:“琬姐儿可算醒了,到祖母这里来。你把银珠怎么打你的说给我听,我替你出气!” 谢琬停了哭声,看着她手上的糖。王氏笑得更温柔了。谢琅下意识地拉住谢琬,谢琬身子一扭,从他掌下挣脱,慢慢地踱到王氏跟前拿了一颗糖。 王氏让丫鬟拿了张锦杌让她坐下,说道:“你不要怕,快说说,银珠是怎么打你的?” 谢琬眼眶又红了,但是声音无比清脆悦耳:“银珠在我房里,说太太有请。我想等哥哥回来再与他一道过来,银珠不耐烦,使劲催我。我只好起身,才起身,银珠就打了我一巴掌,还说‘二爷**奶都死了,你以为你还是府里的小姐么?要不是为了哄得老爷把大厨房二管事的差事给我大嫂,我才不会来呢!’” 谢琬记得,前世她还在府里等着舅舅来接的那几天,府里大厨房的二管事刚好被银珠的嫂子接管了。 王氏脸色一变,周二家的的确已经替银珠的嫂子在她面前提过两回这事儿了,王氏因为考虑到大厨房如今的管事娘子是谢启功身边随从庞福的侄儿媳妇,绕不过他去,于是委婉地跟他提了提,可是谢启功对庞家甚是看重,没有答应,所以她也就驳了银珠。 这种背地里下暗手的事儿她们当然不会公然跟别人说,如今却从谢琬口里一字不差地说出来,那就一定是银珠捅出去的了。 银珠知道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顿时也面色雪白。 谢启功脸色沉了两分。旁边侍侯的庞福虽然面色镇定,但是心细的人还是不难发现藏在他眼底的忿意。 谢启功最是信赖庞家的人,庞福这么多年也对谢启功忠心耿耿,庞家在谢启功面前的地位也好比府门口的那对石狮子一样稳当,府里没人不知道。 王氏顿时在心里把银珠骂了个狗血淋头。 蒙冤事小,庞家人那可是银珠得罪不起的。她两腿打颤辩道:“这话不是奴婢说的,不是奴婢说的!奴婢没有打三姑娘!” “来人!把银珠拖出去打十大板!”谢启功唤道。 庞福一挥手,两名婆子已经进来把银珠拖了出去。 板子声和惨叫声很快响起来。 王氏无故被她连累,哪里还有心情求情?当即板着脸撇过了脸去。 二十大板足可要人命,十大板也够那银珠喝一壶了。王氏为了拢络他们,果然忍得下这个狠手。谢琬满意地嚼着酥糖,一扫连日来的忧愤,恬静而安雅地坐在杌子上。她眼睫上还挂着泪珠,一身素衣孝服衬得她精致面容下,仿似个纯真可爱的白玉娃娃。 谢启功气犹未平,负手出了花厅。 “老爷!” 王氏连忙起身,暗地里冲他使了个眼色,“您不是还有话要交代么?” 谢启功顿了下,喉咙里发出轻微地一声“嗯”来,然后回头面向谢琅道:“你们孤苦伶仃的也不容易。加之琬姐儿又病了这么些日子,没人照顾不行。从今儿起就住在府里吧。琅哥儿就跟着桦哥儿一道去学里读书。” 谢琬平静地看着谢琅。 谢琅脸色大变,睁大眼道:“我们怎么能留在府里?老爷那日不是答应了舅舅,说父亲母亲的丧事过后就让我们去齐家吗?” 王氏端着茶,嗔道:“琅哥儿这话说的,你们到底是谢家的人,有家不回,去住外家像什么话?也不怕你祖父生气。” 谢启功果然已沉下脸来。 谢琅抿着唇,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换了语气道:“是琅儿说错话了,请老爷太太恕罪。不过舅舅舅母答应会来接我们去齐家,明天就过来了。而且琬琬胆小,在陌生的地方住不惯,齐家上下待我和琬琬都亲近。我们住过去,得闲再来给老爷太太请安也是一样。” 005 决心 谢琬看着满头汗的哥哥,不由暗叹。谢琅什么都好,就是不谙人情世故。他要不是这个弱点,前世也不会落到那种地步。 就听谢启功怒道:“什么陌生的地方?!这是你们的家!那逆子教得你们连祖宗都不要了吗?!” 王氏温声附和:“你祖父也是心疼你们无双亲照拂。” 谢琅还待要说,谢琬暗地里扯了扯他袖子。“太太给的酥糖很好吃,”她祈求地看着谢琅,然后又忽闪着大眼看向王氏。 王氏冲她一笑。 谢琅一向疼爱妹妹,凡事都不曾拂逆她。只当她眼下又是年幼不懂事,哪里晓得她这是在给自己解围?迟疑了下,便就又放低了三声语气,与谢启功道:“好罢,那就等舅舅明日来了再说罢。” 谢启功拂袖,出了花厅。 谢琅赶忙牵着谢琬回了屋,让宝墨和银琐守着门口,严肃地把妹妹抱上炕,说道:“我们不能留下来,你知道这王氏有多么心狠手辣吗?” 谢琬坐在炕上,悬着两条小腿,眨眨眼看着他:“她怎么心狠手辣了?” 谢琅一张俊脸已经胀得通红,他尽量平和地说道:“你想想我们父亲是什么身份?是谢家最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可是居然被王氏逼得有家不能归!当年父亲远居在祖母留给他的宅子里,就是让王氏给逼的!你怎么可以亲近这个毒妇?” 王氏的手段,谢琬当然知道。 谢琅不擅说是非,所以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但是谢琬却从舅母以及母亲的陪嫁丫鬟吴妈妈那里得知,谢家太夫人死后,擅于讨巧的谢宏就讨得了谢启功的欢心,又因为王氏又生下了聪明俊秀的谢荣,谢腾因为不擅取宠卖乖,渐渐被谢启功忽略。 王氏不但哄得谢启功将杨氏的嫁妆产业交予她掌管,更加在谢启功面前百般告谢腾的状,恨不能劝得谢启功把这个嫡子从家谱里除名赶出去。 别的不说,就说谢腾的生母杨氏曾带来了好些嫁妆,也被王氏以谢腾年幼为由控制在了手里。若不是谢腾的姨母靳姨太太过来作主将嫁妆讨要回来,那些财产就是不会成为王氏的私产,也会变成府里的公产。 所以父亲拿回财产之后,就毅然搬出了府,去到黄石镇上杨氏留给他的宅子里居住。 以他绵柔的性子,在王氏手下生活的那几年吃的苦有几多,也不难想象。 可是,正是因为王氏做下的这一切,还有谢家对他们的绝情,她才更要放手一搏。 “哥哥,”谢琬看着谢琅清亮的眸子,说道:“你想想,舅舅已经帮我们够多了,他们家就靠舅舅在州衙判官任上那点俸禄,供表哥表哥已经勉强,怎么还经得起再加上我们两个?如果我们跟随舅舅去了齐家,将来你成亲也得舅舅舅母办,这对他们来说不是负担吗?” 事实上她知道,当初因为门第悬殊,舅舅本来不同意母亲嫁给父亲,无奈母亲与父亲情深意厚,执意相嫁,舅舅怕母亲嫁过来吃亏,为了让她体面些,曾经变卖了部分家产为她置办嫁妆。舅母对此却丝毫也没有怨言。 前世她去了齐家后,因为二房的财产都被谢家夺去,他们兄妹身无分文,齐家顿时变得拮据起来。她亲眼目睹舅母私下里做针线贴补家用,还暗地里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给哥哥添置笔墨,给她添置新衣服。 上辈子她是不知道,只得生受了这份恩情,可是这辈子她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用他们的钱吗?何况他们过去之后,不但拖累了他们,与谢琅也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未来。 不入虎,焉得虎子。 去齐家生活虽然可以享受到足够的温暖和亲情,可并不是一个互好的选择。舅舅舅母凭什么要替谢家抚养子孙,为他们付出那么多?她又凭什么要把父母亲的遗产供手送给谢家?谢家不但不出钱养孤,还要剥夺属于他们的财产,用去给继室的儿子花钱铺路!天底下的便宜都让他们给占尽了!前世他们得了逞,这世未必。 这一世,谢家人休想动他们二房一分钱! 谢琅愣愣地看着沉静的谢琬,目光却很惊诧。 他知道妹妹说的很在理,可是他很震惊于这样的话居然会从一个八岁孩子的口里说出来。琬琬从小就很聪明是不假,可按理说她还没有到思考这些的时候!就连他也没想到这层——难道说,是家变让她变得更懂事了? 她的目光像是晨星一样明亮闪耀,透着不符年龄的老成和睿智。他想起这些日子她的沉静,心里又微微地疼起来。他们本来拥有一个多么幸福的家庭!没想到过了个重阳节,父母亲亡故了,就连他最疼爱的妹妹也被残酷的现实逼得成熟起来。 看着妹妹莹洁如白玉的脸庞,他更加不落忍地别开了脸去。 谢琬也知道这番话说出来容易让人生疑。 可是事到如今,既然到了选择的时候,为了他们的将来,她怎么也要在善良而温和的哥哥面前拿出点说服力来才是。哥哥优柔寡断,而且心思单纯,这世间早慧的孩子多的是,以哥哥的性子,他就是对此惊诧,也惊诧不了多久的。 “你不要吃惊,你先说,我说的对不对?”她一本正经说道。 谢琅回过头来,怔怔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眉头动了动,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舅舅舅母对我们那么好,我们是不应该再给他们增添负担——可是琬琬,我们就是不去齐家,也可以回我们自己的宅子,也可以不受约束!琬琬,我可以照顾好你的!”他拍了拍自己并不厚实的胸膛。 谢琬点点头,“你是我的,是眼下我最亲的亲人,我当然相信你会照顾好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马上要考生员,等你考进去了,你就要发奋读书,然后还要考举人做大官,到那时,你还能天天跟在我身边照顾我吗?” “那,那我就不读书了!”谢琅脱口道。转而又纠结地握起拳来。 谢琬睁大眼睛:“哥哥要是不读书,将来怎么从二房脱离出来顶门立户?怎么保住我们的家产?怎么能替父亲在王氏她们面前扬眉吐气?那不就是白送给他们欺负了吗?我们留在谢府,至少,吃穿不愁,我的安危不愁,你就可以安心读书为自己挣前途。而且,我们还可以省下嚼用的钱,和养下人的钱啊!” 打谢家的秋风,谢琬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谢琅脸色一白,退步跌坐在地上。 “你是要我这一辈子都仰王氏的鼻息过日子吗?”他抱着脑袋呜咽。 “怎么会是一辈子?”谢琬叹道:“我们暂时只是借住在府里,等你考中了,不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出来了吗?到那时候,自然是他们要仰咱们的鼻息了!哥哥,咱们要想长远一点。” 谢琅十分聪颖好学,而且在学问上很会举一反三,前世他下场参加会试之前,舅舅正好病故,他接连往返于京师与清河帮着料理后事,在那样的情况下他都中了个同进士,如果没有这些事情干扰,他至少会金榜题名入翰林吧? 谢琅抬起头,默了半晌,眉眼渐渐开阔起来,“你是说,要我学勾践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过了这几年,等拿了功名就脱离出来么?” “是啊!”谢琬点头,“到时你都作官了,我们要做什么,去哪里,他还能拦着咱们么?” 谢琅的眸子恢复了神采,片刻道:“你说的对!我们可以答应留下来,但是却要跟他约法三章,必须答应得中后脱离出去!” 谢琬徐徐扬唇。 王氏看中的又不是他,只是二房手上杨氏和齐氏的陪嫁。 正因为谢启功自私薄情,所以他并不会傻到拿自己家业添谢宏的地步,虽然前世他也拿了二房部分家产去给谢荣打点,可谢荣却是他的亲儿子,跟谢宏比起来到底是不同的。 王氏不好跟他明说,自然只能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劝说。谢启功虽然不喜欢谢腾,可是在谢琬被周二家的“打”了之后,谢启功一时自然硬不下心肠来对他们发狠话。 一旦王氏把这份产业弄到手,到时只怕他们兄妹想继续住在府里王氏都不会肯呢!又谈什么保证? 不过,说到约法三章,她又笑了,“哥哥说的没错。我们可是正经的嫡房后嗣,既然他们这么想留下我们,我们当然也得摆出点姿态来。除了把这个作为条件,自然还要添上另外两条。” 说着,她看了眼窗外,趴在谢琅耳边说起来。 谢琅神情渐渐凝重。 谢琬交代完,坐直身子道:“他们若是不答应,咱们就请舅舅把我们接到齐家去。明儿舅舅舅母过来,你就把这些话跟他们说明,请他们出面交涉。你都满十三岁了,当着舅舅的面,谢家必须尊重你。” 006 亲戚 娘亲舅大,谢启功和王氏若不尊重齐家的意思,那这官司直管打到县衙去。 谢家虽然自从谢荣高中之后,名声和威望比起从前来又不同了,可是舅舅也是清苑州的属官,打起官司来舅舅虽不会见得赢,可官司途中也会抖露出许多让谢家不好看的事情来,谢家再有权有势,也不会在家里出了命官之后,还冒着名声败落的风险跟他硬抗。前世若不是因为手头不便而失了升迁良机,舅舅不会被人抢走位置,更不会因此郁郁而终。 王氏既然想哄二房的财产,那她就干脆顺水推舟,把谢府当个庇身之所吧。至少兄妹俩还有十几个仆人的嚼用钱省下来了。至于王氏能不能如愿以偿,那还要看她的本事! 谢琅细细听了,站起来:“我这就让人递封信给舅舅去!省得到时候没个准备!” 谢琬嘱道:“可别说是我的主意!” 她能在谢琅面前扯下掩护,是因为谢琅心思单纯毫无心机。若是不小心被别的人知道了,还不定生出什么事来。 谢琅走到门口,忽然又快步回来,到了她身前,满含愧疚地抚她的脸,说道:“还疼吗?”刚才被王氏这一扰,他都差点把谢琬挨打的事给忘了。“都是哥哥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谢琬鼻头一酸,把右手心朝天给他看:“手疼。” 刚才打周二家的那一巴掌,为了让门外的宝墨和银琐听见,她可是下了吃奶的劲儿。现在原本就红润的小手心都变得血红,说不疼是假的,但是也没那么要紧。 关心则乱。谢琅一心以为是周二家的当真打了她,顿时心疼得不行,也顾不得为什么明明是打到了脸,却疼到手上去了,仔细地给她揉了揉,上了些清润膏,又把她最喜欢吃的核桃酥挪到她面前,然后把服侍她的小丫鬟秋桔叫进来,才又放心地回书房去。 傍晚时谢琅让人把信送出去了。 翌日早上,舅舅齐嵩和舅母余氏依约而至。随行的还有表哥齐如铮和表姐齐如绣。 谢琅带着谢琬还有吴妈妈等人在谢家大门外迎接。舅母见了谢家兄妹就不由疾行几步,双手揽着他们哽咽道:“我的儿!” 舅舅则在一旁叹气,拉了谢琅过去轻拍他的肩膀。 谢腾和齐氏治丧的时候舅舅舅母已经来过一回了,那会儿谢琬成日里怔怔地,犹在思念亡父母当中,又因为不能说话,因而并没有与他们怎么叙旧。如今全心全意打量着年轻时的他们,鼻子里也不由得酸了。 舅舅长身玉立,生得一表人材,前世如果不是因为仕途不顺,他也许会安然到老,和舅母一起在儿孙绕膝之中颐养天年的。 舅母眼下也还身姿苗条容颜秀丽,要不是因为心她的婚事,前世也不会不到四十岁就早生华发,终日愁眉不展,最后临终时还惦记着他们的归宿,怕死后无法跟谢腾和齐氏交差。 “舅母,我好想你!” 谢琬抱着舅母温软的腰,眼泪流出来。两世为人,舅舅一家人是她所知的唯一真心待他们好的几个人之一。 哪怕这一世她可以凭借“未卜先知”的本事,避免舅舅含恨而终,她也一定不让他们再为他们碎了心,一定要让谢家担负起抚养他们兄妹的职责,更不会让祖母和母亲的陪嫁落入谢家这帮豺狼的手中! “丫头!” 舅母轻拍着她的后背,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齐如铮哑着嗓子上前:“好了,进屋再说吧。” 谢琅抽身退出来,擦擦眼眶舒了口气。然后去拉妹妹。 齐如绣牵着谢琬的手,红着眼眶瞥向大门口,说道:“你们家怎么也没个大人来迎接?好歹我们也是亲戚,这也太欺负人了!” 正说着,黑漆大门内便走出穿着玫瑰紫绣宝瓶纹长身褙子,头插摞丝金凤簪,率着两名丫鬟的一人来,待看清马车旁站着的齐嵩和余氏之后,便未言先笑迎上来道:“原来齐舅老爷跟舅太太已经到了!真是有失远迎!” 一面劈头冲门房一顿斥骂:“没眼力劲儿的!舅老爷他们来了,也不懂得请进屋来禀告一声,得罪了舅老爷,仔细回头太太拿你们是问!” 门房被骂得缩头躬腰,大气不敢出。 齐家的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上门就是客,敢拿他们来做筏子骂奴才?舅母放开谢琬,挺直背脊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谢奶!您也用不着这么给我们长脸,琅哥儿和琬姐儿是府上正经嫡长房的嫡少爷嫡小姐,身份高着呢!有他们出来迎接,我们的脸面大了去了!至于别人来不来迎,我倒没放在心上!” 谢奶笑容僵在脸上,却是很快又笑起来,“看舅太太说的,琅哥儿琬姐儿自然是府上正经的少爷小姐,有他们相迎,我们自是放心的。”一面又招呼齐嵩及齐家兄妹:“外头风大,舅老爷和表少爷表姑娘这就进屋去吧?” 舅母看了眼舅舅,舅舅道:“走吧。” 谢琬紧紧牵着舅母的手,愉快地迈进了门槛。 一行人进了正院,谢奶引着舅母和齐如绣去了内院,舅舅和齐如铮随着迎出二门来的谢宏去了外院。谢琅则不声不响回了丹香院。 王氏在花厅里见了齐家母女,舅母听着她海夸了谢家兄妹一顿如何懂事如何乖巧,皮笑肉不笑地虚应着,就有丫鬟进来禀道:“老爷和大爷留舅老爷用饭,舅老爷来问舅太太的意思。” 余氏听着,便也明白是齐嵩在借丫鬟的口提醒她,遂道:“我随我们老爷的意思。”丫鬟告退。王氏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当下稳坐在榻上,含笑同舅母道:“两家还是至亲,舅老爷舅太太来了,定是要用了饭再走。奶去厨下吩咐一声。” 谢奶笑着去了。 余氏从善如流:“那么我先去琬姐儿房里看看,回头再来跟太太叙话。” 齐嵩到底是从七品的官员,王氏起身,亲自送舅母到了廊下,然后让身边大丫鬟珍珠送她们出门。 丹香院在东边,珍珠送了余氏和齐如绣以及谢琬到了院内,便就含笑告退了。 谢琅在谢琬所住的西厢房门口朝她们招手。余氏进了门,看了眼外头,让齐如绣把门掩了,去外头跟跟宝墨和秋桔玩翻绳儿。 等落了座,余氏便焦急地抚着谢琅的肩头,低声道:“我的儿!你怎么会想出要留在谢府的主意来?你难道不知道那王氏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们留下来,那就是羊入了虎口啊!” 谢琬看到舅母便心情愉快,听见这话忍不住想笑,哪里有舅母说的这么可怕?不过想到舅母也是一心爱护他们,到底还是没曾笑出声来。 谢琅看了眼谢琬,抿唇与舅母说道:“舅舅舅母还要抚养如铮哥哥和绣姐儿,很是不易,我们不能再增加你们的负担。” 谢琬暗地皱眉,哥哥真是个书呆子,这样说,舅母就是拼了命也会把他们带回去的。 果然,余氏急急地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齐家就是再艰难,你们的母亲也是你舅舅的亲妹妹,是我的小姑子!你父母亲在世的时候没少帮衬我们,难道他们不在了,我们就连这段情份也不顾了不成?你们跟我回去!我就是给人做老妈子也要供养起你们!” 一时又怒目道:“这谢家人端底可恨!明明那日两厢说好了让我们来接人,忽然又使出这夭蛾子来,装得人模狗样,当人家不知道他们就是那披着羊皮的狼!当初我们就不该把你娘嫁到这家里来!”说完又想起若是齐氏没嫁过来,那自是也没有面前这外甥和外甥女,面上不由又生出两丝尴尬。 但是这样的舅母看起来更可爱了。谢琬心里由衷地微笑。 舅母一向泼辣,当初如果不是急于想护住他们兄妹不在谢家受欺负,怎么会情愿把齐氏的嫁妆也放弃掉也要带他们走? “舅母!”谢琅眼里又噙了泪。 “什么都别说了,跟我回去!” 舅母表情坚定,目光就像前世舅舅过世之后依然把哥哥送上京师赴考时那么坚毅。 这样可不行。 谢琬想了想,忽然扯着舅母的衣角,扁着嘴嘟囔道:“舅母,我讨厌老妈子!奶身边的刘婶儿背地里说我是丧妇长女,说将来没有人会娶我的!” 余氏一怔,目光又痛苦起来。 世人有五不娶,丧妇长女为其一。像谢琬这样的情况,的确是不容易。若留在谢府,毕竟是谢府正经嫡出的小姐,上头有王氏和奶三奶奶,是了,谢三爷去年中了进士,如今也是翰林院庶吉士,出来后也是朝廷命官。谢琬虽说没有了父母,可身为命官的侄女,怎么着也不会被人看得太低。 可若是带回齐家,那就不一样了。莫说谢启功不会同意,就是同意,他们怎么着也会想法子折腾几下,那时候谢家兄妹跟谢府没关系了,齐家门槛又低,谢琬自小又聪明懂事,又继承了谢家人的好相貌,若是因为去了齐府而只能嫁个普通人家,那就真是白白糟踏了。 007 争执 余氏一踌莫展,不由怒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东西!谁说我们琬姐儿嫁不出去?!你把那刁奴指给我看,我领她去问王氏!看看他谢家是不是有这纵容下人背地里嚼舌根的规矩?” 谢琬当然不可能带她去。 谢琅听到这话,眉间却倏然开阔起来,略一顿,便与余氏道:“舅舅舅母的心情,琅儿十分理解。可是我们到底是谢家的人,若是去了齐家,将来就是齐家的表小姐,我是男孩子,也就罢了,琬琬不一样,她是女孩子,不留在谢家长大,将来说亲不容易。琬琬打生下来就是父亲母亲的命根子,如今他们不在了,琅儿自是要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的。还请舅母谅解。” 谢琬暗暗点头。哥哥虽然不擅讨巧,可关键时刻脑子到底还是好使的。 余氏叹了口气,抱了谢琬在膝上,微粗的手指拂过她如淡月寒星一般的眉眼,说道:“可怜的孩子,明明聪明可爱,命却这般苦。”又与谢琅道:“我知道你懂事,疼妹妹,可是,难道我们就任凭你们落在狼窝里吗?那王氏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当初那么狠心恨不得逼死你父亲,如今又假惺惺地留你们在府里住,我们就是同意你,又让我们怎么放心?” 谢琅吐了口气,看向妹妹的目光又不由得又更宠溺了几分,说道:“这个舅母不必担心,我倒是想好了。昨儿写信给舅舅,让舅母到府后寻机会与我们私下说说话,就是为了要请舅母出面,替我们跟老爷太太提几个条件。” 舅母挑眉:“什么条件?” 此时的正院厅里,气氛已经十分紧张。 齐嵩坐在左首客座,满脸涨红,斩钉截铁说道:“不行!当日咱们两家是早已经说好的,琅哥儿琬姐儿丧事完子之后便去齐家!眼下你出尔反尔,我岂能依你?!” 谢启功脸色也很难看,颊上的法令纹愈发深了。 谢家的继子谢宏抹着满头汗,一面给谢启功递茶,一面冲齐嵩抱拳:“舅老爷且听我说,当日之所以答应舅老爷这要求,实在是因为当时我们老爷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乱了方寸,就胡乱应了。事后我们老爷这才想起来说错了话,这不,就是等着舅老爷亲自上门来时,好当面解释一番么。” “胡乱答应?”齐嵩气得身子倒仰,“原来背信弃义之事可以用胡乱二字来搪塞!亏你们谢家还是诗书传世之家,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今儿我把话撂在这里,他们兄妹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我劝齐大人还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谢启功腾地站起身来,捋须冷笑道:“谢琅谢琬是我谢家的血脉,你齐家不过是外家,有什么立场说不放也得放?!他们俩父亡母故,不留在府里接受庇护,莫非还要投靠到外家?那我们谢家又成什么了?!” 齐嵩耿直刚毅,素不擅口舌之争,此时被戳到软胁,不免气鼓气胀。 齐如铮从来没见父亲如此暴怒过,从旁瞧得胆颤心惊,但是也没有退缩。 谢宏打量着谢启功与齐嵩脸色,躬身道:“说到底,两位老爷都是为了琅哥儿和琬姐儿好,可千万莫要因此伤了两家的和气。否则二弟和二弟妹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 齐嵩拂袖,别过了头去。 谢宏叹了一气,再放声音放缓些:“依我说,我们老爷说的没错,舅老爷说的也没错。可是还请舅老爷听我一句话,这琅哥儿兄妹就是去了齐家,终究也还是姓谢。琅哥儿才学甚好,眼看着就要往功名路上走,谢家虽然不才,好歹如今三弟已中了翰林,有了这层关系,将来于琅哥儿科举路上也是十分有益的。舅老爷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外甥辉煌腾达么?” 齐嵩沉声道:“齐家也有齐家的人脉!” 齐嵩的堂兄现在都察院任都事,品级虽然不高,但在御史面前也说得上话。 谢宏陪笑道:“那是自然。不过,一个是舅老爷的堂兄,一个却是琅哥儿自己的亲叔父,您说,哪个关系更要紧些呢?琅哥儿是谢家孙辈里最杰出的一个,我们老爷可指着他像三弟那样给谢家光耀门楣,我们不放人,也是情有可原,还请舅老爷谅解才是。” 齐嵩道:“莫非他去我们齐家住几年,就不是你们谢家的人了不成?”再过几年琅哥儿就可以成家了,到那时他们手上有杨氏和他们母亲的嫁妆,也不愁吃喝。 “那自然是!”谢宏道:“可是二弟他们一向住在府外,琅哥儿兄妹与府上本就不亲近,若是去了南源齐家,两地相隔四五十里,也就更加来往少了。这要是连祖宗也忘了,不只于谢家不利,也于琅家儿的将来大大不利呀!” 齐嵩怒道:“我难道还会绑住他们的手脚不让他们回府不成?!” 谢宏捋须道:“那可说不准。” 齐嵩大怒,拍案而起。 齐如铮忙随之起身。 谢宏道:“舅老爷息怒!依我看,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寰的余地。” “快说!”齐嵩道。 谢宏看了眼铁青着脸坐在上首不发一言的谢启功,回过头来冲齐嵩道:“如果舅老爷执意要接走琅哥儿兄妹,我们也不会当真为此伤了两家的和气。我看只要舅老爷作主,把二弟二弟妹留下的遗产留下让谢家代管就成,也算是给我们一个保证。将来琅哥儿什么时候回来,这份家产就什么时候还是他们的。” 谢启功目光里浮出两分惊愕,但很快,这惊愕又成了赞赏。 齐嵩的脸色却陡然变得青红交加,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几上一碗茶被震得落了下地来。 “说到底,原来你们竟然还是为了夺他们的家产!你休想!人我要带走,家产你们休想!” 谢琅如今才十三岁,他这一去齐家,至少也得十八岁以后才会回清河县来!五年虽然看起来短暂,可是要在这笔财产上动手脚有这五年可是绰绰有余!那时候谢家兄妹回来还能要得到他们的家产吗?!谢宏这番话说出来,齐嵩简直想赏他两个巴掌过去! “老爷!” 门外忽然传来道清朗的声音。 屋里人遁声望去,只见余氏沉着脸率着谢家兄妹还有齐如绣走了进来。 齐嵩看到妻子,脸上的怒意消去了些,齐如铮机灵地上前将母亲搀过来,到了父亲身边站定。 谢宏见得余氏脸色不善,只得客气地道:“舅太太怎么也过来了?” 余氏扫了他一眼,然后望定谢启功,说道:“如果我们既要接走琅哥儿,琬姐儿,又要把我们姑爷姑太太的遗产替琅哥儿兄妹一分不少地带走,亲家老爷答应还是不答应?” 谢启功向来以文人自居,谨守着男女大防,如今见余氏这么样大喇喇地进来,心下已是不悦,又见她这么咄咄逼人地质问,顿时那硬挤出的两分客气也没了:“琅哥儿兄妹是我们谢家的人,凭什么我要答应?!” “那好!”余氏一把将谢琬揽在身前,沉脸道:“我们可以不带走琅哥儿兄妹,但是,想要我们留下他们,你们也必须得答应我们三个条件!” 谢启功和谢宏听得她这么一说,神色俱是一怔。 齐嵩大急,“你怎么能答应他!” 齐如铮也大惊失色,但是齐如绣和谢琅同时从旁给他使了个眼色。 “什么条件?”隔了片刻,谢启功道。 余氏向齐嵩投去一道安抚的眼神,再回过头面向谢启功:“亲家老爷听好了!第一,琅哥儿满十八岁之后,你们必须答应随他们自己的意愿留下还是搬出谢府。第二,姑爷和姑奶奶手上的产业必由我们齐家代为打理。第三,琅哥儿和琬姐儿的婚事谢家不得插手!” 三个条件开出来,屋里屋外立时惊起哗声一片。 谢启功沉声道:“不行!你们有什么权力打理我谢家二房的家产?再有婚嫁之事,我不插手谁能插手?!”说完他又愤怒地指着齐嵩与余氏:“你们刚才还指责我们贪图二房的家产,如今倒又回过头来插手,这就是你们带走他们兄妹的真正目的罢?!” 齐嵩这时候完全明白了妻子的来意,脸上惊喜闪现,不由得越加敬佩起妻子的手段来。 余氏站在丈夫身旁,下巴扬得更高了:“二房的家产是谁的?姑爷的产业是已故的杨太太的,我们姑奶奶的嫁妆是从我们齐家出的!二房又不是没有男嗣,如今琅哥儿也有十四岁了,他若委托我给他作主,我凭什么不能给他打理?再有我们姑奶奶的嫁妆将来是要留给琬姐儿将来做嫁妆的,我们身为舅舅舅母,凭什么不能代他们打理? “你们谢家占尽了便宜,得了人还要夺财,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要是又不放人,又不同意我这三个条件,我这就让人把我们姑奶奶的嫁妆拉回家去!从此齐谢两厢再没往来,我也认了!我看谁还能拦着不让我们把姑奶奶的嫁妆拉走不成!” 008 强悍 齐家要是把齐氏的嫁妆拉了回去,那么杨氏娘家也不是没人。当初杨氏的姐姐靳姨太太在世时,出面替谢腾要回了妹妹的嫁妆在身边,如今她过世了,可还有兄弟。在听说齐氏嫁妆拉回去后,杨家自然也会很快来人,那到了那会儿,谢家可就真成了清河县的大笑话了! 谢启功被堵得无话可说。 谢宏也掏出帕子来印额上的汗。 谢琬对舅母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瞧瞧人家,只凭一句话就压得谢家人抬不起头来,舅母这么能干,也就难怪舅舅一直对她百般敬重了。谢琬这块宝,押对人了。 不过,谢启功也不是那么好缠的。 “舅太太多虑了。既然是商议,自然就有转寰的余地。”他缓下语气来,说道:“舅太太这三个条件提得未免太绝情。琅哥儿成年后何去何处且不论他,先说这二房的家产。既然舅太太担心这份家产落不到他们兄妹手上,那我们又怎么能相信,由舅太太代管,将来就一定能物归原主呢?” 杨家也是清河县的望族,只不过家里不曾出官人罢了,论家财一点不比谢家弱。当年杨氏留下的嫁妆里且不说那些金银,就说那两间铺子,一座宅子,还有一座四百亩地的田庄,宅子被他们住了,谢腾也不是很擅经营,可是因为位置不错,所以这些年来铺子和田庄的收益都还过得去。 谢启功可以不管齐氏的嫁妆,可这杨氏毕竟是他的原配,给自己的子孙是理所当然,可要被外人染指,那岂不成了他是守不住家财的窝囊废? 余氏顿时笑了:“亲家老爷这话很是!话既说到这份上了,那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二房家产的事,的确交给你不合适,交给我也不合适。您要是坚持要让他们兄妹留下,那就只能把这家产让他们自己打理了!横竖姑爷还留下些人,就让他们继续管着也就是了!” 谢启功道:“琅哥儿尚未成年,又如何能接手产业?自然是由我们代为掌管!” “那可就不成了!”余氏扬高声道:“让我们把人接走,你不答应,留下来让他们自己掌管产业,你又死活不肯答应!好歹我们还是舅家人,你们这寸步不让,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么?!我们齐家虽然比不上你们门户大,可也是在衙门里头混饭吃的!今儿不拿出个让我们满意的章程来,我可就不出这个门!” “舅太太有话好说!” 大门口光影一黯,王氏这时从那头走过来,和声说道:“两家都是有体面的,何必为这些小事吵得人尽皆知?” “小事?这可不是小事!”余氏丝毫不给王氏面子,大声道:“琅哥儿兄妹是我小姑的亲骨肉,我可不像有些人,为了别人的儿子把自己嫡亲的儿子媳妇给挤出去!要我们为着几分体面连骨肉都不顾,我们齐家没这规矩!” 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么? 谢启功老脸沉下来,王氏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齐嵩父子伴在余氏左右,不由得把腰板挺得更加笔直。余氏紧接着道:“总之,今儿要么让我们把他们连同家产一并接过去,要么你们就答应我们的条件,再让他们留下来!” 谢琬钦佩地抬头看着舅母,心情好极了。 有这样为她出头的舅母,她还担心什么? 谢宏在谢启功面前装得俯首贴耳,心里的那点花花肠子自然不可能让谢启功知道。所以被蒙在鼓里的谢启功或许会像前世一样,碍于面子跟齐家讨价还价,最后扣下二房家产作为要挟他们认祖归宗成全谢家名声的理由,而放他们出去。可是在舅母甩下这么三个条件之后,王氏和谢宏却是再也不会肯放他们走的。 要不然,王氏这么急跑出来做什么? 王氏和谢宏力主留下他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到代管二房家产的权力,按他们原来的计划,只要留下他们,那二房的中馈和庶务不交到王氏手上又交给谁? 那时候不但谢琅谢琬手上没有银子可使,还动辙要看她的脸色,那简直等于任她揉捏了。 谢启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家声,不拖谢荣的后腿,他那么不喜欢谢腾,纵使知道王氏苛刻谢琅他们,顶多就是说上两句,又能真正为他们出什么头? 所以,谢琬必须要借舅舅舅母的力量把家产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有了钱,才有力量对付这些卑鄙无耻的家伙! 谢启功肯定不会同意让齐家代管家产的,可是齐家也不会同意谢家的人代管。最后争来争去,只好同意由谢琅兄妹自己掌管。 王氏和谢宏权衡利弊,也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同意下来,如此虽然不如由王氏直接接手便利些,可是在他们看来,谢琅还只有十三岁,性子又十分地绵软,谢琬又才五岁,只要他们人没出谢府,自然大把机会弄到手的。 前世或许会如此,可是在谢琬悉知了他们的目的之后,又怎么会再上当? 谢琬往王氏看去,正见到她使了个眼色给一旁不知正打着什么主意的谢宏,一面温声劝谢启功道:“我思来想去,听舅太太说的也有道理。二奶奶一向跟娘家亲近,舅老爷舅太太维护外甥,也是一番好意。老爷不是心疼琅哥儿兄妹在外吃苦么?我看咱们不如各自退一步,还是孩子要紧。” 谢启功面色缓了缓,但是仍然不痛快。 他不出声,王氏也看出他是默许的意思。遂起了身,温声冲齐嵩和余氏道:“我们老爷也是护孙心切,未免有些言语过急。两家是至亲,还望舅老爷舅太太不要放在心上。” 余氏有备而来,方才王氏对谢启功的那番劝辞她也听到了,自然不会在这事上过于纠结,于是道:“话说开了就好了。我们也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就是看不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理儿。你们提的条件我们能让步,凭什么我们开的条件你们就不从?我们姑奶奶也是明媒正娶到你们家的,可不是自己扒拉上来的!” “舅太太这话很是。”王氏道:“二奶奶温柔贤淑,我们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既然都是为了孩子,我们作为孩子们的亲长,自然是要留下他们来的。”又笑道:“不过,舅太太提的条件未免太强硬了些,也不怪我们老爷不赞成。这谢家的产业既然你们不许我们插手,那我们不许旁人插手也是情理之中。舅太太觉得呢?” 余氏笑道:“所以我说干脆让他们自己掌管嘛!赚了是他们的,谁也别想得!亏了也是他们的,谁也别怨!如此咱们两边都不落干系,岂不是好?” 谢琬之所以让她先提出让齐家代管二房家产,本就是防着他们要讨价还价,舅舅舅母品性那么高洁的人儿,怎么会揽这些事情上身,平白落个贪图外甥家财的名声?从旁帮扶是会的,亲自代管却是不可能。 所以,王氏这么一说,余氏自然笑了。 王氏看她笑得痛快,忽也有几分上当的感觉,看着她,斟酌了下,遂有些不心甘,“就算这条我们依了你,可这兄妹俩的婚事,我们不插手,莫非让你们外家插手么?这传出去可就等于打了我们谢家的脸,不但伤了和气,也连累了齐家的体面不是?” 余氏倒没深想这层,刚才只顾着替他们保住家产了,王氏这话可也挑不出理来,可怎么回好? 谢琬在旁听了,忽然抬头道:“舅母,娘的婚事当初是谁做主的?” 余氏抚着她头顶,柔声道:“你外公外婆过世得早,自然是你舅舅舅母作的主。” 谢琬拍起掌来:“那就是了!我长大了也要哥哥嫂嫂给我作主!” 余氏一怔,看着谢琅。谢琅顿时红着脸过来道:“老爷太太不用心了。父亲既然分出去单过了,二房自成一体,我们的婚事自然也不烦老爷太太心。” 王氏抿唇不语。 余氏皱起眉来。 齐嵩瞬间也想通透了,跟着皱眉道:“无论如何,琅哥儿琬姐儿的婚事必须由他们自己作主!我们都已经让步把人留下来了,你们总也要给出点诚意!” 王氏看看谢启功,默然垂了眼下去。 谢琬嘴里含着饴糖,看他们斗心机。 他们的婚事看起来于王氏母子关系不大,可是深想便知道,谢琅还罢了,他是娶别人家的闺女进门,这份家产是谋不到手的。可是谢琬不同,她将来是要带着嫁妆出去的,除了杨氏的嫁妆,齐氏当初的嫁妆也是齐嵩变卖了部分家产给他添置的,也有一家经营尚好的铺子,每年也有几百两银子的收益。如果被谢宏设计坑了谢琬的嫁妆,将来谢启功死后他们分出去,也足够他们这一房开销。 在这件事上,谢琬就不能不未雨绸缪了。他们兄妹的婚事,必须自己作主! 009 防范 虽然没有了长辈出面,她这辈子很难嫁得出去,可是前世她这是一个人这么过来的,并不觉得嫁或不嫁有多要紧。何况,她不是还有个哥哥吗? 也许舅母也是想到了这点,所以才会气短。 “老爷,我看这——” 在舅舅逼视下,王氏开口了,但是话没说完已经被彪悍的余氏一口打断:“亲家老爷还是给句痛快话吧!我们这寒门小户都能让这么多步,莫非你们这高门大步连这点胸襟和魄力都没有?我们姑爷是为什么搬出府去的,这么多年又为什么不常回府,大家心里都有数!都在这清苑州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凡事留个余地,将来也好见面!” 谢启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法令纹旁两块面肌微微抖动着。 王氏被余氏抢了话头,又指桑骂槐拖下了水,脸上也很不好看。 齐家人却是痛快极了,齐嵩负手立在余氏身后,眉梢眼角都有娶妻如此与有荣焉的得意。 齐如铮和妹妹骄傲地扬高着下巴。 方才余氏以一人之口力敌谢家夫妇跟谢宏的时候,谢琅在旁瞧得目瞪口呆,一直到此时看到谢启功脸上的灰败,王氏和谢宏额尖的汗珠,才算是愉快地扬起了唇角来。 谢琬偎在余氏身前,一直很安静,很天真。 “我就应了你这三个要求!”屋里静默了片刻之后,谢启功咬牙拍响了几案:“但是若让我发现你齐家欺他们年幼而暗地染指他们的产业,那也休怪我不顾亲戚情分!” “亲家老爷这话正是我想说的!”余氏高声道:“我们这就来立个契约,言明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方式染指琅哥儿和琬姐儿的家产,违者若是证据确凿,可交由县衙处置!县衙判不出,就上州衙!州衙判不出,就上府衙!” 谢启功咬牙切齿,气得几乎晕了过去。 谢琬这边大获全胜,自是欢喜不已。 余氏也怕逼得太紧适得其反,谢琅谢琬到底往后还是要住在这里的,谢启功有再多不是也是他们的亲祖父,往后到底还要是利用他牵制王氏,万一因为做的过火而引起他对谢琅兄妹的反感更是不好,这里再商量些细节时,则自然已恢复了平心和气。 舅舅沉思了片刻,使了个眼色给舅母到一边,说道:“琅哥儿他们还小,咱们双方协议好了还不算数,须得请个中间人来作证才好。” 不愧是衙门里呆过的,舅舅思虑还是周全。谢琅到底只有十三岁,齐家又远在五十里外,万一谢家上下联合起来弄点什么鬼,他们也鞭长莫及。当然要找个有公信力的人约束一下才好。 舅母抚着谢琬的头发,却担忧道:“这要请了中间人,二房的财产尽落在琅哥儿兄妹手上的事也就包不住了。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外头宵小甚多,我们也防着那些人觑觎才是。” “这个倒是其次。”舅舅看了眼厅上同时也在埋头商议还有无漏处的谢家夫妇,压低声道:“你以为咱们不请人作公证,王氏母子就不会把这事抖落出去吗?迟早外头会知道的。比起王氏母子这个大头来,外头人也就不算什么了。隔着谢家这门头,他们至少也要忌惮几分,最主要还是谢家。” 舅母想了想,说道:“那也成。” 舅舅遂进屋将这事补充给了谢启功。谢启功正被齐家防贼似的防着,心里也正恼火着,齐家防着他的同时,他可不也要防着齐家!立时就推选清河县衙里的主薄老爷何承苏出面为证。 何承苏是城西何氏的三老爷,何家也是县里的大户,何承苏为人豪爽和气,加之素日处事也还公正,民众中口碑也还不错,平日里哪家需要请个证人做个公证,他总是不辞其劳。又与谢家和齐家都有几分交情,何承苏上府衙办事时,齐嵩还曾请过他几回酒。 再说,谢家二房的家产虽然够谢琅兄妹衣食无忧,可顶多也就是保住他们不至于挨饿受冻而已,而何家本身也是家财万贯的主,断不至于跟谢家或齐家合谋夺几间小铺子加两个小田庄,做下那自毁长城之事。 由他来做这个中间人,只有最合适没有更合适。 事已至此,谢启功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办理越好,齐家人在他眼里,已然成了眼中砂,肉中刺,于是立即派庞福亲自去城西何家请何承苏。 何承苏与庞福一道来的谢府。 谢家倒还不至于吝啬一顿饭钱。 谢家虽然有名望,可是现官不如现管,与县衙来往还是颇多的。少不得做出副大度宽容的模样,让庞福下去重置了酒席,与谢宏谢琅在正院牡丹阁里招待齐嵩父子以及何承,饭后才来议事。 女眷这边王氏倒是热情地留舅母在内院用饭,让奶作陪,还让人去三房请三奶奶,舅母却懒得跟她们周旋,借口舍不得谢琬,要与她多说会儿话,王氏遂让人摆了饭在丹香院。 “像这种能屈能伸之人,越是把姿态摆得低,心里的怨气更重。报复起来越是不要命。我们隔壁胡同赵千户的三儿子就是这样的人。这赵三爷是庶出,从小就死了母亲,被嫡母压得紧了,只得百般地陪小心。可不忍到后来忍不住了,前儿居然把赵太太给活活掐死了!这还不算数,等她死了他还拿鞭子把她抽了上百鞭才住手。你说可不可怕?所以往后,你们定得仔细这王氏才是。” 吃完饭,等丫鬟们撤了桌,舅母郑重地跟谢琬这么说,又担心她害怕,不由得把她搂紧了点。 谢琬胆子大,前世在京师时,曾经亲眼见过菜市场行刑,再说她当女师的那些年里,什么腌臜事没听过?这赵三爷弑母的事情对她来说并不值一提。 她想的不是这个,而是谢启功的态度。 “有哥哥在,琬儿不怕。只是害舅舅舅母受谢家的白眼,琬儿很过意不去。” 舅舅无论对上司还是有属,邻里还是亲族,都十分地和气热情,一向极受人敬重,舅母也是,如今却因为他们兄妹的事也捋袖子上了阵,平白受到谢启功的冷待,她心里的确很不好受。 “我们琬儿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舅母激动地捧起她的小脸,说道:“你们打小就在我们亲近,一年里倒有三个月住在齐家,如今你父母亲不在了,我们不替你们出面谁替你们出面?受几个白眼又怎么了?舅母总要护住小琬儿和哥哥的周全!就是我们今日走了,往后但凡有什么事你也可以让人传个话过来,我就不信,那王氏还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把你们活吃了。” “舅母!” 谢琬扑进她怀里,流起眼泪来。 齐如绣从旁皱眉道:“好了好了,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瞧你们哭的!”一面又笑着来拉谢琬的袖子,“琬儿随我来,你喜欢吃酥糖,前儿外婆给我捎了两包来,我带了一包给你!刚才都没空拿出来,你这就跟我去车上拿!” 谢琬为了保护牙齿,已经好多年不碰酥糖了,此番回来也只是昨日从权吃了几颗。 却是难为表姐还惦记着她。 也着实不愿再引得舅母担心下去,便擦擦眼泪,从舅母腿上滑下来,随表姐到了门外。 下晌的事情办得十分顺利。 酒席上杯来盏往,何承苏又长袖善舞,气氛渐渐转好。二房的遗产本来就是在二房手中,既然还是谢家兄妹自己打理,也就不必再额外清点财产数目,只要让二房的管事罗升直接把帐册呈上来,把四间铺子和两座田庄,还有位于黄石镇上那座三进宅子的大小面积位置写清楚了,列成单子盖上何谢齐三方加上谢琅的印戳,再立下一式四份的契约文书分别交由各自掌管便可。 舅舅亲手将属于二房的那份文书和单子交到谢琅手里,让其好好保管,然后就带着双目含泪的舅母和齐如铮齐如绣,于满院菊花香里登车离去。 一晃就九月底了,丹香院的菊花已开得遍地金黄。 前世的今天,他们上了齐家的马车去了南源县。 她记得那会儿齐家院子里的菊花也开得姹丽多姿,那日表哥拿菊花烹饪,拿烧酒腌鸡,悄悄在后山上挖坑烧火做菊花鸡吃,被她寻着了,讹了他们半只鸡加两只烤山雀。 她从此度过了非常美好的八年。可惜十三岁上,舅舅在任上因病亡故。 齐家孤儿寡母,朝廷除给了一笔一百两银子的抚恤金,再无别的。 舅母那样坚强的女子,对于这一切竟然毫无怨言,齐家表哥被生计所迫放弃科考去了大户人家做帐房,表姐远嫁保定,她又因此被南源任家毁了婚。 谢琅只中了个同进士,由同科举荐入了户部广积司做了九品大使。谢琬又曾被退婚,舅母拿出私己钱贴补他们,可他们哪里能受?谢琅上任之后,便也带着谢琬搬去了京师。 010 家务 谢琅一生满含愧疚,一心想给妹妹挣份体面的嫁妆把她风光嫁出去,一面又想回报舅母和表哥,于是私下给人做黑帐,不慎被卷进了贪墨案中,蹲了几年牢狱,落下一身病。 出来后更是心灰意冷。 谢琬无心嫁人,谢琅蹲狱那几年里,她仗着胸中略通几分笔墨,给不那么讲究的富户人家做了几年女师,因为相貌的缘故,在数不清的防备、嫉恨以及猥亵的目光里,甚至在明里暗里的打压和见不得人的手段,还有各种威逼利诱之中死活熬了几年后,原想着凭着赚来的两百两银子离开京师去别处开间铺子过活,没想到最后要走的时候还是几乎被东家老爷暗地里轻辱,为此不但哥哥被牵连打伤致残,她手上的那点银子也全部花销殆尽。 往事真是不堪回首。 谢琬这些日子总在想,如果父母未亡,以父亲的才学,应也已中了进士作了官罢?有父亲顶门立户,一切都会不同的。 可惜,她重生回到这一世,还是没能赶得及阻止他们的离世。 舅舅一家走了,谢琅还在哭得一抽一抽的。 谢琬也很舍不得他们。 可是来日方长,此番虽然按照她的计划达到了目的,可是还有许多后续待办。 二房儿女毕竟是谢家的嫡出,有谢启功在,王氏也许不会明目张胆对他们下手,可是最怕的就是背地里使阴绊儿。就像舅母说的那样,她如意算盘落了空,只怕时刻都想着如何在他们身上找补回来。他如今住在的是谢家的宅子,王氏被他们架在火上烤,会甘心就此放手吗? 谢家也有宗学,虽然人数不多,也不出名,但是对于启蒙来说还是可以的。 谢启功让谢宏上宗学里打了招呼,翌日,谢琅便随着谢宏的长子大少爷谢桦,次字三少爷谢桐,还有三房的四少爷谢芸一道上学去了。 这就是头一个好处,至少在谢腾死后,谢琅又可以在先生指点下有方向地攻读了。 谢琅走前对秋桔和银琐千叮呤万嘱咐,让她们照顾好三姑娘。银琐倒好说话,秋桔却有丝不大耐烦。 谢琬空暇时,让人把吴妈妈请来。 吴妈妈还是印象中微胖的身子,一笑两眼就眯成了一道缝。前世二房的那么多人里,唯有吴妈妈从始至终随在她身侧。此生再见故人,谢琬刹时流起泪来。吓得吴妈妈慌忙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一面拿绢子给她擦脸,一面又拿驱风膏给她温柔地按摩额角和太阳。 谢琬任她侍弄着,不言不语。 吴妈妈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她丈夫已经死了,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比谢琅大两岁。吴兴后来娶的媳妇儿秀姑也很贤慧,前世谢琅伤病在床时,吴兴和秀姑一直轮流在旁侍候。只是如今秀姑大约还在田庄里种菜。 这几日吴妈妈母子俩都在忙乎丧事后剩下的琐事。 如果谢琬没记错的话,二房共有十来个下人,双亲亡故之后移往祖屋治丧,罗升便与另外五个人过来帮手,剩下的留在黄石镇看屋子。 来的六个人里除了罗升,吴妈妈母子,便是秋桔和宝墨和银琐。 秋桔虽然是她的丫鬟,可是前世在她去往齐家之后,便自请离去了,宝墨后来被谢启功给十两银子留在了谢府。罗升原先是帮着谢腾打理庶务的,并没跟二房签死契,因为那时二房的家产全数给了谢家,他便也请辞离去。 银琐倒是一直跟着谢琅,可惜男孩子自有男孩子的世界,加上后来谢琅被迫丢官之后,银琐为糊口,也跟谢琬磕了头去了别处谋生。谢琬跟银琐接触不多,并不知他为人如何。但从这段经历看来,应是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不过她要想了解如今的现况,显然只有找忠心的吴家人来问最合适。 吴妈妈给她揉了会儿,柔声道:“姑娘好些了吗?” 谢琬点点头,请她坐在椅子上,问她道:“吴妈妈,吴兴呢?” 吴妈妈不敢坐。听到她的话又顿了顿,早上听得宝墨说三姑娘精神好些了,很是高兴,可是因为忙着给二爷**奶坟上烧二七的纸钱,没顾得上过来。如今见她举止里虽然显出几分老成,可却又还是那副聪明灵动的样儿,不由放了心。 “吴兴在卸车。”她没说他们去了哪里回来,怕提到二爷的坟又会让三姑娘伤心。 谢琬理解,也没有问,接着道:“现在留在黄石镇的还有几个人?” 吴妈妈想了下,说道:“还有五个人,就是玉芳和玉雪,老钱头和李婶儿母子。” 谢琬想起那天夜里闯回黄石镇宅子时,玉雪玉芳哭成泪人儿的模样,点了点头。这两人都是服侍母亲的丫鬟,印象中玉芳活泼些,常带她在园子里扑蝶跳皮筋,玉雪年龄大些,则稳重些,见到玉芳领着谢琬胡闹时便会轻声喝斥,怕玉芳磕着谢琬了。 谢琬去齐家后,由舅舅作主,把她们的卖身契都退了。 另外那三个则都是家里的长工,后来也走了。 谢琬留吴妈妈喝了碗茶,交代了几句,然后让她退下了。 二房下人不多,虽说原先谢腾和齐氏在时大都循规蹈矩,如今他们不在了,剩下一对幼主,年纪最大也不过十三岁,他们还能不能一如既往地尽忠就没人敢保证。 如今的谢琬,是绝不会留些不放心的人在身边的。 可是大家现在都还服侍得好好的,偏生碍于重生之事太过耸人听闻,她又不能把前世这些人的去向跟他说明,哥哥再宠她,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听任才八岁的她把他们撵走。 哥哥前世今生都不是管家的料子,前世他房里的东西不是无缘无故少了这件就是少了那件,又不上心,每个月领的俸禄最后算起来连自己花在了哪里都不清楚,下人们对他阳奉阴违,若不是她出面惩治了两回,几乎要翻上天去。 偏又总以为自己很强大,很能够保护好妹妹,总不肯让她抛头露面,于是在京师那些日子,左邻右舍说起谢家,总是一句“就是那个下人们拿主子的笔墨换酒喝的谢家么?”让人气怨得很。 这一生,她必须得想办法让他相信,听她的话是没错的才是。 下晌放学的时候,谢琅是与谢桐谢芸一块儿进院来的。 谢芸有些自来熟,才与谢琅相处了半日,听说罗升回府收拾东西的时候,顺带把他们养的一缸金鱼也带过来了——这金鱼乃是谢腾几个月前上京的时候特意替谢琬买的,清河县地处关中,轻易哪里能见得这个?满心想瞧,便就二哥哥长二哥哥短地随他回丹香院来了。 谢桐如今才十二岁,平日里总跟谢芸一处玩,见他来,便也来了 谢琅住在丹香院北面正房,谢琬住在西厢。 丹香院位于西跨院,原先只是个用来堆放闲置的家具空院子,东西不过五丈,南北也不过四丈,真正的十分狭小。当初就是因为这里家俱都还齐全,所以索性让兄妹俩住在这里。 谢琬到了正房,先喊了声“哥哥”。 谢桐谢芸正双手撑着书案,伸长脑袋趴在鱼缸上方,听见呼唤便随谢琅回过头来。其实谢琬与府上这些人并不是头一次见,可是因为这些日子她一直昏迷着,并没有跟他们有什么接触,而且前世基本没有来往,如今两人这么近距离见得她,自然不免留意。 “琬琬,叫三哥哥四哥哥。” 谢琅走过来,宠溺地将手搭在她肩膀上。 谢琬淡淡地冲两人点点头。 谢桐瞥了眼她,又去看鱼。 谢芸浓眉大眼,五官七分随他的母亲三奶奶黄氏,又长了口整齐洁白的牙,看见谢琬打招呼,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后脑勺,冲她笑出两个酒窝来:“三妹妹好。” 谢琬走到书案旁,从鱼缸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个细白的小瓷罐来,从中拈起一小撮鱼食放进鱼缸里。里头三条金红的蝶尾鱼便就纷纷浮到水面争起食来。谢桐看得欢喜,忍不住伸出食指去戳鱼尾巴。谢芸忙捉住他手腕,说道:“别动!仔细伤着了。” 谢桐一脸不乐意。 谢琅这半天与他们相处得愉快,生怕让谢桐不快,影响了关系,当即强笑道:“没事。” 谢桐便就又白了眼谢芸,欢喜起来。 谢琬扫了他们一眼,又扔了几颗食进水里。 谢桐是大房谢宏和奶阮氏的次子,因为不是谢家的血脉,长得跟谢家人并不相像,但是大约因为遗传了王氏几分血统,倒也算得上清秀。只是他看人时总喜欢把下巴抬高,眼帘朝下,所以平添了几分傲慢无礼之感。 阮氏是县里阮捕快的女儿,一个小捕快家里能有多少油水?谢宏虽然分不到谢家家产,读书又不上进,可至少王氏还能添补他。再者借了谢家的名声在外,办事也是有利的。 谢琬前世听说,阮家当初为了把这阮氏送进谢府来,花了不少力气。 011 反悔 相比之下,三奶奶黄氏进门就体面得多了。 黄氏是清河本地人,黄家虽然人丁单薄,却是真正的诗礼传家,黄氏的曾祖父原先在詹事府任过少詹事,后来太子登基,眼看着可以升迁,他却大病了一场,耽搁了两年之后再出山,却没有能够安置他的合适位置,他倒也有几分真名士的豁达洒脱,索性带着皇上的厚赐告老还乡回到清河县。 黄家虽然这些年未出大官,财力实力也不及谢家,可是家风甚好,所以早些日子谢荣回来奔丧时,听秋桔说还独独给黄氏带了许多礼物,像这几日耳珠上戴的那对小指头大的素色珍珠铛就是谢荣买回来的。而王氏在黄氏面前也从来不曾摆过脸色,温和得很,对她所出的一子一女也都十分爱护。 更重要的是,在后来谢荣入仕之后,黄氏因为自身本就知书达礼,所以对丈夫辅佐颇多。 可是她对谢家人有着本能的防备,即使面前的谢芸看起来比谢桐好相与得多,她也替谢琅防着一二。 “你想要么?”她问谢芸,指着这鱼。 谢芸有些错愕地抬头,渐渐地目光里有着惊喜,但片刻后那惊喜又黯下来,变成了坦然。 “君子不夺人所爱。这是二哥哥的,我可不能要。” 谢琬说:“你要是喜欢,我送一条给你便是。” 谢芸摇头,“三妹妹要是不嫌我烦,我时常地过来看看就行了——” 不等他说完,谢桐扯着他的袖子走到一边,说道:“你怕什么?又不是你问她要的,是她自己说要送给你,不要白不要!” 谢芸皱眉道:“你没听二哥哥刚才说吗?这是二伯特意买回来送给三妹妹的,如今二伯二伯母都不在了,三妹妹说要送给我,想来不过是因为住在这里,怕给我们添麻烦才这么说,我怎么能趁火打劫?” “什么趁火打劫?”谢桐不认同地道:“我们又没抢。而且,她既然向我们示好,你要是拒绝了她,不是辜负了她的好意么?依我说,二妹妹下个月就生日了,咱们把这个送给她。” 谢芸气愤起来,看了眼不远处的谢家兄妹,压低声怒道:“你有什么权利借三妹妹的东西送人?!” 谢琬耳朵又不聋,他们说的话字字皆落在耳里,但面上却是平静无波。 等他们回来后,她便就冲谢芸一笑,说道:“这鱼娇气得很,三哥哥没养过鱼,算了,我还是放在这里。等你慢慢熟悉了,我再送给你。” 他们俩一道来,她若只送了鱼给谢芸而不给谢桐,阮氏那里知道了心里自会不舒服,黄氏身价本就高过她,又在公婆面前有面子,阮氏是会认为三房有意亲近二房,从而跟三房生下嫌隙,还是会直接跟三房闹起来,她不得而知。她原本就是借送鱼打的兴风作浪的主意,所以压根就没想过要送给谢桐。 但是,谢芸方才那几句话,却又让她改变了主意。 谢芸看得她突然灿如嫣花的一笑,却是怔了怔,这些日子见惯了她的沉默寡言,忽然这一笑就似云破月出,让她整个人都恢复了熠熠生气,让人无法逼视。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谢芸没有出声,谢桐却是动起气来了,“刚才说送鱼的也是你,现在转脸又反悔不送,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吗?” 谢琅赶忙解释:“桐哥儿勿恼,琬琬说的没错,这鱼娇气,稍有不慎就会死掉。只是说先放这里养养,回头等你们知道怎么照料了,再挪过去也是一样。” 谢琬睃了他们一眼,不紧不慢把鱼缸上防猫儿的铜丝网盖上,压上插着一把金菊的花觚,才拍拍手道:“四哥哥都没恼,三哥哥急什么?”便是说我又没送给你,几时轮到你出头? 明明是句挑衅的话,从她口里说出来却带着几分娇嗔之意,让人挑不出错处。 谢桐一张脸涨得通红,再看看面面相觑的谢琅和谢芸,忽然两脚一跺,冲出了门去! “你们欺负人!” 谢琅连忙追出门:“桐哥儿!” 谢芸也有些不知所措。但看见屋里还有谢琬在,便又缩住了迈出门槛的腿。 他安抚道:“三妹妹别怕,三哥哥就是好面子。”一时又懊悔道:“都是我不好。听说你这里养了金鱼便不由分说跟着二哥哥过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琬道:“我不要紧。只是我让四哥哥白欢喜一场,才叫对不住。” 谢芸虽然不肯夺人所爱,可是因为她的出尔反尔还是有些不舒服,眼下见得她这么说,心下又好感顿生。可到底因为谢桐这一闹弄得不欢而散,也没了再呆下去的兴致,便就告辞离去了。谢琬送他到院门口下,又嘱他代为问候黄氏。 黄氏因为府里办丧事,丈夫又从京里回来,不免忙碌了几日,这两日松下来,便觉有些心慌气短,故而在屋里养病,昨日府里为谢家兄妹和齐家立契约文书之事她也没出面。 此时见得爱子怏怏归来,不免问起。谢芸把事情毫无隐瞒跟母亲说了,然后道:“桐哥儿也太那个了,上回拿了我一方砚台去,招呼都没打,这会儿又打起三妹妹的主意来,哪里像个哥哥的样子!哦,对了,三妹妹要我代她向您问安。” 黄氏听得他说谢琬只打算把鱼送给他一个人,后来又突然悔了时,心里不由道起万幸来,但这些事情跟孩子们说不清,他也不会理解,于是连忙安抚他,又交代回头见了谢琬时也顺便代她问侯一声,遂让小厮带着下去吃点心了。 这里黄氏脑子一闲下来,想起谢宏夫妇极力怂恿谢启功把谢琅兄妹留下来,不免又忧心忡忡地与旁边做针线的戚嬷嬷道:“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戚嬷嬷是黄氏的乳母,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自然明白她这没头没脑一句话里的意思,当下笑道:“不管好事坏事,咱们关上门来过日子,也牵扯不到咱们。所以奶奶这场风寒虽有万般不是,倒也是一点好处,就是让咱们半点没沾上昨儿这趟浑水。” 黄氏也笑起来:“这倒也是。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该干什么干什么便是。” 戚嬷嬷叹道:“好在咱们三爷已经高中,再熬过三两年,等庶吉士散了馆,有了正差官职,到时把奶奶和葳姐儿芸哥儿都接到京中去就好了。也就不必再理会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黄氏想起谢荣,眉目间却是隐隐多出一丝郁色。 谢芸走后不久吴妈妈便回来了,与谢琬在屋里说了半晌话,才又出来。 吴妈妈走后谢琬在菊花丛旁看秋桔捉蜻蜓,罗升进来了。 罗升问谢琅:“如今少爷和姑娘回了府里,黄石镇上宅子,还有田产铺子上的人该如何安顿,还请少爷拿个示下,小的们也好按照吩咐行事。” 谢琅愕道:“宅子里的人自然还留下来看屋,田产铺子上的人也都各司其职,还用得着另外安排么?” 罗升听见这话,目光里顿时掩饰不住一丝失望。 谢琬扔下手上的花枝,走到谢琅身旁,沉着地道:“罗管事,宅子里那五个人,你把玉雪和玉芳两人调到丹香院来吧。如今我们在府里用不上那么多人,哥哥身边有银琐和吴兴侍侯就行了,我这里有玉芬两个还有吴嬷嬷也足够了。秋桔和宝墨年纪都小,做不了什么,他们签的是死契,你把卖身契还了给他们就是。剩下那些人都是活契,给每人各发十两银子安身费,都放了出去。你先把话传下去,回头再来领银子。” 罗升和谢琅听得她有条不紊的安排下来,俱都目瞪口呆。谢琅忙道:“你不要秋桔了么?我们又不是养不起!” 谢琬道:“虽然养得起,也没必要过多浪费。而且,府里的少爷身边都只有两个小厮,姑娘也只有两名贴身丫鬟,其余粗使下人都是府里指派的,就咱们养这么多人,不怕人说闲话么?”她其实真正想说的是,他们白住在这里,吃的又是府上的,虽然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家,可是眼下当家的是王氏,她们可正双眼睁得如灯笼大,等着拿捏他们呢,她可不能平白送个把柄给人捉。 “这怎么好?” 谢琅满面慌张,只觉这样不妥。谢琬却一脸坚定。 罗升不由得带着几分探究多看了谢琬两眼,片刻后,他说道:“如果二少爷没有意见,小的便就按照三姑娘的意思去办了。” “你——” “哥哥!”谢琬拖住他的袖子,跟罗升道:“罗管事去吧。至于你,我们在你原先的酬劳上再翻一倍。往后二房的事务,还要继续劳烦罗管事多多费心。” 自从谢腾从家里搬出来,罗升就跟在他身边,如今都有十多年了,曾听父亲说他一直未曾出过差错,只是后来因为他们兄妹去了齐家,他们兄妹又再没有了产业要经管,所以才离开了他们。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这样的人,她当然是要留住的。 ———————————————— 大家收藏了么~大家投推荐票了么~~~~ 012 挑拨 罗升暗地里也叹了口气。有友人听说他东主亡故,只留下幼主二人,前两日便找到了他,极力推荐他去保定府一户富户人家做帐房,那边给他开出高过在谢家一半的酬劳,不想此时这三姑娘却直接给他翻倍。 要说他对二房没感情是假的,谢腾待他亦友亦仆,从不曾亏待过他,如果有他用武之地,自然是想留下来的。可是沾染了王氏——他不是贪图银子,而是深知这谢家的复杂,稍有不慎,他就是免不了成炮灰,他也一把年纪了,还有家儿老小,冒不起这个险。 “这个——”权衡之下,他就想把请辞的话给说出来。 谢琬道:“罗管事还是快去吧,有什么话,明日再来回也是一样。” 她哪里瞧不出罗升的去意,但是拖得一日就多一分改变的可能,她是不会放过一丝机会的。 罗升被她出言打断,再看向她晶亮而坚定的双眸,心里又闪过丝异样。都说这三姑娘往日被父母宠得像是玻璃人儿,可眼下他看来,倒觉得经过父母双亡之事的她比从前更伶俐聪慧了似的,看方才那番安排下来,简直一点遗漏都没有,哪里像个还只知道撒娇耍赖的小丫头? 黄石镇宅子里那五个人,除了玉芬玉芳还算忠诚之外,另外那两个这些日子哪个不是在四处找去路?他去了三次,就三次都碰见他们在埋怨谢家夫妇给他们的酬劳低,这样的人,自然是要留也留不长久的。 而他自己也是因为如此,才变得心灰意冷。方才来请示谢琅时,想着以谢琅的不食烟火,定会出钱白养着他们。他几乎都准备好了处理完这些事就请辞,可没想到,平日看起来不谙世事的三姑娘居然做出了这么一番合情合理的安排——他怎么会不知道若把人全都留在丹香院,会招致王氏的注意?三姑娘既有这番缜密的心思,或许,他还是再呆几天看看再说吧。 到底她只有八岁,如果只是面上机巧,而心里懵懂,那他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如此想定,便就冲二人揖了揖,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屋里,谢琅不悦地看着妹妹:“你怎么能随便作主打发了这些人?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吗?把他们打发了,那我们不是使唤的人都不够了?” 谢琬却平静地道:“哥哥认为罗管事这人办事能力如何?” 谢琅一愕,道:“罗升当然是好的了!连父亲都能连用他这么多年,和舅舅大赞他严谨细心,自然差不到哪里。” 谢琬道:“那我跟你说吧,如果宅子里那些人留下来的话,那罗升就会走,只有那些人走了,罗升才会留下来。哥哥要选择留哪个?” 今儿一早她就以无聊为名,向吴妈妈打听黄石镇宅子那些人在做什么,然后遗吴兴去了趟黄石镇。下晌吴妈妈过来就为的告诉她吴兴在黄石镇打听到了什么。 不去问还好,一问就吓一跳。这些人不但纷纷在联系去处不说,李婶儿还背地里在替自己的儿子跟玉雪求亲。玉雪不干,说自己是签了卖身契的人,婚事不由自己作主,要娶她,那李家儿子不但要留下来,还得去问过谢琅才算数。 李婶就骂她巴上了谢琅。玉芳从旁劝架也受了牵累,两个人气得抱头直哭。昨日罗升回府的时候撞见了,去斥责李婶儿,没想到反被李婶儿嘲讽他攀上了王氏,罗升哪曾受过这番气,自然发了狠。 玉芬哭着把这些告诉吴兴,吴妈妈怕闹出事来,虽然觉得谢琬不谙事,却不敢隐瞒,就一五一十全跟谢琬说了。事后又要去告诉谢琅,被谢琬找借口劝住了,就等着罗升前来。 此时谢琅听完,不由得脸色发白,冒出满头大汗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罗升那么忠心,那李婶儿怎么说他攀上太太?” 谢琬不再多话,双手搭在膝上,端庄地坐着等他回答。 前世作女师时练就的仪态被她不知不觉带到了这世,小小的她往炕上一坐,便平添了几分端穆之气。 屋里正沉默着,门外总角的银琐走进来,说道:“太太跟前的素罗姑娘来了。” 说着,一名十六八岁,穿着烟翠色绣暗柳纹长褙子的丫鬟低头走了进来,进门后看见二人,嘴角的弧度随即像朵水花儿似的微微漾开,冲二人道:“二少爷,三姑娘,太太那边有请。” 谢琅回神道:“何事?” 谢琬对她突然到访打断了计划,心里有些不悦。再看她微斜的目光,便知不会是什么好事。索性站起来,说道:“去了就知道了。”然后看也不看素罗,迈过门槛出了去。 素罗虽不是王氏跟前的一等大丫鬟,却也是平日里素有脸面的二等丫头,除了谢启功身边的人,其余各房仆人哪怕管事,哪个不给她两分面子?就是阮氏平日见了她,也会笑着打趣两句。若不是前儿周二家的被打的下不了床,她还不会领这个差事呢。不料谢琬竟然如此无视她,那两道蛾眉就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正院厅里,王氏端茶坐在上首,眉头微蹙看着下方一脸不忿的谢桐,再看看笔直坐在椅上的谢芸,不禁暗暗地摇了摇头。 这长房和三房都是她的亲出,论起哪边都是肉。可是不知道是前夫的血统终究不及谢家来得有底蕴,还是阮氏的血统不够好的缘故,长房里出的这几个子女,总让她觉得在三房那一子一女面前有瓦玉之别。 她啜了口茶,交握着两手,将左胳膊肘搭在扶手上,望着坐在谢桐身侧的阮氏道:“芸哥儿都在这里作证,说是桐哥儿自己打起了别人的心思,你怎还好意思来告状?” 阮氏忙站起身,说道:“看太太说的,怎么能是告状?这芸哥儿桐哥儿都是您的孙子,哪里芸哥儿说的话您就信了,咱们桐哥儿的话您却不信?我们桐哥儿平日也不是不讲理的主儿,实在是琅哥儿他们太欺负人了,您说不也就是几条鱼么,既能送得芸哥儿,自然桐哥儿也是送得的。我们倒不是图占这个便宜,若是真的只送了芸哥儿,落下了咱们,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怎么就偏偏做了那出尔反尔的事,还要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桐哥儿多管闲事?” 谢琬压根没说过谢桐多管闲事,可见这话是他受了气之后私下搬弄的。 谢芸听了就忍不住道:“大伯母,三妹妹没这么说。” 阮氏斜眼扫了他一眼,笑道:“芸哥儿这话莫不是说我们桐哥儿撒谎?这可没道理。这长房和二房,哪个跟你们三房亲哪?” 谢芸被一言堵住,说不出话来。 王氏眉头越发皱得深了,“还有没有点规矩?不就是孩子们绊个嘴儿么?也值得这么护犊子!他们自个儿闹闹别扭也就算了,你这做长辈的也跟着起哄,传出去还要不要脸了?” 阮氏顿时噤声,耷了肩膀,露出满脸不服气来。 王氏撇了她一眼,低头喝茶。 门口帘子撩开,素罗走进来:“太太,二少爷和三姑娘来了。” 王氏忙放了茶碗,说道:“请他们进来。” 门帘大开,谢琅牵着谢琬躬身进来。见了王氏,二人屈膝行了礼,便转身朝一旁的阮氏弯了弯腰。 阮氏正一肚子气,见得二人行礼只装作没看见,也端起桌上茶碗来低头抿着。 谢琅很有些尴尬,立在那里不知所措。谢琬扫见谢桐,心里便已跟明镜似的,愈加从容起来。 王氏温和地道:“坐吧。”又冲素罗道:“去把前儿大爷送来的薄荷酥合过来给琬姐儿吃。再沏两碗茶来。” 谢琅迟疑着还不敢坐,谢琬却冲王氏一笑,先行坐了。 王氏等谢琅坐下,才开口说道:“丹香院还缺什么不曾?身边使唤的人可还够用?” 谢琅颌首道:“谢太太惦记着,太**排的很周到,并不曾缺什么。” 王氏又笑着问谢琬:“琬姐儿呢?这些日子心情可好些了?” 谢琬点头道:“回太太的话,琬儿好着呢。”目光又径直盯着从帘栊下走过来的素罗手里的酥糖盘子。 王氏会意,使了个眼色给素罗,素罗便就直接将盘子放到了谢琬身边的茶几上。谢琬双眼弯成了新月,看了眼王氏,然后才伸手拿了块酥糖进口里。 薄荷的清凉让人有神清气爽的感觉,但是过多的糖分使她有些发腻。 王氏看她一门心思都放在了酥糖上,如天底下所有同年龄的小孩子一样,唇角的笑意便就更深了。 “给三姑娘包些回去。” 谢琅看见妹妹开心,他也无来由地开心。 阮氏从旁咳嗽了一声。谢琬抬起头来,谢琅也立即收敛了笑容。 王氏一叹,说道:“琅哥儿跟兄弟们相处得怎样?” 谢琅看了谢桐谢芸各自一眼,讷讷道:“挺好的。哥儿们待我都很热情。” “哼!” 话刚落音,已从谢桐鼻孔里冒出响亮的一声来。 谢琅脸上腾地一红,他再笨也知道王氏叫他们来是为什么了。 013 教唆 果然,王氏正了脸色,说道:“我听说桐哥儿和芸哥儿上你们屋里玩去了,这很好,你们兄弟之间就应该和睦才是。有什么东西好玩的,今天我给你玩,明天你给我玩,最后还是你们的。犯不着为些个不值钱的物事伤了兄弟和气。琅哥儿你才回府,按理说我不该说你,可你毕竟年长,凡事要懂得相让,如果自家人之间就谦让不起来,那将来去了外头,又怎么跟人打交道?你说是不是?” 谢琅被训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脑袋直勾到了胸口前。 谢芸看着不忍心,想开口说两句,想起出门时母亲叮嘱的话,不免又闭紧了嘴。 谢桐很得意,到这会儿脸上的忿意才总算转成了讥诮,“不就是几条破鱼么?自己都落到寄人篱下的地步了,还拿它当宝贝!” 谢琬口里的酥糖嘎嘣一下嚼碎了。 与此同时,坐着的谢琅腾地站了起来,他是不谙人情世故,可不代表他是个孬种!谢桐是什么东西?他也配说他们寄人篱下?真正寄人篱下的人又是谁?! 可是他心里虽然分得清是非,这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当下两眼瞪得滚圆,却是憋得两颊涨红。 王氏皱眉道:“你这是要做什么?看吓着你弟弟!” 谢桐是个奸滑的,听见这话,当即就扑到阮氏怀里哭起来:“母亲救我!二哥要打我!” “你瞧瞧你瞧瞧!”阮氏一手护着谢桐,一手指着谢琅,尖声站起来,“他这是吓唬我呢!你是比我年长还是比我辈份高?!太太不过是看在你是哥哥的份上劝你两句让你让着弟弟,你倒好!这还来劲儿了!你这是闹给谁看呢!告诉你,我们桐哥儿也不是好欺负的!” “你说谁寄人篱下?!” 谢琅粗着嗓子对谢桐吼。他变声期刚过,声音还有点嘶哑,这一吼,更加显得像是在咆哮。 哥哥好不容易有这么男儿气的一面,谢琬并不打算阻止。可是任由他这么热血上头也不明智,前世他不就是因为冲动而吃了大亏么?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他跟前,带着稚音清亮地道:“哥哥,什么是寄人篱下?” 谢琅脸红脖子粗,被她这一问,更是脸红得发紫。他瞪了谢桐半日,才道:“就是说我们住在别人家,受他们的施舍过活。” “怎么会是施舍?!”谢琬扬高了声音,转过身望着王氏:“那天舅舅要带我们走,不是太太和老爷拼命留下我们来的吗?还口口声声说我们是谢家的人,不是齐家人,就是这样,我们才留下的。父亲本来就是老爷的嫡长子,哥哥是府里的嫡长孙,这府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吃自己的穿自己的,丫鬟也是自己的,住的地方都是自己的,几时受别人施舍了?我们又不姓李。” 王氏的前夫姓李。王氏两腮微抖,握紧绢子别开了脸去。 阮氏脸上顿时也挂不住了,红一阵白一阵,像爿绸缎庄。 “琬琬。”善良的谢琅听见妹妹这么说,也觉得有点太过,连忙扯了扯她的手。 谢桐却有些不明就里,皱眉瞪着谢琬:“这关姓李的什么事?谁说他是嫡长孙?我大哥才是嫡长孙!” 谢宏一向以谢家人自居,自然不会把这段不光彩的过去告诉给儿子。 谢琬睁大眼道:“大哥是嫡长孙?那大伯是谁的儿子呢?” “废话!当然是太太的儿子!”谢桐得意地睨了眼王氏所在的方向。 谢琬也看了眼面色铁青的王氏,手指抬起点到下巴上,悠悠地道:“那不对。大家都知道我父亲的生母是老爷的元配杨太太,如今祠堂里都供着祖母的牌位呢。如果大伯是太太生的儿子,又比我父亲年纪大,那就是说太太在进门之前就有了大伯——啊,我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进门之前就有了孩子,要么就不是谢启功的,要么就是奸生子。这无论哪一样都够不上嫡长子的身份。这是常识,不要说王氏和阮氏听得懂,就是在座几个稍大的孩子也都听得懂。 王氏的脸已经黑得如锅底。 阮氏腾地站起身,虎着脸说道:“这是谁教的三姑娘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还不把三姑娘身边的人带过来?” 谢琬静静地抬头问哥哥:“我说什么不好的话了吗?” 谢琅双唇微翕,无言以对。她哪里曾说什么不好的话?简直就是说得太好,太滴水不漏,才会让阮氏如此不顾体面地跳脚。她们自然不会拿她如何,就只好将火气撒在她身边那些人头上。 “够了!” 王氏一声沉喝,唬得阮氏顿时跳开。谢桐也被吓住了,张大嘴盯着她。王氏缓下神色,瞥了眼阮氏,说道:“琬姐儿不过是个孩子,你跟个孩子置什么气?琅哥儿先带着妹妹回屋吧。” 谢琅闻言,连忙牵着妹妹走出屋来。 谢琬顺从地跟着他出了穿堂,到了左边游廊下,她忽然停住打量起了四周。谢琅道:“怎么了?”她竖起食指在唇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左边月亮门外的芭蕉丛。还没等谢琅反应,她已经趁着无人穿过了月亮门。 谢家兄妹走后,王氏便扶着额歪在了大迎枕上。 素罗连忙拿了薰香替她揉太阳,阮氏也陪着小心在旁递茶,一面挥手让谢桐谢芸退了出去。 王氏接茶喝了一口,又将之捧在了手里,说道:“我早先听说这三丫头被二房宠坏了,三岁的时候吃饭还连碗都不拿,平日里也十分的顽皮,何以这几日我看起来,她不但不顽劣,还十分地沉静乖觉?你们听听方才她说起这番话来,竟不慌不忙,句句把桐哥儿顶到了点子儿上,哪像是个八岁的孩子?” 阮氏陪笑道:“八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来也是知道现在没人护着了,知道在府里是太太作主,不比在外头逍遥快活,不能讨太太嫌,成心显摆邀宠罢了。”顿了顿,一面又说道:“我们棋姐儿就不同。没那么多花巧心思。” 王氏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捧茶喝了一口,又盯着地下出神。 在后头给她揉位的素罗扬唇道:“太太只记得三姑娘,如何竟忘了三姑娘还有个哥哥?三姑娘人小,二少爷可十三岁了。这些话从三姑娘嘴里说出来无妨,可若是从二少爷口里说出来就难免不像话了。” 阮氏听毕,神色一震:“对啊!三丫头她哪里懂得这些,定然是琅哥儿教的。” 她拍着大腿站起来,咬牙切齿地道:“好啊!这谢琅面上看着一副绣花枕头样儿,没想到竟然一肚子坏水,自己不出面,倒唆使起幼妹来给我们难堪!——太太,这事儿您可得拿出个章程来!要不然,这府里往后还不得被他们闹翻天了!” 王氏捧着茶碗半日不语。阮氏心急又不敢贸然催促,在旁憋气得很。素罗冲她使了个眼色,她才又慢慢镇定下来。 “东跨院的潇湘院是不是空着?”王氏忽然偏头问阮氏。 阮氏立即道:“正是。” 王氏嗯了声,说道:“琅哥儿也大了,虽然是亲兄妹,也不好再在一院里住着。去告诉周二家的,把潇湘院收拾好,让琅哥儿搬进去。那里靠近藏,也方便他静下心来读书。” 谢家太祖原先只是个佃农,家无恒产,穷得二十岁上还未成亲。也是天造姻缘,因为祖传的一副好皮相,那日偶遇镇上皮匠铺陈掌柜的独女,陈小姐即对美颜的谢家太祖一见倾心。 本朝开国之时,因为连年征兵打仗,河间保定两府人口锐减,而山西却因为不受战争困扰,又因风调雨顺少却天灾,故而人口稠密。 朝廷那会儿便就下旨山西,以钱粮奖励人口迁徙保定河间两府,陈家就这么从山西过来落户到了保定府。陈家很快借着朝廷发下的赏银在清河县做起了买卖,见女儿有了心上人,陈掌柜便就把谢家太祖招赘做了上门女婿。 之后谢家太祖便接手皮匠铺做起了少掌柜。此人竟十分机敏,短短几年工夫就把皮匠铺张罗得红红火火。手里有了点余钱,便又投资了点别的小买卖。 天有不测风云。眼看着日子过得舒坦,陈姑娘三十岁上偶感了一回风寒,不过个把月,便就丢下一双儿女走了。陈老掌柜夫妇老年丧女,不久也相继过世。 本来招赘三代后子嗣可以归宗,可是谢家这位太祖因为再没有了陈家人束缚,那一年便就把儿女们的姓氏公然改回了谢氏,如此便等于是白得了陈家一份家产。 如此这般几代下来,谢家发了家,这段久远的历史也渐渐不予人知,加之不知哪代起,谢家忽然出了个进士,于是开始从行商往耕读的路子上发展,掩埋这段家史更加成了重中之重。 随着谢琬的太爷爷中了举后,谢家不但时常接济乡里,又广开宗学,更在府里特地建了个藏,收集了数千本藏书,并定于每月初一对外开放阅览,于是,谢家渐渐在清河拥有了殊然的地位,而这段历史自然也就也无人再提及了。 014 妙计 阮氏听说王氏要把谢琅搬到潇湘院去住,脑子转了个弯,便就禁不住欢喜起来。 藏的位于整个谢府的东北面,自开一门面向大街,除了初一并不开放。潇湘院就在藏南面,院子虽然修得精致,可是因为太过偏僻,而且又因为藏每月初一要开放,所以这一天必定喧哗吵闹得很,所以一直空着也没有人住。 谢琅若是搬去那里,就是有再好的天赋也会被这喧哗搔扰影响到的吧? 谢家到底是读书人家,将来府里子弟都是要往这路子上走的,如今谢荣已经入了庶吉士,大房总不能一直这么闲着下去,长子谢桦和次子谢桐将来自是都要去考个功名。老爷又是个最重学问的,如果能因此把谢琅给挤下去,让他在老爷面前越来越碍眼,岂不是好事一件? 以阮氏的脑子,她只能从王氏的话里领会到这些,当下就欢笑道:“儿媳这就吩咐下去!” 后廊子下刚好容得半个大人的夹壁里,贴墙站着的谢琬想的却没有这么简单。 王氏有没有相信她是受谢琅教唆的不好说,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不管他们兄妹是谁在影响谁,王氏都不愿他们再呆在一起。 分开他们有两个好处,一来分化他们之间的感情,分开两处容易拿捏。二来他们俩若不住在一处,那么身边的仆人必然也要分成两部分。各自身边的人少了,自然就更多见缝插针的机会。 这样一来,二房的中馈庶务就必须会由谢琅来管,交给谢琅,那就等于是把产业白送到了王氏手上。虽然王氏尚且不可能知道谢琬想做什么,但是她这招却恰恰歪打正着,使得谢琬无法顺利做到躲在哥哥的影子背后发号施令,来持二房的事务。 这才是最大的不利。 偏偏王氏拿出的理由也如此正道,让人挑不出错儿来。 谢琅在正院门外正等得心焦,见得谢琬从月亮门内无精打采地拐出来,不由飞步迎了上去:“好歹出来了!我们快走,被人看见少不了有麻烦了!” “哥哥!” 谢琬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谢琅回过头来,仔细地打量她脸上:“怎么了?” 谢琬知道,她只要跟他开口撒娇说一句她不要跟他分开、要跟他住在一起,哥哥就是被打死也绝对不会让王氏的计划得逞,她在这个时候把他唤住,也就是正想这么做。可是当她看见年少的哥哥温润如玉的样子,她忽然就说不出口来了。 她并不是真正还只有八岁大,她知道就像她可以为哥哥拼了全部一样,哥哥也可以为保护她而付出一切,她的撒娇装痴粘住哥哥虽然可以干扰到王氏的计划,可是对于他们来说没有真正益处。相反,她还要连累哥哥因此去跟谢启功争吵,从而恶化谢启功对二房的印象。 如今谢启功是她唯一可以利用的人,她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打垮谢家,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就的事,她必须要稳打稳扎,仔细计算好每一步的得失。 “哥哥,我们回房再说。” 她又拉起他的手来,飞跑着往丹香院去。 谢府做为大地主,占地丁点儿不小,人又不算太多,所以东边这片一连四五个大小院子全是三房的,西边这片五六个院子全是长房的。 可即使这样,剩下的庭院也还有许多个,从正院到丹香院就要绕过两三个穿堂,四五道游廊。丹香院位于东跨院,如果谢琅真的搬去位于东跨院的潇湘院,那她只怕一个月还见不上他三两回。 谢琬拉着哥哥进了门,让银琐守着外头,然后坐在炕桌旁,说道:“王氏如果要把我们分开住,哥哥愿意吗?” 谢琅一愕:“为什么?我们在一起住的不是好好的吗?你听到什么了?” 谢琬顿了顿,把刚才王氏她们在屋里说的话一字不漏传给他听了。“哥哥怎么分析这事?” 近来的谢琬十分的冷静,而且时常吐出让他都觉得不可能会用到的字眼儿,这让他很有些不适应。不过,他还是想信书上说的“经一事长一智”,妹妹这是成长了蜕变了,这是大好事。于是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说道:“王氏说的,字面上也挑不出什么错。” 谢琬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说道:“当然是挑不出错。可是你不觉得她这样做很不符合她性格么?” 谢琅揪眉想了半日,咬唇道:“难道是要分离我们?” 谢琬道:“还有呢?” 他摇摇头。 谢琬本来就没希望他能看懂这里头的蹊跷,也就无所谓失望了。“我们分开住了之后,你不但要读书奋进,还要分出精力来打理庶务,持家经营上你什么都不懂,势必要占去你大部分精力,这是其一。其二,你生性单纯,想不透这些机巧,王氏却不同,她随便花点什么小心思就能让你大乱方寸。不说别的,只要我这里随便出点什么事,你能不慌张么?如果万一王氏拿我来要挟你做点什么,你干不干?” 谢琅目瞪口呆,舌头都打起结来:“这,这不会吧?她哪有那么大胆子?” 谢琬冷笑:“她胆子大不大,你只要想想她一个继室竟然敢霸占元配的嫁妆就成了。” 谢琅额角沁出汗来,呆呆坐了片刻,他忽然捉紧膝盖,说道:“不行!我不能让你落单!” “我也不想跟哥哥分开。”谢琬道,“所以,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谢琅疑惑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可不要冒险!” 谢琬浅浅一笑,说道:“哥哥,你的任务是振兴我们二房,使得父母在天有灵能够安心瞑目,你责任重大,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引开了心思。不如我们立个约定吧。如果这件事我能够不损毫发地办好,你就把我们的中馈和庶务都交给我来打理,你只管安心读你的书,考你的功名,怎么样?” “那怎么行?”谢琅拂袖道:“我虽不懂持家之道,可你才八岁,更加不懂!这是父母留下来给我们赖以生存的资本,万一一个不慎就会断送在我们手里。我不能拿这个当儿戏!” 谢琬淡然道:“那哥哥有什么好办法阻止王氏?” 谢琅噎住,回头看着她,无言以对。 论起才学,自然他胜一畴。可若论心思,他的确不如妹妹敏捷跳脱。加之男女天性不同,他从小接受的是圣贤之道,对于这些勾心斗角的把戏从未接触,哪里会听其音而猜其意的手段? 他蔫蔫地坐回炕沿,浑身都充满着颓丧的气息。 “那你又有什么好办法?”他嘟囔道。 “山人自有妙计。”谢琬道。“原先母亲在时,我日日跟随在她左右,见她处理家里事务也见得多了。未必就比哥哥还不如。哥哥只说我说的这个事,你答不答应就是了。你若是答应,我不但让王氏偷鸡不成,就连罗管事那里,我也想办法替你把他留下来。” 谢琅坐着不动。 谢琬爬过去摇他:“哥哥!” 谢琅无奈看了她一眼,转过了身去,拿起桌上一本《三字经》看起来。 谢琬扬唇,知道他这是默许了。遂招手唤来银琐:“去把罗管事请过来。” 罗升很快来了,以为是为着黄石镇上那些下人们去留的事,遂进门便禀道:“都照姑娘的吩咐安排下去了,今儿夜里大伙便开始收拾东西,小的已经让吴兴拿着册子去看着了。玉雪玉芳明儿一早便会进府来。” 谢琬点头,“方才没来得及。等会儿用过晚饭,便让吴妈妈把该发给他们的银子带过来给你。” 又想起宅子闲置久了容易坏,多数人家空出的宅子都租了出去,但是因为提防着王氏,她从来没打算把宅子租出去,所以道:“往后每隔两个月派吴兴去那里敞门住两日,打扫打扫。” 罗升对此没有意见,他还有别的事要禀:“李二顺执意要娶玉雪为妻,只怕还会求到二少爷面前来。” 谢琬心头忽然闪过丝厌恶。“这件事你不要管了。等他来了再说。”说着她喝了口茶,顿了顿,然后道:“我听说太太面前银珠的嫂子在大厨房管小灶,这两日跟管事娘子庞胜家的有些不对付?”她才醒来几天,哪里知道大厨房那点事,不过是觉得她当众把银珠暗地里想把庞胜家的从大厨房换出来的事情抖露出来后,庞胜家的肯定不会容得下银珠嫂子罢了。 罗升因为先前已见过了她锋芒初露,又有意想试探她的深浅,所以虽然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也还是斟字酌句地把话往细里说:“银珠的嫂子叫林四娘,当初能担上管小灶的差事也是因为银珠在太太跟前的面子。如今银珠被责打,太太那边又没曾有半句话示下,林四娘这几日确是先后受了庞胜家的几顿斥骂。今儿早上还因为给三奶奶的药膳里放少了水而被罚了半个月月钱。” 015 现实 如果谢琬没有记错,前世庞胜家的在被林四娘挤下来之后,翌日夜里就因为被丈夫数落了几句而觉失了脸面自缢了。可见这庞胜家的是个心眼儿十分小的人。这世虽然因为谢琬而避免了这个命运,可未必将来不会在这性格弱点上吃亏。 她说道:“罗管事能不能帮我放个话到大厨房去,就说银珠那日之所以被打,全是因为被我不小心看到了银珠在挑逗哥哥。” 谢琅本就生得英俊,又到了初露风姿的年龄,是府里几个少年里目下最为瞩目的一个。银珠不过十三四岁就已懂得那般装扮自己,自然于男女事上知事得早,平日只怕没少与人眉来眼去。而谢琅又是公知的举止有礼,这么一说,便是没人信十分也能信得**分。 丫鬟勾搭主子是大罪,重责发卖轻则惩打,话若是传到大厨房,林四娘首先会沉不住气。 而后就是庞胜家的。心眼儿小的人十个里头九个半有疑心重的毛病,庞胜家的听了自然去告诉叔叔庞福,庞福知道了又哪有不告诉谢启功的道理? “三姑娘,这——” 在谢琬说起来如同喝稀饭一样稀松寻常的事情,却让罗升和谢琅同时跌掉了下巴。 “这,这恐怕不太好罢?” 他知道这事传开可以说压根找不出什么漏处,那天谢琬被打的事他也听说了,他直觉谢琬是在说谎。这一点在之前见过她那么冷静的安排事务之后就更确定了。 银珠再刁钻,怎么敢对谢琬动手呢? 他没觉得谢琬这样有错,如果她不这样,那银珠暗地里想把庞胜家的拉下马来的事情又是怎么被她知道的呢?自然是她嘴上不严。他觉得谢府实在是谈不上有什么太好的规矩,借谢琬的小手段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于他们将来也是好的。 所以,如果按照眼下她说的去做,就是有人因此怀疑她当日诬陷银珠谎称被打也没啥大不了,毕竟她也有八岁了,接受的又是正统的闺阁教育,怎么看得过眼一个丫鬟当着自己的面在房里**自己的哥哥?就是撒谎让银珠挨打,也没什么过份之处,反倒让人觉得谢琬知耻明礼。 然而正是这层认知令他觉得不那么妙,既然她所接受的教育都十分端正严格,那为什么她个黄毛丫头还会懂得“挑逗”这样的字眼儿呢?他记得二爷**奶在时,在这位三姑娘身上投入的关爱可是压根没比二少爷少。 “这有什么不好?”谢琬淡淡地道,“难道你以为以太太的智慧,就真的丝毫不会怀疑银珠是否真的打了我吗?与其等她来找我,不如我先给她个理由。” 先前在廊下听到王氏对她的怀疑时,她就想到疑心王氏已然想到了这上头,如今见罗升忽明忽暗的脸色,便更有数了。 连罗升都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王氏怎么可能会不起疑心?危险来了,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先发制人。她重生再回来可不是为了等着王氏再欺压她第二回的,该用手段的时候,一定要毫不吝啬地用。 至于她不符年龄的锋芒会不会吓到罗升——还是那句话,不入虎焉得虎子,她既然要放胆用这个人,那就少不得要甩些真本事出来。就当是赌一把好了! 罗升长吸了一口气,看向一旁俊脸已涨红成猪肝色,偏又口拙而说不出话来的谢琅,再回头看向沉静如水的谢琬,心里堵着的一团乱麻忽似顺畅了几分。 三姑娘看来并不是光有几分小聪明,而是有真谋略的,二少爷性子绵软是众所周知,三姑娘虽然过于老成了些,可是有这份机敏,对如今的二房来说却是大大的幸事。 如今且看看她葫芒里卖的什么药,也是好的。 “小的这就下去传话。” 谢琬暗地里吐了口气,看着他如来时一样躬身迈过门槛。 潇湘院久未住人,收拾起来至少得两三日,有这段时间也就够了。 晚饭后谢琬让谢琅开箱子拿了银子和契书出来,好把宝墨他们打发走。谢琅对于她诬陷银珠毁了自己的清誉而耿耿于怀,背朝里躺着不理她。谢琬便让吴妈妈把秋桔宝墨唤进来,二人一进门便哭倒在地,一味表忠不肯离去。谢琬也不做声,就抱着个布偶坐在旁边看着。 谢琅终于顶不住,板着脸取了契书,还有几两银子,打发他二人走了。 谢琅等他们走后便长舒了一口气,看模样又还有些不忍似的,瞪着谢琬生闷气。谢琬从容地喊来吴妈妈,坐在旁边看她裁衣服——八岁的女孩子不就是做这些事么?大多数时候,她总还要装得像个黄毛丫头的样子才是。 “宝墨其实还挺机灵的。”谢琅不甘心地辩解。 谢琬头也没抬,悠悠问他:“那你昨儿腕上戴的那串黄玉哪去了?” 谢琅一愕,肩膀垂下来。 谢琬冷笑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整理小衣裳的碎布。指望她不知道那黄玉又被宝墨给哄走了?方才他趴地上哭那会儿,她都从他脖子根儿里看到了!他前世既然能被王氏用钱买走,这世当然也不会不爱钱。偏哥哥还为这样的人的求情! 她如今是气性儿平顺了,早已不会见人就撒火气。要搁前世二十来岁那会儿,宝墨今儿要不把哥哥身边缺的东西一样样给她留下来,他就别想出这个门! 才看着吴妈妈把小裙子裁好,吴兴就进来了,谢琬当着吴妈妈的面把剩下的银子指给他:“这是他们的两倍工钱,你现在就拿去黄石镇,就说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让他们明儿一早就走,然后府里的东西你都要仔细看好了。” 吴兴收了银子出门。 谢琅问:“我不用去吗?” 谢琬道:“当然不用去。”去了好让那李家母子有机会缠着他把玉雪嫁给他们家么? 谢琅皱眉:“这样会不会不好?他们到底服侍过我们双亲。” 谢琬扬唇:“所以我多给了他们一倍工钱。对他们来说,钱才是最实际的。” 谢琅睁大眼:“琬琬你怎么这么现实!” 谢琬扬眉摊手,他悲愤地跑出了门。 吴妈妈看着谢琅的背影,再看向谢琬,眼里的宠溺显而易见。“姑娘真真长大了。少爷一向疼爱姑娘,不会真的怪你的。”二少爷一向有着文人清高,自然觉得谢琬的话俗气。可只有她们这些在外讨生活的人才知道,谢琬的话才是真理。 谢琬娇笑着抱住她的腰:“吴妈妈也疼爱我!” 翌日早上王氏那边便来人通知谢琅三日后搬到潇湘院去,理由自然是以他们兄妹大了不宜同住为由。谢琬平静地接受了,谢琅在妹妹的嘱咐下,欣然接受之余还让来人代为向王氏致谢。 早饭后宝墨秋桔走了,而玉雪玉芳也紧跟着也来了,还带着谢琬素日的衣衫和用具。 两厢见面自然少不了会有番话说,谢琬正要喊吴妈妈带她们下去安顿,罗升进来了,谢琬特意让玉雪玉芳留下。 罗升道:“话已经照姑娘吩咐的传过去了,今儿早上,庞胜去了找庞福。” 谢琬点点头,对玉雪她们道:“你们才回府来,自然要先去太太面前打个招呼。太太问起的时候,你就说,二少爷习惯了你们在房里侍侯。” “姑娘!” 玉雪玉芳的脸刹时涨成了茄紫。吴妈妈也有些尴尬。只有罗升在听过了比这更惊悚的话从她口里出来后,而表现得相对镇静。 谢琬淡淡笑开,左臂搭在炕桌上看着她们,说道:“去吧。只有这件事办成了,我才有办法帮你摆脱李二顺。大家一起努力吧。” 一听到李二顺,玉雪的神色就僵滞了。 天知道在罗升去传话之前她有多么害怕二少爷和三姑娘会同意李家的求亲,早上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爬上了吴兴的马车,从李二顺的堵截里来到三姑娘身边的,如今三姑娘既说想办法帮她摆脱那个无赖,想必是有主意了! 她看看一旁同样惊愕中的玉芳,再看向雍容端穆地坐在炕上的谢琬,忽然怀疑自己有些眼花——印象中的三姑娘固然聪明乖巧,可是眼前的她看起来却远不止这些,似乎除了聪明,她还能给人一种坚定的信念,让人在看到她这番端凝的神情之后,就会不知不觉信赖上她。 可她明明才刚满了八岁! 玉雪揉了揉眼睛,再定睛往炕上看去,——没错,这是她们的三姑娘,那个总爱赖在**奶身边撒娇的小姑娘,可是现在在她粉嫩的小脸上,她看到的不是稚气,而是超乎她年龄许多的沉静和睿智。 这样的三姑娘,要她误导太太是为什么呢? 罗升在旁观察了片刻,见玉雪二人满脸疑惑,知道她们也和自己当初一样,对面前的谢琬充满了好奇。他也摸不透谢琬想做什么,虽然他相信她这是在保护二房的利益,可是也极想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做,于是冲玉雪道:“照姑娘交代的话去做罢!你们都是二房的人,自然凡事以主子的话为尊。” 玉雪偏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冲谢琬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把事情办好。” 谢琬笑了笑,说着往她手上套了只晃眼的赤金镯。 016 通房 王氏听管事们回完事,便就与阮氏一同到了花厅。 “你说银珠是因为对琅哥儿有了不轨之心,被琬姐儿撞见了,所以便诬告她打人过来告状?”她接过素罗递来的茶在手,两道精致的柳叶眉拧成了麻花状。 “这还有假?”阮氏倾着身子站在她面前,说道:“现在外头私下里都传遍了。早上丹香院不是遣走了两个下人么?据说话头就是从那叫宝墨的小厮口里传出来的。宝墨嫌这回琅哥儿打发他走时并没赏他什么东西,心下不忿,就把这话吐露了出来。” 王氏盯着门外,面色渐渐凝重,半日才嗯了声,说道:“难怪我觉得这事总有些不对劲,银珠好高骛远是有的,说她有打主子姑娘的胆子却是不敢有。” “正是!”阮氏连忙道:“这兄妹俩手段可真毒,不过是几句话的事,他二少爷一个男的又不见得吃什么亏,却害得银珠被老爷打得皮开肉绽!想当初银珠在太太面前可是——” 话说到这里,素罗忽然背过脸去咳嗽了声。阮氏连忙把话头打住了,跟王氏陪了个笑坐了回去。 王氏淡淡道:“银珠的事,再不要说了。莫说银珠口风不稳乱嚼舌根已犯了规矩,就是敢**主子少爷这条,已是罪无可赦!就是告到老爷面前,老爷莫非还会为了给个丫头撑腰而责罚姑娘?” 阮氏一记马屁拍在马腿上,讪然噤了声。 “太太,丹香院那边来了两个丫鬟,现在过来给太太请安。”这时候,丫鬟走进来禀道。 王氏一抬下巴:“让她们进来。” 玉雪玉芳紧随那丫鬟步伐而入,到了堂中央,双双跪地磕了三个头,说道:“奴婢给太太请安。” 王氏嗯了声,打量了她们两眼,说道:“你们原先是在二奶奶跟前侍侯的吧?宅子里现如今怎样了?” 玉芳道:“回太太的话,奴婢们原先正是在二奶奶跟前侍侯过的,后来玉雪被拨去侍侯了二少爷。宅子里的人除了奴婢们,其余人都让二少爷打发走了。” “侍侯二少爷?”王氏眉头微微蹙起来,“二少爷跟前不是有小厮么?”说完,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眉头一动,再细细打量了她二人一番,然后道:“为什么单单把你们俩留下?” 玉芳望着玉雪,玉雪半勾着头,说道:“回太太的话,二奶奶年初把奴婢给了二少爷,二少爷此番说习惯了奴婢在身边侍侯。三姑娘身边又缺人,所以让人把我们俩接了回来。” 王氏听得一惊,去看阮氏,阮氏眼内也是一派愕然。 “拿几个银锞子来。”半日,王氏才回神,吩咐丫鬟道。 玉雪二人道了谢,双双退下。 王氏盯着玉雪的背影看了半晌,手扶着额角喃喃道:“老二夫妇一向遁规蹈矩,对儿女们更是宝贝得紧,琅哥儿才十三岁,可老二家的怎么会这么早就——”余下的话就断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谢家数代子嗣单薄,于养生上很是讲究,府里子弟有成亲之前不近女色的规矩,如果丫鬟敢偷爬上爷们儿的床,那下场不死也要变残废的。谢启功如今后头虽有三房姨娘,可是自打生育无望,他便已多年不曾亲近过,二房自恃是谢府的嫡嗣,谢腾那人又甚是规矩,怎么可能会在独子身边过早地安置通房? 可是从玉雪口中吐出的话又让人不得不信——又不是才进门不懂规矩的新人,怎么敢在这事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万一要是谢琅矢口否认,那回头害得不是她自己吗? 王氏回想起玉雪回话时的模样,果然是恭谨中带着几分羞涩的样子,手腕上还带着只明晃晃的赤金手镯——如果不是成了谢琅的人,她哪里来的这么大体面佩戴这样的首饰? 想到那沉甸甸足值四五十两银子的镯子,她的心又刺痛起来。又回想起先前阮氏跟她说的银珠的事,愈觉愈有影了,但还不能放心,她唤来素罗:“你去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儿?” 素罗称是,抬步出了门槛。 阮氏见王氏歪在榻上已闭上了眼睛,遂也起身道:“我回房去瞧瞧棋姐儿。” 阮氏出了正院,抬眼见素罗去了二道门,忙疾走几步赶上道:“素罗姑娘慢走!” 素罗闻声站定,回头笑道:“奶有何吩咐?” 阮氏从袖子里掏出一锭元宝来,说道:“上回承蒙姑娘在太太面前给我解围,今日又提点了我,姑娘是我的贵人,这点银子就算是我报答姑娘的,你可莫要跟我客气!”说着,拉起素罗的手,将元宝重重放了上去。 素罗垂眼看了那元宝一眼,笑了笑,将它推回到阮氏手里,“奶看得起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还好意思收奶的银子?我还有事要去给太太办,就不陪奶说话了。” 也不管阮氏还在,她已扭身出了二门。 阮氏被晾在那里,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谢棋在屋里临窗做针线,见得母亲念念叨叨地进来,也不知说的什么,便就问:“娘你怎么了?” 阮氏没好气地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叫母亲!你怎么老跟那些泥腿子似的娘啊娘的乱叫!还有没有点规矩?!” 谢棋无端被骂,将手上的绣活儿一甩,也负气坐在了炕沿。 阮氏本是进来跟女儿倒苦水的,这会儿见得罪了人家,弄得一肚子话是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便只好先矮了几分声势,从腰间取了帕子,叹气抹起泪来:“你娘也就比看着那些丫鬟婆子看着风光些,实际上,只怕连丫鬟婆子还不如!” 谢棋冷声道:“你这又是从哪里受了气来?” 阮氏放下帕子,指着正院方向道:“太太面前的素罗,在我面前竟拽得跟什么似的!我好心提携她,看在她上回因着你桐哥儿的事在太太面前偏帮了我一回,今儿过去便特地带了个五两银子的元宝想拿过去给她,谁知道她不但不收,还丝毫面子不给,掉头就走了!你说我气不气?” “五两银子的元宝?”谢棋拔高声音,冷笑道:“过些日子就是任夫人的寿日了,我昨儿让你拿三两银子给我置套新衣裳你都不肯,你居然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打发给个丫鬟?!” 阮氏语塞,食指戳上谢棋脑门骂道:“新衣服新衣服!成天就只知道新衣服!你就是天天穿新衣服那任三公子也瞧不上你!” “你胡说!凭什么他会瞧不上我!”谢棋大嚷起来。 “任家是南源首富,家里钱多的发霉!你爹有什么?什么都没有!空担了个谢大爷的名声,将来家产都分不到半分,你没嫁妆,拿什么嫁到任家去享福!” 阮氏也很气闷,她忽然觉得心口又揪疼起来了。 当初父亲费尽心思把她嫁到谢府来,图的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她也满心以为嫁进来就是现成的奶,是宗妇,却不料谢家里头水这么深,谢宏虽是继子,府里的产业对他来说没份,只要王氏一死,他就必须得分出去单过!他一无差事二无产业,拿什么养妻活儿?又拿什么去跟高门大户攀亲?! 她觉得她这一生就毁在父亲手上了,偏生她还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公婆面前要尽孝,丈夫面前要陪小心,下人面前还要摆出奶的架子! 这日子,她也过够了! “你胡说!你胡说!太太那么疼父亲,将来我出嫁,她一定会给我办嫁妆的!” 谢棋嚷嚷着,泪水流出来,她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她跟任家三公子认识了那么多年,他们打小在一起玩耍,现在母亲却说她没有嫁妆,配不上他! “我要去找太太!”她冲阮氏大叫,扭身出了门。 阮氏急忙追出去:“棋姐儿!” 王氏刚刚吃过午饭,素罗就回来了。 “奴婢在府里走了一转,打听得玉雪果然是在琅少爷跟前侍侯的。奴婢怕消息有误,又特地上黄石镇去了一趟,二房的宅子果然已经上了大锁。但是奴婢出镇子的时候却撞见了原先在二房宅子里当差的李婆子,然后停车问了问。 “那李婆子说琅少爷是成心把他们打发走的,因为记恨她儿子要求娶玉雪,还说那玉雪就是因为勾搭上了琅少爷,所以琅少爷才独独把她们俩留下,而把别的人都打发走。” 王氏皱眉道:“那这么说来,事情倒是真的了?” 素罗沉吟说:“玉雪说她是被二奶奶指到琅少爷跟前的,那李婆子却说是玉雪自己勾搭上的。不过奴婢觉得,是明是暗都没什么要紧了,现在二奶奶已经过世,二房自然是上下统一口径的,咱们想问也问不出来。总之这事便不是十足真,也起码有**分。” 王氏点点头,唇角忽然就扬起来,“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素罗微笑:“是啊,琅少爷如今还在热孝,老爷可是最重礼仪的,若是把这事儿传到老爷耳里——” 王氏舒了口气,拍拍榻沿,“传我的吩咐,调玉雪随琅哥儿一道去潇湘院。再挑对珠花给她送去。” 素罗含笑道:“是。” 017 清白 谢琅去了潇湘院,把玉雪调过去近身服侍着,府里的人在知道王氏独赏了玉雪之后再一渲染,假的也会变成真的。那时就算谢启功不下令处罚谢琅,有了孝期*乱的污点,将来也会于他的仕途形成极大障碍。他这辈子想入朝为仕,那就要看运气够不够多。 谢琬拈起盘子里两朵珠花,对着窗户看了看,笑着跟玉雪道:“既然是送给你的,你就收着罢。” 玉雪诚惶诚恐:“奴婢不敢要。” “我说能要,就可以要。”谢琬点头。 玉雪这才把东西收了起来。一低头看见腕上的镯子,忙不迭地又要取下还回来。谢琬道:“戏都还没有唱完,你这么着急取做什么?” 玉雪脸上一红,又且把手收了回去。可那东西就跟烙铁似的,烫得她浑身不舒服。 谢琬愈发笑起来,玉雪脸更红了,勾着脑袋冲出门道:“我给姑娘熬粥去!” 与此同时,遗芳阁里的气氛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遗芳阁是谢启功的书房,因为谢府院子多,所以整个一个院子都成了他的私人所在地。 “你从哪儿听来的?”谢启功站在书案前,铁青着一张脸面对着庞福。 庞福微躬着腰,眼观鼻鼻观心说道:“如今府里都传遍了,太太为了方便给琅少爷安排通房,特地把偏僻的潇湘院给收拾了出来,还派了素罗亲自给丹香院叫做玉雪的丫头送去一对珠花。” “胡闹!” 谢启功暴怒,“琅哥儿尚在孝期,给他备的什么通房!先是遣自己房里的丫头去使些勾搭手段,如今又公然抬举起个丫头,她这是要干什么?!是要借这些丑闻让老三在京师呆不下去吗?!” 庞福面沉无波,不喜不怒。 王氏既然敢背地里打大厨房管事的主意,那么作为忠仆的他,把这些危及谢府声誉的事情如实禀报给他的主子,实在无可厚非。 “老爷,丹香院那边出事了!”门口忽然有人禀道。 “出了什么事?”谢启功不耐地道。 “有个叫玉雪的丫头自称受了侮辱,要投井自尽。” 谢启功惊愕起来。府里下人虽多,可是闹到投井明志的地步的人却没有过! “老爷,这玉雪似乎就是太太特指给琅少爷近身侍侯的那丫头!”庞福蓦地想起来,然后提醒道。 谢启功憋着一肚子气,抬脚道:“上丹香院!” 丹香院花圃旁的水井旁,玉雪伏在地上号啕痛哭,旁边围了好大一圈人,谢琅和谢琬也在其中。 谢启功到达的时候,王氏也已经闻讯赶来了,夫妻俩在门口碰了面,谢启功那张本就黑成了锅底的脸顿时就沉得能滴下水来了。 王氏心下一沉,随在他身后进了院去。 谢琬看见王氏,哇地一声冲过来将她抱住,“太太!玉雪她要寻死!我怎么拉也拉不住!” 王氏强笑着抚她的背:“琬姐儿别怕,太太在,她不敢死的。”一面直起腰来喝问众人:“这到底怎么回事儿?早上不还好了的吗?怎么如今就寻死觅活起来?!” 谢琅狠瞪着她哼了一声,别过了脸去。 要不是他被妹妹叮嘱了十几遍,不能轻易出声,他早就把她做的那些勾当全说出来了! 可是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怒而不言,看在谢启功眼里,就更像是王氏有意在背后耍手段了。 “怎么回事?还不是你做的好事!”他指着王氏喝斥,“你是嫌家里太清静了,还是嫌老三在京城里呆得太舒坦了,非得找点事来给大伙儿添堵?!” 王氏当着这么多下人撂了脸,心里不免窝火。可她却也是个明白的,世间本就夫为妻纲,自己虽为夫人,可是被丈夫训斥也不是什么丢脸到家的大事。这个时候她若跟他顶嘴,却反而会让自己下不来台,所以她立马歉然道:“发生这种事,自然是为妻的疏忽。只是为妻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旁边周二家的瞧见,连忙挥手让围观的下人都退出去了。 谢启功见得没了外人,便就指着琅哥儿,脱口斥王氏道:“琅哥儿如今才多大?老二夫妇热孝未过,你就着急忙火地给他挑起什么通房!你虽没读过书,可你进了我谢家也有三十来年了,这事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清河距离京师不过三百里之遥,万一传到京师,老三的仕途怎么办?!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王氏被斥得无地自容,可她知道谢启功这是真怒了。 “为妻知道荣儿是老爷的命根子,可是这事儿老爷可冤枉我了。这玉雪可不是为妻给琅哥儿挑的通房。不过是为妻见着她说往日就是在琅哥儿跟前侍侯惯了的,琅哥儿也信任她,所以才吩咐她跟去潇湘院侍候。” “太太!”玉雪哭着爬过来:“太太,奴婢是曾侍侯过二少爷没错,可那会儿是二少爷身边的小厮不在的时候,**奶让奴婢过去整整书房什么的。这些都是**奶和三姑娘在旁边亲眼看着的,奴婢要是说谎,情愿天打雷劈!” **奶早都过世了,谁知道是真是假?三姑娘虽然在侧,却还是个孩子!她知道什么? 可是在毒誓面前,就是再假的话也会平白多上几分可信度。王氏脸色一变,不由得往她手上看去,那腕上的赤金镯子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 “你若是真跟二少爷清清白白,手上又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首饰?” 玉雪目光落到那镯子上,泪水流得更利害了。她把镯子一褪,接着往沙砺地上磨了磨,镯子面上那层耀眼的金光顿时就不见了,变成了个平凡无奇的银镯。 “太太请看!这不过是个镀了金粉的银镯子,外头二两银子就买得到!这不过奴婢羡慕别的丫鬟穿金戴银拿来戴的,二少爷甚重情义,平日里下人极为宽厚,他就是要送通房,怎么也不会送这些东西啊!” 装腔作势爱慕虚荣虽然也让人不齿,可是比起跟主子有奸情来,简直可以算作纯洁无暇。 王氏脸色很有些难看了。 谢琅气在心头,冷哼道:“就算玉雪当真是我的通房,太太明知道我在热孝,还特地把我遣到偏僻的院落居住,使我跟妹妹隔开,再独独把玉雪送去侍侯,又送来珠花抬举于她,难道是有意想把我置于不仁不孝之地么?这潇湘院,我是绝不会去住的!我也不会跟妹妹分开!” 谢启功也往王氏不满地瞪过去。扰乱家风的行为,他是怎么也无法容忍的! 王氏额角有了冒汗的感觉,她强笑道:“琅哥儿怎么总说孩子话?你都十三岁了,妹妹也八岁了,虽是亲兄妹,也多有不便。我让你们搬开也是遵遁礼法,怎么能再容你们这般胡闹?莫非往后你有同窗或友人来拜访,你也在丹香院接待他们不成?” 谢琅沉哼。 谢琬抬头看着谢启功,扯扯他的衣角:“老爷,我父亲原先不是住在颐风院么?” 谢启功想也未想,脱口道:“你爹是嫡长子,不住颐风院住哪儿?” 王氏脸色变了变,还没开口,谢琅已然朗声道:“那我们就也住颐风院吧!那里前院后院都有,还有偏厦和几个**的小跨院,妹妹就住在后院里,平时就是来一屋子外人也不打紧。父亲虽然不在了,我们做为儿女,更应该好好打理他的遗居才是。” “不行!”王氏下意识地否决。 事实上颐风院是府里最好的院子之一,一直给府里的嫡长子居住。当初谢腾生下来后就住在颐风院,一直到他正式搬出谢府为止。这院子她连想争取给谢宏住,如今都还没想好怎么跟谢启功开口,怎么能让他们捡了便宜去? 她忽然觉得,谢琬开口说出颐风堂来,就好像是早就等着谢启功往里头钻似的! 王氏定睛往谢琬望过去,谢琬也正端庄地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水眸里一闪而过的慧光令她几乎都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不!绵柔耿直的谢腾的女儿,不可能有这么深沉的心机! 她捻紧着手绢子,斟酌着要怎么说服谢启功,谢琅却已然道:“怎么不行?谢家诗礼传家,虽然没出几个大官,但忠孝仁义几个字却是不敢忘的!如果我们连父亲的遗居都守不住,谈什么孝道?我身为二房嫡嗣,不住进二房的院子,又住进哪里?” 王氏紧抿双唇,恨得快要把牙磨穿了。 她竟不知道外表看来优柔寡断的谢琅说出话来竟然这么头头是道,这哪里像是谢腾的儿子! 谢启功捋着须,似是在考虑。 谢琬唇角微动,于此时柔柔地扬高了尾音:“我听父亲说,三叔当初会试做的制艺,就是以仁孝二字破题,然后被季阁老季振元大人大肆嘉奖了的!三叔是我们谢家的顶梁柱,我们可不能拖他的后腿!” 谢启功听到季阁老三字,身躯猛地一震,说道:“琅哥儿说的不错,二房的子嗣住进偏院像什么话?当然要住进他们自己的院子。庞福,吩咐下去让人把颐风院收拾出来,让琅哥儿兄妹搬进去。” 018 中馈 王氏紧抿唇道:“老爷!” 她虽然已年近五旬,生过两个孩子,可是面容身段依然保持得极好,这声老爷唤出来,谢启功回过头,语气便不由缓下两分:“好了,就按我说的去做吧。” 王氏默了默,称了声是,回头看了眼谢琅,随在谢启功后头出了院门。 院里人除了谢琬,皆齐舒了一口大气! 谢琬微笑看了眼目光里泛出喜意的哥哥,转身进了正堂。 罗升等人随后伴着谢琅走进来,玉芳拍掌欢呼道:“太好了!这下二少爷和三姑娘不但不用分开,还可以住回颐风院去!太太的阴谋又泡汤了!” 玉雪连忙嘘声:“小声点!你以为这里黄石镇么?被人听见就麻烦了!”说完,却也禁不住敬佩地看向座椅里的谢琬。 罗升含笑道:“说来说去,还是多亏了三姑娘的深谋远虑。不说别的,就是要做到利用庞福在老爷跟前传话这点就十分不易。庞福在谢府可是连太太面子都不给的人,能让他不知不觉做了姑娘的传话筒还蒙在鼓里,姑娘恐怕是第一人。” 谢琬托腮微笑,并不得意也不羞涩,面对夸赞平常得很。她并不是天赋过人,只不过仗着前世的认知占了优势而已,她知道,这不是可以做为骄傲的资本。 但是她也不想扫掉大家的兴致,于是道:“这是大家的功劳。” 吴妈妈笑眯眯整理着她并无褶皱的衣袖,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谢琅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说道:“说起来方才我还真有点急了,生怕王氏咬死不肯让我们搬进颐风院,她如今是内宅的当家,她要是执意不肯,我估计老爷也拿她没办法。” “她若执意如此,我也有后着。”谢琬笑着坐直身子,说道:“她要是撒泼,我自然会将她使唤素罗去黄石镇打听玉雪的事情说出来。她本来就在这事上矮了气势,再添上暗中查访通房丫头这一桩,不就更坐实了她陷害你孝期违礼的阴谋么?到那时,她不但不得不同意我们,还会更失面子。” 谢琅目瞪口呆。 玉雪玉芳相视而笑。 罗升微笑道:“姑娘所言甚是。我估计太太也是不想再在此事上纠缠,所以才不得不忍下这口气的。毕竟自打三爷进京之后,咱们老爷对于家风更是看的比什么都重,生怕对三爷有丝毫影响,以至谢府再度与官宦仕途无缘。太太是明白人,所以我们才最终赢了这场仗。” 谢琅听完,面上更是变幻不定了。 谢琬对罗升他们说道:“你们先下去忙活吧。”等人尽退了,便把手摊开伸到谢琅面前来:“现在我的事办成了,哥哥答应我的事呢?” 到了这会儿,也容不得谢琅再有什么借口推托了。 很明显经过此事,罗升他们都已经开始信服谢琬,就连谢琅自己也对她渐渐依赖起来,先是在她的提议下通过舅舅舅母保住了二房家产的管事权,后又是如今在她的布署下击败王氏的阴谋住进了颐风院,这都表示在持家上妹妹比他强过许多。 既然横竖都是为了他们自己好,他有什么理由再反对呢?虽然她还只有八岁,可是他自己也才十三,能强过她多少?何况,她年岁虽小,却并不是那种轻浮任性的人。 想到这里,他欣然起身回房,把帐薄和钥匙拿了出来。 “这就是我们所有的家当,你若有不认识的字什么的,和看不懂的地方,皆可来问我。” 这些都不是问题。谢琬接过帐册翻了翻,吐气道:“我还有话跟哥哥说。” 谢琅表示洗耳恭听。 谢琬道:“虽然哥哥信任我,可我毕竟年岁不大,内宅的事也就罢了,这对外的庶务方面却是不好出面。所以但凡有需要二房出面的地方,往后还得劳烦哥哥走动。一来免得别人小瞧了我们,平白生出些麻烦,二来也免得我发话却没有人当回事。” 谢琅想想,点头道:“这个自然,除了咱们几个知道家里是你当家以外,对外还是挂我当家的名头。到时你只要像今日这般,告诉我怎么做便成了。等你大些,下人们都服管了,再来由你出面。” 他虽然迂腐,但还是知道用人不疑这句话的,曹尚且能对手下如此,他对自己的亲妹妹何尝不能? “哥哥都想好了。女孩子家总要学会持家经营,将来也好相夫教子,如今母亲不在了,王氏自不会教你这些。我不能放任你不管。你只管放胆去做,就算把钱败光了也无妨,等哥哥将来考上功名做上官了,自会再给你挣嫁妆的!” 他抚着谢琬头顶,咧嘴笑起来。 谢琬鼻头一酸,抱住哥哥道:“我才不会败光!我会挣很多钱的,帮助哥哥做大官的!” 谢琅呵呵地笑,目光越发温暖起来。 王氏独坐在花厅里,怎么也想不到会输在二房那对兄妹身上。 按理说,她以谢琅大了不便与妹妹合住为由分开他们,谢启功只有同意而没有反对的道理,往常这些事情他也都交给了她在做,包括谢琅他们住下来后,他也亲口说过让她按照别的少爷小姐的旧例安顿他们,可是今日为什么他会一面倒地偏向他们那边? 这当中固然有他不满她想借玉雪来毁掉谢琅的原因,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谁有这个胆子在他面前嚼舌根?而且还是关乎她的事情……庞福? 她坐起来,是的,庞福打小就跟随谢启功,他的母亲是谢启功的乳母,而庞福幼时还救过谢启功一命!除了庞福,没有人有这个胆子。 她蓦地想起银珠求周二家的跟她讨大厨房管事差事的那件事,看来,庞福是因为这个记恨上她了。 她心下一凛,——这可真是阎王好说小鬼难缠!如果没有庞福在谢启功面前嚼这个舌根,谢启功怎么会跑到丹香院来,又怎么会相信她是有意想毁了谢琅? 她闭上眼睛,平息了一下心里的波涛,扬声道:“周嬷嬷!” 周二家的掀开厅侧的珠帘,应声走过来。 王氏深呼吸了两口气,和声道:“庞胜如今拿多少月钱?” 周二家的想了想,说道:“他年前调到了三房芸哥儿的兰亭院里做管事,按照府里管事的月例拿二两银子。” 王氏道:“传我的话下去,就说庞胜办事用心,给他每月添五百钱的月例。” 周二家的愣了愣,称是退了下去。 玉芳在大厨房里给谢琬熬粥,见庞胜家的正在洗脸架前洗手,遂走过去笑道:“嫂子这身水田衣做的好生合身。” 庞胜家的打量了她两眼,笑道:“是三姑娘跟前的姐儿吧?不知是玉雪姑娘还是玉芳姑娘?” 玉芳欣喜地道:“我是玉芳,嫂子认得我?” 庞胜家的笑道:“我在府里多少年了,这里当差的人哪有我不认识的。因听说丹香院昨儿新来了两个姑娘,正觉姑娘面生得紧,所以大胆一猜。” “嫂子真是心细如发!”玉芳亲切地扶上她的胳膊。 庞胜家的不动声色退开。 玉芳仿若不觉,又羡慕地打量起她的妆扮,说道:“嫂子身材高挑,穿水田衣最显身段了。只是嫂子这么年轻,只戴银饰还是稍嫌素淡了些。我们姑娘早上正好赏了只钗子给我,我自身份低衬不起,给嫂子戴只怕正合适!” 说着,她从袖里掏出只三四寸长的赤金摞丝蝴蝶钗来,顺手插到了她发髻上。 铜镜里庞胜家的一张脸顿时被闪耀的金光映得明丽了不少。 “这——”庞胜家的不知所措。 “嫂子青丝乌发,这支钗戴在头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玉芳赞道,“我看,就这样戴着便很好。你回去给庞大哥瞧瞧,保准他也十分欢喜。” “这怎么好?” 庞胜家的终于已平静不起来,两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戴着不合适,摘下来又合不得。 “嫂子怎么这么见外?”玉芳摇着她的胳膊,看了下左右,低声道:“我们少爷说了,庞家世代是谢府的忠仆,谁想把庞家的人挤兑出去,他头一个不肯!嫂子要是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不是?” 庞胜家的两颊泛着红光,瞄着铜镜里金灿灿的自己,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虽说庞家人在谢府得宠,可是也不是寻常就有这样的好处可拿,这钗子少说也值一二十两银子吧?都说二房有钱,看这手笔,果然不假。 二房兄妹要搬进颐风院去的事情的她早从庞福那里听说了,事情是庞福亲自经办的,这当然不会有假。王氏想把孝期中的谢琅引诱违礼,如今不但没成功,反而被他们赚到了颐风院,看来,这二房兄妹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柔弱。 也算他们识相,知道庞家人不好惹!既然到了她面前来示好——不管怎么说,要不是谢琬,她到如今都不会知道林四娘暗地里买通王氏在打她差事的主意,那么就承下她们的情好了! 她对着铜镜里明晃晃的金钗一笑,瞬间已变回那个体面傲慢的管事娘子。她转过头,冲玉芳一笑:“琅少爷真这么说?那你就替我多谢他了!” 玉芳笑着欠身:“嫂子客气。” 019 帐务 “办得挺好。” 谢琬坐在炕上,听完玉芳细细述说,微笑点头。“你去把罗管事找来,我有话跟他说。” 玉芳转身把罗升找了来。谢琬挥手让玉芳退出去,然后指了指桌上早就沏好的一碗茶。“罗管事坐下喝口茶吧。” 罗升一凛,腰更往下躬了两分,却是分毫没有落座的意思。 谢琬满意的点头,她要的就是这样谨守本份的人。不过她眼下是真心实意地请他喝茶,所以也就和声说道:“罗管事不用客气,往后在我面前要守规矩的时候多的很,不差今日这一回。” 罗升闻言身子震了震,抬起头来。 谢琬扬眉:“怎么罗管事不肯吗?” 罗升不知道她这“不肯”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这包括的范围太广了,是不肯守规矩,还是不肯听话落座,还是说,不肯留下来接受这个“往后”? 他凝视着炕上那小小的身影,除了生的格外漂亮一些,她似乎跟别的八岁女孩没什么两样,唇角俏皮的上扬着,双眉微微的挑高着,但除此之外不同的是,她的目光时而如溪水般活跃着,时而又像古井般沉静着,如今他看到她,总会不自觉地联想到精灵。 “罗管事,留下来帮我吧。” 他神游的时候,炕上的她又开口了,语气低缓而诚恳。“你是父亲身边最信得过的帮手,如今二房突遭变故,这谢府原本该是我的家,可是现在,我们住在这府里却好比虎口争食,我们需要依靠它变得更强,所以不得不承受未来的这些风险。罗管事,留下来继续帮我们打理手上的家产吧。” 其实谢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罗升不会怀有异心,毕竟她对这个人的认知都是来自于他人口传,自己并没有与他更深的接触过,眼下重用他,是走的一步险棋。可是除此之外,她还能找到比他更合适的人吗? 最好的办法,只能是边用边看,边看边寻找更合适替她开疆辟土的人。 所以,她的诚恳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 罗升看出来了,他也许至今都不明白三姑娘为什么会如此老练,可是她眼里的诚意他实实在在看到了,纵使他对她还有疑惑,可是在这样的诚意面前,那点疑惑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又没有跟她近距离呆过,他怎么知道三姑娘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如此聪明强大呢?他怎么知道齐氏不是从她懂事开始就在传授她持家经营之道呢?他又没有出过什么远门,甚至连河间府都没出过,怎么知道天底下没有这么样天生能干的人呢? 何况,她大多数时候不是也像寻常小姑娘那样爱吃零嘴,爱撒娇的吗? 罗升心里释然了。面前的小姑娘心计胆量兼而有之,如今他也老了,不想再为着生计四处奔波了,能够留在家乡,就还是留下来吧!万一他们能力有限,他就替他们多担待点儿,好歹替已故的谢腾夫妇守住那几间铺子,如此也算是尽了为仆的本份。 如此想毕,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抱起双拳一揖到底:“小的原意为姑娘效劳。” “罗管事!” 谢琬欢喜地跳下炕来,“多谢你!” 罗升看着孩子气的她微微一笑,颌下首去。 庞福率人花了三日时间就把颐风院清理出来了,从洁净的桌椅和案上花觚里还沾着露珠的牡丹来看,庞福是用了心的。 当天下晌谢琅就带着谢琬搬了进来。 整个颐风院位于府里东边,左边有座小抱厦,后面还有四个小偏院。小抱厦后门连接着通向后花园的游廊。而后院与抱厦之间的天井则在谢腾手上改成了个小花园,种着芭蕉翠竹玉簪等物,又因为这些花木喜水,故而又以太湖石砌了个小小的水池,引了一道曲流贯穿整个天井。 园中的绿意映着白墙灰瓦以及刷上了漆画的廊栏和柱子,很有几分雅致。 谢琬前世随父亲进过颐风院一回,对此处印象颇深。一进门后便冲进来看了看。 “琬琬你不是喜欢看星星吗?我们可以把抱厦收拾成敞轩的样子,把桌椅都撤了,放上几个大锦垫,这样你躺在地上也可以看到星星了。等到春夏的时候,把窗推开,还可以直接欣赏到天井里的花木!” 谢琅高兴地建议。 谢琬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却不是为了看星星。她既多了管帐的任务,那么平日里对帐以及交代事情少不得要见下面的人,在后院闺房见客总是不好。若是去前院,又太过惹人注意,倒是这抱厦极好,紧邻后院,出去便是府里的中庭,出入方便,又宽敞开阔,没了脂粉气,也让人心生坦荡之感。 当然这些不能跟谢琅明说,只微笑点头,当是采纳了看星星的建议,唤来吴兴和银琐,又把抱厦折腾了一番。 这里全部收拾停当,已是三日后的事。 早上吃过早饭,谢琅上学去了,周二家的领了几个丫鬟婆子过来。 “颐风院地方大,不比丹香院,只靠姑娘身边那几个人显然是不够的,太太吩咐奴婢按照府里少爷小姐们的成例送了六个丫头并四个婆子过来,给二少爷和三姑娘使唤。”说完又马上加了句:“是老爷同意了的。”好像谢琬会不由分说把她们赶出去似的。 谢琬可没打算把人往外赶。 把人都赶了,谁来给她扫院子洗衣裳?她笑了笑,“既是太太送来的,那就劳烦周嬷嬷代为致谢了。” 周二家的没料到她这么爽快就把人留了下来,倒是怔了怔。但是一想到她才是个八岁的孩子,太太又特地交代她这会儿才过来,自然是料到谢琅不在,她是没这个胆子敢反驳的了。 于是也就瞅了带来的那些人一眼,然后笑着走了。 谢琅如今住在颐风院前院正房,罗升和吴兴银锁住在前院西面一排耳房,因为屋子多,所以每人都有一间。东面则作为谢琅的宴息和习读会客之所。 谢琬住在后院,吴妈妈和玉雪她们就住在西面厢房里。 谢琬打量了这十个人两眼,问了名字,然后分派了两个婆子负责颐风院每日的洒扫,一个负责前门,一个负责后门。负责看守前后门的同时还兼着照顾花木的差事。 然后挑出四个丫鬟按春夏秋冬四季取名,拨到前院负责房里事务。剩下两个改名南萍北香,搁到后院当粗使,交代给吴妈妈看着。 改名英和冬蕊的两名丫鬟抬头看了她一眼,抿了半日唇,和其余人应声称是退下去了。 玉雪叹气道:“到底还是不甘心。”是说王氏。 谢琬不以为意,说道:“交代吴兴和银琐,哥哥近身的事务不要让这些人插手,更不要让她们趁没人在的时候单独跟哥哥相处。后院这两个也不要让她们进我卧房来。”然后道:“让罗管事和吴妈妈费心些,看着点。” 吴妈妈就在一旁,忙道:“这是自然。” 王氏不在颐风院安插人是不可能的,谢琬就是挡了一拨也还是会来一拨,既然如此,那她索性卖个乖留下就是,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斗这些小心眼儿上,还不如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至于她们能不能有机会把颐风院闹得天翻地覆,还要看她们有没有这个能耐。 说到底,王氏只不过是个乡下妇人,目光短浅,又不曾读过书,纵使沉得住气些,会使的也不过那么几招。谢琬前世做女师那些年,则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内宅争斗,那些人面上干干净净,私底下杀人不见血,王氏这样的,在她们面前,真正还差些级别。 要不是当她学会这些的时候已经尽失了天时地利,何至于前世拿谢家的人毫无办法? 日子开始进入正轨。 谢府虽然在清河县来说算是高门大户,却没有京师那些真正权贵簪缨之家的规矩,不必每日里去上房晨昏定省,由此有了许多时间,谢琬便开始拿起二房的帐目。 杨氏当初留下了一座三百亩地的田庄,位于南涯庄,近十年的平均收入是每年六百两银子。另还有三间铺子,一间位于清苑州内,两间位于清河县城。因为谢腾不擅经营,如今都租了出去,州里那间每年有百把两银,县城这两间加起来也有一百五十两银子。 齐氏也有个五十亩地的小田庄,跟南涯庄的田庄相隔不过十里路,如今用来种菜,每年收成倒也有两百两银子上下。再有一间铺子在清河县城,做着绸缎买卖,由罗升任着大掌柜,如今雇了人在经营,早三年的收入都在三百两左右。 如此算起来,二房一年的收入大约在一千三四百两左右,减去谢琅每年的笔墨束修,一家人的衣裳吃用,人情往来,再有雇工们的月钱,每年至少能剩下七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银子看着不多,可这是从前住在黄石镇上时的盈余,如今住在谢府,下人们的月例用度都由府里负责了,他们兄妹的吃穿还有所有花销都由公中出钱,即使束修还有二房自己的人情往来什么的这些需要自己出,算下来怎么着也能余下千一二百两。 020 姐妹 再减去打点下人,怎么也还有千两左右。 如今一个从七品官员的年俸都不过九十八石,算下来合约四十九两银子,二房这每年千把两银子,自然算得上多了。 但是,说到跟谢府相比,这么点银子又实在不值一提。 谢府行商发家,虽然没有什么田庄,可是这些年不但在河间京师都有铺面,在江南还有一座自己的茶园,谢琬没去过,但是从父母亲谈话里听得至少有上千亩地,那么估摸着每年怎么也得有万把两银子的收入。 谢琬重生的目的若仅只是把王氏当作目标,那实在是太浪费了这次再生为人的机会。 王氏不过是她的敌人之一,她就是把她整垮整死了也还有谢宏和谢荣——尤其是谢荣,他将是整个谢府未来的脊梁骨,他担任着把谢府从地主转变为京师权贵的重要角色,在前世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是整个谢府以及姻亲旁支的核心。 谢荣天赋过人,据说出生后头一天视线即能对焦,九个月大即会走路,一岁即能说出十对以上的叠字,两岁能读完整的唐诗,八岁能作对联,然后十岁中了秀才,之后几年虽然闷头读书没有动静,而一直等到十八岁才赴乡试,二十七岁会试,但是他学问上发挥却十分稳定,至今面对任何考校从没有发生过失误。 这绝对是个谨慎而且习惯于留有退路的人。 谢琬印象中只见谢荣两回,头一回是除夕夜里,他蹲在地上看谢芸放烟花,微笑的他的脸上一派柔和,望着烟花的两眼里光芒曜曜,像是那个季节里闪落的晨星。 他当时没看见谢琬,后来在团圆宴上,父亲让她喊“三叔”,当时他脸上的微笑已经收敛了很多,已不是那个面容柔和的父亲,而是个寻常的温文尔雅的文士。 后来那回是在京师,谢琬在皇商李峻家中做女师的时候,那会儿谢荣已经任户部侍郎了,那日受李峻邀请,与翰林院学士祝沁芳上李府赏菊。谢琬在侧殿中隔帘看见,一众士子之中,他仍是那副微笑寡言的样子,只是那双愈见锐利而清亮的双眸,愈发使他轻易成为了座中焦点。 这之后不久,广西那边就因为旱灾而爆发了起义。广西巡抚段祺山领兵震压,却出师未捷身先死,战事蔓延到了云南贵州。皇上忧急病倒,内阁首辅季仲推举张知川接任广西巡抚,钦命户部侍郎谢荣为钦差协同前往安抚灾民。 同年十一月,张知川联同云南巡抚郑毅历时半年将起义军赶回广西,义军首领童贯自刎于阵前,剩下余兵剩勇有的逃出海外,有的追随童贯而去,有的抵死相拼,还有的逃往四川湖广等地意欲策动大规模起兵。 张知川焦头烂额,而谢荣则自行拿出银子安抚百姓,承诺缴械不杀,一面上书宫中,建议处决贪官发放粮饷安抚灾民。皇上采纳建议,即刻让邻近几省开仓放粮,就近接济。然后粮草才到半路,就已被逃窜出来的流民一抢而空。 原地的灾民等不到粮食和救济银,又开始暴动,谢荣立即让人带信回清河,向谢启功求助。 谢启功当场就放了杨氏位于南洼庄的田庄大仓,连夜让人装了三万斤粮食,又以杨氏位于清苑州内的两间铺子为酬,请了天下最有名的镖局振远镖局亲自押送,终于于约定的期限内顺利赶到广西。 这些本就是二房的产业,谢启功为了心爱的三儿子,当然不会心疼。而灾民领到粮食,随后朝廷的赈灾粮款也到了,顿时息火接受招安。谢荣抢在张知川前面立了大功,被接替委任广西巡抚,翌年内阁文学殿大学士何致远死,皇上钦点谢荣替任入阁。 如果要谢琬来点评谢荣,那么他就是一只蛰伏的鹰,他既能沉得住气来等待出手的时机,又能在目标出现时放手去搏,他的视野在长空,在天下,他绝对不是王氏之流的角色! 所以,她的目的不只是王氏,而是包括谢荣在内的整个谢府。 兴许如今在谢荣的眼里,谢琬乃至是谢琅,都根本还未曾入他的眼,不够资格成为他的对手。或许就连王氏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二房的这点产业,在他眼里也不值一提。 可是即使是这样,他前世能够借助文广西起义的契机得封封疆大吏,最后挤进内阁,也还是靠着杨太太在南涯庄那三万斤粮食的功劳。 究其根源,王氏能够最后在京师阁老府里当她正一品诰命的老封君,让身边丫鬟像施舍乞丐似的拿几钱银子打发她,靠的是谢荣的官威,而谢荣爬上高位也还是靠的谢府的财力。 谢腾原是谢府的宗子,整个谢府的家产即使不全是二房的,至少也要占大头,前世二房不但没分得半分家产,王氏母子反倒把他们手上的产业全部霸占了去,用去惠及她的子孙!这口气,让人如何咽得下去? 如果不先对谢家的产业下手,那谢荣还是有可能会按照原先的轨迹进入皇上的视线;如果谢荣最后当了大官,那她就是守住了手上这份产业,也拿不回本该属于二房的那些家产,更谈不上为父亲正名。 在完成这一切之前,首先的前提就是有钱,拥有比谢府更多的钱!只有做到从根本上赢了他们,才有可能掌控到往后的局面。 谢琬愈发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起来了。 她推开抱厦里面向天井的窗,看见玉芳从穿堂走进来。 “姑娘,大姑娘二姑娘来看你来了。” 谢琬花了有片刻时间才反应过来。 大姑娘正是谢荣的长女谢葳,二姑娘则是谢宏的长女谢棋。两人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谢棋为人有些冷傲,谢琬与她并没怎么接触过,谢葳则因为这些日子黄氏一直生病在床,她并不曾出门走动,今儿这两人倒是一齐来看她? 她还沉浸在方才有关于谢荣的那些信息里,一时不大调得动情绪待客。 “就说我不舒服——” 正说到一半,穿堂那头就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紧接着,两个着粉黄色妆花暗纹对襟夹袄的半高少女互挽着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三妹妹会这么说,你还不信!” 左首有着张标致瓜子脸的谢葳笑微微地望着窗户内的谢琬说道。她眉目俊秀,神韵甚像谢荣,已隐约有几分少女的风姿了。右首谢棋面上也含着笑,但是看起来却勉强得多,“我又不知道三妹妹当真这么难侍侯。” 谢琬不知道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笑着走出来。 “这昏天暗地地,怕是要下雨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谢葳睨了眼谢棋,大大方方笑道:“说是想你了你自是不会信的。还不是因为方才在太太那里说话时,大家说起后日南源县任夫人要做寿,咱们家也要去贺寿的事。太太便让咱们俩来看看三妹妹在做什么,到时要不要一起去任府。” 南源县正是舅舅家所在,若是平时,谢琬当然想去,可是那任家——呵,你道那任家是什么人家?那任家的三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前世与谢琬有过婚约的人! 这桩婚事是任家主动跟舅舅提出来的,当时任家和齐家有走动,任老爷不知怎么就听说谢琬适合做他们家儿媳妇,所以上门跟舅舅提了亲。舅舅见过那三公子,据说还是品貌双全的,便就点了头。然而不到五年,舅舅辞官之后,谢琅也只中了个同进士,任家就以二人八字不合为由,退了这门亲事。 为此,舅母气得还几乎跟任夫人打了一架,此后路上遇见都要掉绕道。 谢琬虽然连见都没见过这任三公子,可是要让她登他们家的门,那是永生永世都不要想。 “难为你们过来。”谢琬让玉雪上了茶,然后道:“我也很想跟姐姐们一起去,可是哥哥说了,我热孝在身,暂时不能去参加这些宴会,要不然,外头还道我们谢家是不知分寸的人家。” 谢葳听完,点头道:“你说的很是。父亲几番来信,都教导我们不要忘了礼仪规矩,以免自毁了名声,可见三妹妹是很懂事的。不过大家都知道你因为父母亲的过世而急昏了过去,如果只是去走走,当是散散心,应该也无妨。” “妹妹不去也是好的,咱们就不要再劝了。”旁边谢棋盯着谢琬的脸,不由分说阻止谢葳。 谢葳皱起眉来。 谢琬却淡淡一笑,回头对谢葳道:“既然三叔都这么嘱咐过,可见这礼仪是极要紧的,我父亲在时就常说三叔秉性赤诚,至仁至孝,是个真正的君子。如今父亲不在了,我还是多听听三叔的话为是。” 谢葳正恼着谢棋,这时听得谢琬这么夸赞自己的父亲,脸上顿时也洋溢出光彩来。她拉起谢琬的手道:“我们姐妹不多,你平日里守在这大院子里多没趣儿!我见你回府这些日子也不怎么出门来,这样可不行。你要是闷了,就上拂风院来找我。父亲给我架了个秋千,我们荡秋千玩儿!” 谢琬笑着点头:“一定。是该去给三婶请安的。” 021 消息 谢琅夜里放学回来,忽然也走到后院来说道:“南源任家的老夫人是咱们太夫人的亲侄女,这些年跟谢府一直都有来往,后日他们家做寿,我们大约也得去一趟。” 谢琬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谢琅不免问起缘由。谢琬便把下晌谢葳姐妹来过的事说了,然后道:“我对外都说是为了谢家面子着想,你要是去,不就是说明我在撒谎么?我已经备了份礼物给任夫人,到时请三婶她们带去,也算是礼性到了。” “这样也好。”谢琅点头,“正好我还有功课未做完,还要跟先生讨教讨教。” 翌日上晌,瞅着雨停了,谢琬便让玉雪把收在箱底的一副蜀绣百寿图拿出来,另找了个合衬的匣子装好,然后又包了两包燕窝,两盒茶叶往拂风院去。 黄氏正在廊下看丫鬟们剪花枝,见到谢琬一行来,忙笑着道:“到底是人小精神足,这天雨风寒的,连个风帽也不戴就过来了。”一面对戚嬷嬷道:“快去沏碗姜枣茶,给三姑娘祛祛寒。”一面又牵着谢琬的手往帘内来。 屋角的紫铜薰炉里燃着柴炭,时而听得到细微的毕剥声响。谢琬除了斗蓬,随黄氏坐上铺了锦垫的软榻,说道:“这些日子因为琐事多,心里烦,也没顾上到拂风院来给三婶请安。听说三婶因为劳父母亲的丧事受了累,今日特地过来致谢。” 说着,将玉雪手上的燕窝和茶叶递上去,说道:“这是父亲春天上京师时带回来的,据说是官燕庄的出品,如今我们也用不上,送给三婶养养身子。” 黄氏一声叹息,执起她手来说道:“难为你小小年纪,竟然知道记挂着我,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受用不尽了。都是一家人,如何竟说起两家话?你父母亲过世,我们除了尽尽心还能做什么?东西你拿回去,只要你们好好的,三婶就放心了。” “三婶可莫推辞,我这里还有事要求三婶呢!”谢琬笑着,又把那装着百寿图的匣子拿过来,打开说道:“哥哥说,谢任两家是世交老亲,任夫人做寿我们因孝在身,不能亲自去道贺,这个还要烦请三婶帮我们捎过去,以表表心意。” 黄氏将匣里的百寿图拿出来,展开一半看了看,放下道:“你们如今进府来了,这份人情自然由公中来出,话我会帮你们捎过去,这东西倒是可以不必再送了。” 谢琬道:“原先哥哥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因为前不久听说任家的大姑爷上个月调到五城兵马司任了副指挥使,我们也未及去道贺,这次就当是补上这份人情,免得人家说我们怠慢。” 任家的大姑爷就是京师广恩伯的三公子曾密,谢琬记得前世正是在他当任南城兵马司后的三个月,任家开始向舅舅提亲,也是那时候曾密的差事才由任老爷口中公布出来。 任家虽然只是个跟谢家不相上下的地主,不过祖上却出过一位皇妃,虽然入宫不久便死了,然而名声还是在的。而且现如今他们家也还有在朝为官的姻亲。 开国到如今也已历经了三朝,朝中那些随太祖南征北战的功勋之家大多也已经没落,仍旧辉煌的簪缨之族所剩无几,那些公侯伯因为守着祖荫度日,不事功名,早离朝政甚远,甚至有些在文官们面前也要低头三分。 在谢琬初进京时,广恩伯府那时也就剩个空壳子。甚至听说广恩伯世子夫人还因为手头拮据,冬季时候还穿着秋季的衣裳出席宴会。这位曾三公子是府里唯一一个有差事的人,与夫人没少拿私房接济府里。 如今想来,只怕曾家在打定主意迎娶任家大姑娘时经济上就已经现出了窘境,如此才不得不因为任家的财力而放下架子与之结亲。 黄氏听完谢琬云淡风清地说完这席话时,心里却如同击鼓般猛撞起来!五城兵马司是专门负责管理京师治安的重要衙门,任家大姑爷进了五城兵马司,那可就说明广恩伯府又起来了!可是这消息为什么他们不知道,却被谢琅他们打听来了? 她再展开手上的百寿图细看了看,赞道:“这绣功真真是出神入化,尤其这一百个不同的寿字更是活灵活现。任夫人想必会十分欢喜。” 谢琬开心地道:“哥哥想来想去也不知道送什么好,还是我想起来家里有这么一副东西!” 黄氏微笑抚她的头:“琬姐儿真真是哥哥的解语花,连三婶听了也忍不住高兴了。任家后花园种了好多美丽的花卉,这次你们不去真可惜了。你们这些年去南源县看舅舅的时候,父亲可带你们上任家玩儿过?” “没有。”谢琬睁着清亮的眼睛摇头,并抱怨道:“每次去南源县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吓唬我说邻居家养了许多大恶狗,于是我们只好在家里玩儿,哪儿都没去过。齐家地上的蚂蚁窝都被我和表姐挖遍了!” 黄氏哈哈大笑,拉着她的手对戚嬷嬷道:“让彩霞带琬姐儿去后头找葳姐儿玩,带些果子过去。”然后对谢琬道:“你跟大姐去后院找找,我们这里也有没有蚂蚁窝!三婶去让大厨房做些好吃的,今儿就留在我这里吃午饭!” 谢琬高兴地答应,随戚嬷嬷去找彩霞带路了。 戚嬷嬷回来的时候,黄氏还在盯着门口出神,唇角的笑意像湖面的微波,仍然残留了些许。 “到底还是个孩子。”戚嬷嬷坐在杌子上,拿起尚未做完的针线,说道:“就是有胆子撺缀老爷让太太下不来台,也不过是比寻常孩子略胆大些,谈不上什么心机。” 黄氏收回目光,却似没听到她说话似的盯着地下,务自说道:“她们既然没去过任府,这消息又是打哪儿听来的呢?” 戚嬷嬷道:“兴许是二少爷在外听得人误传也未定。广恩伯府如今这般没落,哪里还能求得到副指挥使的差事?” 黄氏默了片刻,坐直身道:“若是以往,自是不大可能。可是任大姑娘却是带了近万两银子进曾府的,见得夫家那般境地,曾密既非宗子又无差事,这任大姑娘又不是傻的,她拿些钱出来替他丈夫个差事并不是不可能。” 戚嬷嬷见她抚额思虑的样子,便劝道:“是不是误传,明日去了任府便知道了。你这般闷在心里琢磨,也是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倒还牵累了身子骨。” 黄氏低叹一声,放下手来,目光落到几案上搁着的百寿图,又顺手将它拿起。 戚嬷嬷道:“这绣帛不便宜吧?” 黄氏点点头,不作声。看了片刻,她忽然道:“你去把三爷上回从京师带回来的那座‘步步高’象牙雕拿出来,明儿我们送给任夫人去。” 谢琬在拂风院呆到下晌才提出告辞。 “虽说府里不必晨昏定省,可是既然到了这里,自然还要去给太太请个安的。” 拂风院离上房极近,这也是因为谢启功极疼爱谢荣,从前为方便时常召他到书房说话的缘故。 黄氏听得她这么说,便也起身道:“正好这几日我也没去问太**,便与你一同去罢。”于是又唤葳姐儿拿了些自做的果脯装了两碟,另装了些谢琬爱吃的腌杨梅给她带上,披了斗蓬一道往上房去。 王氏正由阮氏和周二家的陪着抹骨牌,谢棋在旁观战。见得她们一行来,王氏便就放了牌笑道:“我正说这雨天里不知琬姐儿一个人闷在院子里做什么,却不知她竟和你们玩到一处去了。如此也好,你们相互多走动走动,也省得我两边都惦记!” 谢琬矮身道:“多谢太太惦记着!三婶让我常去玩儿。” 黄氏抚着谢琬头顶道:“琬姐儿又乖巧又可爱,三婶很喜欢。”然后笑着把果脯递上,与王氏道:“儿媳不孝,竟几日都未曾来请太**,知道太太喜欢吃这果脯,特地装了些过来。” 王氏冲谢琬招手:“琬姐儿过来!” 谢琬举高手里装着腌杨梅的罐子道:“我不要!三婶也给了我这个!” 王氏大笑,“怪不得今儿不盯着我的柜子看,问要吃糖了!原来是三婶给了你好吃的!” 阮氏在旁闷坐了半日,见得插不进话去,便就起身笑道:“桦哥儿桐哥儿快下学了,这么大雨只怕湿了衣裳,我且回去瞧瞧。” 王氏道:“回去吧!孩子们要紧。” 阮氏跟黄氏点点头,拉着谢棋回了房。 谢棋进了院门便甩开母亲的手道:“我也喜欢吃三婶做的果脯,你干嘛非要这个时候把我拖回来?!” 阮氏气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三婶明知道府里还有个二姑娘,怎么只想着拿吃的给琬姐儿,却不想着也给点你?!论起来你爹跟你三叔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呢!倒还去巴结上别人了!亏你还三婶三婶的叫,我要是你,为了争这口气,送给我都不吃!” 022 出行 “那你要我怎么样?!”谢棋甩手嚷嚷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们本来就比我们情况好,一个做官一个有钱,我不去亲近他们,难不成还要我把她们当仇人吗?!” 上回在屋里闹着要去找王氏时,她便已经从母亲口中得知了父亲的身世。 她接受不了。明明这府里的大爷是她父亲,为什么反倒变成二房是府里的嫡长子了?父亲是继子,也就是如母亲所说的那样,将来分不到什么家产,只是白担了个谢府长子的名头。而二房手上有钱,三房又已然成为官眷,谢葳谢琬都比她强,这令她站在她们面前都觉得平白矮了一头似的。 谢葳也就罢了,好歹有个有能耐的爹,谢琬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凭什么也比她强? 这些日子她一见到她,她就打心眼里不舒服。她不是真想去巴结她们,只不过负气之下说出来的气话罢了。要她去巴结谢琬,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阮氏一听她这话,顿时也泄了气。 论起来谢启功对谢宏还算好的,除了分家之事,长房里一应供给都不曾短他们的,可惜谢宏读书不行,虽说有几分脑子,手上又无余钱经营。 如今眼看着长子谢桦已经十五了,再过一两年又得说亲,紧接着又是谢桐谢棋——虽说婚嫁什么的会由公中支出,可是身为父母也不能分文不出吧?尤其是谢棋,女儿家的嫁妆是最要紧的,公中不过两千两银子的开销,若是嫁去一般人家倒罢了,可谢棋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会肯去小门小户受苦吗? 想到这里,她也忍不住一声长叹。 谢棋却还在抹泪,“……别人都说谢家有钱,我却手头连制身新衣裳的钱都没有,如今又埋怨我这个,埋怨我那个。明日去任府贺寿,索性我穿件破衣裳去得了!反正丢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脸!” 阮氏眉头愈发皱紧起来。任家的家财不比谢家少,他们家又有在京做官的亲戚,她有什么好不愿意谢棋跟任三公子亲近的?若是将来她真的嫁过去,说不定还能拉扯娘家一把。说到底还不是人穷志短,怕碰得一鼻子灰么! 想得心烦,她就道:“你就那么认定任三公子心里有你?”多大点人儿!就知道非君不嫁了。 “那当然!”谢棋收了眼泪,扬高了下巴道:“每年生日他都送了我礼物,他要是不喜欢我,会这么做吗?!” 阮氏睨了她一眼,不以为然地别开脸去。那任三又不只送她生日礼物,府里哥儿姐儿的生日他几时落下过?却又不忍当头泼女儿的冷水。棋姐儿生性好强,看中的目标从不肯撒手,说不定凭着她这番倔劲儿,这任三最后真的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了也未定。 想来想去,便就道:“你要是真能让任家向我们提亲求娶你,那你这嫁妆就包在我身上了!” “当真?!” 谢棋跳起来,双眼里满含着不可思议的狂喜。 “自然当真!” 阮氏一脸凝重,站起来。除了公中那份银子,王氏平日最疼谢宏,这里多少总要私下添补点儿吧?万一再不够,到时去求求娘家吧。父亲在捕快任上都干了一辈子了还没挪过窝,跟任家结下这门亲事,至少到时升个捕头是没问题的。 再说了,万一王氏那时已经把二房的产业弄到手了呢? 想到这里,她脸上又轻松起来。 翌日王氏带着两名儿媳,还有葳姐儿芸哥儿和棋姐儿装扮一新,准备往南源县去。 谢桦谢桐和谢琅都准备考生员,所以留在府里。谢宏则因为替谢启功去河间府收帐,也无暇抽身。 谢棋穿着身簇新的银红色绣玉兰纹夹衣夹裤,外罩一件银白色斜柳纹长褙子,头上梳着双丫髻,耳上戴着赤金铛,眉飞色舞地,显得很高兴。看见谢琬来了,还指给谢葳看:“三妹妹也来了。” 谢琬在二门下送他们。谢芸扫视了一圈,见她孤零零地站在垂花门下,遂惋惜地道:“听说任家请了戏班子,今儿要唱一日一夜的大戏,要是三妹妹能跟我们一块去就好了,一个人在家里多没意思。” 他如今跟谢琅熟了,渐渐与谢琬也熟络起来。 事实上二十年后的谢芸一点也不像眼前这么心地单纯,随着谢荣的步步高升,他也被培养成为了谢府的接班人,入了六科任给事中,甚至为了保护家族利益,他连自己的恩师、翰林院编撰刘阳礼都给参倒了。虽然说刘阳礼确实有谗言媚上的罪行,可是身为刘阳礼弟子的他能够亲自出面参他,不能不说明他也有谢家人骨子里六亲不认的一面。 谢琬对他无感,加之将来与谢荣免不了会有场仗要打,所以并不打算跟他走得太近。于是简单地道:“三哥哥替我看也是一样。” 谢芸摇头叹气,甩着袍子后摆,老气横秋地上了马车。 眼望着三辆马车陆续出了门,谢琬转回房呆了片刻,然后换了衣裳,披了斗蓬,叫上玉雪玉芳来到前院。大声地叫着:“罗管事!哥哥有本要紧的书落在黄石镇了,他赶着要,你跟我回去找一下!” 罗升应声出来,穿着蓑衣木屐随着她出了院门。 廊下两个脑袋顿时伸出来瞧了瞧,而后又缩了回去。 马车从西角门出了去,直奔黄石镇所在的东边方向。只是到了城门外绕了一圈,又从北城门进了来。上了大街,车速明显缓了许多,而且专往热闹繁华的地方,以及铺面多的地方走。 最后差不多把整个县城转完了,马车便往位于城南李子胡同驶去。 车里罗管事捧着清河县的舆图说道:“这间荣记绸缎庄位于本县最繁华之地,当年也是因为地理位置极好,所以二奶奶才没舍得把它租出去。去年一年的收成是二百八十两,前年是二百五十两,但今年到如今为止还只有二百两的收入。” 谢琬看了眼手上的帐簿,手指在九月的位置上停下。自打九月起之后的两个月,每月的收入不过七八两银子,而之前的月份最少都有十多两银。九月成了前后收入高低的分隔线。 “看来由于父母亲的亡故,不但店里的伙计没有了干劲,就连上门的主顾也多了层顾忌。” 她叹着气,合上帐薄,从玉雪撩开的车帘子往对面看。 这是间宽约两丈,长约四丈的铺子,里面堆满了五彩斑斓的布匹。而两名伙计正手托着腮帮在柜台内打盹。 眼下正是赶制冬衣的季节,别的绸缎铺生意如火如荼,她的铺子里伙计们竟然在睡觉。 罗升面上有些尴尬,说道:“姑娘说的不错,这确是跟二爷二奶奶的身亡有着大关系。外头如今都在传,二房里的产业都要被老爷太太收回去,就连手上这间铺子也如是。于是伙计们都有些呆不住了,上个月我擅自作主加了他们两百文的工钱,才留得他们继续在此。但是因为这两个月存的货太多,导致没有周转资金去进冬货,所以生意相对也少了。” 谢琬放了帐薄,收紧斗蓬带子,说道:“进去瞧瞧。” 说着已经穿上木屐下了地。 罗升和玉雪玉芳连忙跟上。 铺子里的伙计显然进入了梦乡,谢琬走到了柜台下他们还没有睁开眼。 罗升要出声唤醒,被谢琬回头一瞪眼制止住了。除下木屐的她个子刚好比柜台高过一点儿,瞅了他们一眼,便不加理会地去看柜堂里的存货。 货却是真存了许多,都是春秋季制衣的布料,约摸数下来,花色种类共有上百种之多。加上后面仓房里还未拆封的那些,估摸着卖到明年春天都够了。 数量虽多,不过因为本地行情的缘故,大多数都是一二两银子一整匹的中低等货,这样的受众多是殷实人家,或者是富户人家的姨娘及管事等等。真正有身份的妇人是不会穿这些的,比如王氏和黄氏她们这些。 她看完花色,又仔细看了看梭织状况,然后问罗升:“这是哪里进的布匹?不像是江南那边来的。” 罗升心下微讶,说道:“姑娘慧眼独具,这确实不是江南来的。南边的绸缎虽然质量上乘,花色也鲜艳,可是像我们这样单门独户的店,若是只进少量的货,成本会远远增加。所以这些布都是从河间府的布市贩来的,基本产自于湖广等地。整个清苑州各个县里,像我们这样的铺面,大多数都是走的这样的货源。” 谢琬点点头,再看了眼那睡梦中的伙计,与玉雪二人道:“挑你们喜欢的布匹搬几匹上车,能搬多少搬多少,给吴妈妈母子还有银琐也挑些。”然后自己也挑了几匹,眼神示意罗升上前帮忙。 一行人扛了足有二十来匹布出门,竟然没有惊动伙计半分。 谢琬到了车旁,便从地上捡了颗石子往铺子里丢去,伙计们听得石子头落在柜台上砰啷一声响,终于惊跳起来。 谢琬爬上车,回府去。 023 喜归 王氏他们翌日下晌便趁着天气转晴回来了,谢琬正好在二门下等谢琅下学,一车人面上个个掩饰不住喜意,看得谢琬也忍不住笑问起来:“太太可是路上踢到金元宝了?” 王氏对谢琅或许硌应,但每每在谢琬面前还是会摆出副慈爱的面容。她笑道:“不是我踢到了金元宝,是任家大姑爷捡到宝了!大姑爷上个月走兵部侍郎的路子进了五城兵马司任副指挥使,任夫人不相信,一直压着没说,直到大姑爷昨儿特地陪着任家大姑奶奶回南源祝寿来了,这事儿才算捅开!” 谢琬笑着看她,然后道:“这任家大姑爷升了官,又不是三叔升了官,跟我们关系大么?” 王氏与黄氏相视而笑,说道:“谢任两家走得亲近,自然是有关系的。你还小,不懂这些,跟你说也说不明白。” 谢琬眼珠儿一转,击掌道:“我知道了!常言道,朝中有人好作官,任家大姑爷当了官,肯定也会顺便提携三叔的对不对?要是三叔还没等庶吉士散馆就被提前推荐出了实任,那就太好了!” 家里弟子个个都是孔孟之后,谢启功又一心想要使谢府跻身官家之列,如今这番话从谢琬口里说出来,也没有人觉得意外,只以为是平日听父兄提及得多,而略知了几分皮毛而已。 王氏她们在笑,谢琬也在笑。 曾密不过是个没落的勋爵,而谢荣出身士子,心高气傲,一心想做名臣,哪里会低得下头去逢迎一个靠关系上位的曾密?何况,五官兵马司那种衙门可不像顺天府衙那么规矩,不但谢荣不会想跟那些人扯上关系,就是朝中绝大部分文人都不屑的。 谢府并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么父慈子孝,她也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温和无害。在积累实力的同时,她并不吝于时不时地往谢府各人之间埋几颗矛盾的种子,看着他们生根发芽。 以她一个对抗整个谢府上下,较量简直无处不在。 谢琬听说谢琅回了房,便也从上房告辞退下。 王氏遣了旁人下去,独留了黄氏在侧,敛了笑容道:“琅哥儿从何处得来的这消息,你可知道?” 黄氏道:“儿媳并不知道,只是那日从琬姐儿口中无意听来才知。当时也没放在心上,想着哪里有我们不知道,反而让孩子们先知道的道理?怕琬姐儿多心,也没有敢追问。哪知道这一去任府,倒是真印证了这回事。” 王氏皱眉沉思着,片刻道:“不问是对的,二房两个孩子委实能干了些。可你事先也该告诉我一声儿,也好有个准备。如今倒只剩咱们空着手去见那广恩伯府的三公子,人前失了礼不说,往后有什么事也不好开口求人家了。” 黄氏颌首称是,垂下眼帘看着地下。 王氏并未看她,只说道:“不管怎么着,任家跟咱们家来往还是密切的,两家孩子也相处的好,他们家三公子不是喜欢跟几个哥儿们玩么?没事便让哥儿几个邀请他上府来玩。任家跟官府素有往来,荣儿在京师先不说他,若是能让他们帮着替宏儿在衙门谋个差事,那就是大功德了。” 黄氏眉梢一冷,点头道:“儿媳知道了。” 王氏摆手道:“回房歇着去吧。把周二家的叫进来。” 周二家的进来了。 王氏道:“二房在府外经营这么些年,想来也有些自己的消息渠道。你让人去盯着点琅哥儿,看看他平日里跟什么人接触。再有三奶奶那边……” 黄氏回到房里,心里跟塞满了麻团儿一样。 戚嬷嬷气道:“太太真是有些拎不清了!大爷跟三爷究竟谁靠得住些?如今眼下有个现成的当官的儿子她不帮着往上爬,反去想着怎么给那只知道混吃混喝讨巧卖乖的大儿子谋差事!多亏得咱们预备了一筹,背地里托任夫人向曾姑爷道了贺,否则的话要是让太太把礼送出去,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反给长房做了嫁衣裳?” 黄氏皱眉不语。 戚嬷嬷劝道:“奶奶也不必放在心上,总之,我们三爷是绝对比大爷强的,太太要偏心就让她偏心好了,将来倒要看看老爷百年过后,她究竟要靠谁养老送终才是!” 黄氏默了半日,叹道:“三爷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孝顺二字是放在最前面的,便是她再偏心长房,三爷也不会待她如何。” 这下换成戚嬷嬷无语起来。 黄氏道:“你去拿纸笔,我写封信给他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到了颐风院内两棵梧桐树也开始落叶的时候,已经开始可以吃火锅了。 谢琬让吴兴在后面小偏院墙底下里垒了个小灶,平日里熬些热汤热粥什么的,到了秋雨又起的时候,她便让吴妈妈把原先黄石镇上带来的小铜火锅拿出来,再让玉雪去大厨房割了几斤羊腿肉和一些蘑菇生菜肉丸什么的过来,在抱厦里打火锅。 正猫在小炭炉边对着锅里翻滚的羊肉汤咽口水的时候,玉芳走进来,“三奶奶病了。听说是三爷从京师来了信,不知写的什么,三奶奶见着信便哭了半晌,然后就头疼身子热,方才请了大夫过来,大姑娘喂了药吃了,这会儿才睡了过去。” 玉芳如今禀事儿是越发地详细了,谢琬拿手上的铜箸儿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说道:“明儿晌午你亲自熬些百合粥,下晌我们过去瞧瞧。” 玉芳道:“上晌不去么?” “不去,”谢琬放了铜箸儿,笑道:“没什么大事。” 谢荣与黄氏感情既然很好,那就不会无缘无故写信来给黄氏添堵,如今府里又无大事,黄氏素来贤淑,他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黄氏写信去跟他建议了走广恩伯府这条路子。曾密即使任了副指挥使,也不见得在朝中就多么吃得开,黄氏估计也就是提了提,让谢荣留个心眼儿交往交往。 但殊不知她这么一做,是最可能令谢荣感到反感的事情。因为一旦她们求到了曾密面前,不管最后成不成,只要谢荣往后在朝里站稳了脚跟,这段过往都无异于是往广恩伯府脸上贴金,谢荣那样的人,对位极人臣志在必得,有了这层污点,怎么继续去做他的清贵名流? 其实谢琬在向黄氏提起曾密之初,并不确定谢荣最后究意会不会如她所想的那样,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走这条路,但是正因为不确定,所以她才需要证实。透露这层信息给黄氏,不过是她在投石问路,侧面了解谢荣会如何应对罢了而已。 小小调蚁为什么能够决堤?就是因为这些不起眼的点滴日积月累着,才做到了最后的一举成功。 谢琬的优势就在于她能知道一些别人无法预知的事,如果不多加利用,那实在太可惜了。 火锅吃得很开心。 重生的机会多么难得,如果不过得开心吃得欢畅,让自己游戏人间,安享这多出来的一世之福,那不是枉费了老天爷的一番心意?于是,正因为吃得太饱所以睡得较晚,早上起来时罗升已经候在抱厦里等了半日了。 罗升又等她吃完了热乎乎的一碗金华火腿烩面和一碗鸡汤才见到她人影。 “对不住。”她充满歉意地在书案后坐下。为了配合她的身高,书案是用的魏晋名士们用的条案,她席地坐在锦垫上,倒显出来她几分随性和大气。 “请你来是为了铺子里的事。”她开门见山说道,一面打开案上一本厚厚薄子,“这些日子我仔细想了一下你的话,觉得如果仅凭这么点收入要支撑我们的开支是不成的。如今我们吃用都在府里倒不算什么,可是哥哥考中生员之后,用钱的日子就来了。要请西席,要请制艺的师父,要进京,要备考。还有过不多久便该到了娶亲之时。” 说到这里,她看了眼罗升。罗升嘴角果然浮起丝微笑来。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男婚女嫁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笑话的。说这么多的意思是,我觉得光开李子胡同那一间铺子很是不够。” 罗升坐直身,表示洗耳恭听。 谢琬沉吟了一下,说道:“我计划把手上四间铺子都拿回来自己经营绸缎。我查过了,清苑州那两间有一间年前就到期,另一间是明年三月,清河县杨柳胡同那间是九月到期,这么说来,明年冬天之前我们至少可以全面开张。 “清苑州那两间铺子你全部从江南进货,货要好,价格又要公道,清河县这两间暂时仍然以中档绸布为主。另外,我记得黄石镇上的铺面挺便宜,而且也没什么卖绸布的铺子,你去那里当街挑上一间先租着,专门销售四间店里剩下来的尾货,以低价售出。” 罗升听完愣了片刻,说道:“姑娘要自己做买卖?” 谢琬合上簿子,瞥了他一眼,“不可以吗?” 罗升下意识摇头,但是马上又道:“姑娘可有把握?” “把握不把握,去做做看不就知道了吗?”她笑了笑,说道。 024 窥听 不怪罗升会疑惑,买卖这口饭不是谁都有本事吃的,想当初谢腾夫妇都是宁愿收几个死租都不愿放开手来干,谢琬如今狮子大开口,一下要开五间铺子,任谁都会有些吃不准。 可是换个角度想想的话,他们住在府上,每年省下的银子都有一二百两,拿这笔银子再加几百两下去投资,就是回头蚀了本也动不了二房的根本。何况还是陆续展开。既然有成功的机率,为什么不去试试?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谢琬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来,说道:“你如今便可以去黄石镇瞧瞧,若有地段好的便就盘下来。如今正值热销时节,别白白错过了,盘好后就从李子胡同挪一部分货过去。然后这里五百两银子先拿去补货填仓。” 那么多的存货虽然贱价卖出很让人心疼,可是今年时兴的花色明年并不见得还会流行,春季一来又容易发霉,与其堆在仓房,还不如把它变成现成的银子来得安全。 罗升盯着她看了半日,见她目光坚定,不像玩闹的样子,便只好应下来:“不知李子胡同那两名伙计怎么处理?” 上回谢琬带着人从伙计眼皮子底下运走二十几匹布后,至今铺子里没传来任何汇报,谢琬道:“这两个人不能留了。你明日便带着仓储里的存货册子过去点数,缺了的让他们自己掏钱补上,补不出来的解雇。” 二十几匹布至少也值六七十两银子,他们若是动辙拿得出这笔银子,又何必出来做伙计?这么做不过是让他们走的好看些罢了,免得他们因拿钱不干活被东家捉了个正着的事情传开,往后也不好再寻差事。 罗升道:“那就得另外雇人。清河县里倒好办,小的随时可以看着,只是黄石镇上那边可怎么办好?” 谢琬道:“这层我想过了,黄石镇上虽然鞭长莫及,可是咱们相对熟悉。你托熟人寻几个伶俐的妇人做这买卖即可。总之我们订好每尺布的底价,核定每月销售量,如果她们能完全这笔数量,又能以高于底价卖出去,那多出来的钱就算她们的,就当培养培养她们的积极性,等局面打开了再从长计议。” 请掌柜这种事不是三两天能办好的,将来她是要网罗手下,培养出一批心腹出来,可事情得一步步来不是吗? 罗升沉吟后道:“既然姑娘都已经盘算好,那小的这就下去办理。” 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谢琬笑道:“天雨路滑,注意安全。” 晌午时雨发大了。 玉雪熬好了百合粥,拿了个雨过天青裂纹瓷汤盅装好,再配上只同质地的小汤匙,与谢琬一道穿着木屐往拂风院来。 黄氏正在睡觉,戚嬷嬷接过汤盅道了谢,便轻手轻脚把谢琬引到了后头碧纱橱,谢葳正在这里写字陪着。谢葳起身拉着她的手道:“这么大雨,你巴巴地过来做什么?看裤脚都打湿了,快来这里烤烤。” 书案下原来放着只铜脚炉,谢琬依言坐过去,笑着将两脚架上炉子。 因为与黄氏只隔着一层纱壁,不能嬉闹以免吵醒她,正巧谢葳见到谢琬今日穿的一身玫瑰色裹细柳边的夹袄长裤针脚甚是精致,像是今年流行的玉兰花样式,两人便就面对面躺在榻上聊起针线来。谢葳估摸着谢琬尚不大懂,谢琬也小心的不露马脚,聊着聊着困意上来,便各打了个哈欠也合上了双眼。 朦胧中,一时就听纱壁那头黄氏翻了个身,问道:“是不是谁来了?” 戚嬷嬷忙道:“是三姑娘来了,还熬了粥来看您,眼下跟葳姐儿在碧纱橱里歇午觉呢。” 谢琬听见说话,立时便就清醒过来。睁眼一看谢葳两道眼睫毛落在下眼睑上,跟玉盘上搁着的两排长刷子似的,正睡得恬静,怕吵醒她,便也继续闭上眼去。 黄氏却坐起来了。声音寥落地道:“芸哥儿还没回来么?” 戚嬷嬷道:“过几日便是腊八了,太太让人做了些糕点,准备让人送到亲近的各府里去。这会儿正唤了哥儿们在上房,商量着指派他们谁去谁家里送礼呢。” 黄氏声音急切起来:“别让芸哥儿去任家!”大约是因为说得太急,说完她顿时咳嗽了两声。戚嬷嬷连忙上前抚背,衣物悉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不让谢芸去任家,那就是不想跟任家过从甚密咯?从黄氏的迫切来看,这是不是也可以解释成跟任家的关系是她目前最在意的事? 谢琬唇角微翘起来,看来,她猜对了,黄氏的病是因为谢荣在信里斥责她不该自作聪明地往攀附勋贵的路上走。而且,谢荣的态度一定还十分强硬。 “奶奶莫急,芸哥儿眼下正在兴头上,当着太太的面,只怕不好劝回来。”戚嬷嬷又说话了,“而且,那么多哥儿,也不一定就让芸哥儿挑中了任家。” 黄氏略顿,忽带了丝讥诮道:“她那么偏心长房,那就让桦哥儿兄弟去好了!你去上房看着点儿,芸哥儿跟任家公子都要好,莫让他自请了这差事去。” 戚嬷嬷出了门去。 谢琬不必深想也猜得黄氏口中的“她”指的是王氏,可是府里都说王氏甚是尊重这三奶奶,黄氏却说王氏偏心长房,难不成其实不是她听到的这么回事? 前世因为不住在谢府,对于王氏与两房子女的内部关系实在了解得太少了。她回想起舅舅舅母上门来跟谢启功谈判那一回,黄氏从始至终没出面,她是真的病得出不来门么?还是有意地在回避这件事? 她想起来,前世她死时黄氏还稳居在阁老夫人的位置上,持着整个府里的中馈和庶务,从来也并不曾听说她有什么不适和病症,那么看起来,黄氏的体质应该是极好的,当时父母亲的丧事也是由王氏和庞福他们在出面持,黄氏就是劳也不过是些琐事,哪里就至于十来日起不来床? 如此来看,那就十有**是在回避掺和进这件事里来了。 她是知道王氏在打二房家产的主意,为怕毁了谢荣的名声,所以回避么? 黄氏既然能在通过任家向广恩伯府示好之前先写信询问谢荣,可见他们夫妻二人还是同心的。她如果是因为知道内幕而回避,那谢荣就很应该也从她口里知道了才是。以谢荣的为人,若他知道,那定会阻止王氏。他的目标在庙堂,连攀附勋贵都不屑,又怎么会因为二房这点财产而伤了羽毛? 可是王氏也不是傻的,她自己儿子的性子她会不知道?谢荣返家吊丧只呆了五日,王氏明知道谢荣会阻止,自然不会透露给他。后来黄氏知道了这层,再告诉谢荣时,他已经回到了京师,阻止已经来不及。 而正因为谢荣当时不知道,所以王氏才能顺利地劝说谢启功同意把谢琅他们留下来。 如此看来,以目前谢荣对自己名声的爱护,其实对于谢琬和哥哥来说是有利的。至少在他三年之后,进入翰林院成为编修之前,尚可以被谢琬反利用来牵制王氏一把。 而女人们之间,黄氏的回避不但说明了谢荣对此事的态度,同时也说明她也在防备王氏,她再知书达礼也终究是个女人,是女人就会有小心眼儿,因此她极可能在“偏心”的王氏身边也安插了耳目——要不然,她怎么会知道王氏对二房的打算呢?并且,会公开地向谢琬表示出爱护? 她亲自带着谢琬去上房请安,这就是向王氏和长房表明立场的一种态度。 谢琬很高兴,至少因为她主动向黄氏递出的台阶,使得黄氏不得不接招,顺势利用起二房来向长房施压了。有了谢启功对三房的重视,在谢荣尚且需要谢琬和哥哥维护名声之前的这几年,身为棋子的他们兄妹,吃用花销上至少是不必心了。 要不然以王氏唯财是命的性子,能忍得了一时,还能忍得了几年而不借着各种名目来苛刻他们么? 谢葳翻了个身,坐起来了。 谢琬揉揉眼,也打了个哈欠起了身。 黄氏在前头轻声喊葳姐儿,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黄氏笑道:“琬姐儿也醒了。睡的好么?” 谢琬偎过去,趴在她床沿说道:“做了个梦,梦见三婶带我和大姐上街吃好吃的去了。”然后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我让玉雪给三婶熬了百合粥!放了许多莲子,吃了这个对退热有用。从前我生病,母亲就熬这个给我吃。三婶快吃了吧!” 她把汤盅小心翼翼地捧过来,打开闻了闻,说道:“还是热的!” 黄氏笑着接过,说道:“三婶收到琬姐儿这片心意,病已经好了一半了!” 谢葳也笑着把谢琬揽过来,说道:“二伯他们在外住这么些年,我竟不知道三妹妹是这般细心体贴!” 三人说笑了一回,黄氏吃完大半盅的百合粥,精神便见好起来了。也不知是这粥的功劳,还是压根就并不怎么严重。 025 邂逅 戚嬷嬷正好也带着谢芸回来了,见屋里气氛甚好,便也笑道:“我们芸哥儿领了去城西何家和外祖黄家的差事,赶明儿雨停了就去。太太问起奶奶病好些了没?又让捎了两包宁夏的大枸杞来,让奶奶平日里用来沏茶喝。” 黄氏瞄了眼她手上两个绝包,淡淡道:“放着吧。”一面招手让谢芸近前,问起他的功课来。 谢琬看了看外面雨停了,便就起身告辞。黄氏留饭,她说道:“哥哥嘱咐我不可给三婶添麻烦。等明日我再来看您。” 黄氏赞了几声乖孩子,让丫鬟好生送了她回去。 谢葳送到门槛便回来了,回到床前与黄氏道:“母亲怎么明知道有人在,方才也与戚嬷嬷说起私底下话来?方才我与三妹妹在里屋睡时,可听了个一清二楚!好在她睡着了,并没有听见。” 黄氏笑道:“她便是听见,又能听得懂什么?你怎么竟如此小心起来?”说完默了片刻,却也不由点头:“你说的也是,这孩子太伶俐了,不管在我跟前还是在太太跟前,简直让人挑不到一点错处,让人平白地少了几分警觉。” 谢葳道:“母亲也不必多想,养病要紧。我也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到底不过八岁。我八岁的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做羞字呢!哪里就懂什么是非不是非?不过是父亲常教导我,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做着未雨绸缪的事罢了。” 黄氏笑着拍女儿的手背:“乖丫头。你爹爹什么都好,儿女也教得好。” 谢葳扑进她怀里,娇笑道:“母亲才是功不可没!” 雨再下了两日便晴了,冬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照得人精神大振。 府里的哥儿们开始往邻近各府去送糕点。这是本地的传统风俗,每年腊八节前,各家里便要做些糕果点心,与亲友之间相互赠送,以图个吉庆。 谢琅也去了,就是王氏不吩咐,他也要去舅舅家送礼的。因为任家和齐家同在南源县城,所以谢琅与去任家的谢桐一道。但因为他还要去趟杨氏的娘家杨家,所以要在舅舅家住上一日,然后去过杨家才能回来。 谢琅问谢琬要不要一起去看舅舅舅母,谢琬却因为抽不开身,便称受了风寒,等过年再去。 罗升前日刚从河间府进了一批冬货回来,正赶上年关前的售卖。铺子里那两个伙计被他一清货,眼见不能蒙混过关,也吓傻了,又无钱过年,顿时表示愿意再白干三个月,只求能拿到被扣的那些工钱度过年关。 谢琬也不是毫不留余地的人,打听到他们家里确实不宽裕,便就允了他们,但是罗升不放心,这两日他亲自在铺子里坐镇,总不叫他们再有机会偷懒乱来。 黄石镇那边的铺子还在找,现在已经托了原先给宅子里做过厨娘的梅嫂雇人,说是这几日便有消息。原先也想过聘几个年纪小的男孩子,可想来想去觉得乡下地方,还是有张会说话的妇人的嘴可能更便利,于是就托了这梅嫂。 眼前谢琬的首要任务也是要找几个得用的人。 其实那些坐拥几十上百间铺子的大富翁,并不见得手下每间铺子都有个的下属,多半都由两三个得任的大掌柜统领,然后下面自又有二掌柜三掌柜。 二三掌柜由大掌柜任命挑选,或者由东家指认,总之东家每年只看帐本和实际收益,收益好了,钱赚得多了,至于下面也或有无贪墨的现象,可是只要抓不到把柄,又无人举报,自然就睁只眼闭只眼。 大掌柜是整间商行里相当于一把手的人物,这样的精明强干的人才却不是说有就有的,一间商行培养出一个大掌柜少说也得一二十年,外人轻易挖不走,他们自己也不会轻易抛弃城池。 原先她也想过让罗升来任这五间铺子的大掌柜,可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发现他忠诚踏实有余,却胆色机敏不足,管一两间铺子可以,可是如果五间铺子全放到他手上,就显得十分吃力。 何况,谢琬的目标绝不仅只如今这五间铺子,所以从现在开始,她就必须得培养起这么一两个人来。 可是这样的人得上哪儿找呢? 她跟身边人说道:“铺子里很快要用人,你们若是认识有机灵些的男孩子,就把他们带到我这里来。” 大伙都是唯三姑娘之命是从的,这话很快扩散开了,吴妈妈和玉雪银锁他们立即捎了信回乡下,让那些族亲们帮着打听。罗升却是早就写信回家,让妻子让两边亲戚中去找。罗家在万泉县,在南源县隔壁,谢琬只知道罗升的老母和老岳母都住在家中,妻子一人照顾着老人孩子,十分贤慧,却并未见过。 所以这几日,谢琬就在屋里等信,连舅舅家也只能暂且狠下心不去。 傍晚练了会儿字,看得外头太阳落山了,想到谢琅今儿不回来,不免有些发闷。 玉雪见了道:“我听说三少爷的马车回来了,姑娘少出门,不如去拂风院坐坐,听听外头的趣事儿也好。” 谢琬在这个世上呆了三十年,该见的都见过了,对它早没有什么新奇感。 不过出去走走也好,成日里闷在屋里,不大像个正值好动年龄的小女孩。 玉雪给她翠色锦袄上又加了件缀了毛边的月白色烟罗缎马甲,然后梳了双丫髻,戴了对米粒大小珍珠攒成的珠花,服侍她出了门。 才出了院子,便见西跨院那头垂花门内影壁下站着个半高的男孩子,穿着天青色杭绸锦袍,绣着卍字花的腰带上悬着块碧透的美玉,头上墨发也束着块椭圆的小小碧玉,十来岁的样子,长得十分俊美。 正要抬脚往拐上去拂风院的路,那男孩子却看见她了,咦了声说道:“这位妹妹好像没见过?” 谁是他妹妹?倒是颇有几分自来熟。不过人家既然打招呼了,当然不好就这么走掉。谢琬回过头来,说道:“我也没见过你。” 男孩子温润地笑了下,走过来打量了她一会儿,说道,“我猜你是谢家的三姑娘,对不对?我好久没到谢家来了,但是我听说过你。” 与谢家有交情的门第甚多,这次少爷们去送糕点的人家,除去亲戚之外就多达十五户,谢琬一时倒真猜不出来他是哪家的。 但是,不管他是哪家的,好像都没有什么话可说。 她点头道:“我是谢琬。你是——” 一句话没说完,就听影壁后传来“啊”地一声惊叫,然后一道人影从后方石梯上滚了下来。 “二妹妹!” 男孩子愣了愣,然后快步冲过去,谢琬略顿,看清是谢棋,便也随后走了过去。 谢棋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嘟嘴看着谢琬和这男孩。 “你怎么在这儿?”男孩惊讶地问,一面去拍她背上的灰。 谢棋道:“我听说你在这里等芸哥儿,就想藏在这里吓吓你来着,没想到你又跑去跟三妹妹说话,我一不留神,就掉下来了。”说着她低下头,撩起衣袖看了看,将手腕上两道擦伤伸到男孩面前:“隽哥哥你看!人家可是因为你摔下来的,任伯母要是看见,又会心疼我了!” 任伯母?——任隽?! 谢琬心下大震,脱口道:“你就是任家三公子任隽?” 任隽听闻,不由得放了手,高兴地转过身来,“原来三妹妹知道我?” 谢琬看着面前春风满面的他,一时心里如滚潮般翻腾起来。 是啊!她早该想到能够小厮也不带就自如地站在谢家宅子里的富家公子,除了任家的人不会有别人。 前世她见都没见过这任三公子,便任由大人们订了亲又退了婚,被任家当把戏一样,以至于影响了一生姻缘,最后空有个才貌双全的名声但却无人问津,直到三十岁死时还待字闺中。不料这世没跟他扯上什么瓜葛,倒是又这么遇上了! 她敛住思绪,看向目光紧粘在他身上的谢棋。 谢棋已经九岁了,略晓世事。她记得前世任家跟她退婚之后,后来经任隽的大姐夫曾密为媒,娶了兵部员外郎诸康的女儿为妻,至于他自己有什么出息,倒是忘记了,反正跟谢棋没什么瓜葛。谢棋后来似乎是嫁给了一户寒门士子,日子过得辛酸,经常要仰谢荣夫妇的鼻息。 她原先只道这谢棋不过是任性些,不大合自己的脾性,原来其实也有自己的心机。以谢棋的身份,假若攀上被任老爷夫妇寄与了莫大厚望的任隽,于谢宏一家来说岂不是大大的有好处? 谢琬沉思的时候,任隽也在饶有兴味地看她。 谢棋从旁不满咳嗽了一声,谢琬目光微闪,回过神来。 “的确从四哥哥那里听说三公子几回。”她简短地回道。然后看了眼三房方向,又道:“我还要去三房找大姐姐,就先失陪了。” 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如今既知道了他身份,就更加无话可谈。 任隽忙颌首道:“三妹妹好走。”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026 赌局 谢琬去拂风院坐了一回,跟谢葳玩了会猜字谜的游戏,便就回了房。 没想到倒是等来了吴妈妈的好消息,她娘家村子里有个族里的侄子,家里只有个老父亲了,穷得揭不开锅,就想出来谋个差事。谢琬问了问她这孩子的年岁,听说今年刚满十一,便就跟吴妈妈道:“让他来看看吧。”冲着吴妈妈的面子,就是当不了重用,怎么也得让他当个伙计。 罗升晚饭后回了来,汇报了这两日的营业情况,果然货补齐后,销量也明显上来了,虽然还是不能与之前相比,好歹是被刺激出了积极反应。 谢琬不免也问起他雇人的情况,罗升道:“倒是寻着了两个,只是资质平平,要管铺子的话,起码得磨练个三五年。不过人品倒是端正,都是知根知底的,也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没有什么花花肠子。” 谢琬点头道:“能做到人品端正便不错了,如今要紧的是先找到人把铺子张罗起来。你过两日把他们带过来,如果没什么问题,便让他们先到李子胡同先学学嘴上功夫,再有十来天清苑州玉鸣坊那间铺子就该收回来了,等你拾缀好开张后也得两个月,到那时把他们拨过去。然后现请个二掌柜先看着铺子。” 罗升点头:“那我明早便捎信回去。” 谢琬让玉雪给他下了碗热乎乎的羊肉面,让他回房了。 谢琅不在府里,颐风院里也一夜平静。 到了翌日早上谢琬才知道,任隽居然在府里住了下来。 早饭后王氏让人来传话,说是上房里特地预备了桌酒菜招待任三公子,让府里的少爷小姐们中午都去上房作陪。 谢琬对这样的行为十分不齿。这任家充其量也就是在河间府有名些,除了京师那几门姻亲,论起来谢府名望并不比他们低多少,王氏为了巴结他们,不惜放段宴请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实在有失谢家主母的身份。 她问玉雪:“这任隽要住多久才回去?” 玉雪道:“听说任公子一来就至少要住上十天半月,这回没个十来天,只怕也不会回府。”说完她又笑道:“姑娘似乎并不喜欢任公子。” 她趴倒在炕桌上叹道:“我只是问问罢了。” 将近开席的时候她来到正院平日用来待客的玉兰厅,府里少爷小姐都到齐了,正围着上首的王氏和任隽众说纷纭。 任隽眼尖,起身冲谢琬颌首:“三妹妹来了。” 席上人都停止了说笑,谢琬向王氏问了安,谢葳便热情地招手让她坐在身边。谢芸给她倒了茶,谢棋指着她杯子道:“三妹妹来晚了,该罚酒!” 谢桐等人起哄。谢芸道:“妹妹太小,不能喝酒!而且她还在孝期,要喝喝茶好了。” 谢棋摇着王氏胳膊:“大家都是这规矩,说好了的迟到罚杯。怎么到了三妹妹这里就不依?再说了,又不是正式赴宴,只是咱们几个关起门来吃饭,算得上什么违礼?” 谢芸望着王氏。 王氏笑道:“芸哥儿说的不错,妹妹还小,不能喝酒。琬姐儿别坏了他们规矩,你喝三杯茶!” 谢棋楞是不肯。冷笑道:“若是仗着人小便可以撒赖,那比我大的人岂不是有大把?你也可以撒赖,我也可以撒赖,这里最大的是大哥,这么说来我们这些人都不必罚了,凡事只罚大哥一个人就好!” 一席话说得大家无语起来。就连谢葳和谢芸也不说话了。 谢棋站起来,执着酒壶绕过众人走向谢琬。任隽扯住她袖子:“她是你妹妹!”谢棋偏头笑道:“正因为她是我妹妹,不是外人,才不能逃过这规矩去呀!不过是三杯酒,又不是**,怕什么?!” 虽然杯子不过铜钱大小,三杯酒下肚却不能伤着人什么,可是以谢琬八岁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三杯酒,清醒地走出这宴厅去,却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要是喝醉了,会导致什么后果?在仪表堂堂的任隽面前丑相毕露颜面尽失,从此令他对自己敬而远之? 前世顶着副好皮相在各府之间游走的谢琬,对女人之间的这点小心思太明白了。不过就是在门廊下跟任隽多说了几句话,就招来她这样的报复,这谢棋看来还真不是一般地刁钻。 可惜谢家多的是准备看她笑话的人,唯一一个会替她出面的谢琅也还出府在外。 谢棋已经到了跟前,拿起她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酒香沁人心脾,是阵年的竹叶青。前世她酒量不错,也常陪着郁郁不得志的哥哥对饮。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带到这世。 “妹妹快把它喝了。”谢棋笑得温柔可爱,看上去一点逼迫的意思也没有。 谢琬举起酒杯,以袖掩口凑到唇边。桌上众人都瞪着眼睛看过来,眼见得酒杯在她唇前顿了顿,她忽然又一掩杯口将它放下来,两眼亮晶晶,望着谢棋说道:“这么喝酒没意思,我事先也不知道你们有规矩。这么着,二姐姐你猜这杯里还有酒没酒,如果猜中了,我情愿再喝三杯。” 大家一愣,都望向谢棋。 谢棋抿唇瞪着她,“要是没猜中呢?” 谢琬笑道:“没猜中,你抱着膝盖在地上翻十个筋斗就行。” 谢琬压根没把任隽放在眼里,就是喝醉在他面前也没啥大不了。可是谢棋都已经九岁了,好歹也是个半大少女,她若当众翻筋斗,这是多么难堪丢脸的行为!翻十个筋斗的后果,可比她喝醉来得严重得多了。 谢芸噗哧笑出来,击掌道:“好!就这么赌!” 任隽看看谢琬又看看谢棋,眉头略有些蹙起。 王氏道:“女孩子家翻什么筋斗?要罚罚别的!” “太太偏心!”谢琬撒娇道:“都是您老人家的孙女,凭什么二姐姐硬要罚我吃酒就成,我跟她赌几个翻筋斗就不成?不过是十个筋斗而已,又不是要打她骂她,太太就这么小看二姐姐,认定她一定会输,还是觉得二姐姐输不起?” 当着这么多人在,王氏当然不会承认偏心。当下呵呵一笑,说道:“我就不掺和你们,让你们闹去!” 谢棋生性好强,又一心想要看谢琬在任隽面前出丑,当然不会轻易服输。听完谢琬这般激将,便就大声说道:“赌就赌!到时你可别又仗着比我小赖皮!” 谢琬笑道:“自然愿赌服输。” 谢棋恨恨瞪她一眼,走近她,盯着她小小的手掌下捂着的酒杯,再仔细察看她的唇角和面色,半日后,脱口说道:“杯子里有酒!我根本都没看到你喝酒!” “是么?”谢琬一笑,将手收回来。 杯子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酒! 谢棋目瞪口呆,指着杯子又指着谢琬,迭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谢琬悠然地从袖子里捋出湿漉漉的帕子,交给身后的玉雪,“你没看见我喝酒,可不代表杯子里有酒,愿赌服输,二姐姐快些翻筋斗吧,要不然菜都凉了。” 前世的酒量没带回到这世,不代表她不懂得酒桌上那些小把戏。这些把戏在大人们面前自然蒙不过去,可大人们也不会像谢棋这么样逼个八岁的孩子下不来台不是吗? “你作弊!你把酒都倒到帕子上了!” 谢棋大声地指着她嚷道。然后又跑到任隽身边,大声道:“隽哥哥!三妹妹她根本就是作弊!” 任隽讷然半晌,喃喃道:“可是三妹妹跟你赌的是杯子里有没有酒,并不是赌的酒去哪儿了,要说作弊,也说不上。” “不错不错!就是这么回事儿!二姐姐快翻筋斗吧!” 谢芸开心得手舞足蹈起来。 谢棋急得都要哭了,偏偏连王氏都因为有言在先,只是从旁像看着顽皮的孩子般看着她们微微地笑。 男孩子们不知这里头蹊跷,又自恃着男子汉大丈夫,不愿让任家的人看扁了谢家的人没担当,遂纷纷从旁起哄。谢棋咬着下唇翻完了十个筋斗,然后捂着脸大哭着回了房。阮氏生怕她得罪任隽,给她换了衣裳又劝着她止了泪,然后把她送了回来。 从始至终谢棋都没了胃口,别说劝酒,就连尾指粗的虾仁都只吃了三只。 谢琬则愉快地以茶代酒跟谢葳碰起了杯,品尝起了面前的凉拌雀舌和人参蒸鹿脯。 席上任隽时不时以探究的目光看着她,谢琬压根没瞥向他那一边,吃饱后便心满意足地回了房。 而谢棋的坏心情似乎一直延续了两三日,直到腊八节前夕谢宏收帐回来,给她带了枝好看的珠花才终于好转。 不过当天夜里谢琅就回来了,谢琬也不再闷得想要四处走动,所以谢棋再憋气,也影响不到她什么。 谢琅回来后,任隽也与谢芸谢桐上颐风院来玩了两回,两回谢琬都借口睡着了没出来打招呼,于是连谢琅也瞧出她的异常来。 “任公子温和有礼,而且学问也不错,倒是个可以结交的人物,你就是再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也该打个招呼。这么样不出来,不大好的。” 谢琅以为妹妹只是以往被父母亲宠坏了,性子有些随心所欲,所以小心地劝说。 谢琬对他口里的“可以结交”四个字颇不以为然。不过自己不愿与任家往来,乃是因为前世任家的背信弃义,却不好找什么相应的名目出来阻止哥哥与任隽来往,只得默不作声点了头,算是听进去了。 027 登门 吴妈妈找来的人叫做申田,很瘦小的个子,下巴尖尖的,但是双目很灵活,吴妈妈把他带进来前,许是交代过有关谢琬的一些事,所以看见谢琬盘腿坐在书案后,立即便伏地叩头唤起“三姑娘”来。 田堪里出来的少年,进了府里倒是并不胆怯。 谢琬问了他一些家里的情况,便让他随吴妈妈下去用饭,谢琬跟玉芳使了个眼色,让她悄悄跟过去。 片刻后玉芳抿着嘴回来,说道:“这小子一出了门就跟吴妈妈说,‘我还当四姑你是骗我的,没想到三姑娘真的这么小。我本来是挺紧张来着,可看到她个子还没我高我就踏实下来了。’ “吴妈妈骂他:‘姑娘再小也是主子,三姑娘可聪明着呢,你可别想混水摸鱼!仔细我再把你送回村子里捡破烂去!’吓得申田说,‘三姑您可别!我就是觉着没三姑您说的那么可怕,这三姑娘看起来一点也不凶,倒像我妹妹似的。’” 谢琬抚桌大笑起来。 玉芳恨恨地道:“姑娘您说他可气不可气?怎么您倒成他的妹妹了?也不知羞!” 谢琬收住笑,说道:“先让他在府里呆两日,让吴兴带他去见过二少爷,然后熟悉熟悉环境,教会他必要的忌讳。回头等罗管事找的那两个人来了,再一起派到李子胡同去。” 罗升找的那两人要后日才由他的妻子带过来,而明日就是腊八节了。 谢琬让玉雪在颐风院小灶上架了锅,把早就放在窗台上风好的红枣桂圆什么的连同两大碗糯米一起来投进去,熬了一大锅喷香的八宝粥。大厨房虽然早就预备好了每个主子屋里都有一锅粥加小菜,可是下人们式样却极简单,如今颐风院里自己几个人关上门来开小灶,还是别有一番生趣的。 申田从来没有这么热闹地忙过腊八节,忙前忙后地随着吴兴搬柴烧火,又帮玉雪洗米倒水,干劲十足。吃粥的时候也不管烫嘴,连喝了三大碗,吃第四碗时却哭了,吴妈妈骂道:“见过贪嘴的,没见过你这么贪嘴的!又不是没你的份,这么着急做什么?”以为他是烫着了。 谢琬道:“多拿两个碗来,装上粥给他晾着。” 申田抹着眼泪道:“我不是贪吃,我是想起我爹了。我在这里吃着粥,也不知道他在家里怎么过的。” 众人一怔,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吴妈妈叹道:“谁家里没个为难的时候?别哭了,出来了好好做事,挣了钱再回去孝敬你爹!” 申田含泪点头,但是劲头到底不如先前足了。 散了饭后,谢琬留下罗升来。 “南洼庄的田庄里现如今雇的是什么人?” 罗升道:“都是附近的佃农,管事的是原先老杨家过来的人,一直倒也卖力,对二爷也很忠心。” 谢琬嗯了声,说道:“那就去问过申田,看他愿不愿意把他老爹接到清河来吧,他本就是种田出身,要是愿意,就让他在南洼庄里帮手。” 罗升沉吟道:“这申田才来,也还并不曾上工,眼下就安排他爹去田庄,是否言之过早?” 谢琬叹道:“我也知道这轻率了些,可是能帮则帮吧,万一不成再遣回去也成。他就那么一个爹了,隔着一座县城见面也不方便。田庄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接过来他们父子至少想见便能得见,也能让申田安心下来做事。” 罗升顿了片刻,躬身道:“姑娘的宽厚,令小的十分钦佩。” 罗升出去没片刻,申田就风一样冲进来了,到了抱厦也不说二话,跪在地上一连磕了十几个头,然后才哭着道:“小的谢过三姑娘!三姑娘的大恩大德,小的永远铭刻在心!” 谢琬笑道:“好好做事便成。” 申田又磕头:“小的一定尽心尽力替姑娘做事!” “咦,出什么事了?” 这里正说着,穿堂处冒出两个人来,当先的任隽好奇地透过抱厦长窗向内道。 谢琬连忙使了个眼色给申田,然后起身:“铺子里新来了个伙计,哥哥让他进府给我磕头,然后准备放到铺子里去。”一面走到廊下,看着任隽与同来的谢芸:“你们怎么来了?哥哥不在房里么?” 谢芸促狭地推了把任隽,说道:“我们今儿不找二哥哥。方才我说三妹妹这里养了缸金鱼,任三哥不信,我就带他过来了。三妹妹,快把你的宝贝儿拿出来让我们饱饱眼福吧!” 谢琬看向任隽。谢家几个少爷常年呆在清河,没见过金鱼也就罢了,任家时常往来京师,大姑奶奶嫁的曾家又是甚好斗鸡走狗的勋贵圈子里的人,他会连几条金鱼都稀罕? 任隽有些脸红了,像是看出来她的疑心,忙说道:“我从前也在大姐夫家里见到过,不过听说金鱼甚难养活,所以一时好奇三妹妹是怎么伺养的罢了。” 谢琬眼观鼻鼻观心想了想,抬眼道:“进抱厦里坐吧。” 金鱼被她养在了抱厦小偏厅里。 玉雪将鱼缸抱到了条案上,三个人分三面席地坐下来。 任隽点点头,指着那尾遍体火红的鱼道:“这是大红袍,姿态最是优美的。我记得已故的江南名士顾游之就最擅长画它。” 谢琬道:“顾游之最擅长的其实是画鲤鱼。” 她记得前世顾游之在太湖画的一幅鲤鱼戏荷图最高卖到了三百两银子,至于大红袍,反而从未超过一百两。她之所以能张口就来,是因为那时候顾游之死后顾家尽出无能之辈,游手好闲没有钱花,便把其祖宗的画作全都偷出来卖钱了,谢琅恰恰好就认识其中的顾衍之。 任隽目光晶亮地道:“三妹妹还会鉴画?” 谢琬不置可否。凑近鱼缸假装喂鱼食。 任隽才打量完四周的摆设,门外就甜甜地响起了谢棋的声音:“隽哥哥!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谢棋穿着身族新的夹袄夹裤,双丫髻上戴着谢宏给她带回来的珠花,雀跃着跑了进来。 任隽微笑:“我们在这里看三妹妹的鱼,二妹妹怎么也来了。” 谢棋说道:“太太说今儿中午大家都在正院里吃饭,让我来看看隽哥哥在哪儿,莫要被四哥哥拉出府去了。”一面又皱眉望着桌上的鱼缸,“这有什么好看的?我那里有父亲才带回来的画眉鸟,走,上我们栖风院玩去!” 谢芸对她的话很不满,皱眉道:“什么叫莫要被我拉出府去?怎么我很喜欢把人往外拐吗?” 任隽也道:“谢大叔才刚回来,这一趟想必辛苦得紧,我就不去了。回头再去拜访。”一面转过身去跟谢琬说话:“三妹妹甚少出门,回头我们一起去。” 谢芸道:“转来转去还在府里,那有什么意思?我看还不如拿弹弓到庄子里去打鸟好了。” “好啊!”任隽高兴地道:“二哥哥要温书去不成,三妹妹跟我们一块儿去!” 谢琬摆手:“我可不去。你们去罢。” 谢芸道:“你就去嘛!人多才好玩儿!庄子里不但有山还有河,可以摸鱼。要是运气好下了雪,我们还可以一块儿上山追野兔!到时候打了兔子回来剖空肚子,往里头塞上八角桂皮还有葱蒜什么的,拿铁线绑好整只串起来上火烤了,那滋味可没法儿比!” 说着他已经流起口水来。 谢棋嚷道:“那我也要去!” 任隽微笑点头:“再把桐哥儿和大姑娘也叫上,我们一起去。”又殷殷地看着谢琬:“一起去吧?” 谢府只有一个田庄,在县城东郊,临近黄石镇,叫做乌头庄,几百亩地一直用来种菜。 谢琬说不心动是假的,多少年没上田庄呆过了,再有黄石镇那边的铺子罗升已经看准了,并已经下了定金。而梅嫂说过两日就有雇佣的准信,若是能够亲自去看看,顺便亲眼瞧瞧她找来的货娘,心里也是更有底的。 于是谢芸再从旁一劝,她就点头道:“那就等下雪了再去吧,我看天色变了,只怕这两天就有雪下。” 已经过了小雪了,今年还没开始下过雪,眼下这灰冷灰冷的天,要是再不飘点雪花都不正常了。趁着这两日她也好作些准备。 谢芸跳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下雪就去庄子里!” 任隽也轻松地笑起来。 谢棋嘟着嘴,从盘子里拈了把松子吃起来。 晌午从上房吃过饭回来,她就叫来吴兴:“罗管事要是回来了,你让他进来一趟。” 谢琅快步匆匆地进来,说道:“吴兴快帮我准备几本书!生员试定在明年二月,过了年便就要下场了!”一路风风火火地往屋里去,一副紧张得不知所措的模样。 吴兴赶忙进去了。谢琬趴在门框上向里道:“哥哥别这么紧张,一定会考过去的。”前世他既然能参加会试,一个小小生员试又岂在话下?不过是初次应试,对未知的一切充满着忧虑罢了。 “真的吗?”谢琅抚着胸口,大吐了一口气道:“要是真如琬琬所言就好了!” 028 暗涌 谢琬觉得一个人有压力不是坏事,至少说明他有责任感。 所以她并没有过于开解谢琅,只是让吴兴和银琐用心负责好他的饮食起居。 晚上罗升回来,谢琬交代他送个信去黄石镇,通知梅嫂过两日她便会过去,到时去了乌头庄,便让她把人带过来瞧瞧。 罗升道:“姑娘一个人去么?”是担心她有危险。 谢琬道:“跟芸哥儿葳姐儿他们一道去,有五六个人,再让吴兴和玉雪玉芳跟着便是。” 罗升迟疑地道:“要不小的也随姑娘一道去罢。” “不必了。”谢琬摆手:“铺子里正是忙的时候,我们本来就耽误了季节,如不趁着这段时间再赚点本钱和人气回来,那必定也会影响来年的生意。” 罗升便只好退下了。 府里除了准备应试的谢桦和谢琅,别的少爷姑娘们开始天天儿的盼下雪。 初九日天气终于阴了,上晌下了阵雪豆子,但是到下晌又停了。到了初十,早上就开始下起小雪来。 谢芸挨家挨户的通知晌午后启程,谢琬做下决定也不想轻易改动,于是也立刻让人收拾东西。在屋里做了会针线见得天色愈发暗了,便就信步走到前院来。 玉芳迎上来道:“姑娘,罗管事找的人已经来了。” 罗升答应送来的人这两天到,可巧这会儿来了。 谢琬出得门槛,就见门口梧桐树下正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高的约摸十四五岁,矮的十一二来岁,年长的这个正在低头与年少的说着什么,两个人身上都做普通打扮,身上衣裳虽然陈旧,但褶印还未消,显见得是为了出这趟门而把压箱底的体面衣裳穿出来了。 趁着二人还没注意过来,谢琬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只见年长这个五官似有几分面熟,神情很是持重,目不斜神,偶尔飘过来的几个字眼也透着斯文气儿,压根不像罗升说的资质庸钝的模样。她觉得是罗升故意谦虚,也就以为意。 再看另外那个,神情木讷,面对面前少年的叮嘱只懂点头而只声不出,这才做叫真正的资质平庸。 不管怎么说,至少两个人里有一个具备培养潜质的,谢琬点点头,转身回了屋。对玉芳道:“上回不是还剩下好些布头来嘛,带他们去看看识得多少货。再找几页废了的帐目给他们看,试试能不能看懂。” 玉芳应声去了。 谢琬回房打了个盹,她又回了来:“年长的那个叫罗矩,他倒是能认得十之七八,就是剩下不认识的,也拿笔记下来了。哦,罗矩是识字的,看得懂帐册,那个叫做罗环的却不行,既不识字,也只分得清绸布和棉布,别的再细的便没办法了。” 谢琬点头,想了想,“让那个罗环跟申田随罗升到李子胡同去,罗矩随我们去乌头庄。” 玉芳忙道:“罗矩说要见罗管事呢。” 谢琬道:“有什么事不能回来再说?让他去套车。” 好不容易等来个可以栽培的苗子,她自然要留在身边观察些时日。这出门的事最难侍侯,何况又是他们这么一帮孩子?凭着她前世阅人无数的经历,他只要跟得她半个月,她怎么也能摸得出罗矩七八分深浅。 晌午时六个人带着随从分坐四辆骡车浩浩荡荡去往乌头庄。 谢琅千叮咛万嘱咐,追着送出门十来步,只差没挥泪折柳。 与谢琬同坐一辆车的谢葳叹道:“还是做妹妹好啊,有哥哥疼。” 谢琬笑道:“有父母亲疼不是更好?” 谢葳笑着将她揽进怀里,温婉地替她束好斗蓬带子。 王氏早让周二家的和庞胜去了乌头庄打前站,骡车到达时周二家的已经迎在谢府位于庄子里的四合院门口了。 天上的雪越发下大,纷纷扬扬几乎让人看不清楚面目。谢芸下地之后往谢桐和任隽脖子里各掷去一团雪,两人一阵惊叫,迅速追上去围攻,瞬间已经闹腾开了。 周二管的笑着将三位姑娘迎进后院里各自挂着丝绒帘子和烧起了大薰炉的厢房里,然后下去张罗饭食。丫鬟们尽皆进来服侍更衣喝茶,谢琬与玉雪道:“吴兴他们呢?”因为她最小,此番带来的人也最多,包括罗矩在内带了四个。 玉雪瞅了眼窗外说道:“吴兴在卸行李,罗矩栓了骡子后便在四处转悠,不知道做什么。” 谢琬接过热姜茶喝了两口,还给玉雪道:“让吴兴看着点儿他。别捅出篓子来。” “知道了。” 玉雪放了茶,又将她双腿放了上炕,说道:“离晚饭还早,姑娘且歇会儿。”然后仔细地看过薰炉里的炭火,支开了一线窗,又把颐风院她房里素日点的沉水香点上一片放进香炉,掩门出了去。 谢琬睡了会儿,朦胧中听得窗外有人说话,先时不想理会,翻了个身,那声音却大起来。 “……你明明就摘了两颗柿子,为什么骗我?!” “真没有,你不要听桐哥儿瞎说。” “他是我哥哥,怎么会骗我?分明就是你骗我!……” 谢琬睁开眼,爬起来,透过支开的窗户往外看,只见雪已经渐小了,堆积着厚厚积雪的菜地里,穿着黑丝绒大斗蓬的任隽和戴着帏帽的谢棋站在院里空地上,谢棋两眼红红地瞪着他,像是憋了一肚子气的青蛙。 真是哪儿都有这两人。 谢琬无语地准备躺下,任隽却开口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理取闹?你认识我这么久,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把你当妹妹,把葳姐儿和三妹妹也当妹妹,莫说我真的只摘到了一个柿子,就是真摘了好几个,分两个给她们又怎么了?” “谁无理取闹了?!”谢棋跺着脚,眼泪滚下来,声音却柔软了下去,“从前你有什么好吃的,只留给我一个,莫说大姐姐没有,就是四哥哥也不见得有。如今你都不会只想着我了,隽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任隽愣了愣,语气不觉也软下来,“你看你,哭什么?我不是说了把你当妹妹么?怎么会讨厌你。” 谢棋可怜兮兮抬起头来,望着他双眼道:“那你会一直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谢琬忽觉有些牙酸,捂着胸回头喝了口茶。 外头任隽不知说了什么,谢棋欢呼起来:“那你把这个送给我,就当给我赔了不是!” 谢琬看过去,只见谢棋一把将任隽腰上那块青翠欲滴的珮玉解了下来,一反手背到了身后。任隽急道:“这个是我祖母留给我的,不能送!我还有更好的玉,我拿那个给你!”可是谢棋已经跑远了。 谢琬揉了揉酸胀的面颊,再没了睡意。 晚上在厅内吃饭的时候,谢棋神色一直很愉快很得意,而任隽则目光踟踌,显得心事重重,显然是那块玉还没有追回来。 谢芸谢桐二人下晌上山了一趟,但是除了打到只兔子和两只山雀之外,并没有别的收获。两人总结失败的经验,觉得是目标地不对,于是合计着明儿一早继续出征,往西面山岗上去瞧瞧,因而并没有留意任隽与谢棋之间的异常。 谢葳倒是看出几分来了,拿胳膊肘戳谢琬:“棋丫头是不是得了什么宝贝?这么神气活现的。” 谢琬只是笑,并不答话。 晚饭后的节目是在院子里架火烤兔子山雀吃,于是大家饭桌上也就是意思意思作罢。但是人太多一只兔子显然少了,庞胜晚饭前便又和田庄管事李岗上村里现买了两只鸡和一只家兔来,让李岗的娘子剖洗干净后拿酱和盐腌了,再抹上几滴黄酒,到了火堆架好后刚刚好入味。 李岗家的手艺很好,不一会儿两只兔子一只鸡已经干完,剩下一只鸡也被谢芸谢桐瓜分在手里。 谢琬怕积食,只吃了一只鸡腿作罢。 看得出来整个晚上任隽的心情都不是很好,谢芸谢桐闹了会儿也就散了,而他则是最早回到房里的。 玉雪给谢琬沏了碗茶去油腻,而她则因为计划着明日早上去趟黄石镇,要瞒着众人耳目,所以等大伙房里灯熄了之后,便叫了吴兴进来交底。 才说了几句,忽然听外头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有乒哩乓啷的声音响起,又紧接着有人道:“是谁?!” 吴兴连忙出了门去,玉雪也跟着出去,谢琬听得似乎是谢葳在呼叫,沉吟片刻,便也跟着出了门。 谢琬的厢房在西面,隔壁是玉雪他们的住处。东边几间屋子则住的是谢葳和谢棋及身边人。谢琬到了廊下时,谢葳已经由丫鬟秋霜和双橙护着站到了廊下,眉头紧皱扫视着院子各处。男仆都住在前院,所以除了吴兴,基本上都是女眷。 不过从谢葳方才那不甚高的声调来看,应该也受到什么大不了的惊吓。 院子里种着不少花草,又还搭了个葡萄藤和一个瓜棚,眼下虽然是隆冬,可是枯死的藤蔓还残留在上头,阻挡了不少视线。 谢琬唤了声“大姐姐”,便要从廊子下往对面走过去。忽然瓜棚底下一动,一个人跌倒在她脚底下! 029 发威 玉芳吓得尖叫了声,谢葳忙喊道:“三妹妹怎么了?”要走过来。 谢琬忽然被人扯住了袖子,急急地在耳边道:“妹妹别叫,是我!” 是任隽! 谢琬睁大眼看去,可不面前站着的狼狈不堪的人正是任隽?! “你怎么在这儿?!” 她目瞪口呆。 任隽看了眼已然从对面走过来的谢葳,企求地道:“妹妹别声张!我,我只是来找二姑娘要回我的东西的!你不肯还给我,没想到反被葳姐儿听到了,你帮我掩护一下,我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的!” 谢琬瞬间明白他是为那块玉珮来的。只是任家又不是没钱,不知道他这么执着一块玉做什么? 不过任家前世虽然对她背信弃义,她眼下也犯不着拿这个去报复他。他这模样要是被谢葳看到了产生误会,那就不是小事了。 她指着旁边丫鬟们的房门道:“进去避避吧。” 任隽如蒙大赦,迅速闪身进了内。 谢葳在众人簇拥下过来了,见得谢琬站在瓜棚下,便急步上前道:“你碰见什么了?” 谢琬指着地上:“地上滑,刚才不小心崴了一下。”又道:“我刚才也听见大姐姐呼叫来着,发生什么事了吗?” 谢葳目光微闪,哦了声,说道:“没什么,就见到只野猫从屋梁上窜了过去。你快回房去吧,仔细看伤到了没有,下回不要冒冒然闯出来了。” “我没事,多谢大姐姐。” 谢葳交代了玉雪玉芳两句,看着她回了房,便就也回去了。 谢琬让玉雪把任隽送走,任隽却跑过来,两脸涨得紫红与谢琬道:“多谢妹妹解围。” 既然这么巧让她碰见了,那当然要表示下惊讶。谢琬好奇道:“二姐姐为什么拿你的东西?” 任隽脸上越发紫涨了,支吾道:“她,她就是贪玩。” 如果只是贪玩,又怎么会值得他大半夜地偷跑进来追回?谢琬心下暗嗤,微笑着让吴兴送了他出去。 翌日大清早又下起雪,谢琬带着玉雪玉芳和吴兴罗矩,于一村安寂之中出了门。 乌头庄距黄石镇不过五里路,骡车片刻便就到达。 梅嫂在罗升已签下的铺子里等她。谢琬对此人已然毫无印象,但见她一笑时一排白牙尽露了出来,两眼眯得跟弥勒佛似的,便也多了两分好感。 黄石镇是条全长不过两里路的小镇,本地多是庄户佃家,像谢宅这样的门第还是不多的,所以消费能力并不很高,但是好些人因为常年与地主富户打交道,对于身上一身行头也是多少识货的,如果把李子胡同里的布匹转到此地来以微薄利润发卖,理应容易让人接受。 谢琬听梅嫂寒暄了几句,又扫了几眼下方几名挑选来的村妇,都是伶俐有余而显得踏实不足,这样的人兴许嘴上功夫不错,可是能不能做的长久就不得而知了。 她说道:“这个事情我也不能作主,只是哥哥见我到乌头庄来,让我顺便看看。我想就算中用也不见得全部留下,嫂子不如把她们的名字和住处以及家庭情况让人写写,给我带回去给哥哥审度。若是挑中了,自会让罗管事捎信来。” 梅嫂笑道:“姑娘小小人儿,说起话来这般有条有理,真真不愧是二奶奶的掌上明珠。对面就有间卖笔墨的铺子,我这就让人去写了来。” 谢琬道:“不用了,我这里就有人会写字。”说着让玉芳把罗矩唤过来,指了旁边柜台给他。“把她们每个人的情况都写下来,写清楚带回去。” 铺子因为之前经营过的,故而柜台笔墨都是现成的,罗矩磨了墨,提笔写起来。 写起来倒是容易,只是这些妇人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句,又没个逻辑,整理上费了些功夫。好在罗矩性子颇为温和,并没有因为她们的毫无章法而显得手忙脚乱。而谢琬在她们竞相的表述中却也看出来个几分。 谢琬给了两百文铜钱给梅嫂,然后登车回乌头庄。 正要上镇口的拱桥,骡车却忽然停住了,有人在车前吵嚷:“玉雪呢?让她出来!我知道她在里头!” 谢琬惊住,不知道如此掩人耳目地出来,怎么还会有人知道这是谢家二房的人? 玉雪掀开车帘看了看,脸色发白地收回身子来,“是李二顺!” 是当初意欲强娶玉雪为妻的李二顺! 他拦她的车想干什么? 谢琬沉下脸,眉梢倏地变冷。掀帘看去,李二顺拎着个酒葫芦,嘴眼歪斜地横坐在桥上,冲着车头的吴兴和罗矩发难。自从被谢琬从宅子里放出来后,李二顺就在镇上的铁匠铺里当伙计,想来方才乃是因为认出了吴兴,所以才会追着车来这里撒疯的吧? 罗矩与吴兴凑头说了两句,然后跳下车,问李二顺:“你找玉雪做什么?” “做什么?”李二顺着脑袋看着他,拍拍上的雪站起来,指着自己胸膛道:“她是我媳妇儿!” “你胡说!” 玉雪忍不住了,隔着车帘羞愤交加地骂起来:“我几时跟你成过亲?!” 李二顺见着她,那双眼登时就跟点亮了的灯笼似的,跳脚指着她道:“你这个小贱坯子!指望我不知道,你如今就是爬上了谢二公子的床,所以不承认了……” 谢琬拢袖下了车,朝吴兴挥挥手道:“把鞭子拿来。” 李二顺陡然见着她下了马车,却不是谢琅,当下愣了愣,但是立即又指着她张狂起来:“你——” 一个字还没说完,谢琬一鞭子已经抽到了他脸上,寒冬腊月里鞭子冻得跟钢索似的,又冷又硬,李二顺惨叫一声,捂着飞快现出了血痕的脸栽倒下去。谢琬原地又抽了一鞭,他另一边脸上立即又现出道血痕来。 围观的人不多,但是个个如同抽去了经脉似的倒抽起了冷气。 谢琬抚着鞭子,“我若再听到你跟疯狗似的乱吠,下次我就真的让你变成疯狗!” 李二顺哀叫连连,连爬的力气也没有了。 谢琬将鞭子丢给吴兴,转身上了骡车,罗矩赶忙把车帘捂好,驾着车从李二顺身旁疾驰而去。 一路上谢琬都沉着脸没有说话。若是早知道李二顺有如此厚颜无耻,这顿鞭子她便早已经落到他身上了。谢琅是谢府正宗嫡房的传承,谢琬爱护他的名声有如谢府上下爱护谢荣的名声,她岂容得李二顺在外往他的身上泼污水? 今日若不打他,旁人只会以为谢琅当真罔顾礼仪廉耻于热孝期间有损私行! 只不过,该如何杜绝这李二顺继续散播谣言呢?一顿鞭子自然不够保险的。 骡车回到乌头庄时,四处已经飘起了缭缭炊烟。李岗家的在菜园里拨雪摘菜,庞胜在剖鱼,见到吴兴罗矩回来,庞胜便抬高手把腰送出来,示意他们从荷包里掏槟榔吃。想来这份热络是谢琬让玉芳送给庞胜家的那枝金钗的缘故。 哥儿们都已经起来了,聚在廊子底下活动筋骨。 任隽见着谢琬下骡车,很是讶了讶:“三妹妹这么早上哪儿了?” 谢琬盯着他看了看,只见两眼底下一圈青黑,可见昨夜里没睡好。 “去黄石镇转了圈。” 任隽知道她自幼生活黄石镇上,只是被她这一看却心虚起来,清了清嗓子便就红着脸进屋里去了。 谢琬一抬眼,却见到穿堂后的廊子下一抹一闪而逝的烟霞色裙裾。 回到房里,却见谢葳在座,拿起她一本绣花图谱歪在炕上看着,五彩的裙子覆在她初显玲珑的身段上,更加显得婀娜多姿。见得谢琬回来,谢葳起身笑道:“我还道你们哪去了呢?一来人影都不见,还好刚才听得周嬷嬷说你们回来了。” “去黄石镇了。”谢琬把刚才跟任隽的回话又说了一遍,然后解了斗蓬也爬上炕,又托腮叹气道:“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怎么离开过黄石镇,真有点想念了。我刚刚在那里吃了两个街头老张包子铺的肉包子,跟从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葳笑着揉了揉她头发,把她拉起来:“别想了!三哥哥他们说早饭后去东山找兔子,我们这就去吃早饭,然后跟他们一块玩儿去!” 前世里谢葳似乎是嫁给了一个低品的文官,因为谢荣进内阁乃是谢葳出嫁十五六年后的事情,所以谢葳说亲时谢荣还并没有给她的身份特别加码,依照当时的情势,谢家的女儿也只会走上嫁给富户或者低品官员这样的道路。 但是谢葳极有能耐,谢荣还在户部侍郎任上时,她就已经辅佐丈夫从从八品升到了正五品,而且极受夫家尊重。就是后来在阁老府里,也是极有体面的大姑奶奶。 这样的一个女人,城府自然不浅,而且眼下她已经满了十岁了,谢琬对于她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爽朗大方很是欣赏,但是对于她如此滴水不漏的应付她的背后,也有着不动声色的探究。 比如,方才在穿堂壁下听他们说话的人明明就是她,为什么她偏要装成没听到的样子呢? 030 来历 这一天的主要活动场地就是在山上。 姑娘们只不过跟去凑个热闹而已,哥儿们因为吸取了昨日的经验,这次不但带了谷粮和筛网,而且还由李岗找了两个当地的佃农作向导,跑了两个山岗,总共网获了二十几只大斑鸠,七只兔子,以及两只山鸡。 翌日河面上的冰已经结了有一寸厚,庞胜拿锄头将冰砸开一个洞,然后让哥儿们拿小捞子捞鱼,热汽腾腾的水面下,两三寸长的鲫鱼扎堆,如果胆子够大,胳膊再伸长些,还能捞到尺多长的草鱼和鲤鱼。 谢葳谢棋坐在河边,捧着手炉优雅地垂钓。而谢琬负责守鱼篓,其实也想去看捞鱼来着,可惜篓子里鱼太多,她和玉雪玉芳压根拿不动,吴兴罗矩又要在谢芸他们打下手,连个帮忙抬鱼的人都没有。 后来罗矩看她伸长了脖颈不住张望,便就从岸上折了几枝柳条,将鱼一条条从腮里穿过去,分成三五串的样子,然后将柳条长长地挽成一条藤索,可以让她们拖着鱼在冰上走。 这一日又是满载而归。 谢桐谢芸一直玩得很起兴,但任隽却总有几分无精打采,对谢棋的诸般撒娇也有些疲于应付的感觉。 玩了三四日,雪已停了,谢芸还想再多呆两日,无奈任隽提不起劲,谢葳又说出来得久了,该回去了,而且谢琬暗地里也记挂着家里的事,于是大家吃完午饭开始收拾行李,下晌便套车回了县城。 此次带回来的野味都送进了大厨房,谢启功听哥儿们眉飞色舞地述说过程,捋着胡子笑得十分欢畅。 谢琬随大伙到上房请完安便飞奔回了颐风院。 谢琅闻讯也一阵风似的冲进后院,拉着她上下左右地打量,见到她头发丝儿都完好无缺,才又抚着胸口放下心来。又生怕她这几日在外吃得不好,催着春蕙去熬些鸡汤给她补补。 吴妈妈也是一脸激动,拉着她问长问短,又斥问吴兴中间可出什么岔子,吴兴自然不敢把李二顺拦车那段说出来,支吾了两句便就溜出去了,吴妈妈气得冲他背影骂了两句。 吴兴尚且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跳脱些倒没什么,只是吴妈妈这般表现,让人不免感到意外,活似谢琬这趟出去乃是涉什么险一样,明明她出门之前还不是这样子。 “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谢琬换了衣,便爬上炕端着春蕙熬好的鸡汤,问道。 吴妈妈在旁做针线,听见提起,便就竹筒倒豆子般说起来:“那日姑娘出门之后不久,罗管事就回来了,听说罗矩跟着姑娘一道去了乌头庄,便着急起来,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偏生罗管事又不肯说,我怕那罗矩是有什么不周正的地方,想要寻个人去乌头庄提醒姑娘您,偏生又找不到人。 “后来我跟二少爷说起,二少爷就找了罗管事来问,罗管事说此人人品倒没什么,只是究竟有什么不妥,他却还是不肯说。这不这几天我七上八下的,就怕出个什么意外来么。也就是看到姑娘平安回来才又放心了!” 谢琬笑道:“看着人倒是本分。” 不好跟她细说自己的打算,便转而问起府里的事来。 “……宏大爷今儿个又出去了,据说跟庞鑫一道去南边茶园收帐,想来要到年前才能回转。昨儿荣三爷也捎信回来了,说是年廿八日启程回清河,估摸着廿九日早上也就到了。三奶奶身子骨也好利索了,昨儿还去上房跟太太商量了半日过年的事务来着。” 谢琬道:“三叔要回来过年?” 印象中朝中年假只有三日,京官们一般都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回乡省亲。清河离京师虽然只有三百里路,可是一来一回也得花上两三日,何况九月里谢荣已经回来过一次,此次又是为了什么事非得回来这一趟? 吴妈妈咬断线头,拿起手上的的妆花小褙子看了看,说道:“我也是听秋眉那丫头说的,不一定做得准。”说着把褙子覆在谢琬背上仔细比了比,笑道:“姑娘皮肤雪白,真是穿什么色儿都好看!” 谢琬也笑了笑。 晚饭后找罗矩拿了黄石镇那些妇人的来历看了看,罗升回来了。 见到站在谢琬旁侧的罗矩,罗升眼里便似有火花绽起来。 谢琬笑着问道:“罗管事对罗矩似乎有些看法?” 罗升微顿,讷讷道:“小的,没有什么看法。” “那吴妈妈为什么说你不愿意让他跟随我去乌头庄?”谢琬看着他道:“罗管事的忠心有目共睹,如果你认为他不适合跟着我,必然是对他有些不放心。你不如坦白说说,他究竟哪里需要注意,说出来,也好让他改进。” 话里话外尽是维护的意思,而听不出像要斟酌后再用的打算。 罗升瞪了眼嘴角扬起的低头垂手的罗矩,无奈地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罗矩,这罗矩乃是犬子……” 罗矩是罗升的儿子?谢琬呆看着罗升。 罗升抹了把汗,接着道:“是这样的,他先跟着他二叔读书,小的想让他也去考个功名,哪料得他却认为读书无用,不如学些技艺来得实际,我便禁拘他在家不让他出来。赶巧此番拙荆找的那两个伙计中有一个突然染病,罗矩知道后便擅作主张顶替了他过来。等到小的收到信的时候,他已经跟随姑娘去乌头庄了。” 谢琬侧转身子,无声地看向旁侧垂首而立的罗矩。 罗矩头勾到很低,顿了会儿,走过来跪倒在她面前。 罗升又掏出帕子抹了把汗。 谢琬拿着桌上的一枝笔颠来倒去玩了半晌,说道:“罗矩,罗管事说的可是真的?” 罗矩默了下,说道:“有九分实。” 罗升几乎要扬起拳头来。 谢琬看了他一眼,又问道:“还有一分虚,是什么虚?” 罗矩道:“回姑娘的话,小的并非觉得读书无用,而是觉得读书读到最后无非是作官,小的不想读死书,就是有中举的命也做不来官,只想学几分真本事,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你顶替人家来我这里做伙计,就是你想做的事情?”谢琬声音有些轻飘。 罗矩抬头看了眼她,说道:“不瞒姑娘说,小的顶替之初,是想借此脱离我爹的管束。但如今,小的倒是真心实意想留下来。” “为什么?” “一是因为姑娘有识人之明,姑娘不过见了小的一面,便能决定下来让小的跟随出行,小的觉得这不是任何人能做到的。二来是在黄石镇上打李二顺时,小的十分佩服姑娘的决断,李二顺朝二少爷身上泼污水,不管他所说的事情是否属实,他都不应该这么做。姑娘当时那两鞭子,打的十分正确!以姑娘的年龄能够具备这两点,已经足够驭下了,所以小的愿意为姑娘效劳!” 说的跟他留下来当差有多给谢琬面子似的! 谢琬笑起来。想不到保守的罗升会有个这么样狂傲的儿子!她丝毫不惧下面人有傲气,她不是皇帝,用不着遵守绝对的尊卑,只要跟随她的人忠心有才,狂一些,傲一些,在她面前稍微豪放些,又怕什么?!她若没有驾驭狂生的本事,又谈什么网罗人才去摧毁谢府? 保守的罗升有他办事稳重的好处,敢于反对束缚的罗矩也自有他年少热血勇于闯荡的优势。 他既然能看得透这两点,起码说明他狂傲之余还有着足够的细心。一个细心的人总不至于犯大错,谢琬愿意试试看。 她拿起碗喝了口姜枣茶,说道:“我不但有识人之明,有决策之明,而且还赏罚分明!你不必去铺子里,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左右协理事务,若是你当不起这协理二字,我便随时叫你滚蛋!你可敢答应?” 罗矩双目一亮,顿即叩首下去:“姑娘敢用,小的就敢应!小的如若难当其用,不必姑娘发话,小的必定自卷铺盖离去!” 跟着东家身边协理事务,那就等于是眼前庞福之类管事式的人物,虽然二房跟整个谢府还是难有一拼,但是就像天下所有的大东家找掌柜一样,做主子的愿意从头开始栽培,被雇佣的人也不愿轻易跳槽,主仆之间的相互信任是双方关系牢靠程度最关键的一点,如果打定主意走上这条道,谁不愿意从最先开始做起,一路陪着东家事业的壮大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这要是放在朝廷,那就是开国元老。 面前的谢琬虽然年幼,但是年幼也有年幼的好处,就是不会墨守成规,就是固执也十分有限,他便可以畅所欲言地向她提出自己认为有益的建议,若是换成那些已然世故的老油子,他还未必会肯留下呢! “姑娘,这——” 罗升清楚自己的儿子,出声意欲阻止,谢琬却已挥手与罗矩道:“你先下去吧,回头咱们签个文书。”等他走出门,才又对罗升笑道:“是骡子是马总该拉出来遛遛。如若他真不适合走这条道,罗管事到时也有理由将他劝回头,不是吗?” 罗升张了张嘴,竟已无话可说。 031 谢礼 正在商议黄石镇铺子里的事宜,玉芳进来说:“姑娘,任公子来了。” 谢琬扭头一看桌上漏刻,亥时了。她问道:“有什么事么?” 玉芳道:“没说,就说要见见您。” 谢琬无语,看了眼罗升,罗升连忙躬身退下了。 出了前院,任隽披着黑丝绒大斗蓬在院门下立着,手里拿着个小瓷缸,盯着地下积雪像是在出神。 谢琬咳嗽了声,等他转过头来时轻声道:“任三哥这么晚怎么还来了?” 任隽面上一赧,把手上鱼缸递过来:“那天夜里多亏三妹妹替我遮瞒,这是昨天在冰河里我亲手捉到的两条小鲤鱼,瞅着蛮有趣的,想着你既然喜欢顾游之的鲤鱼图,或许也喜欢鲤鱼,就拿来送给你,权当是我的一番谢意。” 谢琬就着门廊下灯笼看看鱼缸,透体莹白的细瓷缸子,里头装着半缸水,游着两条两寸来长金色的小鲤鱼。她说道:“这鱼会长大,我屋里的缸子只怕养不下,栖风院有个小鱼池,任三哥不如去送给二姐姐吧。” 任隽忙道:“养得下的!你院里的天井不是也凿了个小水池么?养这两条鱼足够了。”完了不由分说将鱼缸放到她手上,急急地道:“天晚了,我先回去了。改日我再寻妹妹说话!”而后一溜烟冲出了廊子去,手忙脚乱的样子惹得玉芳噗哧笑出来。 “这任公子真有趣!” 谢琬却觉得好生没趣。谁说她喜欢鲤鱼?再说,谁稀罕他的感谢? 她把鱼缸往玉芳手上一放,说道:“你既觉得有趣,那就你来养吧!” 翌日早上起来,见谢琅交代吴兴拿着些纸笔一道往前院去,不由纳闷。 谢琅停步解释道:“隽哥儿今儿回府,我去送送。” 谢琬算了算,任隽此翻过来也住了有十来日,确实也该走了,便没作它想,转身回屋。 谢琅道:“你不去打个招呼么?” 她打了个哈欠道:“我还要回房补个眠,哥哥去就成了。” 作为王氏起心想巴结的任家公子要回府,送的人大把,她决意对他避而远之,哪里会去凑这个热闹。 谢琅心疼妹妹,当然不会勉强。 时间逼近年关,各家里交帐交租走动的人多,愈发热闹起来了。 每年到这个时候总是王氏最为忙碌的时候,今年更是不同。 谢荣高中了进士,这是整个谢氏家族莫大的荣光,虽然又逢府里二爷二奶奶的大丧,不能大肆办,新年里更不能到处走亲串门,可是底下这些人却还是知道分寸的,新年不兴走动,年前却没这忌讳,有钱的无不搜罗了些珠玉金器前来恭贺,没钱的也要想法子弄些野味上门孝敬。 王氏每日里上晌料理中馈,下晌便要接见这些人。 虽然好些都还是产业上的租户,并用不着亲自招待,可是谢启功发话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表现得礼贤下士,方才体现出我百年谢氏的家风。”所以不论身份高低,竟是都要出来露个面,问上几句,然后再视情况请谢启功或者周二出面招待用饭。 若是女眷来了,则得由王氏或谢氏亲自招待,要么就由周二家的出面代替。 所以这一向不要说少爷姑娘们难以得见她,就是身边的人要进来回句话,也得算准时间。 王氏送走林千户娘子回来,素罗便就趁着递茶的机会跟王氏说起:“太太可还记得上回奴婢去查琅少爷跟玉雪通房之事时,提到去黄石镇上碰见被琅少发打发出来的李婆子么?” 王氏灌了半碗茶下喉,才道:“那李婆子又怎么了?” “这回不是李婆子如何,而是她那儿子李二顺。”素罗倾着身子,说道:“方才乌头庄的人过来送狐狸皮时,说李二顺前些日子被人打了一顿,脸上落了两道老长的鞭伤,而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咱们琬姑娘!” “琬姐儿?!”王氏抬起头来,讶道:“她怎么会去打李二顺?” 素罗不慌不忙说道:“奴婢也觉得不可能,于是就追问了几句。那庄户娘子说,琬姑娘是在黄石镇上桥头打的他,原因是李二顺对着姑娘口出不秽。算起来就是前些日子哥儿姐儿们上乌头庄住的那几日里,这事儿有几个人亲眼见着,所以背地里都传开了。那庄户娘子也是顺嘴就说了出来。” 王氏沉思了会儿,说道:“琬姐儿跑去黄石镇做什么?” 素罗顿了顿,说道:“原来二房在黄石镇上赁了个铺子,准备做绸布买卖。如今铺子都开张了,请的是当地的妇人。琬姑娘去黄石镇,只怕是为的铺子的事。” 王氏嗤地一笑:“她一个屁大点的孩子,能看什么铺子?” 素罗道:“便是不能,也能代琅少爷传个话什么的。乌头庄离黄石镇本就近,顺便带个话也不是不可能。” 王氏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把手上茶喝了。 素罗观其面色,又道:“奴婢另外还打听到一件事,听说二房那租出去的三间铺子,都不再续租了。” “不续租?”王氏抬头,“他们要把卖?” “太太,”素罗把身子更倾了些,说道:“只怕不是把卖,而是琅少爷他们准备自己做。” 五间铺子同时开起来,可不是小事,王氏有些不信。“你打听清楚了?” “千真万确。话头都是从那些租户口里传出来的。咱们府里的铺子与他们的铺子挨得并不远,每回咱们的消息不也有大半是从他们口里得来的么?整个清苑州就这么大,再没有假的。” “他有这能耐?” 王氏双眼微眯,站了起来。想起前次因为搬院子的事在谢琅手里栽的跟头,她又把牙往紧里咬了咬。当初连谢腾在世都不敢出这么大手笔连开几间铺子,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半大孩子自以为能比他老子还强么?就算他是只披着羊皮的狼,也要看他够不够本事吞得下这几只羊! 她说道:“等忙完了这几日,你把李二顺带过来。”说完又道:“算了,过几天我要上舅太爷家去,到时候让他到榔头庄来。” 她本有兄弟姐妹七个,那些年灾荒就死了五个,后来仰仗王氏再嫁,好歹留下了年纪最大的哥哥王恩,如今已有近七十岁了,与两房儿孙在郊外榔头庄守着二十亩田产过活。 王氏嫁入谢府之前王恩并未娶亲,一直到收了谢启功三百两聘金之后才娶了河西冒家的女儿为妻,等生下长子时王恩已年届四十,所以两个儿子王耿与王发年纪与谢家几位爷反倒不相上下,王耿王发的儿女也与府里哥儿姐儿们年岁相当。 王氏十分看重娘家,所以每年腊月廿八日总要回娘家一趟,送些鱼肉补品什么的。 谢琬前世并不知道王氏娘家境况,到了廿七日去上房时,见得周二家的张罗起她翌日出门的事务,回房后不免就问起吴妈妈王家的事来。 前世二房根本不怎么与祖屋来往,更别提王家。 齐氏也是有几分傲气的女子,因为王氏的缘故,也甚有些不大待见王家人。因而吴妈妈所知的也仅是这些,就连王耿王发所生儿女各有几个,婚嫁不曾,都还需要临时打听。倒是罗矩出去了一转后回来告诉谢琬: “王耿娶妻贺氏,生下了两个女儿,长女叫做王安梅,十四岁,次女王安娣,十岁。王耿因为连生两胎女儿,所以对贺氏很是没有好脸色。王发的妻子符氏倒是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做王埕,今年七岁,次子王都,九个月里就夭折了。” 惹得吴妈妈笑骂道:“真是机灵鬼儿投的生,赶明儿可得相个精明能干的媳妇儿管住你才成!”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媳妇儿三个字从吴妈妈嘴里说出来,谢琬就禁不住想起吴兴已经十五岁了,而秀姑还在乡下给人种菜。 前世吴兴是在上街卖菜的时候,在南源县菜市遇上秀姑的,秀姑从小没了父母,跟着叔父过活。婶母苛责她,她后来就出来给人种菜了,孑然一人的她在菜市上被人欺负,让吴兴看到后救了下来。秀姑是最懂得知恩图报的女子,吴兴又喜欢她的心地善良,后来便就带了她回齐家来了。 大家也很喜欢秀姑。 进了齐家的秀姑把所有人当成恩人,大冬天里谢琬的炭火熄了,半夜里她冻得直发抖,秀姑爬上床把她的双脚捂在肚子里。舅舅过世后舅母揽了针线活来做,秀姑就把家里的菜地农活全包了,齐如绣的蚊帐破了,她整夜整夜地拿蒲扇给她拍蚊子。谢琅被打断手脚在床无法动弹,她在床前不眠不休照顾了他整半个月。 谢琬想起善良无私的秀姑,流了眼泪。 不知道今生的她还被人欺负不曾? 她叫来罗矩,“你上铺子里拿两匹好些的绸布,再备两样补品送到齐府去,就说是我和哥哥给舅舅舅母的辞年礼。然后顺便上南源菜市上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个来自雀儿村的,叫做秀姑的女孩子。” 032 谢荣 王氏从王家回来的时候,罗矩也从南源回来了,并没有发现秀姑。 而当日下晌,谢荣派来打前站的长随庞炎后脚也进了府。 “三爷明儿早上巳时之前一准到府,请太太和三奶奶不必记挂。” 庞炎是庞福的次子,谢启功疼爱谢荣,所以特地把庞福的儿子指给他使唤。 谢启功、王氏和黄氏收到消息十分高兴,立即吩咐大厨房预备明日的酒菜吃食,黄氏房里则早就作了准备,将三房里的书房里外清扫了干净,然后又把谢荣平日惯用的砚台笔墨拿了出来。 谢琬也有丝期待,谢荣是谢府最有力的支柱,最可靠的未来,如今他们在明她在暗,能够近距离观察他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所以当谢启功交代下来,说翌日起大伙都要早些到上房来迎接谢荣归府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谢琬清早起来,穿了身素色缎长衣长裤,外罩了件同色镶毛边的比甲,吃过早饭后来到前院。 谢琅也已经准备好了,他尚且不知道谢荣日后的强大会对他们俩带来什么样灭顶的威胁,在他眼里,谢荣就是读书人的榜样,是他奋进向前的目标。所以他穿了身簇新的石青色的袍子,腰间坠了块洁白的美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更加显得俊眉星目,帅气逼人。 谢琬瞧了他一会儿,却上前将他腰间的玉取下,又对银琐道:“把那件八成新的湖蓝色袍子给哥哥换上,然后腰间挂个装着用了一半的墨条的荷包即可。” 谢琅愣住,“这样好吗?” 谢琬道:“不好包在我身上。” 谢琅哑然,但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既然妹妹说好,那就好吧。 到了上房,各房里陆续到齐了,长房三个小辈浑身簇新,谢桦谢桐俱是一身杭绸锦袍,头上束着滴绿翡翠,腰间荷包玉珮及花式络子一样不缺,放出去就是一个现成的公子哥儿。 谢棋身着翠色衣裙,今儿新梳了双挂髻,戴着绢制的粉红小玉兰花,耳上还戴了对赤金铛。纯金的色地衬着衣裳的颜色,耀眼则耀眼,却显得有些俗气。 三房姐弟却相对朴素,谢葳还是日常的襦衫加月华裙,颜色也相对素净。头上无钗饰,只手腕上套着只羊脂玉镯子,裙上压着块玉嗔步。 谢芸也是一身**成新的青色袍子,十分平常。 谢琬在打量众人的同时,谢葳也在暗地里打量他们。当见得谢琅装扮低调,谢琬也一身素净,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一屋子分老小说了会话,就听派出去的家丁回来道:“来了来了!三爷已经进了北城门了!” 谢启功当即起身,“再去打听!” 这时又听门房来报:“县里何老爷赵老爷孙老爷他们听说三爷回府省亲,都来拜会了!” 谢启功少不得领着庞福迎出去,这里女眷们闻声则带着孩子们退到了内院。 一时又听外头喧哗,王氏还以为是谢荣到府了,起身准备出去,来人却又禀说是钱老爷张老爷王员外他们讨茶喝来了。 如此坐立几回,眼见着漏刻上时辰已将近巳时,门外又传来人大声禀道:“荣三爷回府了!” 屋里众人才又齐刷刷起身,相互道:“这回没错了!”而后迎出内院门来。 来客们都在玉兰厅里吃茶,听说谢荣到家,自不免迎出门去招呼。如此周旋得一阵来,等到穿堂处传来庞炎的声音:“三爷给太太请安来了。”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众目相盼之中,一道挺拔身影跨进门槛,微长身量,如谢琬印象中一样,一身湖青色锦绸直裰套在三十来岁的他身上,虽然不显富贵,可材质飘逸的特质却经由他的素简而发挥得淋漓尽致。 进得门来他先于廊下站定,而后长眉下星目往女眷们立处一扬,薄唇旁的笑容已经如春水般渐渐漾开,温柔怡然的样子,仍如那年除夕夜里,他安静地半蹲在地上看着芸哥儿放烟花,也如那年京师李皇商的府里,他身处于一屋清贵士子中微笑不羁的样子。 “母亲。” “三郎!” 王氏笑着伸开手。 谢荣稳步到了她跟前,撩开衣摆,就地跪了下去。 分别不过三月,并用不着到执手相看泪眼的地步。 等他叩完头,王氏拉着他起身,牵着他进了花厅。 黄氏和儿女从旁福礼,他欠了欠身,目光里满是回荡不去的暖意。 这样的男人,如果不是跟自己有着血缘关系,谢琬只怕也会有心动的感觉。他有着异于常人的自制,像是任何时候都能够掌控全局,而又让人完全摸不着底。 谢琬觉得,如果不是拥有前世三十年的经验,她未必有胆子跟拥有这样的子嗣的谢府抗衡。 谢启功很快打发完宾客进来了,众人分长幼在两旁坐下。 王氏问起京师的情形,谢荣逐一回答,面上一直呈现着完美的微笑。直到问侯完了,才开始让孩子们过来拜见。 谢荣给哥儿们准备的礼物是一套文房四宝,给姐儿们备的则是一本《烈女传》,一本《诗经》。 谢琅紧随穿得跟锦鸡似的谢桦后头上前行礼,谢荣目光在他身上落了片刻,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之后在谢桐上前行礼时,他则又恢复了平常。虽然这并看不出来什么,但以谢荣的城府,能够表现出这些微的一点,已然是有了不同。 她记得前世每次见到谢荣之时,他从来都是这么低调而淡然,像他这么自信到自傲的人,是不会赞成用华服美饰来掩饰住自身光华的。所以,在如今二房尚需要收敛锋芒沉心蛰伏的情况下,谢琬又怎么会让哥哥逆他的心意而为之? 午饭在上房吃。 饭后一起吃了茶,谢荣便告辞父母回了三房。 谢琬也与谢琅回了颐风院。 谢琅一进门便大赞起谢荣的风采:“以往不曾如此近距离观察并不见得,如今一看三叔举手投足之间,竟全然没有丝毫官场俗气,又无半点文人士子的孤傲,委实是个让人不知不觉就起了亲近之意的君子!” 谢琬托腮坐在炕头看他说了半日,忍不住说道:“他才做了多久的官?就是要沾俗气也有个过程。” 她不想泼他的冷水,虽然也知道谢荣二十年后的样子与如今变化并不大,可是看他这副恨不能立马投诚做谢荣拥趸的样子,却又不能不让他恢复下清醒。 “琬琬你说话怎么这么酸?”谢琅皱眉反驳。 明明是让他认清敌我,倒成了她酸了。 她白了他一眼,翻下炕来,拍拍走出去:“那你就亲近你的君子去吧!” 世上最危险的不是猛虎,而是悄无声息藏在你脚底下的毒蛇。人也是一样,不是对你咒骂打罚的那些人最难对付,而是对你笑眯眯让你永远摸不着他心里想什么的人,才最让人无措。 那些佞臣,哪个不是口蜜腹剑? 谢荣歪身躺在床上,手抚着一副绣了一半的鸳鸯枕。 黄氏端着碗汤,走到床边坐下,柔声道:“把它喝了。方才在太太屋里,看见你没吃多少饭。” 谢荣微笑接了汤,一口喝了。黄氏掏出绢子,替他细细地拭了唇。而后偎在他旁侧躺下来,手指划着他胸脯。谢荣按住了她的手,问道:“芸哥儿他们呢?” 黄氏脸上红了红,说道:“葳姐儿在房里睡午觉呢,芸哥儿只怕寻琅哥儿说话去了。” 谢荣翻了个身,仰躺着说道:“是吗?我看琅哥儿兄妹竟很是得体,芸哥儿与他们多走动亦是好的。是了,这些日子,母亲未曾对他们如何罢?” 黄氏心不在焉说道:“暂且还没罢。我看大伯这些日子也忙着替老爷催帐,太太就是要动二房,也至少要等到明年开春。” 谢荣嗯了声,两眼望着帐顶,“你劝着些太太,切莫让他们因小失大。” “知道了。” 黄氏微笑,一面躺上他臂弯,一面将手掌扶上他的腰。她才不过二十**岁,保养的又极好,正是风韵甚佳的时候。谢荣也有些动容,翻身过来吻了吻她,正要除衣,忽想起来问道:“你小日子几时来的?” 黄氏一顿,将日子说了。谢荣想了想,翻身下来,替她仔细掩了被子。“下回再说吧。大哥的热孝还没过,我这里官职又还在待定中,万一你这时有了身孕,恐怕惹出是非来。” 黄氏支起身子道:“哪有这么容易?芸哥儿都八岁了,后来这几年我们不也——” 谢荣轻抚她的脸颊,柔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身边又没有别的人,你还怕日后没机会温存?夫妻之间要紧的是相互扶持,你我儿女皆有了,如今就差仕途便利。等我在朝堂里站稳了脚跟,等你成了朝廷诰封的命妇,那时候这些自然容易了。” 黄氏犹豫着,还要再说,他将她扶进被窝里,“今儿起得早,想必也累了。好生歇一觉,呆会儿起来我陪你去后园里折梅插瓶。” 说着起身披了衣,冲黄氏笑了笑,出了门去。 033 用意 宗学里自廿九日起就放了假,谢琬这两日便开始随着谢琅出入各房串门。 虽然这与她以往的风格迥异,可是以粘着哥哥的名义走动,也不算顶让人惊讶的事。 除夕日上晌谢宏收帐回府了,与庞鑫一道带回来许多绫罗绸缎和毛皮珠翠等物,大多都是孝敬给王氏的,而王氏转身又以感念他这番孝心的名目赏了给他。 谢棋这两日嘴里总不缺好吃的,衣裳也左一身右一身,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各房里穿来穿去。还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见人总要说起哪件是哪里买的,哪些吃的是什么铺子里做的。谢琬若不是身体里已换了个老女人的灵魂,只怕真有对她流口水的可能。 当然谢琬最想去的还是三房,准确地说是有谢荣在的地方,她也不离得很近,比如他在上房跟王氏说话,她就在院子里跟丫头们跳绳,他要是在三房陪黄氏绣花,她就在不远处的庑廊里跟谢葳下棋。 于是除夕日吃过晌午饭后,她见着庞鑫拿了封信给谢荣,谢荣看后立即去了正院找谢启功,正好见着谢棋又显摆她的新衣裳来了,便也跟她说道:“我们去老爷院里看茶花吧。你这衣裳配上茶花的颜色很是好看。” 谢棋满心欢喜地跟她到了正院。 谢启功正在跟庞福说话,见着谢荣进来,便就笑着招了他近前,让他吃福建来的柿饼。 谢荣笑道:“儿子今日不大舒服。” 不大舒服却又笑吟吟地跑过来?自然是有话说。谢启功让庞福下去大厨房看明日一早去宗祠的祭品,又让下人们去门外廊下站着。 谢启功笑道:“微平哪里不舒服?”微平是谢荣的表字。 谢荣将怀里的信掏出来放在案上,说道:“吏部员外郎郭兴是季振元大人的学生,郭大人与我颇为投缘,前些日子他跟我说,皇上有意从庶吉士里提拔两位新科进士入翰林院任编修,他已经向吏部侍郎推荐了我。” “这是好事啊!” 谢启功闻言抚掌,立即从书案后转出来:“本朝自开国以来便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虽然不见得个个翰林院出身的士子都能入阁拜相,终归那里头的人乃是清流士族身价非凡,你若能入翰林苑,那前途可就又不同了!” 惊喜之下,他的声音未免就高了几分,院角摘花的两个人闻言都往屋里偏头望了望。 谢荣显然没有谢启功这般大喜过望,他沉吟着,说道:“可是几十号人里想要拔这个头筹出来,何其艰难。”说完他又看着谢启功:“父亲可知道我此番是为何事回来?” 谢启功道:“是为什么?” 谢荣起身望着窗外,院里两株冬茶花树正开得姹紫嫣红,树下两个小人儿正把脑袋凑成一处,商量着偷摘树上的花。 他扬了扬唇,敛色道:“如今无论我想进哪个衙门,首先要紧的就是有人脉。同科能人众多,朝廷并不是非我不可。没有可靠的人脉,我就是被郭兴举荐了,也随时有可能被顶下来。” 谢启功讶道:“怎么,这郭兴实力还不够么?” 谢荣负手道:“一个吏部员外郎而已,自然差了点火候。” 谢启功捋须沉思,片刻道:“你母亲的意思是通过任家找上广恩伯府。如今勋贵之家虽然大多没落,可是到底是国家的功臣,也有面圣之机。再者,正因为勋贵如今没落,曾家才更需要倚仗文臣,所以两厢倒算是互利互惠。” “此事我早知道,但父亲此言差矣!” 谢荣看着窗外小小的谢琬不断跳起来伸手摘花,眯眼转过身来,说道:“莫说勋贵之家鲜少有能干的后辈,难以与我结成联盟,就是有,也十分靠不住。 “本朝至今已有了四位皇帝,宗亲勋贵日渐增多,朝廷负担加重,削爵减禄势在必行。这之中成为头批被宰的会是谁?只有像广恩伯府之类最为不思进取又白拿朝廷禄米的几家门第!如我去联合曾家,那无异于是往绝路上走!” 谢启功听得一震,他到底不如儿子这般擅于分析局势,如今听知了这层,竟是不觉点起头来。 “这么说,任家这边竟是行不通。” “自然行不通!”谢荣斩钉截铁说道:“上次我回信给黄氏之时,就在信中说的明明白白,我们只要与任家保持像以往一般的来往即可。过多地亲近,来日若是曾家倒了,我们反是进退为难。” 谢启功听说儿媳妇竟然早知了这层,却是又没曾跟公婆透露出半字,面上也显出丝不豫之色。不过还是谢荣的前途要紧,眼下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也就把这份不悦压了下去。 “那依你说,如今该怎么办?” 谢荣顿了顿,说道:“父亲想来还不知道,靳姨太太的嗣子靳永靳叔德如今已经进了六科任给事中,虽然品级不高,却也有反对圣议的权力。二哥当年搬出谢府之后,靳家与我谢家再无往来。就算郭兴将我举荐上去,可只要靳永因为此事将我谢家参上一本,我也会与此次提前调拔无缘。” 谢启功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靳姨太太便是杨太太的胞姐,做事雷厉风行,当年帮着谢腾将家产夺回后不久,便因为丈夫靳令光调任陕西而举家搬离开了河间府,至今已有十多年没有音讯。而这靳永则是靳令光的侄儿,因为靳令光无子,这靳永便被靳令光抚过来当了嗣子。 如今靳姨太太过世多年,靳家又早迁到了京师,两家就更别提有什么往来了。 “倒是也不是没有一点转寰之机。” 谢荣回过头来,面上又恢复了一贯自信之色,目光也有了神采。 “此番回来我就是为了这件事。首先我们跟靳家找回联络是前提,只要跟靳家取得联系,若是能劝动他助我一臂之力,那这件事就等于成板上钉钉的了。总之,趁着皇上欲提拔新科此事尚未声张出去,先跟靳永修复好关系,到时就算不能借他之利得到什么便利,也至少先可以避免他往朝中张扬。” “不错!”谢启功抚掌:“只要等你正式任了编修之后,他靳家再怎么样也可不理会了!” “父亲!” 谢荣听得他这番话,不由皱起眉来:“谢家在朝中毫无根基,如果能借这次机会与靳家修好机会,咱们家以后不但要好生保持下去,而且要更加亲近的往来。过河拆桥这种事,于我们半点益处也没有。” 谢启功讷然,半日道:“我只怕那靳永不会那么好说话。”又说道:“要与靳家联系,那就绕不开琅哥儿他们兄妹——” 谢荣侧转身看着窗花已经得手了两朵花,正捂着嘴在树下偷笑的谢琬,温柔地含笑道:“所以说,你们要对琅哥儿他们好些。眼前那丁点得失,算不得什么。” 谢琬执着两朵茶花,回了颐风院。 抱厦里点着沉水香,袅袅绕绕地在帘栊下延展,使人想起前世狮子胡同四合院里,为避药气而点的檀香。 她对谢荣的生平只知个大概。 庆平三年,也就是明年,谢荣从庶吉士破例提拔进了翰林院任编修。庆平八年调任都察院,庆平十五年任户部侍郎,庆平二十年广西爆发起*义,谢荣借助时势当上广西巡抚,庆平二十二年内阁重组,谢荣调回京师任中极殿大学士,兼任户部尚书。 谢琬死时谢荣虽还不是朝中最有权势的人物,但是因为掌握着天下钱粮的户部,谢府却成为京师最多人逢迎的府第。 这样最威风的豪门,却仍是不肯放过时日无多的谢琅,借丫鬟的手拿几钱银子来打发谢琬。 算起来,也就是从进入翰林院开始,谢荣一路顺风顺水,最后成就了他的伟业的。 但是谢琬从来不知道,他之所以能够一路青云,靳家居然是最初的关键! 谢琬对靳姨太太毫无印象,谢琅也不曾见过,所知的一切都是从父亲口中听来。靳家迁出河间之后,随着靳姨太太的过世,父亲与靳家的来往也渐渐转淡。 但是从他口里也得知,这靳永十分敬重靳令光夫妇,尤其对悉心养育他的靳姨太太十分爱戴。就是当初王氏贪图杨太太嫁妆的时候,这靳永也曾陪着靳姨太太同来声讨,而且对谢腾也诸多关照,临去山西之前,还曾留下本他亲抄的一本《春秋》送给谢腾。 谢琅带着谢琬住在京师的时候,也曾经去靳家拜访过一回,可是与父亲所说截然不同,靳永待他们的态度很有几分淡漠,甚至只是让人倒了茶,便拿出来二十两银子来打发他们,连饭也不曾留。他们去又不是为要钱,这令谢琅感到极伤自尊,此后便再没登门拜访过。 如果当时谢琅有了靳家帮扶,后来一定也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吧? 原先是不清楚,而如今细想起来,如果说谢荣进入翰林院乃是有靳永的功劳,可见在谢琅登门之前靳永已经与谢荣有过接触,甚至是帮助他进入了翰林院。那么,靳永对待他们的态度那般可疑,会不会也是因为谢荣父子呢? 034 路遇 谢荣初二日下晌便已启程回京师。 而初三日谢琅也带着谢琬去了南源给舅舅舅母拜年。虽然有孝期在身,新年里不兴走亲串门的习俗,可是齐家显然并不忌讳这些,初三一早就派人赶着车上谢府来接了。 齐家位于南源县城东市附近,不大的一座三进院子,但是收拾得十分干净,门廊纤尘不染,石阶下长着碧绿的苔鲜,院子里种着四季花卉,眼下一树梅花正开得繁艳。 两只猫儿头碰头躺在屋檐上晒太阳,听见车轱辘响,顿时警觉地抬起头来张望,当看见黑油油的车子赶进了门,便又慵懒地趴了下去。 前世谢琬在这宅子里住了足足八年,在齐家乡下反而只住了两年。她早把这里一砖一瓦刻在脑海里,如今再看这四周的一切,与印象中一模一样,透着盎盎生机,让人打心眼里生出几分温暖。 余氏与齐如绣站在二门下迎接着,等谢琬下了车,余氏伸手将她接住,齐如绣却又已经拖着她的手,往摆好了瓜果点心的厅堂里冲去。 齐如绣已经十一岁了,两腿比谢琬长上许多,但是谢琬深知她脾性,故而也十分跟得上她的脚步。 那些年随着她上山采蘑菇,下田掘泥鳅,是多么恣意无忧的岁月。 进门叙了家常,齐嵩自然不免要考校谢琅的功课,也说起二月生员试的一些事宜。 饭后等他们去了书房,谢琬和齐如绣便窝在余氏炕头说话。余氏竟然还细心地准备了她最爱吃的陈记铺子的豆腐脑,并往她碗里下多多的蜜糖。齐如绣看她吃的欢畅,便又把自己那份拨了几大勺放到她碗里。 余氏问谢琬道:“那王氏他们可欺负你们不曾?” 谢琬自然不敢让她担心,摇头道:“没有。昨儿三叔走之前,还交代老爷要待我们好点儿来着。” “是吗?”余氏拿起针线篮里做了一半的鞋垫儿,满脸地不以为然:“他们谢家除了你们这一房,就没一个好东西!除了装腔作势扮文人,就会沽名钓誉假充仁义道德。”又对进来给谢琬送衣裳的玉雪道:“姐儿还小,你们平日要多留点心,可别被王氏她们蒙了去。” 玉雪笑着应下,掩门退出去。 “舅母说的也对。”谢琬点着头,若有所思说道:“前几日我还听三叔说靳家搬去京师做官了。舅母,靳家是不是我老姨太太的夫家?他们不是去山西了吗?怎么又去京师了?” “就是你老姨太太家。”余氏一面扎鞋垫一面道,“不过好多年都没联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去了京师。倒是前些日子你表哥有位河间府的同窗来家里玩,说起河间府那些士族的时候,顺口提了句靳家的嗣子如今在都察院做官,想来是出息了。” 谢琬低头吃起豆腐脑,不再说话。 余氏偏头看她道:“怎么了?” 她放下碗来,幽幽看着对面墙壁:“也没有什么。只是想到老姨太太和舅舅舅母是对二房最好的人,舅母你们都在我身边,而靳家却多年没走动。当年要不是老姨太太替父亲要回家产,还不知道父亲会落到多惨的地步。要是能联系到靳表叔该多好啊。” 余氏怔了怔,拿绢子给她擦了嘴,说道:“先睡会儿觉,回头又没精神。” 杨太太的娘家虽然也在清河,可是娘家只有两个庶弟。靳姨太太是嫡长女,杨太太是次女,靳老太爷没有嫡子,而当初妻妾之间关系也不太好。 所以靳姨太太出嫁之后,也帮助杨太太要到了份体面的嫁妆,再之后老太太老太爷一过世,只除了一些面子情不得不顾着,这嫡庶两房之间就更加疏于来往了。 靳家迁出河间之后,如果连谢腾都与他们失了联系,那杨家就更不用说了。如今既知道靳永在京师为官,那要与靳家取得联系,就只能顺着官场这条路子走。 晚饭前谢琬醒来,和齐如绣窝在被子里拿凤仙花汁抹指甲,余氏进来了,抚着她的头顶说道:“你舅舅说,会托京师的熟人打听靳家的住址,到时候让人送来给你们,你们就可以写信去了。” 谢琬不顾手上花汁未干,一把扑进余氏怀里抱住她脖子:“谢谢舅母!” 余氏身子后仰避开她的魔爪,一面嫌弃一面笑:“你这猴儿!我这可是才穿的新衣裳!” 谢琬嘤咛撒娇,愈发在她怀里打滚。 留下来一住就是三四日。 齐如铮每日上晌与谢琅在家里温书,吃过午饭便和齐如绣带着谢琅谢琬驾着骡车在县城里四处晃悠。 南源县因为临近清苑州,略比清河繁华,县城里不但有广东的盲公饼钵仔糕,广西的螺蛳粉,也有四川的担担面,以及辽东的辣白菜。谢琬在游逛的同时也在寻找秀姑,可惜并没有发现。 除了吃,更难得的是因为过年,城里新来了一套潮剧班子,就设在城里流云社登台。 流云社是南源县最大最好的戏社,能在这里登台的班子都有两把刷子。齐如铮知道谢琅打算初七回去,故而特地求亲告友弄来了一个初六下晌的包厢,买了以上许多小吃打包到了流云社看戏。 齐嵩初五已经去了州衙当值,余氏听不来这些南方戏,四个人在包厢里呆得十分自在。 一时听完两出,不知谁点了谢琬最不喜欢的《青蛇》,遂邀齐如绣起身去如厕。 净房在楼下,两人洗完手上得楼梯,一名锦衣绣袍的少年走过她们身边,忽然又噔噔跑回来道:“三妹妹,真的是你!” 谢琬抬头望去,面前这人,竟然是任隽! 楼上谢琅也瞧见了他们,探出身子来招手道:“任三弟!上这里来!” 任隽十分高兴,冲谢琬揖首道:“真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三妹妹先请!” 谢琬也想不到跟他还有这样的孽缘。微笑唤了声“任三哥”,走了当先。 齐如绣不时好奇地冲任隽打量。 进了包厢,谢琅遂把任隽介绍给了他们。听说齐家兄妹乃是齐嵩的儿女,任隽抚起掌来:“原来是齐大人的明珠!我便是城南任家的老三!”如此说起来,两家父辈早是相识,只是双方儿女未曾得见。 气氛不免又热络起来。 任隽提议散戏后再去翠微山赏梅吃烧鹅,除了谢琬兴致缺缺,似乎个个都击掌称赞。 她有成见在先,任隽在别人眼里就是再宝贝,到她这里也不过一块顽石。虽然犯不着去打击报复,却也很不值得与他建立什么交情。于是只好一副对剧目极感兴趣的样子,沉浸在咿咿呀呀的唱腔里。 戏里的陈世美被铡了头,底下人纷纷喝彩。 日影偏西的时候戏散了,任隽与学堂里几名同窗同来,回去打了个招呼后,就与谢齐四人往翠微山去。 不管怎么说,翠微山的梅林和烧鹅还是名不虚传的。 下山时任隽看见谢琬与齐如绣笑着将梅插上发鬓,趁上车的时候,鼓作勇气走到她面前道:“不知那两条鱼在妹妹屋里可曾淘气?” 车里齐如绣噗哧一声探出脑袋来,“什么鱼这么了不得,居然还会淘气?” 任隽脸上一红,谢琬也有丝赧然,想起玉芳每日往天井水池里投食,遂道:“野生鱼儿,甚是好养。” 任隽逃也似的走了。 齐如绣等谢琬坐好,便促狭地道:“我看这任隽对你很是不同。莫不是他喜欢你?” 谢琬睁大眼道:“我这么听话懂事,舅舅舅母这么喜欢我,罗管事和吴妈妈他们也都很喜欢我,他凭什么不喜欢我?” 齐如绣一怔,抱住她的肩膀道傻丫头,哈哈大笑起来。 翌日早上,余氏又派人送了谢琅兄妹回清河,临上车前拉着二人的手左叮咛右嘱咐,絮叨了好久。又叮嘱谢琅二月考完试后,再带妹妹来住些日子。 初八日是谢府例行请春客的日子,过了这一日,哥儿们就开始要上学。 谢琅压力巨大,所以一回府便将这些日子齐嵩提点的方向拿出来攻读,就连宴请春客的时候也只在席上露了露面就回了房,引得大伙都赞谢二公子刻苦用功,又牵扯到谢腾夫妇英年早逝的事,不免又叹惜了一回。 谢琬也觉得他太过煞有介事,可是不让他经历一回,他也放不下心来,因而也由得他去。 如今李子胡同有罗升亲自坐镇管着,好歹这个冬天的买卖又做回来了,而申田和罗义一个勤奋机灵,一个踏实憨厚,虽然离合格的伙计还差一大段距离,多少是进了买卖行的大门槛。 罗升最近在忙柳叶胡同铺子的事,估摸着三月里才能开张,所以谢琬近来最期盼的事情,便是余氏何时才送来靳家在京师的地址。 谢荣是四月底进的翰林院,谢府当时是端午节时搭台唱大戏庆的贺,那就是说,至少在四月之前她必须联系上靳永。 她决定等到元宵节。如果元宵节之前还没有消息,便让罗矩亲自上京一趟。 035 质问 初十日早上下了场大雨,谢琬被雷声惊醒,索性上抱厦里看起了书。 外面雨淅淅沥沥地,打得天井里一树残梅全都没入了泥泞。花瓣漂在水池面上,像汪洋里的小舟一样颠簸不安。芭蕉树的叶子也顺着脉络被打裂了,像老奶奶手中一把把早已用旧的蒲扇。一切看起来都透着股别样的凌乱。 天色渐亮的时候,她熄了案头的灯。玉雪正好端着小灶上熬好的粳米粥走进来,虽然走的廊下,但衣袖头发上还是溅了层细密的雨粉,连屋里空气也润润地,略微带了点早春的气息。 玉雪掩了窗,才要回身来,天井那头却又传来吧嗒吧嗒一连串的雨点声。她复又把窗门推开,只见王氏身边的小丫鬟月菱与玉芳一道执着伞走进来,檐下的雨滴落到伞面上,溅出的水花飘出两三尺远。 到了廊下,玉芳隔着窗户说道:“太太屋里来人,请咱们姑娘过正院吃早饭。” 玉雪绕出门外,瞧了眼月菱濡湿的裤脚,蹙眉道:“这么大雨,在房里吃不是一样么?” 月菱垂头道:“这个不清楚,太太只交代让我把三姑娘请过去。” 玉雪咬唇站了会儿,回转身进屋。 谢琬已经听见了。她虽然不稀罕这份看重,可是王氏既然明知下大雨也要叫她过去吃这顿早饭,自然已经准备了许多种办法在等着请她,她就是磨蹭,最后也还是得去。 何况,她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她从书案后爬起来,“我的木屐呢?” 玉雪不但给她穿好了木屐,还披上了蓑衣,戴上了笠帽。 可是即使是这样,到达正院时裤腿还是湿了一截,一双鞋也透着冰凉了。好在玉雪早准备好了干爽的鞋袜带过来,先在门外让玉芳挡着把鞋袜换了,才又进门。 花厅里不但王氏在,阮氏也在,更让人纳闷的是,谢启功坐在上首,面色十分不豫。 谢琬像往常一样上前甜甜地跟王氏请安,又规矩地朝谢启功行礼。然后她冲阮氏点点头,坐在了平日坐的小锦杌上。 突然,谢启功身旁的几案被他拍得跳起来,“你捅出这么大篓子,还有脸坐?!” 原来是鸿门宴。 谢琬默了默,缓缓站起来,“不知道老爷说的篓子是什么?” 谢启功指着她,似乎气不打一处来。 王氏连忙劝道:“老爷有话慢慢说,琬姐儿还小,莫要吓着了她。”一面看向谢琬,又叹气道:“你这孩子,怎么如此顽劣呢?我问你,那曾经在黄石镇给你们当过差的李二顺,是不是你打的?” 李二顺……“是我打的。”谢琬点头。 谢启功脸上怒火又掩不住了。王氏拍着大腿道:“我的小祖宗哎,你可闯大祸了!你可知道那李二顺如今是什么人?他是赵县令的家仆,你把他打了,可让赵县令的面子往哪儿搁?这不今儿早上赵县令就怒气冲冲地上门告状来了,还责问老爷,是不是成心跟他过不去!” 李二顺分明就在铁匠铺做学徒,怎么会成了赵县令的家仆? “还不跪下!” 桌子又跳了起来。 谢琬带着满腹疑虑跪了下去,目光掠过阮氏,正好扫见她眼底一抹幸灾乐祸。 这件事不必深想,很显然有人借机生事。是谢宏和阮氏,还是王氏?她们这么做,是纯粹为了拿捏二房,还是别有目的? 只是为了拿捏二房,他们又得不到实际好处,王氏好歹也当了这么些年的家,不会这么愚蠢。所以只能是另有别的目的。 设想下,假若李二顺真成了赵县令的家仆,她也真的认了这桩罪,她自己上头还有谢琅,罪责便落不到她的头上,而是由谢琅来承担这疏于管教失职之责,她顶多就是受点小罚。 谢启功则很有可能将他押到县衙负荆请罪。 谢琅若是跟李二顺低头认错,那不但坐实了谢琅与丫鬟有染的谣言,更会令得李二顺从此气焰高涨,同时也使清河县里的人看低谢琅乃至整个二房。 这样导致的直接损失是谢琅名声受损,还有他二月里试场上的发挥。就算谢琬笃定这场生员试是谢琅的囊中之物,可是谢启功最大的忌讳就是有人败坏谢家的名声,影响谢荣的前途,谢琅就是去请罪,谢启功也一样会对他产生厌弃。 清河县就这么大,芝麻大点儿的事也能传得沸沸扬扬。 假使谢琅孝期通房,唆使幼妹鞭打旧仆,因道德败坏而遭到祖父厌弃的名声外传,那二房名下那几间铺子即使买卖不受影响,也绝对会使铺子里的伙计人心惶惶——何况,如今正值铺子里需要广招人手的时候,这名声传开后,谁还会想来赚这份工钱? 没有人手,没有主顾,没有人品和口碑,就别提在生意场上立足。 如果说对方真的打的是这个主意,是冲着二房将开的几间铺子而来,那凭谢宏还做不出这么样的手笔,没有王氏,他们怎么有本事把谢启功推出来当这个判官? 王氏,是正式向二房伸手了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老爷说这个事。” 半晌,她幽幽地盯着地下,慢慢地道,“当日我去黄石镇转悠,那李二顺拦住我的车狂出不秽之言,我虽然不才,头顶却也顶着个‘谢’字,一时气不过,便就代老爷太太教训了他一顿。” 谢启功沉脸道:“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替我们教训?!他到底说了什么?” 谢琬盯着地板上青石砖的纹路,说道:“老爷既然问起,我自然不敢隐瞒。那李二顺说,谢家祖上就是欺师盗名之辈,篡了陈皮匠的家产,还把该属于人家陈皮匠的子嗣也换成了谢家。我不知道谁是陈皮匠,自然反驳,那李二顺就愈发得意起来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口气。 上首气温骤然变冷,谢启功的声音抖动起来。“他还说了什么?” 谢琬依旧盯着地下,说道:“他接着便说,就是因为谢家上梁不正下梁歪,所以才会娶寡妇进门。我说我们家才没有寡妇,他就说太太就是寡妇,我说我们老爷健在着呢,太太哪里是寡妇?!” 上首有人倒吸了口冷气,发出指甲挠木头的声音来。 气压已低到了冰点。 谢琬继续往下说:“他就讥笑我是什么也不懂的傻丫头,还说,要不是因为老爷娶了个乡野寡妇回来,又怎么会做出往未出孝期的少爷房里送通房的事情?然后他就诬蔑太太两个月前派了丫鬟去找他娘李婶打听哥哥和玉雪,还问过哥哥对玉雪有没有收房的意思? “我当然不相信,太太身边的丫鬟都是多娇贵的人儿,怎么会去打听这种事?再说了,太太要是打听过这些事,那么不管哥哥和玉雪之间清不清白,她身为谢家的主母,当初都不可能会做出单独调玉雪到潇湘院去侍侯这样的决定。 “但是他居然又知道素罗的名字,还能说出素罗姐姐的相貌来,想来为了造谣,私下里是很费过一番功夫的。所以我见他这么诋毁老爷和太太,就忍不住打了他。老爷,太太,我知道自己太莽撞了,应该首先回来禀告,可是我又怕他趁机在外大肆渲染,毁了老爷太太的名声,所以就擅自做了主。老爷,你罚我吧。” 她往下叩了个头,抬起小脸儿道。 顶上谢启功与王氏同坐上首,早已气得目瞪口呆脸色灰白。就连往日只着一肚子小聪明的阮氏,也吓得手足无措,看也不知往哪里看了。 不管李二顺究竟有没有说过这番话,如今这些话到了谢琬口里,不但不带半个脏字地把谢启功和王氏反骂了个狗血淋头,堵得他们出不得半句声,而且还轻轻巧巧把她打人的因由端正了过来,在外人这么样攻击谢家的情况下,谁还能说她打的不对? 王氏盯着底下这张精致的小脸儿,松了松咬得已有些发酸的后槽牙,伸手支额闭上眼来。 这哪里像是个九岁不到的孩子?她若只有九岁,那未免也太过机智了些!谢家祖上的家史瞒得这样好,就连谢桦谢芸他们也不见得清楚,她这么小,认识的人都没几个,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呢?而且,素罗去找李家母子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在王家的时候,李二顺把黄石镇上被打的前因后果全都说了个遍。他对自己的谄媚不是假的,他对谢琬的愤怒也不是假的,所以事后她才会向赵县令的夫人举荐他进去当家仆。 如果李二顺当真对谢琬说了这些话,那他怎么会知道她在王家见他是为什么?!又怎么会见了她的面便战战兢,一听见她询问起谢琬打他之事来,立即又口沫横飞地控诉起谢琬,而不是心虚地左遮右瞒? 她坚信是谢琬在说谎。 可是,这时候叫李二顺过来对质也已经没用了,谢启功已然对谢琬的话先入为主,即使他不全信,也不会再待见这李二顺半分。早知道,她就应该先把李二顺带来直接跟谢启功告状! 谁会想到节骨眼儿上,会被个黄毛丫头搅浑了水呢? —————————— 深思熟虑了很久,决定还是把谢琬重生的年龄从五岁改成八岁,也就是说,到眼下的情节她应该是九岁的样子。给大家带来的不便感到非常抱歉,但是这样显然更合理些。么哒~·! 036 闷棍 “素罗!” 谢启功一声沉喝,惊得王氏身后的素罗双肩一颤,站了出来。 “李二顺说你先前去找他们打听过琅哥儿和丫鬟的事,可属实?”他看也不看下方,缓缓问道。 王氏一双手又攥紧了。 素罗跪下去,垂头望着膝盖,默了会儿才道:“回老爷的话,自然不实。奴婢不过是曾经上黄石镇二爷宅子里传话时,曾被这李二顺见过两面。方才三姑娘也说是这李二顺满口胡诌,为了诋毁太太,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请老爷明鉴。” 王氏整个人松了松。 谢琬往素罗处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来。 谢启功皱眉默了会儿,扬手道:“起来吧!” 素罗起了身,谢琬也随之起来了。谢启功看了她一眼,却是没说什么。 “下去吧。” 再一挥手,负手进了内室。 王氏知道这是有话要说的意思,只得随后跟进。 谢启功皱紧眉道:“琅哥儿和丫鬟的事,究竟你是不是让素罗去打听过?” 王氏叹道:“方才琬姐儿和素罗都解释了,老爷如何还是不信我?琅哥儿便不是我的孙子,也是我谢家的人,我能这么不知轻重么?” 说着,执起桌上茶壶倒了碗茶,给他递过去,“自然,当初让琅哥儿搬院子的事也怪我思虑不周,才传出去让外人有机可乘,这事儿都过去许久了,老爷如何还质问起为妻?李二顺口中所述这事,委实与我无干。” 谢启功接了茶,缓下了神色,说道:“不是我有意责难。你进我谢家也有三十年了,家里的规矩你也清楚。荣儿每每交代咱们这厢不可出事,若是源头真是从咱们府里流出去的,那就无异于是自作孽!荣儿堪称谢家的顶梁柱,我们若是拖了他的后腿,于大家都没什么好处。” 王氏心中一凛,忙道:“老爷说的很是。”一面替他捶着背,又抬头道:“那李二顺这事?” 虽然谢琬免了责罚,可事情还未了结。赵县令既然亲自到了府上来说道,那自然得给个交代人家。 谢启功面上又是一沉:“不论如何,那赵县令驭下不严,纵使下人在外诋毁他人,反找上门来要我给交代,哪有这等道理?先不理会他!” 王氏怔住,目光渐黯下来。 谢琬踏着一路水花又回到了颐风院。 吴妈妈早备好了热食,又烘好了衣裳等着她替换。谢琬一面穿衣一面交代:“去把罗矩给我叫过来。” 她就不信王氏会任凭谢启功这么白白放了他们兄妹,不管怎么说人是谢琬打的,赵县令如果死揪着这层不放,谢琅少不了也得上赵府走一趟。 趁着谢琅还没回来,她得利用这点时间先把事情给摸清楚了。 罗矩进来的时候她已经一身清爽坐在书案后等着了,她先把刚刚在正院里的事说了遍,然后开门见山说道:“你现在就去打听打听李二顺是不是真在赵县令府上当家仆,若是有,几时去的,跟什么人接触过,都给我打听回来。” 罗矩当即就去准备。 好在二房里原本就有自己的骡车,并不用惊动府里,罗矩的出门,并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 谢琬吃着早饭,想起王氏的居心,唇角也变得如外头冬雨般冰冷。 谢荣那日在书房里交代谢启功要放弃眼前小利,可是王氏不是谢启功,如今谢荣已经不必她心了,长子谢宏却还吊在半空里,作为母亲,她眼下在乎的是长子的将来,而且以她的浅薄见识,不会以为动一动二房,就当真会对谢荣的前途造成什么影响。 所以,谢荣的话谢启功奉为圣旨,王氏显然却在阳奉阴违。 王氏在府里一手遮天,就连身边的素罗面对这种事也应付得滴水不漏,她在谢府的根基,比谢琬想象的深。 大雨一直下到近巳时才转小。 谢琬看完了一卷书,门外响起玉雪的声音:“你们这是扛的什么?” 罗矩的声音传来:“你别先问。姑娘可在抱厦?” 玉雪把他们带进来。原来除了罗矩还有申田,两个人抬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袋走进来。 谢琬也疑惑地看着他们。 申田擦了把汗,一脚踏在麻袋上,说道:“小的刚才听罗大哥来铺子里说姑娘要找李二顺问话,怕他一人难以行事,便跟了他同去。谁知这小子才见了我们便转身要逃。我索性一砖头将他敲晕带了回来,看他还敢耍什么花招!” 合着这麻袋里是李二顺?谢琬目瞪口呆,下意识看向门口。 罗矩笑道:“姑娘放心,没有人注意。我们进门卸车的时候,也说是从铺子里抬回来的一袋布头。” 只要没被人发觉,直接把人弄回来问话自然要方便得多。 谢琬放了心,想了片刻,交代申田道:“先把人弄到后面小偏院去,找间空屋子把袋子解开。”然后对罗矩道:“让吴兴去学堂里跟哥哥说一声,就说铺子里有点事,让他下学之后去铺子里把事处理完了再回来。顺道让吴兴去跟罗管事打个招呼。” 罗矩出了门,谢琬原地坐了会儿,也抬脚上偏院来。 李二顺已经被两瓢冷水泼醒了,正跪在地下慌张地四下打量。 谢琬进了屋里,顺势坐在上首已然擦拭干净的圈椅上,再冷冷往他一瞟。举手投足之间,已将平日掩藏在八岁外表下的一腔冷凝持重悉数释放了出来。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盯着他看。 她瞳仁儿原本就大,加上小孩子眼眸黑白分明,李二顺正不知身处何地,陡然见到她从明处走到暗处已是一惊,再见得她这么不言不语盯着自己,愈发觉得高深莫测,张了几次嘴,却是都没有说出话来。 明明她才是个半大的小女孩子,可是浑身上下那股慑人的气势却仿佛沉淀了已有半辈子,那种不悲不喜宠辱不惊的镇定,更是让人无法逼视。 两厢对恃着,汗意渐渐从他额角凝结成汗珠。 玉雪进来给谢琬奉了杯茶,她接在手里慢腾腾喝了半杯,看他双腿已开始发颤,才望着紧闭着的窗门说道:“我在黄石镇打你的时候是腊月十六,那时你在镇上铁匠铺当差。我们太太王氏素与赵夫人交好,她知道了你被打,然后把你荐给了赵夫人,之后联合了赵县令一家在我们老爷面前合演了一出好戏。是吗?” “不是,不是!”他咬牙否认,可是看着她的双眼,却猛地想起那两鞭落在脸上时的钻心疼痛来。 谢琬浑似不曾听到,顿了顿,又自顾自问道:“王氏跟赵夫人之间,订的是什么条件?” 赵县令也是七品父母官,好歹有着身份在,王氏不开出让他们动心的条件,他们怎么会同意与她沆瀣一气? 李二顺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再也想不到她竟能直指这其中之要害,是啊,他机灵不及别人,勤奋不及别人,就连讨好卖乖也不及别人,若没有那日王氏开出的报酬,赵夫人又怎么会同意把他收下? 他长久地不说话,谢琬也不着急催促。只是忽然间她偏了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下人拿糕点:“申田,拿床薄棉被来,再拿根棍子。” 棉被加棍子,稍微在大户里混过些时日的都听得出来这是要上刑。棍子打在裹着棉被的人身上,只会落下内伤,而外表一点看不出来。这招数极其之狠,稍有不慎便会导致脏腑破裂而死。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竟然懂得这些! 申田去拿棉被棍子了,罗矩正好传完话回来,听见李二顺惊慌尖叫,一个箭步冲上来将他的嘴捂住。 李二顺的眼里露出濒死的惊恐,用尽全身力气在挣扎。 他此番出来,没有人知道他上了哪里,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这是在哪儿,他今日就是死在谢琬手下,也没人替他申冤!说不定,还会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到!就是万一他能逃得出命去,谁又会相信他是栽在这个九岁孩子的手下而拿她是问? 他开始真正害怕起她来了。 可是申田已经把被子拿了过来,并且不由分说包在他身上,且拿绳索将他捆得严严实实。他被抹布堵住了嘴,说不出话,告不了饶,手臂粗的棍棒已经高高抡起。 “呜——呜——” 他像癫狂了似的在地上猛烈地游动着身子,拼了命地把脑袋往墙上及桌腿上撞去,求生的**在这一刻里被他表现得淋漓尽致。 谢琬给了个眼色罗矩。 罗矩上前将他头发提起,他额尖上已经磕出个两个血糊糊的大包来,而双眼的瞳孔因为恐惧而剧烈收缩。罗矩将他拖到谢琬脚跟前,申田再将他嘴里的抹布扯出来,一手掐住他喉咙。 他大口地喘着气,气息吞吐的声音仿似急速抽动的风箱。 谢琬仍然平静地道:“赵夫人和王氏之间,订的是什么条件?” 他瞪大眼抬头看她,脸上的神情仿似死了一遍又活过来。 037 借力 王氏等谢启功去了书房,唤来素罗道:“你这就去趟赵县令府上,把方才的事告诉赵夫人。” 素罗颌首,着木屐出了二门。 赵县令叫做赵贞,表字端风,祖籍潮阳,来清河任县令已经有三年,到今年底任期即满。 赵贞为官清廉与否不知,印象中尚算随和,赵夫人随夫任上,因为宽厚练达,甚得女眷们青睐。县里有名望的大户皆与赵家有几分私交。赵夫人更是与县内夫人们常聚在一处吃茶赏花,又因为还会一手插花的好手艺,县里这两年颇掀起了一股折花插瓶之风。 谢琬站在抱厦窗前,手抚着琴案上花觚里插着的三枝茶花。 窗外雨已经停了,春蕙秋眉在拎水与婆子们清洗沾满泥泞的庑廊,一个不小心春蕙踢洒了桶里的水,秋眉哈哈大笑,婆子们肆声咒骂,打破了因阴雨而凝结的一院子沉闷。 谢琬离开窗前,回房披了斗蓬,独自出门往院外去。 院子里也是差不多一番光景,旧年的枯叶与冬花都被大雨扫落进了泥泞和沟渠,廊下走动的人并不多,这种天气,大多都闷在房里。 谢琬进了拂风院,戚嬷嬷正在穿堂里让人打扫厅堂。快元宵节了,虽然不兴大肆庆祝,清扫一番总还是要的。 见了谢琬独自出现在门下,戚嬷嬷连忙哟地一声走过来,合起她的小手道:“我的姑娘,这么清冷的天,你怎么也过来了?身边也不带个人使唤着。” 房里黄氏传出声音来:“谁来了?” 戚嬷嬷道:“是三姑娘来了!” 房门一响,转眼,戴着雪白卧兔儿的黄氏从屋里笑吟吟地走出来,“还不快进来!仔细冻着。” 谢琬顺从地跟随她进了门。到了屋里,栖雪替她解了斗蓬,吟霜又倒来了姜枣茶。黄氏拉起她的手放上薰炉,一面打量她的脸色,一面问:“怎么闷闷不乐的,出什么事了?” 谢琬眼眶一红,“我犯错了。” 黄氏笑道,“犯什么错了?” 她咬着唇,“在乌头庄的时候,我把原先在二房宅子里当过差的李二顺打了。” 黄氏目光微闪,定下心神来。正院里的事,只要不是关起门来不让人打听的,她哪有不知道的。也不必瞒她,遂说道:“打了便打了,也没什么要紧的。他不过是个奴才,何况又说出那么些不敬的话来,你替老爷太太他们教训他一顿也是一样。” 谢琬落了眼泪:“可是我还有话没敢当着老爷说。” 黄氏微惊,“什么话?” 她抿着唇,垂头道:“李二顺还说,太太要把大姐姐嫁给赵家的大少爷。” 赵家大少爷十六岁,两岁时发热烧坏了脑子,至今嘴角口水没干过。 黄氏眼里火苗腾地闪了闪,身子也随之一顿。但很快,她又抚着她头顶笑起来:“傻孩子。可见那李二顺尽是瞎说的了,那赵家大少爷那副样子,连平民百姓家的闺女都不肯嫁,太太那么疼葳姐儿,怎么会把她嫁给那赵家大少爷?这你也信。” 这点她还是有信心的,王氏虽然偏心,倒还不至于这般埋汰三房。想到这里,她看向谢琬的目光就不由多了两分轻慢。 谢琬抬起头来,“可是,赵夫人那里已经有了大姐姐的生庚八字,还是找街头刘半仙合的婚。大姐姐那么高贵的人儿,怎么可以去配那个傻大少爷?” 黄氏眉头终于蹙起来:“你怎么知道?” “刘半仙就在李子胡同那带设摊,我们铺子里的伙计亲眼看见的。”她着急地说。 黄氏眉尖越蹙越拢。 但她还是摇起头来,“不可能的,他们一定是看错了。太太没有理由这么做。” 谢琬落寞地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有太太才知道吧。我如今好担心老爷会责怪到哥哥头上。” 说到这里,她又涌出一脸的委屈。 黄氏不免道:“这关哥哥何事?” 她可不认为以她的年纪,能想到谢启功最后为了息事宁人,会让谢琅出面担起这个责任来。可是她如今把重点从谢葳身上转开去,又说起了谢琅,于是这反而使她更加关注起来。 谢琬睁大眼道:“因为这件事是因为我代哥哥上黄石镇去看铺子而惹出来的呀!哥哥早就在黄石镇相好了一间铺子,他打算把柳叶胡同那间铺子也接过来开了,清苑州那两间铺子里今年也会全部开张,那日听说我们去乌头庄,便交代我和吴兴去瞧瞧位置。这一说起来,可不是关哥哥的事么?” 黄氏愣了愣才跟上她的节奏,“你们要开这么多铺子?” 谢琬道:“是啊,他说手里有钱才好办事。多开几间铺子,手上有了钱,说话做事底气都足。” 黄氏怔怔看着她,讷然无语。 谢琬留下来喝了热碗才回房。 黄氏等她走后在炕上坐了许久,才把戚嬷嬷叫进来。 “你说这事有几分真?” 戚嬷嬷道:“是说葳姐儿的事?”她想了下,说道:“按说不大可能,太太再巴结赵县令也不会把长孙女给牺牲出去。就是她同意,也还得看咱们老爷的意思呀!我看,多半是那李二顺随口胡诌,被三姑娘信以为真了。” 黄氏沉吟道:“我也是觉着不会。可是二房突然间开这么多间铺子,就难保她不会了!” 戚嬷嬷略一思索,而后惊道:“奶奶是说——” 黄氏望着她道:“琅哥儿想开铺子赚钱,先不说他能不能撑得起这么大排场来,只说他这么张扬高调,太太心里怎么会舒服?便是没事也会弄点事出来让他硌应硌应。如今正碰上琬姐儿打了李二顺这事,她自然就要借来大做文章了。” 戚嬷嬷听完,点头道:“奶奶说的不错。这李二顺原先我们也不是没见过,说得难听点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巴,赵县令家总算是官家,怎么会无缘无故就让李二顺给攀上了?而偏巧又还挑唆得赵县令上门来为难二房——” 黄氏冷笑:“所以说,没有极大的诱惑,赵家是不可能替她出这个头的。谢家如今在官场上帮不上他,钱财上太太私底下又还没那个能耐给出大笔银子,那就只有替他们排忧解难了!她倒想得好主意,要把我的葳姐儿送给那个傻子!” 说到末尾,她已是握起了拳来,声音也带着颤意。 戚嬷嬷忙道:“奶奶小声些,葳姐儿性子傲着呢,要让她听到这话,还不知气成什么样儿。多亏得眼下才有了个苗头,咱们赶紧作出回应也来得及。就是太太压得住奶奶,咱们总还有个心疼女儿的三爷在不是?总之万不能让他们得逞了便是!” 黄氏深呼吸两口,手撑着额角摇起头来:“我只要一想到我那水仙儿似的葳姐儿要跟那个傻子配对我就——”她吁了口气,平息了一下抬起头来,说道:“这事弄不好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琬姐儿终究是个孩子,她的话且也莫全信,你先上街上去打听打听,最后去找找那刘半仙。” 戚嬷嬷忙道:“我这就去!” 谢琬回了房,把斗蓬解给迎上来的玉雪,问道:“罗矩和申田回铺子了?” 玉雪点头:“回去了。李二顺也一道送回赵府了,都按照姑娘说的交代了下去。” 谢琬嗯了声,席地坐在锦垫上。 玉雪从旁看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她摇头:“不会。一个怕死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怕死的。” 拿捏一个李二顺她还是相当有把握,就算他这回还没被吓够,他就不怕下回再落到她手里吗?到底天底下还是有钱有势的人占得便宜大些,赵家就算因为王氏而护着他这回,难不成能次次护他? 她支着腮道:“我只是在想,王氏为什么要把王安梅送给赵家傻儿子为妻?” 王安梅便是王氏内侄王耿的长女,王氏跟赵夫人所订的条件并不是如谢琬所说,要把葳姐儿娶进门,而是王安梅。 王家虽然不是大富之家,可是本县能拥有二十几亩田,而且有着像王氏这样姑太太的人家还不是十分多,王安梅理应能从普通人家里挑个相对不错的人家。王氏既然敢为王安梅作主,自然也是问过了王家人,那么王家的人为什么会这般屈就? 按说这件事跟二房关系不大,可是既然有了疑点,便不能轻易忽略。 “兴许,是那王安梅长相有欠缺之处。” 玉雪说道。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可是如果多给几两银子做嫁妆,长得再丑,也至少能嫁个五官端正心智健全的佃户吧?何至于像塞破布似的把个闺女往傻子手上塞?嫁给个傻子,这一生不是毁了么?话说回来,也没听说过这王家女儿也同样是个傻子。 谢琬想不透。 “要不,再让罗矩去打听打听吧。”玉雪如此建议。 她摆手道:“自是可以打听。但眼下不是时侯。先把这茬儿过了再说。” 这里正说着,玉芳跑进来,“姑娘,罗矩回来了!” 罗矩从外头快步走进,压低急促的声音说道:“姑娘,东西拿回来了!”说着把手上一纸信封递过来。 038 告状 戚嬷嬷去打探消息,一顿饭时分就回转来。 黄氏见她神色很是不好,一颗心也提到了喉咙口。“打听到什么了?” “奶奶!”戚嬷嬷躬身凑近她身前,压低声道:“我问过赵家的人了,太太果然上过赵家议婚,而且庚帖确实到了赵夫人手上。” 黄氏惊道:“那究竟是不是葳姐儿的庚帖?” “这种事既然瞒着奶奶您,自然也还没到公开的时候,那婆子并不知道。不过,我转头又上街头算命摊子问了问,果然在李子胡同附近的刘半仙那里问到了。我给了他一两银子,问他赵家请他合的八字,女方八字是怎样的?他就写了这个给我。” 说着,她把手上纸条递给黄氏。 黄氏接来看过,一张脸顿时变成灰白! “果然是葳姐儿的八字!这个老虔婆!这个老虔婆!” “奶奶小声些!”戚嬷嬷慌忙安抚,回到门口将门掩上,又赶回来不住地抚她的胸背:“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乱了方寸!这不是奶奶平日里叮嘱咱们的么?怎么到了奶奶这里反又忘了?” 黄氏被她拉着坐下,一肚子气却是没处发,只望着正院方向咬牙切齿说道:“为了把二房那点家财拢到长房手里,她算计来算计去,如今竟然算计到了我的葳姐儿头上,你叫我如何不气?!你去准备纸笔,我这就写信给三爷,看他舍不舍得把他的宝贝女儿嫁给傻子为妻!” 一面说着,她一面腾地站起来,急步走到妆台前,看见台上葳姐儿亲手给她绣的抹额,一腔眼泪顿时如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葳姐儿自小被我们当眼珠儿似的养着,就是老爷平日里也极爱护她,如今倒被她作践到了这种地步!这事最后便是成不了,若是传出去她曾经尚过个傻子,她的闺誉也是损了!这王氏,当真好一副狠毒的心肠!” 戚嬷嬷从书架上搬着笔墨,听着也抹起泪来,“我们老太爷早知道这谢家传承不好,当初就不该把您许到这样的人家来!如今不但害得奶奶被个**出身的婆婆死死压着,还害得葳姐儿落到这地步!若是让老太爷知道,还不定气成什么样儿!” 黄氏手攥着抹额,想起素来疼爱自己的祖父,更是呆怔起来。 祖父当初之所以愿意跟谢家结这门亲事,就是看中了谢荣的潜质。而她之所以心甘情愿嫁过来,在王氏手下做顺从的儿媳妇,不也是因为谢荣吗? 天底下,像他这样的男人并不多。 祖父曾说她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可是遇到谢荣,她就无可避免地化成了一滩水。 没有谢荣,没有那么些琴瑟和鸣的日夜,她怎么可能有葳姐儿和芸哥儿? 可是她辛苦生下的葳姐儿,就是为了给王氏当工具的吗?! 她攥紧抹额,猛地一下挺直身子:“我们去正院!” 谢启功正在廊下逗鹦鹉,庞福忽地小跑过来:“老爷,三奶奶过来了。” 谢启功唔了一声,挑起手指头又勾了勾鹦鹉下巴,才回过头来:“什么事?” 庞福难以启齿,正巧门口已经走进来了黄氏,便就说道:“是为了大姑娘的事。” 谢启功疑惑地看向黄氏,见她一脸凝重,而且双眼红肿,像是才哭过的样子,也不由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黄氏不顾地面湿润,身子一矮跪下去:“老爷,葳姐儿不能嫁给赵家大少爷!” “什么?!” 谢启功显然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 素罗端茶进来给王氏,见她神色淡然,一个人拿着骨牌在屋里把玩,便说道:“方才三奶奶不知为了何事,肿着一双眼去见老爷了。” “肿着双眼?”王氏目光仍然落在骨牌的凹点上,漫不经心说道:“又是老三来信给她什么气受了?” 素罗想了下,“不大像。三爷才走几日?而且,这些日子也并没有信来。” 王氏唔了声,不理会了。 周二家的却又走进来:“太太,老爷在书房有请。” 王氏抬头默了下,这才起身穿了鞋,说道:“有什么事?” 周二家的摇头:“来人没说。只请太太过去呢。” 王氏到了书房,进门便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压抑。 谢启功负手背对着门口,黄氏立在旁侧,垂头不语。见了王氏进来,只好像没这个人似的。 王氏柔声道:“三奶奶这是怎么了?” “你还有脸说!” 谢启功猛地转过身子来,指着她鼻子怒吼。 王氏吓了一跳,跟随而来的周二家的也吓得瞪大了眼睛。 “天底下竟有你这样当祖母的,荣儿莫非不是你亲生的?葳姐儿莫非不是你的亲孙女?你竟要将她拿去配赵家那个傻子!” 谢启功拍着桌子大吼,王氏被逼得连连后退,张着嘴半日说不出话来。“我堂堂谢府的嫡长孙女,马上就要进翰林院任职的新科进士的嫡长女,你背着大伙拿着庚贴去跟赵家攀关系,你是成心要把这个家弄得笑话百出是不是?” 厅堂里的半人高的红木几案被掀翻到了门槛,整个书房院里的下人都缩起了脖子。 王氏双手后撑着圈椅扶手才好歹没有跌倒。 配赵家傻大少爷的明明是王安梅,怎么成了葳姐儿了?她往黄氏看去,黄氏眼观鼻鼻观心,神情冷漠,仿似谢启功对她做的这一切十分应该。 “老爷是不是弄错了,我怎么会把葳姐儿嫁给赵家的大少爷?” 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挑拨得黄氏出来告状? “弄错了?!”谢启功气极反笑,拿起桌上一张纸甩到她手上,“你自己看看!如果弄错了,葳姐儿的生辰八字怎么会在街头算命先生手上?而且是由赵家人拿着他们那傻子的八字跟葳姐儿的八字一起去合的婚!” 王氏没读过书,可是在谢家当了三十年主母,时辰八字以及数字还是认得的。看到纸上一溜字迹,她顿时也目瞪口呆,别人的八字她不清楚,家里几个人的八字她还会不知道吗? “这——这——”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说她压根不知道是怎么到得赵夫人手上的么?可是赵家并非寻常百姓家,如果不是她或者谢启功亲自交过去,赵夫人怎么可能会拿着它去合婚? 承认她确实有跟赵夫人协议婚事,但协议的对象是王家女儿,而不是葳姐儿么? 那么她怎么解释平白无故把自家侄孙女嫁给个傻子?她能跟谢启功明说是跟赵家合伙让谢琅出丑么?谢启功虽然薄情寡义,对二房这门嫡出并不看重,可却甚好虚名,只要谢琅一日是谢家子孙,他就一日都不会容许她肆意糟践谢家子孙的名声! 她发现,她是掉进个窟窿里了。 “老爷,”她吸了口气,极力地放缓声音,“我是绝不可能做这种事的,是不是有人背后作祟啊?三奶奶不如说说,是谁告诉你的这件事?” 她这一说,黄氏便忍不住冷笑起来。她觉得王氏有够无耻了,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想着拉替罪羊!莫说谢琬才过了八岁,压根做不出这种事来,就算她如今已有十八岁,难道以她一个闺阁女子,就能想出这样阴损的主意?就能够了解到王氏的险恶用心? 她不是帮着谢琬,而是实在觉得以她的阅历,绝没有可能纵得了这一切。 “太太莫管我从哪里听来,这事既然能传到我的耳里,自然表示有人知道。” 王氏气噎,却不好发作。 谢启功指着庞福:“那赵家不是要为个奴才找我们讨说法吗?你这就去请他们过来,我倒要是看看是打了个奴才要紧,还是他们私底下拿个傻子来坑我的孙女来的严重!” “老爷——” 王氏要阻止,谢启功咬牙与庞福道:“记住,你亲自去!这就去!” 这就是防着王氏背地里再与赵贞夫妇“串供”的意思了。 王氏气得脸色发白,却又无可奈何。 赵贞夫妇在收到素罗的传话后,正商量着如何应对谢启功,就等来了来请人的庞福。 李二顺在廊下截住赵贞,说道:“庞福此来必是受谢老爷吩咐,大人可想过如何上晌素罗才来传过话,谢老爷如今却又派了庞福来请人么?” 赵贞对这李二顺并无什么好感,但既说到这上头,又不能不停住。“那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李二顺道:“小的因为曾在谢家当过几年差,故而也知道这谢老爷几分脾性。谢夫人虽然一手掌着内宅,可是因为是再嫁,因而到底还得听谢老爷的。小的估摸着谢老爷只怕知道了大人与谢夫人的口头协议,故而前来请大人前去对质。 “您想想,这二少爷毕竟是谢府正经的嫡房,谢老爷要是不在乎他,会同意齐家那三个条件也要把他留在身边么?所以,谢夫人这么做,实则是捋了谢老爷的虎须。大人一世清名,很快就要回京述职另当大用,何必为了这点事情伤及清誉呢?”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039 铁证 赵贞听完顿觉有理,不由惊道:“那岂非这趟并不能去?”又一想他乃是王氏举荐进来的,又不免沉下脸来:“你这厮反复无常趋炎附势,当初百般拢络那谢夫人,如今猜得形势不利,便又要将谢夫人撂之不管,你的话如何能信!” 李二顺扑通跪下地道:“大人明鉴!小人得那谢夫人举荐进府,并非是谢夫人心善,而是因为谢夫人一心忌惮二房已久,总想将那对年幼的兄妹逼上绝路方才称心。那日小的前去拦截三姑娘的马车,以秽语相向讨要玉雪,实则也是谢夫人暗中所指。 “只是她没想到小的这一露面,反被三姑娘打伤了,谢夫人为怕小的吐露出去,便承诺将小的荐到大人府上。小的在府上呆了些日子,深感大人和夫人的宽厚仁德,如今也是不忍见大人陷入难堪境地,才咬牙说出来。您要是不信,小的这里有一锭元宝是谢夫人当初给的,可以为证!” 说着,他从袖口里掏出一锭雪花纹银来。赵贞惊接在手,一看果然元宝底下还印着年鉴。 一个皮匠铺里当差的伙计当然不可能会有这样的纹银,如果不是王氏给的银子他,又会是谁有这样的手笔呢? 赵贞觉得他的话忽而就可信了几分。再想那王氏竟然想得出将挨过打的李二顺送到他府上,假称谢三姑娘打他时他已然是赵府的奴才,光用这样见不得人的手段去对付一双尚未成年的孩子,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如果不是为了家中那痴儿,他又如何会罔顾原则顺从了夫人,从而应下这种事? 他越想越是懊恼起来。 “那依你说,本官眼下该如何是好?”一面又扬手让了他起来。 谢家不是寻常人家,何况早上自己还气冲冲上门讨过说法,如今人家好意相请反而不去,不更显得心里有鬼吗? “这倒也不难。”李二顺顿时爬起身,说道:“大人只是一时气恼没了主意,只要仔细想想,咱们也不过是受了那谢夫人的愚弄所以才走歪了一步。去到谢府后若是谢老爷问起此事,自然表示他把什么都查清楚了,谢老爷甚好面子,大人不必全盘托出,只要承认有或者无便可。” 赵贞沉吟着点了点头,说道:“可若是不解释清楚,到时不是得罪了谢家么?”父母也不易当,很多条令都需要仰仗当地这些有名望的家族支持拥护才好实施。谢家又是本县首屈一指的家族,他不能不顾虑。 李二顺道:“可是大人若把什么事情都说清楚了,谢老爷和夫人的面子又往哪里搁?大人是朝廷命官,谢老爷不可能会向大人询问细节,再者,谢家以自居,这种事面上也只问个大概,大人顾了谢家面子,不就是全了两家的面子么?” 赵贞听完,细细思虑了片刻,点起头来:“你说的有道理。”又不由打量起他道:“想不到你平日懒散,脑子却甚管用。那谢家二少爷把你放出来,委实也是个损失。” 李二顺点头哈腰,想起手段狠辣,面上却丝毫不显山不露水的谢琬,一脸笑不由变得僵硬。 赵贞夫妇到得谢府,已经是庞福出门小半个时辰之后。 谢启功正在厅堂里等着不耐烦,听得二人到来,碍于情面,还是缓了缓神色迎了起身。 赵贞进门先与谢启功抱了拳,然后道:“早上一时糊涂,因为底下人胡闹,未经调查而上门叨扰,正愁着不知怎么向谢翁请罪,却又听说谢翁相请吃茶,趁此机会便先跟谢翁赔个礼。” 王氏听得此话不由怔住,看向赵夫人,赵夫人面含微笑,却是目光朝下压根没看她这边。 谢启功听得赵贞这席话,心里好受多了,语气遂也和缓了两分,“此番请大人过来也是因为此事。事实来龙去脉我已清楚了,但还有几个小小的疑问,要跟大人求证求证。” 赵贞道:“谢翁请讲。” 谢启功道:“不知拙荆可有跟大人议过令郎的婚事?” 赵贞略顿,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儿。” “可曾交换过庚帖?” 赵贞斟酌道:“谢夫人确曾交过一份庚帖于我们。” 黄氏脸色倏地沉下去。 谢启功目光掠过王氏,也带了丝难以掩饰的愠意。他压住怒色再问:“不知大人可否让人回府,将拙荆交给您那份庚帖拿回来予我瞧瞧?” 有了李二顺那番话在先,赵贞哪里还有不乐意的。当即让赵夫人唤了随从回府去拿。 都在一个县城里住着,约摸半盏茶时分,随从就从赵夫人贴身丫鬟的手里把庚贴拿回来了。 赵贞将之递给谢启功。谢启功只一扫,那眼里的怒火就已然藏不住了。 “好个赵大人!枉我平日将你待如上宾,无论何事只要你交代下来,我便是冒着再大的困难也替你四处奔走号召,如今你竟然打起我长孙女的主意来!令郎若是四肢健全便也罢了,你明知道他身患痴症,如何还瞒着我要害我的葳姐儿!” 他站起身直指赵贞的鼻子怒骂,赵夫人听得这话也不由吓得站起身来:“怎么会是谢府的长孙女?谢夫人明明说是王家的长孙女啊!” “什么王家的长孙女?!这庚帖上的生辰年月明明是葳姐儿的!” 谢启功勃然大怒,已全然不顾赵夫人的脸上挂不挂得住。 黄氏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王氏双唇颤抖,瞬间感觉掉进去的不是窟窿,而是个黑不见底的深渊! 赵贞也察觉到了异常,到底不如妇人般轻易乱了方寸,他打量了王氏两眼,拿着谢启功递来的庚帖走到她面前:“谢夫人,这庚贴究竟是王家长孙女的,还是谢家长孙女的?” 王氏站起来,无话可说。她能怎么解释?她交给赵夫人的庚帖明明就是王安梅的,怎么会变成了谢葳的?如果说先前她还有一丝扭转的生机,到了此时,她已然完全被架上火坑了。 赵贞一张脸也气得涨红、 没想到他为官数载,还是被个内宅妇人摆了一道!虽说如果能取到谢葳回家,这是他老赵家占了莫大的便宜,可是也要他们有这个福气消受!他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斤两他不知道吗?连屎都还时常遗在裤裆里,莫说谢葳是官家之女,而且听说甚为懂事聪明,就是平常百姓家的闺女也不会轻易下嫁。 此番乃是因为听王氏说王家心甘情愿把闺女嫁过来,又是他们的姑太太亲自为媒,他才点头接了庚贴的。可如今他却被王氏给害惨了!往后他也要与谢荣同朝为官的,若是知道自己的掌上明珠被算计给了他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儿子,谢荣能放过他吗? 就算是这真相他压根不知道,难道谢荣会不顾自己女儿的闺誉而体谅他?!王氏是他的生母,他又向来注重忠孝礼义,难道他会去苛责自己的母亲,而反过来原谅他?! 因为王氏,他算是被谢荣惦记上了! 外人不会想到是王氏愚蠢,只会说他赵贞不知廉耻,去高攀人家聪慧美丽的嫡女,只会说他赵家的傻儿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一刹那,他真是没有任何语言来形容自己的懊悔。 “谢翁!”他回过身,艰难地开口:“这件事,是个误会,在今日之前,我委实不知这庚帖乃是大姑娘的。想我赵贞再如何厚脸皮,也不敢拿犬子来糟踏大姑娘的毕生幸福。赵贞这厢,给谢翁赔不是了!” 他冲谢启功深深作揖。赵夫人知晓这其中厉害,也随之向谢启功福身。转身又朝黄氏处福礼道:“我这里也给三奶奶和大姑娘赔个不是,还忘三奶奶大人有大量,许我们不知者不罪。” 黄氏虽然一腔委屈到得此时才有了发泄之地,但好歹素养在,赵贞夫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默默回了赵夫人一礼。 赵贞向谢启功道:“赵某告辞!”转身拂袖而去。 谢启功瞪向王氏:“我看你怎么跟荣儿交代!”也大步走了出去送客。 黄氏走过王氏身边,略略福了福,也低眉垂目出了门,从王氏出现到此时,她自始至终竟未曾看过她一眼。 人尽屋空。 王氏抓起桌一只粉彩茶盏,往地下掷了个粉碎。 “……老爷送了赵大人回来后,在廊下遇见回房的三奶奶,交代说让三奶奶暂且不要告诉三爷。” 谢琬听玉芳说完经过,微笑举起书案上的茶盏,“去呈福楼买只烧鹅和一盘酥炒雀舌回来加菜,再备斤桂花酿,仔细温好,哥哥在铺子里忙了一下晌快回来了,我们好好陪他吃顿晚饭!” 玉芳朗声应下,雀跃着跑了出去。 李子胡同准备打道回府的谢琅正要上车,却蓦地打了两个喷嚏。 今儿莫明其妙被支到铺子里认了一大堆的布匹绸缎,又让申田拉着上柳叶胡同看了半下午的新铺子,回到李子胡同又被罗升缠着讲了一大通的经营之道,好不容易可以回府了,突然又打起喷嚏,这是夫子在念叨他今儿交的那篇功课吗? 040 石女 王氏翌日起便称病未出。 谢琬跟谢葳进正院去请了个安,就被她挥手唤出来了。 谢葳很疑惑:“太太怎么病了?昨儿赵县令两次到府,是为什么事?” 谢琬见她满脸疑虑,知道是黄氏为了保护女儿,所以瞒着没告诉她。便也百思不得其解地说道:“早上我知道,是因为我打了李二顺的事,赵县令为了他告我的状来了。后来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什么事这么要紧,把太太都给气病了呢?” 傍晚的时候到底还是传来谢葳在屋里气哭了的消息。 世上又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心去追问,哪里有问不出来的道理?因此谢葳也称病了几日,直到元宵节那日才在正院里露面。不过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来,还跟从前一般爽朗大方的样子。 但是黄氏在正院里说话的声音却依稀比从前硬朗了些许,虽然在王氏面前还是恭谨,可见了阮氏却不再规规矩矩地行礼,只是略略地福身,唤声大嫂作罢。有时候若是多人在场,甚至连这声大嫂也借言语岔开了过去。 谢琬偶尔就见到阮氏脸上的气闷,栖风院斥骂奴才的声音也时不时经过颐风院的侧墙飘进来。 元宵节翌日,谢琬正准备打点罗矩进京的事,余氏堪堪派人送来了靳永在京中的住址。 谢琬火速将以谢琅名义早就草拟好的书信写好塞进信封,让人送往驿站寄了出去。 虽然不知道谢荣与谢启功是怎么商量攻克靳永的计策,可以想到的却是,谢荣既然那么在乎靳永的态度,那他回京后这些日子肯定已经在忙着跟靳家搭线,如果要从这个关键点上扰乱谢荣的仕途,那谢琬必须趁着靳永态度未明时出现在他的视野。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谢琬没忘了让罗矩去查王安梅。 罗矩得来的消息让人大吃一惊。 “王安梅虽然心智健全面容姣好,但是却是个石女。” 石女是什么?就是不能人道不能生育,永世都只能孤枕而眠的女子。 女子如果不能生育不能行夫妻之礼,那谁会娶她?除非是傻子。赵家正巧就有个傻儿子,而且赵贞夫妇对子女都很疼爱,更因为长子幼时因为赵贞的缘故而延误了医治导致如此,心中更是内疚,所以一直担心他们百年过后女儿外嫁,幼子成家,长子将来却无人体贴。 王氏在这个时候把漂亮的王家女儿介绍给他,人家家里又是心甘情愿的,哪里会不同意?至于能不能人道,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一个连生活都难以自理的人,能指望他传宗接代么?所以压根就不会去探听这些事。 罗矩在告诉谢琬之前,犹豫迟疑了很久,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告诉给尚不到九岁的她。可是在看到她那沉静的面容时,又不知不觉把话说出来了。因为他还存着几分侥幸,以她的年纪,也许不一定能理解石女的意思。 可是在看到她目瞪口呆而又透着不可思议的神情的那刹那,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他真恨不能打自己几个嘴巴! “石女?”谢琬坐在书案后,玩味着这两字。以王家人的德性,没把这王安梅自小丢出去已是算好了,如今肯有人要,而且接手的还是个官家,哪里有不同意的? 罗矩脸上**辣地,低头道:“王家把这事瞒得死死地,我们府里除了太太没人知道。小的也是拿两壶竹叶青把王耿灌醉了才打听得来。如今跟赵家的婚事泡汤,王耿气怨得很,每日里不是咒骂妻子贺氏,就是打骂这王安梅。前几日她要去寻死,贺氏怕她出事,就把她锁了起来,日夜让人看着。” 谢琬托腮望着前方,沉吟道:“如此看来,王安梅嫁到赵家,倒算是桩好事。”起码赵贞夫妇不是那种阴险狭隘之徒,王安梅嫁过去就是只能充任个终身丫鬟的角色,也至少担着个大少奶奶的名头,岂不比在王家受王耿的折磨好得多? 罗矩一顿:“姑娘想做什么?” 她盯着空中没说话。 她承认对于拆散了这桩姻缘有几分内疚,不说王家,只说赵家。赵家大少爷的病使她想起哥哥前世在病床上的时候,那时候也全然不能自理,她只要光想想那种情景就不由难过。赵家大少爷虽然痴傻,却也可怜,如果能有个人全心全意地照顾着,只怕将来也好过些。 若是王安梅本人同意,她倒确是想圆了这桩姻缘。 可是事情牵涉到王家,她却需要仔细斟酌。首先不管怎样,赵贞对王氏的恨是无法消除的了,能不能再接受王安梅还未可知,再者,如果王家因为跟赵家结了亲,王家反倒有了依仗,将来成为王氏母子的助力,这就是纯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没什么。”她放下手,“我就是闲得慌。” 罗矩松了口气,“姑娘要是闷了,何不上园子里走走?如今天气渐渐转暖,晒晒太阳最合适了。听说二姑娘下个月初就要生日了,太太为了奖赏二姑娘,让人把园子里清扫干净,又打算请几家要好府里的哥儿姐儿们进府玩呢。” 在谢琬谢葳不怎么出现在正院的这些日子里,谢棋倒是一直在正院里侍疾。这几日天气渐渐暖和,王氏休养了半个月,终于出门露面了。罗矩话里所说的奖赏,大约就是指谢棋侍疾有功的意思。 玉芳从旁说道:“二姑娘性子太泼了,上回无缘无故刁难我们姑娘喝酒,我们才不要去跟她玩。” 玉雪轻斥她道:“去不去,自有姑娘拿主意。” 谢琬想了想道:“我们还是去铺子里吧,二姑娘既然要过生日了,我们也去给她挑两尺布头。” 没事儿让她去亲近谢棋那种人,她是真不愿意。但是总不能把这些表露给丫鬟们看。拿这个借口出去办点私事,顺便溜达溜达多好。 罗矩去套了车,谢琬带着玉芳出了门。 李子胡同在三条街外,天晴路又好走,很快就到了。 罗升在门口将谢琬迎了进去。 铺子里原来那两个伙计听说东家来了,表现得十分恭谨,但后来看到这东家还不到自己胸脯高,那股恭谨便又松了两分,谢琬让他们拿布头来挑的时候,都拿错了两样。 反正他们到三月里就要走,谢琬也懒得理会,自顾自挑了两匹艳色的绸布包好,又另挑了两匹月白色和湖水蓝的烟罗纱,让罗升依样包起来。 黄石镇上那间铺子已经开了小半个月,生意谈不上红火,但是旧年的秋货已经销出去了十之有二,作为只想用来洗货的谢琬来说,目前能维持稳定的销量下去就已经超过了预期。 做布匹最忌讳囤货,如今太平岁月,流行季季常新,长年卖不出去的货堆在仓房里,简直就是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化水。这不,那边销得的银子李子胡同这边就拿来进了当季的春货,这些日子的生意便又回复了去年谢腾还在之时的状况。 谢琬坐在帐房里,才翻了两页帐薄,申田说李二顺来了。 李二顺上得阁楼见到谢琬,拱手便是一揖。 “一直打听着姑娘几日来铺子里,好对面说个话儿,可巧刚刚出门就遇上了。小的都按姑娘说的去办了,赵大人和夫人至今都不曾起疑,王氏让周二送来好几回赔礼,都让赵大人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昨儿又派人来说过几日是二姑娘的生日,请赵家大姑娘过府玩耍,赵夫人也给推了。” 谢琬盯着他打量了两眼,只见往日短打装扮的他已改换上一身细布袍子,腰间也系着个小荷包,多少算是有几分体面了。她合上帐簿问道:“赵大人对你如何?” 他面上一赧,却是又忍不住眼角的欣喜,把腰更加低了下去说道:“托姑娘的福,上回照姑娘交代的那般跟赵大人说了之后,大人这些日子对小的和颜悦色,让小的有脸面得很。” 谢琬扬起唇来,“那便很好。” 正说着,就听得楼下忽然吵嚷起来,里头还夹杂着玉芳和申田愤怒的喝斥声。 谢琬走近窗沿往外望去,只见楼下街上围了一圈人,一名乡下老汉瑟缩地站在中间,脚下是一挑被踢翻了的芋头,他面前是个十六七岁锦衣于身的年轻男子,头上插着花,寒春天里腰里别着把折扇,趾高气昂。 而申田和玉芳以及罗矩同站在汉子这侧,对着这公子哥儿怒目相视。 她扭头向着楼下店堂道:“罗义,把玉芳叫回来!” 听话的罗义噔噔噔跑去街上,一面扯着玉芳的袖子一面指着楼上窗口。玉芳看见谢琬,立即提着裙子跑了回来。 “怎么回事?”谢琬问。 玉芳气道:“卖茶叶的宁家的二少爷,嫌那挑着芋头的汉子不给他让路,把他的筐给掀翻了,还让身边那帮走狗把芋头全部碾坏!那汉子老实得很,那筐芋头是他们家这个月嚼用的钱,他吭都不敢吭一声!我正好出门遇见了,就忍不住出了声。” 041 讹钱 宁二少爷谢琬听说过,他们家上代时因为漕运不畅,联合了几家商行一起雇车做南茶北卖的生意倒卖发家,属于一夜暴富,有钱,但因为发家至今不过二十来年,没有什么底蕴。 宁家四个儿子名字起的甚有特色,长子名叫宁大甲,次子名叫宁大乙,三字叫宁大丙,四子就叫宁大丁。祖上是白丁也就罢了,偏生还纵容得儿女跋扈任性,时常做些让人不齿的事,城里稍微有根基的人家都不大与他们家往来。 谢琬皱眉:“你一个女孩子家,出这个头做什么?” 玉芳憋着气不敢回嘴,谢琬想了想,走回窗边又看了看。只见罗矩申田还在那里拦着宁大乙,宁大乙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他们二人是谢家铺子里的人还是怎么,居然也没有对他们动什么手。但是他身后那两名小厮却还在挑衅地踢着汉子的箩筐。 李二顺观察着谢琬的神色,说道:“要不要小的下去教训教训?” 谢琬睃了他一眼,把目光又转向楼下。 李二顺脖子一缩,立时噤了声。 老汉抹着额上汗水,一双浑浊的眼企求地望着宁大乙,躬着腰想去阻拦他们的恶行,显然又不敢,于是就保持着半躬着的姿势在街中央。当看到脚边还有几颗尚且完好的芋头,连忙又弯下腰去拾捡,罗矩申田也忙低头跟着帮忙。 宁大乙瞧见老汉弯了腰,抬起一脚踢在他上,老汉猝不及防,倏地向前跌倒,鼻子当先在坚硬的青石砖地上撞出一脸血来! 宁大乙和小厮们哈哈大笑,像是总算得意了,抬脚准备离去。 谢琬顺手拿起手边一方盛了墨的砚台砸下去,砚台虽然失了准头,但墨水却泼了宁大乙一身。 “是谁?!” 宁大乙惊怒地抬起头来。 谢琬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屋内。 她交代玉芳:“你下去问宁大乙,我在这里泼墨,他为什么挡着我的道?跟他要个说法。” 宁大乙乍然见得谢琬在窗内惊鸿一瞥,已在脑中思索她的来历,呆怔中忽听面前人低呼一声,就见先前那被人唤回去的俏丫鬟却又已经走了出来。 “我们姑娘方才在楼上泼墨,让我问你,你为什么在这里挡道?不知道这是谁家门前的大街吗?” 宁大乙看出来先前窗内那人是个身量未足的小姑娘,虽然只略略一瞥,可是也足够看得出生得极为好看。 他扭头看了看绸缎铺子的招牌,这是谢家的产业不错。 都说谢家的人生得好相貌,他们三爷谢荣更是**倜傥玉树临风,莫非这小丫头正是谢家的人? 罗矩听玉芳耳语了几句,这时也沉下脸来:“我们姑娘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 宁大乙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二人是真的在质问自己,遂睁大眼指着自己鼻子道:“我挡着她?这里是大街,我不走这儿走哪儿?” “这是谢家铺子门前的大街,每日里街是我们扫的,水是我们泼的,我们姑娘说你不能走就不能走。”玉芳鼻孔朝天说道,“今挡了我们姑娘泼墨,坏了她的好心情,让她没法儿继续消遣,你就得赔偿我们姑娘的损失。” 宁大乙瞠目结舌,他见过无赖的可还没见过像这么无赖的!她泼了他一身墨水他没找她算帐,她反倒还指使人赖起他来! “这是哪里的道理?!”他向周围围观的众人拉同情,折扇拍得手掌作响,然后冲着楼上窗内大声道:“大家来评评理,哪有这样的道理?!” 大家都不说话,都看着他。 谢琬从帘子后收回目光,冲罗义道:“你下去一趟,就说他若不赔偿,就上衙门去。” 罗义自然噔噔下楼去了,这里李二顺却目瞪口呆。 申田大声道:“我们姑娘让你赔,你就得赔!说起来,我们还没找你算门前地砖的磨损费呢!” 宁大乙气得嘴都歪了,指着他们道:“你们这是讹钱!” 罗矩听完罗义的传话,顿时嘴角一抽,说道:“你这话可没道理了,我们要求赔偿的名目都有根有据,怎么就成了讹钱了?你要不站在我们姑娘的地盘,我们能讹上你么?你既然能怪这老人家挡了你的路,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说你挡了我们的路?你要非说我们讹钱,索性我们上衙门里说去!” 上衙门?谁不知道赵县令跟城中几户有声望的世家都有往来,他跟她上衙门,不是自讨苦吃么?! 宁大乙虽然明知道这是吓唬他,可他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他暗地里咬着牙,看着围在谢琬身边的罗矩等人,总算知道他们那位三姑娘原来是出面替这老汉打抱不平来了!可他吵又吵不过人家,打又没人家人手多,旁边还这么多人看着,他又上哪儿说理去?早知道就该多带几个人出来! 他瞪着面前几张透着寒气的脸,再望了望顶上空不见人的窗口,一口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按理说谢家本不是这样不讲理的人家,可人家是个半大孩子,他就是真拿钱砸了衙门也堵不过人家的嘴去,万一这丫头回家说他以大欺小,那谢家也不是好惹的。 再说了,他满县有名的宁二少爷,去跟个丫头片子公堂对质? “怎么着,赔钱还是去衙门,你倒是说句话!”玉芳大声催道。 “谁耐烦跟你去衙门?!” 他瞪了眼玉芳,暗叫了声晦气,打荷包里掏出颗莲子大小的碎银来丢过去:“拿去!” 不过几钱银子的事,就当他让翠玉楼的头牌多唱了首曲儿得了! 玉芳接过那银子看了眼,皱眉道:“这么点儿?这墨可是我们姑娘磨了半下晌才磨出来的,合着我们姑娘辛苦了半日就值这么点破钱?都连给她买香脂擦手的钱都不够!” 宁大乙气到握拳:“那你要多少?” 玉芳看了眼罗矩,两人齐齐盯着他荷包。宁大乙气得把荷包摘下来,朝他们丢过去。罗矩接住荷包将银子全数倒在手心里,也不过二三两银子的样子。 不过,有着这二三两银子,也足够买四五十挑芋头了。 谢琬在楼上瞟见,跟李二顺道:“你下去,让他把腰上那块玉留下。” 李二顺下得楼梯,先往宁大乙腰间瞥了瞥,对着那块祖母绿质地的蝴蝶玉珮咽了咽口水,然后挺起胸道:“三姑娘说了,让你把这块玉留下,就差不多了!” 宁大乙见得人一拨拨从铺子里出来,早已经不耐烦,如今见他们竟然还瞄上了他的玉,顿时气得吐血,挥舞起拳头就要冲李二顺抡去。李二顺吓得连忙抱住脑袋,口里道:“你敢打我?我可是赵县令府里的人!你打了我我可跟你没完!” 听得赵县令三字,宁大乙顿时住了手势,打量起他的衣着。 李二顺整整衣襟,气哼哼站在旁侧,与罗矩他们站成一排。 宁大乙简直想哭了。 他今儿遇到的都是伙什么人啊?!简直就是帮强盗!而他居然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哭丧着脸把玉解下来递过去,玉芳翘起尾指将玉珮朝天举高看了看,扬高下巴道:“你等着!”说着快步回了铺子。 不到片刻她又跑回来,目露鄙夷地说道:“我们姑娘说了,这玉杂色太多,颜色太艳,也就你这样的土包子才用这么包的东西!而且满是脂粉气,也不知哪里沾来的,只怕换不了几个钱。” 又斜起眼来睨着他道:“你也是的,没钱出什么门啊!看在你这么穷的份上,也就勉为其难收下吧。下次经过我们铺子门前的时候,可记得绕远点!” 宁家的家财在本县不说第一也至少前三,眼下却被个丫鬟讥笑说他穷! 宁大乙气得倒仰,两眼透着血红,指着她半日说不出话来,最后又瞪了楼上窗口半日,到底拿他们无可奈何,在众人窃笑声里吭哧吭哧地走了。 玉芳转背将玉珮拿到街头当铺里当了十五两银子,连同先前那几两碎银给那老汉。 老汉惊愕失措,连连摆手不肯要,局促得说不出话来。 申田拿帕子替他把脸上的血擦了,罗升接着道:“方才背后替你出面的是我们姑娘,特意替你讨赔偿的,你要是不收,那我们姑娘拿这银子做什么用去?假若这事儿传开去,我们姑娘岂不真成了那蛮横无理的人了么?” 旁人也都纷纷附和。 老汉双唇翕了翕,这才又颤巍巍把银子接了,跪地叩了个头。等人群渐渐散了,老汉站起身来,印着眼眶拉住罗升袖子:“敢问老哥哥,这位姑娘是谢府哪一房的?”谢府里人不多,大致情况外头多少还是听说过的。 罗升笑道:“正是我家东翁三姑娘。已故谢二爷和**奶的掌上明珠。”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042 来客 罗升回到阁楼,谢琬正被罗矩他们围成一圈听着转述。 罗义不知道几时已自告奋勇地上对面瓜果铺买来了鲜甜的酥梨,申田削着梨皮,罗矩则拿小刀将梨肉切成漂亮匀称的小四角块,然后拿牙签一块块插好码在盘子里。 玉芳眉飞色舞地在旁给她擦着手上梨汁,说着宁大乙方才的窘态。就连“赵县令身边的”李二顺,也从旁旺旺地扇起了薰炉里的火。一帮家伙狗腿得简直不像话。 罗升笑道:“姑娘出面把宁二少这一收拾,铺子里倒因此多了几笔生意。” 谢琬方才不过是压不住那一腔热血,倒真没想过因此还能带来些别的什么好处。她转动着手上的牙签,听着底下柜堂里的人语声,不由得也笑了,“那玉珮起码也值四五十两银子,被我们抢去这么贱卖了,只怕宁大乙这口气不会轻易咽得下。” 罗矩意气风发地道:“那怕什么?!他宁家也还没有跟谢家抗衡的本事,就是有,咱们几个也定然叫他动不得姑娘半根毫发!” 谢琬扭头跟迭声附和的李二顺道:“你回去吧,往后有什么事留话给罗掌柜便是,不必等我。” 受过她拿捏的李二顺见得她不止手段狠辣,还十分地擅长泼皮无赖,连宁家那种横行惯了的人都敢面不改色地招惹,心里早对她战战兢兢惶惑不已,不知道她究竟还有几分深浅,眼下哪里还敢不听话,连忙颌首称是,顺从地下楼离去。 谢琬享受完大伙的殷勤,也让罗矩夹起布头回府了。 回到府里她让玉雪把那包好的绸布给谢棋送去,然后将那两匹烟罗纱让玉芳送去给谢葳。 京师的回信还没来,谢琬有些心焦。玉雪宽慰她:“这一来一回也得三四日,再有咱们与靳家这么多年没联系,靳大人接到信不免意外,总要琢磨打听个两日才好落笔,再等等看。” 谢琬便依言再等等看。 数着日子往后,倒是谢琅的试期在二月十四,渐渐近了。这几日谢琅除了学堂就是书房,就连吃饭也在屋里,根本不见人。以至于初七日谢棋生日,他也没去参加。 王氏给了五两银子让阮氏去给谢棋治生日午饭,请了哥儿姐儿们上园子里玩。 谢琬早先听说还有别的府上的小客人,料定是指任隽,因而这一日拖到日上三竿才过栖风院。路过二门的时候并没见着院子里有任家的马车,再去到二房,就见谢棋也在院门口翘首相望,原来任隽居然没来! 谢琬顿时心下大安,欢欢喜喜陪谢棋吃了生日饭。 谢棋脸上一直蒙着阴云,谢琬心知肚明,饭后大家玩了会儿,便就回了颐风院。 翌日早上在房里做针线,玉雪却进来道:“任夫人和三公子进府来了。” 谢琬闻言顿住,正经谢棋生日不来,倒是赶在翌日来了? 任夫人四十来岁年纪,常见的中年富妇打扮,坐在正院里花厅客首,微笑应对王氏的询问。 “……早就想过来与太太说说话,一直都不得闲,早上听管家说昨日是府上二姑娘的寿日,太太还让人去接隽哥儿昕姐儿过府来着,可碰巧的很,这几日我带着他们俩随我们老爷去了田庄,昨儿夜里才回来,今儿来一是给二姑娘赔个礼,二是串串门。” 王氏眉开眼笑,“夫人哪里话,不过是小孩子们图个热闹,也想着隽哥儿有些日子上我们府里来玩了,就去让人去接来玩两天。赔礼的话可担待不起,倒是串门的话欢迎得很!” 任夫人笑着从丫鬟手里接过个小匣子来,说道:“府上公子姑娘们都长得好相貌,我手上正巧有对大姑奶奶从京师带来的珠花,瞧着也还精致,带过来给二姑娘戴着玩儿罢!” 阮氏带着谢棋坐在旁侧,看见匣子里那米粒大小珍珠串成的两朵百合花,顿时也合不拢嘴,起身道:“夫人真是太看得起我们棋丫头,这怎么使得?棋姐儿还不快跟夫人磕头?” 又不是丫鬟下人,得了两枝珠花就要跟人磕起头来,平白失了身份。任夫人看了眼眼角藏不住喜意、起身磕头的谢棋没说什么,王氏却是忍不住眉头动了一动,清起了嗓子。 阮氏不知道哪里做的不对,又怕气氛因此尴尬起来,见任隽默不作声坐在一旁,并不像以往那般灵动活泼的样子,便又笑道:“三公子此番来府,可要留下来多玩几日罢?” 任隽不知在想什么,见话题陡然转到了自己身上,身子震了震,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任夫人,抿起了下唇。任夫人回望他一眼,目光里难掩愠色。 王氏甚擅察言观色,见状便知任夫人此来并非串门这么简单,便就与阮氏道:“你下去跟大厨房吩咐声,让他们把前儿那头新宰的鹿切下一条腿来,好生烹了,任夫人轻易不来,今儿定是要在这里住一夜再走的。” 阮氏正愁不知怎么抽身出来,听得示下,连忙就出门去了。 谢棋不愿离去,拿着面团扇坐到了王氏身旁的锦杌上。 任夫人也对任隽道:“你不是说想念芸哥儿他们了么?去吧。” 任隽哦了声站起来,老实地出了门。 他一出门,谢棋自然就找借口出去了。 王氏见着前后脚离去的两人,笑叹道:“真正是两小无猜。” 任夫人脸向着门外,唇角也有笑意,只是目光很是幽深。 “夫人尝尝这茶,我们南边茶园里今年产的新茶。”王氏笑着朝任夫人伸手。 任夫人低头浅啜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清香扑鼻,入口遗香。” 王氏笑道:“这头批茶因为采的早,所以数量不多。我这里也只得了五六斤。回头我让人包上两斤,夫人也带回去给任老爷尝尝。”说着叫来素罗,吩咐了下去。 任夫人放下茶碗,温婉地笑道:“夫人真是不把我当外人。只是茶叶倒是其次,今儿我来,却有件小事要请夫人帮个忙。” 王氏知道这是入了正题,遂道:“夫人但说无妨。” 任夫人道:“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也是咱们两家这般要好,我才敢开这个口。我们家隽哥儿身上一直系着块翡翠,前些日子我忽然发现有许久没见他戴过了,问起他,他先说是放在了房里。可是过了些日子我还是发现他没戴,就问他身边的人,身边人说自打从谢府叨扰回去后就没见过这块玉。 “我就觉得不对劲,喊了他来细问,他招架不住,才说是落在了贵府。今日来便是想请夫人帮着问问下面人,可是我们隽哥儿不小心落在了哪处,让人给捡了去?若真是捡了,便请还给咱们,我们自然以重金酬谢。” 王氏惊道:“有这等事?可否仔细说说,究竟是块什么模样的玉?” “就是块通体滴翠的祥云状的翡翠。”任夫人歉然地道:“本来以我们两家的家底,虽说比不上那等权富之家,也不差在一块玉。只是这玉颇有来历,乃是我们家老太太原先过门时,承南嫔娘娘亲赐过一块翡翠,一来是宫赐之物不敢丢失,二来是传家之物,也不敢轻易离身,所以才厚着脸皮来求助夫人。” 南嫔娘娘就是太宗皇帝的妃子,是任老太爷的姑姑,南嫔并没有诞下子嗣,所以任家并没因此跻身进入后戚贵族。于**与朝廷来说南嫔不算什么,可是毕竟是内宫命妇,任家一直也把祖上出过皇妃而视为家族荣耀。 如今这亲赐的玉珮丢在谢府,尤其两家关系又如此亲厚,王氏自然不能怠慢。 遂道:“夫人莫急,我这就让人去仔细盘问。”说着叫来周二夫妇,并代下去:“一个个问,仔细地问!若是有擅自隐瞒不报的,拉出来打!” 这阵仗算是对得起任家了。 任夫人忙道:“盘问就成,万万不要伤了人家” 王氏一面请茶,一面想起她先前所说那番话来,如此看来,他们昨日缺席谢棋的生日也并非有事绊着来不了,而是怕扫了谢棋的兴致,有意避着这日过来。只是任隽明知道这玉这般重要,却偏偏瞒着不肯告诉父母,却是蹊跷。 遂温声道:“这时间算起来过去都有两个月了,早知道有此事,隽哥儿当初就跟我们说该多好。” 任夫人叹道:“夫人说的是。我若是不问起来,他只怕还会一直瞒下去。孩子们不知道轻重,却不知家传之物遗失在外,要惹出多少麻烦。” 一般来说,家传之物除了自家人,并不会轻易外送,除非是协议儿女亲事之时。 任夫人说到到里,王氏心里却是一凛,阮氏曾经跟她提过多次谢棋心许任隽,平日里谢棋对任隽的依赖她也是看在眼里的,只是总觉得他们还小,尚且没往这事上多想罢了。如今这任隽失了玉又瞒着不说,这又说明了什么?难不成是他暗中把玉送给了谢棋? 043 来因 这两天都有小伙伴们说章节重复,我想可能是因为上周日晩上上传存稿的时候,我误把一周的章节全部点发布了,之后虽然马上全部拖进回收站,可有部分亲应该正好看到了。因为一发就是七章,所以看到重复章节的亲,要再看到更新的章节的话,应该要到周一了. —————————————————————— 任夫人既然能问出玉是丢在谢府,而且又亲自领着任隽过来,又特特地等到谢棋生日过后再来,难道是不赞同这门亲事? 不管怎么说,玉是在谢府丢掉的,任家也不可能为块玉赖上谢家,可是不管怎么样,任夫人这一来讨要,总归会让两家面上有些难堪,如果任夫人同意两家交好,便不会一来就咬准要把玉追玉,而不是探听谢听的口风。 如今这么样诈做丢失了玉而把它讨回去,虽然顾全了谢棋脸面,却也十分说明,任家是看不上谢棋做他们家儿媳妇的了。 以往王氏觉得阮氏想把谢棋嫁去任家有几分异想天开,所以对阮氏的各种暗示一直懒懒不曾回应,可是如今想到这玉有可能是任隽亲自送给谢棋的,她却又不这么想了。 如果他们自己两厢都有情有意,她又何苦拦着? 谢荣回府时已经明确表示不必格外亲近任家,都知道谢宏是王氏最疼的长子,那如今任夫人看不上谢棋,岂不也是抹她王氏的面子?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股热情就不觉消减了几分,就连寒暄时的笑容也显出几分勉强。若不是因为两家几十年交情在,只怕都要忍不住表露到脸上来。 任夫人却不知道她不动声色之间已想了这么多心思,还当是自己这一来给人添了麻烦,十分地过意不去,言辞也就更加地谦和。 约摸过了大半个时辰,周二家的回来了,说道:“太太,府里的下人全部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任三公子的玉。就是见到了也不敢不报。” 王氏唔了一声,说道:“知道了。去把哥儿姐儿们都叫过来说话。” 任夫人听得这话,不由得往王氏看过去,但见她面色如初,并看不出什么,也只好压下嘴边话语。 “任夫人来找玉?” 谢琬在屋里听玉雪玉芳说起方才周二家的来问她们的事,心下猛地一惊,刹时想起乌头庄雪地里谢棋强行摘下任隽腰间翡翠那幕来。 谢棋当日的任性,果然惹出事来了,那玉这么讲究,怪不得当时任隽因此心事重重。 她的那点小心思她从来都知道,但是因为不关谢琬的事,所以懒得理会。如今就算任夫人找上门来了,她也不打算伸手。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不知轻重的人,就该受点让人教教她什么叫做可为,什么叫不可为。 正巧正院里来人请过去说话,她沉吟了片刻,便也就换了衣裳出门。 任夫人又不是头回上门,一年里只怕不登门七八次也有五六次,哪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让大家伙儿前去见礼?多半是周二家的四处询问未果,王氏召他们这些人过去问了。 院门外正好遇见一道过来的谢葳,谢葳拉着她道:“可知道任夫人突然过来是为何事?”看来她也察觉到这任夫人突然携着任隽到府透着古怪了。 不过谢琬可不认为她不会从丫鬟那里得知任夫人是为了一块玉而来,既然她装糊涂,那她也装糊涂好了。她摊摊两手,表示毫不知情。 谢葳抿唇沉思了下,与她进了门。 谢棋他们竟然都已经到齐了,就连预备下场的谢桦谢琅也都被请了过来。谢棋神色带着几分慌张,垂首坐在谢桐侧,哪还有平日娇纵的样子? 任隽坐在任夫人下首,看见谢琬进来,两眼亮了亮,旋即又黯了下去。 谢琬看见他这副样子,更好笑了。这人平时不是跟谢芸一样,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十个时辰是闲不住的么?如今这么蔫头耷脑的,可是少见。 大伙儿跟任夫人见完礼,王氏便开门见山说道:“隽哥儿上回来咱们府上时,曾经不见了一块玉,你们当中可有人看见?这玉是任家老太太在世时传给隽哥儿的,隽哥儿与你们几个都很要好,若是平日在一直玩耍时不小心落在你们屋里,你们就还给他。” 大伙开始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只有谢棋脸色白了白,然后别开脸装作去端茶。 谢琅首先站起来道:“不知道隽哥儿丢的是块什么玉?我倒是没见过有什么玉落在颐风院。” 王氏向任夫人道:“这就是二房的琅哥儿。” 任夫人微笑点头:“二少爷成日里忙着温书,想来也没有什么时间跟隽哥儿厮混,没见过自是正常。” 接着谢桦谢桐站起来:“我们也都没有见过,不知道隽哥儿还记得确切丢在哪里么?” 任隽看了眼谢棋,脸涨得通红,低头嗫嚅道:“我,我不记得了。” 任夫人瞪向他的眼里,滑过丝恼恨之色。 这时候一直未曾言语的谢葳忽然站起来,说道:“可是一块滴翠的祥云状翡翠么?” 任夫人赞赏地看向她:“正是。莫非大姑娘见过?” 谢葳道:“我记得任三哥当日过府的时候,身上一直配着一块这样的玉,我想应该就是它了。说起来,那日去乌头庄时,我还见过呢。” 任夫人眼中亮起来:“不错!那大姑娘可记得是几时就不见他配了么?” 只要问出来确切的时间地点,那搜寻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谢琬见任夫人这般处心积虑把目标往谢棋身上引,简直就是意欲逼得谢棋现出原形,不由得也有些不以为然。 这任家跟谢家看上去好得跟一家人似的,可从这任夫人亲自登门要回这玉来看,他们家给的是谢家人面子,却不是谢宏这支,因而想只怕私底下也是个小心思颇多的妇人。 又不由得想起上世多亏得没嫁过去当她的儿媳妇,否则依着她这样不给人留余地的个性,自己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心里一庆幸,唇角便不由得弯了弯。 一直在打量着她的任隽见着她这么样,直以为她是在嘲笑自己,一张俊脸不由得更加红了。 谢葳想了会儿,这时候歉意地笑道:“倒是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出门的时候还在。东西既是在任三哥身上,想必他应该比我清楚。” 说着她往任隽坐处看了眼,然后余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谢棋。 谢琬看着她这模样,忽然间心里一动,——难不成谢葳也知道玉珮被谢棋拿走了? 她回想起在任隽的玉珮被谢棋拿走后的当夜,任隽摸黑进内院去找谢棋寻回,被谢葳撞见后她明明脱口而出的是“什么人”,可见她也看见是有人闯了进去,可她为什么要说是遇见了只野猫呢?难道她认出来那人是任隽? 可她为什么要替他隐瞒?是像谢琬一样不愿多事,还是别的原因? 再有,翌日她从黄石镇回来,任隽在外院廊下跟她说话,为什么谢葳要藏在穿堂后偷听他们说话? 那天晚上谢琬帮助任隽遮掩行藏的时候,谢葳知不知道? 谢琬想到这些,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些什么东西了。 任夫人听完谢葳回话,不由得看了眼任隽。 王氏道:“既然是在乌头庄后不见的,那么多半是落在庄子里了。要不我再让人去把乌头庄的管事叫回来问问吧。” 为了一块玉非要闹到田庄上,那就显得任家太有些不知轻重了。王氏这话虽然问的客气,却是要把任家人反架上高台下不来的意思。 “不必了。”任夫人不知道有没有听出来,摇手阻止道。“夫人不必兴师动众,今儿我来也不是非要找回去的意思。毕竟过了这么久,就是落在外头,只怕也早就被人捡了去。只是觉得如果府上万一有人瞧见,能够拿回便拿回好了。 “我们老太太把隽哥儿疼得跟心肝儿似的,这玉原先我们老太太就说是将来留给孙儿媳的见面礼,只是她老人家却没等到隽哥儿长大,只得临终前先且交给了他。我们一直也嘱着他好生保管着,免得辜负了老人家一番心意,如今既丢了,只怕也是命。将来隽哥儿再说亲,少不得另选一样落定了。” 这就表示不管那玉在谁手里,从此以后都不能算作儿女婚事的依据了么? 谢琬总算明白,任夫人来找玉是其次,主要还是借此断绝了某些人的心思。 她这番话一出口,谁还会觉得收着它有意思? 谢棋脸上忽青忽白,一派尴尬之色。 王氏瞥着她,双目愠怒。 这任家是打定了主意不与谢家长房结亲,她虽然心里也觉得不舒服,可人家高门大户,正经嫡出的三少爷,就是看不起谢棋也是正常。 她方才让人把哥儿姐儿们全都叫过来,就是想趁着人多给谢棋个台阶下,可如今谢棋死死把着那玉不拿出来,平白让人看低了去,她哪里能不气恨?当真以为把着人家的东西,就能逼得人应下这层关系了么? 王氏在心里暗骂了谢棋四五声不开窍的榆木疙瘩,面上却不得不呈着微笑。 说道:“原来还有这层意思在内。那就更不能大意了。夫人放心,便是夫人回府之后,我也作主让人把它给找出来送回去。论起来老太太还是我们府上的亲戚,怎么让她老人家在天之灵放心不下?今日便且在这里住下,咱们好好说说话儿。”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044 撞柱 任夫人便在这里住下了。 谢棋回到房里,从箱笼底下翻出那块翡翠,魂不守舍地攥着坐在炕头。 阮氏走进来:“你怎么不去找隽哥儿玩——你手里拿的什么?”她一眼便瞧见了她手上那艳绿滴翠的物事。 谢棋赶忙将它塞到袖子里头,起身道:“没什么!” 阮氏又没眼瞎,那么样莹绿的东西还缀着鹅黄穗子,放到哪儿都能让人看出来是个值钱物事,怎么可能会被她一语糊弄过去? 她扑上去捉住她手腕,将那玉从她袖子里抖落出来。 果然是方云纹状价值不菲的滴绿翡翠!她猛地想起任夫人的来意,心里刹时一惊:“你哪来的这玉?” 谢棋被逮个正着,早已经懊恼不已,听见母亲这么问,知道掩藏不住,遂伸手去夺:“你管我哪来的,还给我!” 阮氏虽然没有什么大智慧,可关系到两家交情的这份轻重还是知道的。 先前任夫人在花厅里那番话她听得似懂非懂,如今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人家明明就是已经知道这玉丢在了哪里,过来表明立场来了,而王氏也表示一定把玉还回去,这不就明摆着都知道这玉在谢棋手上,等着她自己交出去吗?! 谢棋还死把着不放,这是等着让谢家难堪,让长房这么多人跟着受连累吗? “还还给你?”她气得咬牙,“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居然跑去偷起人家的东西来了,你这丢的哪是你自己的脸,你是丢的你爹娘和你哥哥们的脸!” 谢棋被母亲误会偷东西,也跺起脚来了:“我哪里有偷东西?!” 阮氏气得扇了她一巴掌:“不是偷的,难道是人家送给你的?!”她倒希望是任隽送的,可有这个可能吗? 虽然不是偷的,却是抢来的,谢棋没脸说出口,又因为被打,顿时伏在炕桌上号啕大哭起来。 “出什么事了?” 分派护院们前去任夫人母子所住的樨香院当差的谢宏回来听见哭闹声,走进来。 阮氏气呼呼坐在椅上,拿着手上的翡翠指着谢棋:“你问她!” 谢宏瞧见她手上物事,已先行走过来,将玉拿在手里,端详了半晌,他问道:“这玉哪来的?” 阮氏恨恨指着谢棋道:“她偷了人家任三公子的!” “我没有偷!” 谢棋猛地抬起头,尖声道。 任夫人今儿来府的目的早已经传遍了整个谢府,谢宏也不可能不知道。便就问谢棋道:“究竟怎么回事?” 谢棋见瞒不住了,也不敢不说,遂哭着把前因后果都说了给他们听。 阮氏听完怒道:“你这明抢跟偷又有什么区别?!”阮家两代人都是当捕快的,有着最基本的律法意识。 她把手伸向谢宏:“你把它给我!我这就给任夫人送过去!我们长房已经都够没脸面了,再等着太太上门来讨要,那往后我们还过不过了?还不得被下人们唾沫给淹死!” 谢宏将手举起避过,说道:“你先别急着还,我看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阮氏正在气头上呢,听得这话不由得睁大眼来,谢棋也偷眼觑着父亲。 谢宏眼里流露出一丝算计,与谢棋道:“我问你,你想不想嫁给隽哥儿?” 谢棋脸上一红。 谢宏又问阮氏:“你想不想当南源大财主任家的亲家?” 阮氏目光也忽闪起来。 谢宏莫测高深地笑道:“你们若是想,那就听我的。这玉不但不能还,还得一口咬定是隽哥儿送的。” 谢琬琢磨了半日谢葳,见晚饭尚早,便就往拂风院去。 才进了院门,便听得花厅里笑语喧哗,廊下打门帘的丫鬟笑道:“是任夫人过来了。” 谢琬正踌蹰着进不进,谢葳已经微笑出来,拉着她的手盈盈入了内。 黄氏不知陪着任夫人正说什么,两厢脸上都浮着笑意,见得谢琬进来,黄氏微笑招手:“琬姐儿快过来,见过任夫人。” 谢琬只得上前行了礼。任夫人含笑打量她,说道:“先前在太太院里倒是不曾仔细端详,如今看来,这琬姑娘小小年纪,却隐约有大家之风了。” 黄氏笑道:“夫人可还没见过这孩子的聪明。”说着目露深意往谢琬处笑看了一眼。 谢琬领会得这是指上回她把王氏欲把谢葳嫁给赵家透露给她的意思,原就知道她会疑心自己是故意告诉她的,但因为从赵夫人手上拿到的庚帖是“铁证”,所以不管她疑心自己的出发点是善是恶,也都不怕她查出什么来,所以一直安然若素。 因为要诈做不知,所以眼下也是。 可是她这么沉静,任夫人便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等谢葳拉了她去后院,任夫人便望着她背影叹息道:“可惜了二房一双儿女,琅哥儿勤奋上进,脾性又好,琬姐儿聪慧可爱,庄重大方,偏偏却又失了父母。往后这嫁娶上只怕艰难些。” 黄氏顿了顿,笑道:“夫人一番怜惜之心,让人感动。只是琬姐儿他们虽然失了双亲,却并非无人教养,在这府里住着,总还有这么些长辈看顾。她又爱亲近葳姐儿,我虽不才,却也把她看得跟亲生女儿似的。虽说丧妇之女不娶,可说句难听的话,有些双亲健在的,还未必及得上琬姐儿呢。” 任夫人听得这话心里一动,顿时想起那夺她儿子翡翠的谢棋来,可不就是缺教养么?想到这里,便不由点了点头,愈发觉得这么样端庄大方的谢琬十分难得了。 又想起这番话是从黄氏口中出来,——谢家几房她哪有不知道的,长房总也烂泥扶不上墙,这么多年靠站谢府这棵大树也没个建树,那阮氏不趁机踩谢琬两脚已是不错了,这黄氏能说出这番话来,竟十分难得。 遂又由衷地对黄氏赞道:“三奶奶真真是贤良淑德,难怪得你们三爷在你的帮扶下一路平步青云。” 这里说着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低低的惊呼与奔走声。黄氏听得真切,扭头与花旗道:“去看看。” 花旗飞快进来,看了眼任夫人,低头道:“是栖风院那边出了事,二姑娘撞柱了。” “什么?!” 黄氏惊呼起身,“为什么撞柱?” 任夫人也觉得事大,凝重了神色。 花旗抿着唇,这些话不知道该不该由她这个当丫鬟的来说。若是平常,黄氏定要稍后再询问,但如今既已经知道出了这样的事,自然也避不过任夫人去,便道:“人命关于,快说什么事!” 花旗这才道:“是因为任三公子那块玉。原来任三公子失的那块玉竟是在乌头庄时送给了二姑娘,没想到三公子竟然没跟任夫人明说,却说是丢在府里。二姑娘深感委屈,便撞柱了。” 任夫人目瞪口呆。 黄氏听得谢棋竟然因为那块玉闹出这么大动静来,不由得也讷然说不出话。 这时候谢葳谢琬听说栖风院出了事,也已经进了来,听得花旗复述完,便与黄氏道:“既然闹成这样了,咱们还是过去瞧瞧吧。” 黄氏连忙拿了块绢子起身,与任夫人并肩往栖风院去。 栖风院已经挤满了人,谢棋头上碰出了一个淤青的包,正由阮氏搂着坐在廊下哭泣。谢宏红着眼眶,叹着气跟闻讯赶来谢启功和王氏交代经过。 任隽处在一众哥儿们当中,早已经脸色灰白,额上冷汗直冒。 任夫人惊唤了声:“隽儿!”他怔怔地偏过头,看见母亲,身子便如被撞了似的猛地震了震。任夫人走过去搂着儿子,望着廊下的阮氏母女,不由咬了咬牙。 “三妹妹!” 任隽看见与谢葳并肩而来的谢琬,像是着了魔似的快步走过去,急急地分辩道:“三妹妹,我没有把玉给她,我没有把玉给她!” 谢琬瞧见他这模样也有些吃惊,前世她虽没见过任隽,可从这世相处的几回来看,他不过是个有些优柔寡断的半大孩子,兴许连什么叫做责任感都还不知道,如今谢棋这么样以决绝的方式扭转事实,娇生惯养的他未必能接受得这个事实! 她扭转头往旁边看了眼,四面的人因为任隽突然而来的举动也都看了过来。 任隽如果在谢府出事,任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那时候她自然乐于瞧见谢宏一支倒霉,而任隽偏生又在这个时候找上她——她通晓人事,对他的心意约摸也摸到几分,如果大伙自动自发把她掺和进去,那就不是她能看别人的笑话了,而是别人看她的笑话! 她心下一凛,为防任隽再说出什么糊话来,遂当机立断与任夫人道:“任三哥只怕是吓着了,夫人不如先带他回房,让人熬碗安神汤给他服下睡一觉。” 任夫人正担心着儿子,见得她这么说,当即也觉得这么样不是办法,于是搂着儿子便要离开。 任隽不肯走,拉着谢琬衣袖说道:“三妹妹,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把玉送给别人!” 谢琬纵使再仗着这副幼小身子而假装不谙世事,也禁不住脸红了。 所幸他身边小厮已经上来,帮着任夫人搀着他回了房。 045 心计 众人的注意力开始又转回到谢棋身上。 黄氏帮着遣散了下人,拉起了阮氏,谢葳谢琬则扶着谢棋进了屋。谢棋因为听到任隽跟谢琬否认送玉,哭得更加大声,一把推开谢琬,又要去撞床。谢葳忙把她拉住,往她肩膀上甩了一巴掌:“你作死给谁看?” 谢葳是长姐,打她也打得。谢棋唬得止了身势,片刻后又伏在床上哭起来。 这里王氏听完事情经过,也起了疑心,毕竟她只是猜测这玉在谢棋手上,眼下也证实确实如此,可到底是怎么到谢棋手上的,她却无从得知。 从谢棋这举动来看,她有几分怀疑任隽确实送了玉给她,毕竟他们俩青梅竹马,若是日久生情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方才任隽的辩白她也看在眼里,那也是作不了假的,如果玉是他送的,他为什么要跟人辩白?再者,他为什么要着急向谢琬辩白? 谢琬才九岁,她自然还不会怀疑是她掺和了进去,可是任隽已经十二岁了,已经初晓人事,谢琬又长得漂亮,脾气也比谢棋要好,难免他不会对谢琬产生想法。 如果是这样,那就极有可能是谢棋在反咬人家了。 王氏抚额叹了口气,开始觉得这些乳臭未干的孩子们之间,关系也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 任夫人带着任隽回到樨香院,自然有周二家的率着人赶过来侍侯。 任隽回了房,喝了安神汤,神色好些了,目光却还是怔怔的盯着地下,像是仍在回味着方才。任夫人素来疼爱幺子,见着他这般伤神,便就忍不住落了泪,坐在床沿搂住他道:“我的儿,娘知道你委屈,这事不怪你。” 当着谢家这么多下人在,却是不好把话说得太白,想起那谢棋的阴险,害得自己儿子这般失魂落魄,心下却不由得愤然起来。扭头与周二家的道:“劳烦周嬷嬷回去告诉太太一声,就说隽哥儿睡下了,我在这里陪陪,回头去找她说话。” 周二家的自知事大,一直从旁殷勤招待,听得这么说,知道是嫌自己碍眼了,便就又陪小心劝说了两句,下去了。 等人走尽,任夫人拉起儿子的手来,擦干了泪道:“我再问你,这玉究竟怎么到谢棋手上的?” 任隽苍白着脸急道:“是她拽走的!是她拽走的!我怕说开了让她觉得丢脸,一直没告诉别人!那天夜里我还打算上后院里找她要回来着!没想到先是碰见了葳姐儿,后来又碰见了三妹妹!还是三妹妹把我藏起来,才没让葳姐儿发现我的!” “琬姐儿?”任夫人讶然道,又想起他先前见着谢琬时那般急切,不由道:“你为何偏偏只跟琬姐儿一个人解释?” 任隽望着母亲,眼前却浮现出谢琬或嗔或笑的那张小脸来,目光放得如水温柔,却半晌说不出话。 任夫人是过来人,看着眼前儿子的模样,心下不由一惊,有句话几欲脱口而出,一看到他还未曾全然恢复红润的脸色,终究不忍逼他,恍神了半日,站起身唤来随身丫鬟:“好生看着少爷,我出去看看。” 谢启功与谢宏去隔壁说话了。 王氏走进房里,谢棋已经止了哭声,正红肿着双眼坐在床沿,谢葳谢琬陪在旁侧。 见王氏进来,阮氏连身起身让了坐。 王氏挥退谢葳谢琬,沉着脸望向谢棋:“你做的好事!” 谢棋心下一跳,站下地来。阮氏打量着王氏脸色,心猜只怕是王氏看出了真相,连忙拉着谢棋跪下地去。 王氏叹气别开脸,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挑了阮氏回来做谢宏的妻子,很该找个像黄氏那样知书达礼的世家女子为妻才是。那么样至少做不出这等愚蠢丢脸的事来! “你们打算怎么着?以死相逼任家定下这门亲事?” 阮氏抹着泪道:“这都是我们大爷的主意,我们也是没有退路了,事已至此,还请太太作主。” 王氏终究心向着儿子,听得是谢宏的主意,一腔气倒是又消了大半,但是谢宏留给她的也是个烂摊子,任家是亲戚又是世交,如今吓得人家的宝贝儿子连话都说不好了,她要怎么帮他们去作这个主? 不由怒道:“你们一个个地倒是会算计我!” 阮氏噤了声,她一向怕这个婆婆。 谢棋哭着跪爬到王氏面前,伏在她膝上道:“太太,现在只有您能替棋儿作主了。您不是一直都盼着长房好吗?父亲是您最心疼的儿子,我是您最心疼的孙女儿,您不帮我,我就真的只有死了!” 王氏心里疼爱谢宏是真,那是因为前夫死后,是谢宏当初陪伴她过完那几年最艰苦的日子,那时候连饭都没得吃,母子俩相依为命,谢宏懂事得早,很知道体贴母亲,后来进了谢府后之所以很会讨好谢启功,也是那时候看惯了别人脸色,过早面临人间疾苦的结果。 谢荣则一生下来就有乳母帮带,并不曾与她同甘共苦,谢启功又要在他身上倾注全部心血,并没有多少时间与她相处,感情上自然没那么深。加上谢荣又有自己的前途,谢宏什么也没有,她难免会对谢宏偏疼些。 可是说到孙子辈,她心里还真没有什么最疼最不疼的,只要是她的孙子孙女,她心里都一个样,谁哪天讨她欢心了,她哪天就喜欢谁多一点,不过谢棋自认为是她最疼的孙女,她当然也不会去出声否认。 看着哭泣不止的谢棋,想着长房的将来,她心底那丝忧虑不由又浮现上来。 谢启功的身子比起早年也差些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撒手西去。 那时候谢宏就不得不带着妻子儿女搬出府去,因为谢宏的不争气,谢荣又一心仕途,多年来三房对谢宏一直是淡淡的,那时若是分了府,而二房的产来又没曾到手,谢荣拖着一大家子人,即便能从她这里得到些钱,可又能作得什么用呢? 如果谢棋当真与任隽定了亲,这倒也不是坏事,至少以谢棋的心计,也不至于帮衬不到娘家半点,多少总有点好处带回来。而且,有了这样的亲家作靠山,谢宏总该在外头有几分脸面。 想到这里,对谢棋给谢家带来的麻烦衍生的怒气,倒是已消去了七八分。 “起来吧!” 谢棋听得这三个字,知道她是默许了,便如得了赦令,一骨碌爬了起来。 素罗进来道:“太太,任夫人来了。” 王氏悉知了事实,又暗自作了打算,知道再不敢怠慢人家了,但是想到这事面上总是谢棋吃了亏,便又不得不作出一番痛心的样子迎出去:“任夫人来了,我这正也要去找您呢。隽哥儿可好?” 任夫人火气是冲着谢棋一家来的,知道王氏素来不是那等糊涂的人,便且压下心头火气,和声与王氏道:“睡下了,我来瞧瞧棋姐儿如何了?” 王氏与她并肩往里走,叹着气道:“造孽啊。大夫刚才来看过,说是撞伤了皮下肉,只怕要落个疤。这闺女家还得嫁人呢,若真落个疤,将来可怎么许人家?”叹完又抚着任夫人手背道:“也是她自己蠢,有什么事说开不就好了么?非得如此。” 任夫人听得她明里暗里像是要把事赖上任隽,心里便不快活起来,但想着王氏想来还不知道真相,便就强笑道:“说起来也是我们隽哥儿的错。方才在房里我问他,他被棋姐儿这一吓才说出真相来。 “原来这玉乃是他们在乌头府玩的时候,棋姐儿从他身上解去的。想来当时只是觉得好玩,后来就忘了归还。我把他狠狠骂了一通,说要是早说给我听,我哪里至于上门来问?棋姐儿解他的玉是看得起咱们,哪里就能不还来着?因生怕棋姐儿这里还想不开,故索性来说个明白。” 王氏听完她这么说,便目露惊讶之色:“还有这等事?”转头冲着一旁默默无语的谢棋:“棋姐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棋哪曾听不出来这是王氏要与她演双簧,当下挤出一汪眼泪,走过来跪下道:“这玉确实是隽哥哥给我的,他说他喜欢我,我说我才不相信,然后他就把这玉给了我。还说,这就是他给我的凭证,让我好好保管,谁也不要告诉。” 任夫人肺都要气炸了! 她自己的儿子她是知道的,任隽才十二岁不说,平时跟家里跟姐妹们相处得多,所以对任何女孩子都很温柔,可要真正说到这事上头,打死她也不会相信他会跟谢棋说出这种话来! 谢棋这么说,好听点就是两人私订终身,不好听就是任隽在诱拐她,这无论怎么说都变成了任隽的错,这不是明摆着赖上他们家了吗?! “谢夫人!我觉得这事关系到两家儿女的名声,非同小可,很该彻查一番!否则的话,不说你们二姑娘将来说亲麻烦,就是两家往来走动也不好意思了!” 046 求证 王氏原意是想半劝半吓让任夫人认下谢棋算了,谢棋虽然拿不出多少嫁妆,可好歹如今是谢府长房嫡出的姑娘,抛去脾性修养这些,论家世尚且也不算太过埋汰任家,可没想到任夫人的态度竟然如此坚决,倒是有几分撕破脸的架势,心下也不由打起鼓来。 她强笑道:“夫人不必着急。这孩子们的事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旁人也不知究竟。依我看他们二人也是平日有这情份才闹成这样的,不必太在意。好歹如今玉是有了下落,老太太那里是可以有交代了。” 任夫人唇角带着抹冷笑,缓缓道:“夫人可别提这情份二字,如今事情既然闹成这样,总要弄个清楚才是。若果真是隽哥儿送出去的,我们自会拿别的东西换回来,当面跟棋姐儿赔不是。如果不是,那也还两个孩子一个清白不是?” 这就是咬死不会同意谢棋跟任隽有瓜葛的意思是么? 王氏听着也来了气,说道:“既如此,不知夫人有什么高见?” 任夫人道:“我方才听隽哥儿说,他为了怕这事传开对棋姐儿名声不好,所以并没有说出去,那日夜里他曾经悄悄上乌头庄宅子后院里寻过棋姐儿,想把它讨回来算数,可是没想到却碰到了琬姐儿,还是她帮着遮掩的。 “如果说那玉是隽哥儿送去的,自然不存在连夜再去讨回,我们只消把琬姐儿请过来问问便知。” 谢棋蓦地一惊,她竟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王氏也有些无语,虽说任隽夜闯内院找谢棋有些不合规矩,可他们都还只是个孩子,压根扯不上男女大防的事上去。如果真从谢琬嘴里证实了这回事,那岂不就坐实了任夫人的说法,而谢棋不但撒谎,而且还涉嫌栽赃? 可是她能够找出什么理由来驳回任夫人的提议么? “去三姑娘屋里一趟,看姑娘在做什么,请她过来说话。” 她使了个眼色给素罗。 谢琬在栖风院外与谢葳分道后回了房,也在思考着这件事会怎么发展。 谢棋撞柱只能瞒过不知情的人,至少王氏和任夫人是瞒不住的。王氏怒则怒已,却多半会帮着谢棋圆下这个谎。 现在就看任夫人会怎么接招了。 不过黄氏既然与王氏存下了芥蒂,说不定也会偏向任夫人,谢荣虽然不主张让黄氏通过任家替他谋前途,可是多条人脉,将来也多条路子不是吗? 她万没有想到任夫人会让王氏来请她。 素罗过来说明来意的时候,她着实了愣了好一会儿。 素罗含笑道:“姑娘和二姑娘都是谢家的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来,如今棋姐儿蒙了冤屈,姑娘可要帮着姐姐全了名声才好。” 谢琬虽不知道任夫人请她过去具体是做什么,从素罗这话里却也听出来是让她帮着谢棋撒谎。 怎么偏偏找上她呢? 她存着满腹狐疑,回到了栖风院。 屋里大家虽然神色淡然,可是谢琬也嗅出了一丝硝烟味儿。 王氏指了旁边锦杌让她坐下,和声道:“找你来是问你件事,你们去乌头庄那天夜里,你在房里可听到院里什么动静不曾?” 谢琬心下咯噔一响,原来是为这事儿?! 任夫人竟然为了披露谢棋的居心,把任隽死死瞒着不肯说的秘密当众抖落出来? 那她是照实说还是不照实说?照实说的话难免得罪王氏,眼下跟王氏撕破脸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若是不照实说,王氏就必然会想尽办法让任家认下谢棋,——要不然她额头上那道伤又找谁负责去?若是因此留下了疤,即便是将来定了亲,也会让人背后里说三道四。 谢棋要是攀上了任家,对谢琬来说不就是个更大的阻力了吗? 想到这里她看了眼任夫人,后者也目露期待看着她。 谢琬心里不免就生出几分不屑来,任隽既然说出她替他遮掩的事情,那必然也会说到谢葳,要不然她干嘛替她遮掩?这任夫人独独只请了她过来作证而不请谢葳,不明摆着是觉得三房得罪不起么? 再说了,她帮着任隽在谢葳面前遮掩,谢葳知道了却不说出来是一回事,这么样把纸捅破给她看又是一回事。她往后还怎么跟谢葳亲近? 说起来,这两边都没安什么好心肠。 一屋子人见着谢琬沉默不语,都有些焦急起来。 任夫人咳嗽着道:“三姑娘看到了什么,不要怕,直说出来便是。” 谢琬抬头道:“那天晚上,我就听到大姐姐惊叫,然后出来了呀!我怕她被什么吓到了,走得急,廊下被雪沾湿了,玉雪还滑了一跤。” 王氏不知道还有谢葳这层,遂道:“你大姐姐她叫什么?” 谢琬两手一摊,说道:“她说是被野猫吓到了。不过我看她神色像是吓得不轻,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要不,太太把大姐姐叫过来问问吧。” 王氏哪里会想到谢琬虽然不曾旁听,却把事情想了个通透,当下也不曾起疑,掐着绢子沉默起来。 到底是去请还是不请呢?万一惊到谢葳的正是任隽,又该如何是好?葳姐儿可不像琬姐儿那么好拿捏,她后头还有个黄氏呢。 自从与赵家的事过后,王氏面对黄氏总有几分直不起腰来。 任夫人听完谢琬的话,却有些讷闷,明明隽哥儿说替他遮掩的是谢琬,如何谢琬又假称不知,反推到谢葳头上? 不过不管怎么样,总算她没有否认有这件事。 她与王氏道:“索性就听三姑娘的,去请大姑娘过来吧。” 王氏只得点头,唯有期盼着谢葳不会把这事捅破。 素罗又跑了一趟,把在黄氏屋里描花样子的谢葳给请了来。 谢葳听完王氏说话,瞬即往谢琬看去,谢琬向她无辜地摊手。 她沉吟了下,说道:“是有这么回事儿,我在后院里见到的确实是隽哥儿,他在棋姐儿门外转悠了许久,我怕吓着琬姐儿,就假称是野猫进来了。而且,”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了眼谢棋再道:“后来那几日隽哥儿心情也十分低落,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任夫人脸上一松,看向阮氏母女,又看向王氏。 谢棋哭着道:“明明就是隽哥哥给我的,是他给我的!” 王氏闭了闭眼,张嘴了几次,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谢葳的庚贴出现在赵夫人手上的时候,她怎么能还指望她会帮着她和谢棋说话呢?她真不知道是谁背地里挑拨的三房和她的关系,若是让她找出来,非把他捻碎不可! 这下好了,谢葳这一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谢棋不但白落下一道伤,更是不要指望再嫁到任家去了。 “真是话不说不明。我一时糊涂,倒差点听信孩子们的话,误会隽哥儿了。”她深叹了口气,无比歉然地开口了,“这事是我管教不严,以致于棋姐儿犯下这种错,还请夫人看在她年纪还小的份上,原谅了她这一回。——还不把玉拿过来!” 不管怎么说,都没有把着人家的东西不放的道理。王氏接过玉来,瞪了谢棋一眼。 任夫人本就是为着讨玉而来,先前十分顾忌着两家面子,若不是后来谢棋来上这么一出,她也不至于把脸撕破,如今见王氏这般形态,心下倒是又暗暗惊讶于她的能屈能伸来,一个人能够把面上功夫做到这种随心所欲的地步,自然是不好惹的。 两家几代的交情总不能毁在这件事上,便也就说道:“也不能全怪棋姐儿,若是我们隽哥儿早些把这玉的重要告诉太太,相信棋姐儿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不过是孩子贪新鲜物儿好玩罢了。我也是心急了些,方才有什么得罪,还请夫人勿怪。” “哪里话?也是咱们家有这样的情份,孩子们才会亲近不是?” 王氏把玉递回给任夫人,然后沉着脸与谢棋道:“打今儿起禁足半个月,再罚抄二十遍《女诫》!” 谢棋见得如意算盘落空,早伤心得跟什么似的,如今额上有伤还要受罚,更是无地自容,当下忍着眼泪应下,咬唇退了下去。 任夫人眼角也不曾扫她,却是笑着拉起谢葳的手来:“你母亲可还在房里?方才与她说起借头面样子的事情还没说完,回头还要再去叨扰。” 谢葳温顺的道:“母亲一直在屋里等着和夫人说话呢。” 任夫人放了手,与王氏赞道:“别的不说,府里几位哥儿和姑娘都还是很出众的。” 王氏笑着谦词,起身与之步出了门去。 阮氏这里竹篮打水一场空,满心的欢喜又化成了泡影,愈发觉得空虚失落,坐下也垂泣起来。 谢琬明明无辜沾染了一身灰,最后偏落得一身清爽,自然是最好的结局。 可她心里却轻松不起来,她太了解王氏为人了,她不起这个心则已,一起心则必定要到手。今日虽然在任夫人面前道了歉服了软,可她真的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吗?谢棋是谢宏的长女,今日平白受了这道伤,就是王氏能放手,谢宏能甘心放手吗? 047 情意 王氏陪任夫人用过晚饭,又亲自送了她去樨香院,绕路到了长房。 阮氏战战兢兢迎出来,等她进了门才又跟着进去。谢宏听说母亲到来,忙地也从隔壁屋出过来了。 王氏沉脸扫了他们两眼,说道:“棋姐儿呢?” 阮氏道:“听太太的示下,在房里抄书。” 王氏嗯了声,低头啜了口茶。 谢宏急道:“母亲,棋姐儿可不能白这么撞了一回。这事虽说棋姐儿有不对的地方,可隽哥儿总比她大吧,他若不是总跟我们棋姐儿这么时常呆在一处,棋姐儿能误会他对她有意么?如今他们惹出事来又不担起后果,您可得替她作主啊!” “嚷什么?!”王氏劈头斥道。 她心情也不好。因为这事,她被谢启功好一通埋怨,所以才在任夫人面前那般陪着小心。说起来这些日子她总被谢启功数落,这才以往可是少有的事,真不知道是冲撞了哪路神仙,才弄得她诸事不顺。 看着心爱的长子愁眉苦脸的样子,她不由又缓下了语气:“你急什么?来日方长,他们家隽哥儿才多大?离说亲还久着呢。” 谢宏道:“万一他们家先跟别人家订了就晚了。这订早亲的事情还少吗?” 王氏瞪他道:“就知道急!订了早亲又如何?只要没有正经下聘,就有反悔的余地!再说了,就是下了聘也还有退婚的,哪至于就板上钉钉了?!” 谢宏闻言一喜:“有母亲这句话,儿子就放心了。”一面蹲下去替她捶起腿来,一面又让阮氏上前替她捏肩。 王氏沉吟了会儿,说道:“上回葳姐儿庚贴那事,我总觉得是赵家里头有人作祟,把庚帖给偷换了。荣儿跟你到底是亲兄弟,要是有他们帮衬,你将来日子也好过些。你再去查查,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跟我们作对。” 谢宏听出她话里的怜惜,倒也勾出几分真情,红着眼说道:“这世上也就只有母亲这么全心全意地替儿子着想。母亲放心,儿子一定把这人给查出来!” 谢琬在灯下看帐薄,玉雪走进来:“姑娘,任三公子在门外转悠了好一会儿了。” 谢琬无动于衷,继续看帐。 玉雪咬了咬唇,说道:“要不,姑娘还是请进来见见吧,府里才闹出这样的事,要是再让有心人看见,只怕让人起疑。” 谢琬像是没听见似的,盯着手上帐目不动,翻页又看了几行,才终于把簿子合上,说道:“把他请过来吧。” 没片刻,门口一黯,一道半高身影走了进来。 谢琬低头浇着花架上一盆兰花,淡淡道:“任三哥坐吧。” 任隽没动,讷讷道:“今日的事,多谢三妹妹出面解围。” 谢琬席地坐在书案后,看着他道:“任三哥弄错了,替你解围的人是大姐姐,你要道谢该找她才是。” “三妹妹!” 任隽脱口而出,如玉的脸上满是焦灼。一双清亮眼睛泛动着烛光,似有火花闪烁。 “我,我对棋姐儿,真的没什么。” 谢琬看了他片刻,静静笑了,“这话又差了。任三哥对棋姐儿如何,并不需要告诉我。” 任隽怔住,眼里的火花转成了水光。 他知道谢琬不像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姐妹,她总是显得有些冷淡,有些无所谓,甚至这份冷淡还不像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他隐约觉得她似乎是明白自己的,可是眼前她这样的冷淡,这样的无所谓,还是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他如今站在坐着的她面前,竟像还要比她更矮似的,她的疏离,使他产生出这样的不自信。 “你,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他颤抖着双唇,简直不知道要怎样才好了。想到自己接连做下的这些事,与谢棋之间的事又闹得谢府人尽皆知,他就觉得无地自容。不怪三妹妹看低他,实在是他自己太不争气了。 谢琬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个少年,而是朵养在花房里的花。 这样的花固然漂亮娇嫩,可是太脆弱了,没有人仔细地看护,他受到的伤害远不止这些。 她犯不着去报复前世任家的背信弃义,也并不在乎这世他对她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前世他们家在齐嵩亡故之后悔了婚,今生又因为失了玉而急急撇清与谢棋的关系,放到哪世,他们任家都是这么自私而势利。 她漠然垂眸,说道:“谈不上生气,我只是不太想跟没有担当的人打交道。” “担当?” 任隽抬起头来,听到这句话,他的心像是被拳头砸了一下,可是又有几分莫明的高兴。认识她到现在,她可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么深的话题。 谢琬看着他,脸上没一丝温暖气儿,“棋姐儿再不是,也是个女孩子。你若是有担当,怎么会弄得她这么下不来台?被你这么一闹,她往后还怎么做人?你喜欢跟一个人玩,便不顾后果跟她在一起,当你觉得跟她在一起有麻烦了,你又立即推卸责任撇清自己,这叫做有担当吗?” 任隽顿觉冷汗从背脊处一颗颗冒出来,“三妹妹……” “任三哥以后也不必来找我了。” 谢琬打断他,直截了当说道:“我不喜欢跟你玩。” 门外皓月当空,圆月清辉洒在树下,映出一地的斑驳。 任隽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颐风院来的,谢琬最后那句话比她的神情更让人感到刺痛。 他也许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谢琬有着异常他人的期待,可是她的决绝让他觉得十分的难受,好像幼年时悉心照顾着的画眉鸟突然飞走了,也像是好不容易从父亲那里讨来的鸡血石摆件被他失手打碎了,从此不必再去找她,这句话像是把他的心也给揪走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樨香院,脚下踢翻了墙角一个花钵,任夫人闻声走出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又是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任夫人捧着他的脸,活似心肝宝贝被人弄损了。 任隽看着母亲,哇地一声扑哭到她怀里。 任夫人又惊又急,无奈他只是伤心,而不肯说出为什么来。任夫人深怕他这一日里屡受挫折,当真惊出病来,遂将他搀进屋里好好安抚了番。 等他终于镇定下来躺上床,便叫来他身边小厮进房里问道:“方才三少爷上哪去了?” 先前任隽与谢琬说话时小厮就守在门外,当下不敢隐瞒,把前后都说了。 任夫人闻言大惊,她竟不知年仅九岁的谢琬能有这么样一番见地!这样的话莫说谢棋说不出来,只怕连谢葳都未必说得出。日间就觉得自家儿子对这谢三姑娘很是不同,莫非并不是一时新鲜好奇? 她揪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叫来自己的心腹于嬷嬷,“合着隽哥儿这般入魔,竟是为了那才九岁的三姑娘!这可如何是好?” 于嬷嬷听了缘由,不由得也沉默了半晌,想起日间见过的谢琬来,说道:“我看这三姑娘与二姑娘倒是天差地别,虽然这份老成让人惊异,可是正因为如此,却让人省心得多。日间谢三奶奶也说的对,我看要给隽哥儿找三奶奶的话,还不如这三姑娘来得合适。” 任夫人沉吟着摇头:“谢三奶奶虽然对这三姑娘赞不绝口,可是她终究缺少父母教养,如今年仅九岁,却又说出这么样一番话来,着实让人惊心,——这姑娘是不错,我也喜欢,但要配我的隽哥儿,却是不成!” 于嬷嬷想了想,说道:“夫人顾虑的也无不是。只不过这三姑娘才多大?她亲眼目睹过双亲的死,就是心性变老成了也是情有可原。就是说咱们哥儿没担当,不喜欢和他玩,我觉得那也不过是孩子话罢了。” 任夫人听完这番劝说,叹着气坐上床沿。 这话却也有理。说到底是因为心疼儿子她才觉得这谢琬横坚不是,她的隽哥儿模样俊,脾性又好,难得的是对她谢琬一番实心实意,哪里就轮到她来看不上了?想来不过是姑娘家的矫情罢了。 这么想着,心里不由得又舒服了点,但嘴上还是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她谢琬想进我任家的门,还得等我多看上两年再说。这么点年纪就这么冷硬的心肠,若往后一直如此,隽哥儿岂不委屈?” “太太说的是。” 于嬷嬷帮着她宽衣,一面道:“只不过她是谢府正经嫡出的小姐,如今与任家交好的那些大户千金里,无论身份相貌,都难有能与这三姑娘并肩的。而且她的舅舅齐大人与咱们老爷也有交往,算是又近了一层,将来二房嫁妆也丰厚,真要嫁过来,咱们也不吃亏。” 任夫人嗔她道:“什么吃不吃亏,说的好像咱们惦记人家那份嫁妆似的!” 于嬷嬷笑着扶她躺下:“总归好过摊上什么都落不到的棋姐儿吧?咱们虽不图人家新娘子的嫁妆,到时传出去咱们也没脸面不是?咱们大姑奶奶可还在京城广恩伯府做着少奶奶呢!娘家弟妹们少不了进京做客,出身怎么能太寒酸?” 任夫人沉吟道:“过两年再说吧。”一翻身面朝里,闭上了眼睛。 —————————— 编编通知八月一号上架,上架三更求保底粉红票!小伙伴们,一定要记得帮我投票票哦~!很重要很重要!爱你们~! 048 姓魏 翌日吃过早饭,任夫人就携着任隽准备打道回府。 因为任夫人是长辈,哥儿们都上学去了,谢棋被禁足,谢琬便和谢葳还有王氏等人在二门相送。 任隽眼下乌青乌青地,一直幽怨地往谢琬处看来。谢琬站在黄氏身后与谢葳说话,并不理会。 任夫人虽然瞧见,但也没法儿,人家是姑娘家,本就该谨守闺仪,总不至于让人家站出来主动跟任隽说什么。但是看着儿子这样,她心里还是有股压抑不住的不舒服。 跟王氏她们道了别,便就笑着跟谢葳说道:“大姑娘有空上府里来串门。”然后笑着跟谢琬点了点头。 二人礼貌地致意,目送她上了车。 任夫人的区别对待丝毫都没有让谢琬感到不满,一来谢葳本就跟任家熟络,二来她就不信昨儿任隽那么样回去,任夫人看见后不会打听缘由。她若是不对她冷淡,才叫不正常。 所以这也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这事消停之后,就到了谢琅的试期。 院里桃花新绽了芽的时候,谢琅谢桦同中了廪生的喜讯传来。同批二十名廪生之中,谢桦考得第十八名,而谢琅则中了榜首。 这表示二人从此不但能够每月领到六斗廪米,可以正式穿长袍直裰,还得到了正式进入县学读书的资格,可以被人尊称一声“秀才”。接下来,他们就该为三年后的乡试做准备了。 谢启功特地让大厨房置办了两桌席面,在玉兰厅为二人庆贺。 谢琬早就让罗升赶制了好几身杭绸直裰,给谢琅穿上一看,玉面青袍,方袖直身,竟然愈发衬得他儒雅柔美。连谢启功和黄氏见了都不由头含笑称赞。 席间谢桦高谈阔论,诉说着豪情壮志,一副三年后便将成为令人敬重的举人的样子。谢琅略略喝了两杯酒,与妹妹平静地回了房。 经过这场试,谢琅体会到世间事有时并不如自己想象那般严峻可怕,心态渐渐放稳下来。 谢琬十分欣赏哥哥的不骄不躁,照着前世的样子,让玉雪温了两壶酒,与他在抱厦里又畅饮了一回。 今生酒量虽然尚且浅薄,但三五两下肚,倒是也还能维持清醒。她拿筷头敲着碗边,对着节奏唱起了《好花时》,谢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妹妹,兴趣时让吴兴抱来焦尾琴,奏起了《芭蕉夜雨》。 是兄妹,不是知音,难以诉与人知的,是那段无人知晓的时空里,相依为命的血肉亲情。 谢琅休息了半个月,期间带着谢琬上齐府住了几日,等到三月桃花盛开的时候,谢琅正式进了县学。 而这时候,谢琬还没有收到来自京师靳府的回信。 罗矩帮她想出几个可能。一是信件在到达靳永手上之前丢失,二是靳永觉得此信太过突然,无法确认真相。 谢琬除了这两层,却还想到了第三个可能,就是靳永或许已经被谢荣洗脑。 虽然谢荣在前世成功进入了翰林院已是事实,她也尚且没有能力和把握阻止完全阻止它发生,但是既然还没有最后时刻,谢琬还是想凭自己微薄的力量努力一把。 她封好了五十两散银,又给了一百两银票,写好了地址,交代罗矩:“我不管你怎么做,但是你要想办法与靳大人取得联系,最好能够打听到三爷有无跟他接触,还有究竟是怎么跟他接触的。” 罗矩想了下,“要不要避开三爷耳目?” 谢琬道:“能避则避。” 罗矩点头,随则收好银两,回房整行李。 谢琬在屋里坐了片刻,又亲自来到了外院。 “此番进京,你顺便再帮我打听一个人。” 罗矩道:“什么人?” 她沉吟着,说道:“你打听看京中哪家姓魏的人家,有位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公子。” 罗矩讶了讶,打量她道:“不知道有什么特征?” 她回想了下七星山上那男孩的打扮和仪态举止,说道:“应该出身不会太低,也许是位官家之后,说口极地道的官话。去年重阳节时到过清河。长得很是漂亮。” 她确实也只记得他长得极漂亮,甚至可以说比女孩子还漂亮,可是具体什么样的眼睛,什么样的鼻子,因为本来相处就不到半天,她当时又全副心思在父母安危身上,重生之后又被急待解决的这些琐事一扰,她实在是有些模糊了。 可惜前世她虽在京师生活,对于朝中百官也并不很熟悉,所知的也无非是那极显赫的几家。因而如今竟想不到在朝为官的有哪些是姓魏的。要不是听出来他一口纯正的官话,她只怕连他籍贯何处也不知道。 罗矩想了下,再道:“不知姑娘想打听这魏公子哪些方面的事?” 提到这个,谢琬倒是哑然了。 是啊,打听哪些事呢?就是打听到了,又能做什么呢?人家当时只是顺路救了她,未必还记得还这么一回事。就是登门致谢,也未免太过煞有介事了。 可是既然受人之恩,又怎么能撂到脑后?虽然人家并不见得还记得这回事,可是想起他当时所提供的帮助,——如果不是他,她就算重生了,面对的也是空寂的山谷以及不知怎么样才能拖着伤腿走下山来的境地。 也许半路也会遇上别的搭救她的人,可是不管是谁救的她,都是需要记住的。 一个能够不计回报而冒着天黑饿着肚子递出援手来的人,尤其他自己也是个孩子,他总归是个值得结交的人吧?如果他不记得他,那也无妨,至少她知道救她的这个人身在哪里。 “就打听打听他的姓名,再看看过得好不好就成了。不用惊动人家。” 虽然明知道是废话,却多少是个理由。想那魏公子既然能够带着武艺高强的护卫游走到清河,怎么会过得不好呢?可是如果亲口得知他过得好,她也就更安心了不是吗?万一他遇到麻烦,她再趁机报了这个恩就是。 如此想着,就踏实下来。 罗矩笑了笑,没说话。 罗家父子和铺子里的人是属于产业上的人,他们的月钱从二房里直接拨,所以行踪并不受府里管制。 翌日早上他出了府,也没有人过问。 只是谢宏看见顺口问了句去哪儿,被罗矩一句回乡下看望老娘,而搪塞了过去。 公中近来没帐可收,谢启功也从来不曾真正让谢宏过问过府里的庶务,于是他也无所事事。看见外头**灿烂,正不知城中已是何等美景,便唤了陈禄驾马出了门来。 李二顺又到了李子胡同铺子里。 “就烦请罗掌柜跟三姑娘说说,小的脑子不够,没有三姑娘,赵府里这口饭小的压根吃不起。自打上回受姑娘指点,在赵大人面前说了那么一番话后,赵大人这些日子有事便来问我的意见,每次都被我溥衍了过去。 “可我溥衍得了一回两回,五回十回,还能溥衍得了一辈子么?赵大人本来就恨上太太了,要是知道我实际什么也不懂,不把我赶出去才怪!还是请姑娘把我调回二房来吧,小的一定老老实实干活,再不给姑娘丢脸了!” 罗升极力忍耐着耳边聒噪。 柳叶胡同那边的铺子已经开了有大半个月,新近招了两名生手看店,并不十分顺手。可是再不顺手也比李二顺强,在罗升眼里,李二顺简直比流氓还无赖,比烂泥还要扶不上墙,留这样的人在手下,他又不是嫌自己命长了! 可是三姑娘并没有说过要把这李二顺如何样,他也吃不准她拿他是不是还有别的用处,所以话也不好说的太死,只得咬牙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就是赵大人亲自来了也是无用。” 说着出了柜堂往门外走去,避开他的纠缠。 李二顺在门外赶上他,不由分说抓住他胳膊,涎笑道:“我知道这得由姑娘作主,这就不是请罗掌柜帮着递个话儿么!事成之后,我也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啊!” 罗升怒道:“你放开!” 李二顺道:“您不答应我就不放!” “放开!” “不放!” 罗升纠缠不过,更怕人看见不好,遂使了劲将胳膊往外扯:“那也得容我见过姑娘再说!” 李二顺闻言大喜,顿即松了手作起揖来:“有罗掌柜出面,自然马到功成。小的在此谢过罗掌柜了!” 谢宏信马由缰,正好溜达到李子胡同,见到街对面相互拉扯的这两人,不由定睛道:“这是二房的铺子。那伙计模样的人看着也眼熟,怎么像是原先二房里的家丁李二顺?” 长随陈禄打量了两眼,点头道:“正是李二顺。听说被三姑娘打了一顿,反而因祸得福,后来让太太荐到赵大人府上当差去了,这小子,有了太太撑着,如今倒是长进了呢。” 不管赵贞夫妇把王氏恨成什么样,那都是主子们之间的事。当下人的只在乎谁比谁更走运,谁比谁又混得更好些。 谢宏注目观望起来,见得他二人并不像是争吵的样子,反而已然傍上了县令大人的李二顺对罗升很是低声下气,不由起了疑惑:“他既然已经被二房赶了出去,如今又在这里做什么?” 049 恍然 “母亲!母亲!” 谢宏一路飞奔进正院,闯到王氏所在的耳房里。上气不接下气说道:“你知道我刚才在李子胡同瞧见谁?” 王氏由素绫捏着肩膀,正在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眼也没睁说道:“碰见谁?” 谢宏半蹲下地,攀着榻沿说道:“我看见了李二顺,他在跟罗升拉拉扯扯,好像在求他办什么事似。看模样,并不是突然过去,而像是经常去那里似的。” “李二顺?”王氏蓦地睁开眼来,自从跟赵家的事情玩完,她也几乎把这个人抛到脑后去了。“你看到他跟罗升说什么了?” “隔着街对面,没听清。不过,那神情很是可疑。”谢宏道。 王氏坐起身,挥手让丫鬟们退了出去,沉思道:“罗升不过是个下人,能帮他办得了什么大事?要求也只是求琅哥儿他们。他既然时常上铺子里去,可见跟二房还有来往,三丫头都把她打成那样了,他还上二房求什么事?” “先别管他求什么!”谢宏见了无人,便起身坐到榻沿,说道:“母亲,您不是怀疑赵府有人暗中换了王家的庚帖么?这李二顺跟二房暗中来往,而当日您和赵家合计的也是让琅哥儿去登门道歉的事,您难道没想过这庚帖是琅哥儿让李二顺偷换掉的?” 王氏听完身子一震,“对呀!除了咱们府里的人,谁会那么清楚葳姐儿的生辰?——不对!”她突然又皱起眉,“这李二顺明明恨二房恨得要死,又怎么会再去替琅哥儿办事?” 谢宏想了想,说道:“兴许是当时听说赵大人上门来寻麻烦时,他们暗中给了他许多钱?” “不可能!”王氏摇头:“李二顺那无赖可不是拿钱就能打发的,没个手段厉害些的人根本镇他不住。怎么说琅哥儿都是他的旧主,他要是用钱能打发,当时又哪有胆子在外头诬陷琅哥儿孝期通房?琅哥儿就是给了钱他,他只怕还会变本加利来索要。” 谢宏也想不明白了,“那会是什么原因?” 王氏沉吟道:“你再去查查,仔细盯着。” 罗升晚上回来,到底还是把李二顺来求过的事告诉谢琬了。 谢琬默了会儿道:“这倒也是个问题。他有几斤几两,赵贞多试探得他几回,自然就试出来了。这人怕死得很,到时万一让赵贞吓吓就把什么都吐露出来了。你让他明日到铺子里来,我有话跟他说。” 翌日下晌,谢琬就带着吴兴和玉雪到了李子胡同。 李二顺如约而至,上了阁楼就对着谢琬跪地大拜起来。 谢琬道:“我知道你的难处,可你如今是赵大人的人,没个由头,我也不能轻易上府去要你。” 李二顺急得跪行了两步:“姑娘聪慧过人,肯定能想到办法的!还请姑娘救救小的!” 谢琬扬了扬唇,把玩着手上一支笔道:“你既然诚心诚意要出来,那我也不是不能帮你。只不过你还得留在赵府一段时日,等手上这事办好了,我才能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李二顺忙道:“有什么事情,姑娘吩咐便是。” 谢琬道:“到时自会告诉你。顶多半年,会有消息。” 李二顺算了下日子,又不由苦着脸道:“半年这么久,要是这段时间小的穿帮了怎么办?” 谢琬道:“穿帮了就认错。要是有人吓唬你,你也无论如何不能把我交代你做的那些事说出来。赵大人本就掌着执法大权,他自然不会相信你是受我这么个小孩子的吩咐办下的那些事,到时候凭谢家的名望,我必能自保,至于你,我就无能为力了。” 李二顺闻言大惊,哪里还敢有别的心思?连忙道:“小的自然绝不吐露出去半个字,只是姑娘可要记得快些把小的弄出来才好!” 谢琬含笑:“一定。” 李二顺下了楼,申田走上来:“姑娘,对面街上似乎一直有人盯着咱们这里。” 谢琬站起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到街对面的大槐树下停着辆骡车。车壁上侧窗帘子半撩着,显然有人在内窥探。 “你怎么确定是盯着咱们?” 这一排全是商铺,人家并不见得就是盯着这里。 申田道:“昨儿起就在这儿了,我们打烊的时候他走,今早开门的时候他来,方才姑娘来时,那车帘子又格外撩得开了些,难道不是盯着咱们么?” 谢琬沉思片刻,走回来:“你悄悄儿地出去,然后也盯着他,看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申田应下,转身下楼。 谢琬出门上车的时候,特意打那车旁边经过,车头无人,那车帘子蓦地全部放下来了。 晚上吃过晚饭,谢葳穿着上回谢琬送的那两匹烟罗纱裁制的春衫过来了,月白色的裙衫穿在初显身段的她身上十分曼妙。两人讨教了好一会琴棋之道,同来的丫鬟冰雁才催着她回拂风院。 谢琬正准备宽衣上床,申田忽然来了。 谢琬很是惊奇:“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申田搔着后脑勺道:“没出事啊。姑娘让我盯着那盯梢的人,我跟着跟着就跟着他们回府来了。想着既然来了,就索性过来跟姑娘禀报一声。” “他们也回府来了?” 谢琬披了件罩衣,坐在书案后,难掩惊色。 “正是进府来了,小的看得一清二楚。” 进府来了,那就是说盯着他们的人是府里的人。府里除了王氏和谢宏会派人盯她的铺子,还会有谁呢?可是,王氏母子无缘无故盯她的铺子做什么?就算是要抢二房家产,也犯不着这么样死死盯着。 她默然半晌,忽然想起下晌才见过的李二顺来。 既然昨日今日他们都在盯着铺子,而李二顺这两日也都出现在铺子里,莫非是因为李二顺? 如果是因为这个,那就说得通了。王氏在赵贞夫妇面前丢了那么大一个脸,而且还因此被黄氏母女暗地里责怪上,又让谢启功狠骂了一通,还不知道谢荣得知后会怎么埋怨她,简直就是失败到彻底。 她明知道庚帖不会无故被换,不去追查就太不正常了。 她跟申田道:“你现在去赵府,想办法见到李二顺,告诉他王氏已经盯上他了,让他嘴巴闭紧点。我这里自会解决。” 虽然白日里已经敲打过他,但还是多提醒句比较好。 申田掉头出门去。 谢琬还留下来喝了杯茶。 王氏查到李二顺头上,她并不担心,就算王氏把事情都和盘托出,也不会有几个人相信李二顺是受她的指使。一来她才九岁,在常人眼里还是撒娇耍赖的年纪,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心机,二来李二顺被她责打是众所周知的事,既然两厢成仇,又怎么会支使得动李二顺? 最重要的是,李二顺是由王氏亲自荐到赵府去的。赵贞知道后只会更加恨上王氏,她荐来的人成了换庚帖的人,岂不更加坐实她居心叵测吗? 不管怎么样,王氏是别想再在这件事上洗清自己了。 但是不太好的一点就是,王氏比她计划中要早地发现她这个目标了。 诚如谢琬所猜,王氏在栖风院里气得手脚发麻。 “你是说,李二顺当真跟二房私下往来,而且跟他见面的还是琬丫头?!” 谢宏斩钉截铁:“儿子亲眼所见,绝无虚假!” 王氏急促地喘起气,手掌撑起额头来。 “她,合着她平日里那么懵懂无知竟都是装的!” “母亲息怒!”谢宏替她抚着背,说道:“如今看来,自然都是装的。而不管她使的什么手段,私底下指使李二顺盗换庚帖的事确是琬丫头无疑了。她二房把咱们害得这样苦,若不是因为得罪了葳姐儿,棋姐儿的婚事也不会泡汤,母亲,您可得快些拿个主意出来才是!” 王氏真真想不到害自己接连受挫的居然是谢琬,被个小丫头片子耍得团团转,她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小小年纪就如此鬼灵精怪,将来长大了还得了?!” 她拍着身旁案桌,跳起来的杯盏把一旁闷不吭声的阮氏吓得颤抖起来。“当初乍进府时我就觉得这丫头心眼儿多,还记得玉雪投井那回,她什么不提偏偏提到颐风院,哄得老爷子果真把颐风院拨了她们住! “我当时还疑惑,平日里木讷的琅哥儿怎么忽然间精明起来,也疑心过她打银珠是琅哥儿挑唆的,合着我竟全想错了,这都是她的鬼主意!” 她抚着心窝子,这阵子受的气多,可再多也抵不上眼下要命。 谢宏连忙递了杯茶给她道:“要不咱们告诉老爷和赵大人去?让他们出面去治,咱们看热闹就成。” “不成!”王氏一口否决,喘着气道:“咱们在老爷面前吃的亏还多吗?何况咱们就是把事情告诉他们,又上哪里去找证据?空口无据,反倒显得咱们多事。如今我们既发现了她,往后就得更加小心行事,万莫再被她利用了才是!” “那母亲的意思是?” 王氏瞥了他一眼,咬牙道:“别忘了咱们的目的!等目的达到了,再来收拾他们不迟!” 050 下落 谢琬依然如故地上正院里请安。 王氏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每每旁人不注意时,望向谢琬身上的目光总是透露出无尽的寒意。 谢琬不动声色,但下次来不是拉上黄氏则是拉上谢葳。 谢荣当初有交代在,让谢启功他们待他们兄妹好些,有黄氏母女在场,王氏总要收敛些。当初又有条约在,府里不得插手二房事务,王氏若是自己跑去二房找茬,那就更站不住脚了。 所以,日子还在面上平静中继续往下过。 四月里和风絮絮,天井里的桃树李树开得热闹非凡。 谢琬准备把园里的杂草除一除,扛着小锄头到假山旁,看着山石下小水池里,当初那对两寸长的金色鲤鱼已经不知不觉长成了半尺长,又不由得顿了顿。 送鱼时害羞的任隽和被她打击后苍白的任隽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两世里她对这个名字的记忆。 “姑娘,你猜谁来了!” 玉芳高兴地冲进来。 谢琬回头:“是谁?” 玉芳眉开眼笑道:“罗矩回来了!” 谢琬猛地放了花锄,提起裙子往廊下跑:“罗矩回来了?在哪里!” “已经过来了!姑娘仔细些!” 玉芳连忙跟着跑过去。 罗矩风尘仆仆,连衣服也未来得及换,额头发梢濡湿,看得出来是才抹了把脸就过来了。 谢琬坐在抱厦书案后,双手指着桌案上茶杯:“喝茶,喝茶。” 罗矩咧嘴笑着,道了谢,咕咚把茶喝了。等玉雪把茶添满,才又看着目光殷殷的谢琬道:“幸不辱命,这次去京师见到了靳大人。不出姑娘所料,三爷已经到府拜访过靳大人三回,而且老爷也曾派人进京去给靳姨太爷问过安。” 谢琬道:“那靳大人对我们此去是什么态度?” 罗矩思索着道:“靳大人对小的到府,应该说还是十分客气的,但是小的发现他对三爷他们也十分客气,而且他还有意无意地让小的劝解二少爷和您,说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还是应该做到上下和睦同心。” 谢琬心下咯噔一声,靳永居然在二房与谢家之间抹起了稀泥?难不成,他真的已经被谢荣洗脑过了?她问:“那之前我写去的信,靳大人究竟收到不曾?” “收到了。靳大人说,他就是一直没想好怎么提笔,才耽搁了回信。不过这回倒是有他给您和二少爷的信,给小的带过来了。另还捎了几本京中珍藏的典籍过来给二少爷,小的已经送到二少爷屋里去了。” 他把信从怀里取出来。 谢琬把信接过,正如罗矩所说,只是些劝勉的话,另就是问起谢琅的功课,然后嘱咐多加写信过去等等。根本找不到什么有力的可以借题发挥叙旧情的点。 谢琬压下心头的失望,折起信来,再问道:“那你曾打听出来三爷与靳大人交情去到什么地步了?还有他的差事定下来不曾?三爷又是怎么得到靳大人信任的?” “具体内幕无从得知。只是小的打听到靳大人曾经受邀去都察院御史袁钦袁大人家中作客时,结识的三爷。靳大人对金石镌刻颇有研究,三爷投其所好,邀请他上八宝胡同逛了几回,二人就十分熟络了。 “三爷的差事已经由郭兴郭大人提交了上去,也由季大学士背了书,似乎只差最后一道手续,就是只要六科这边没有异议,就可以下发调令。” 靳永正在六科内任给事中!原来除了封住他的口不让他把谢家家丑外传之外,还有着这么一项大的用处! 谢琬不觉攥紧了拳头。眼下看来,谢荣进入翰林院是指日可待了。他每一步的前进谢琬心里都有数,如今才只是踏出头一步,倒不至于令她丧气,只是这谢荣究竟跟靳永说了什么,导致他对二房反而疏远起来,才让人费解。 不过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靳永回的这封信中虽然没有替二房鸣不平的意思,但爱护之意还是有的。 她深信父亲不会说谎,也相信靳姨太太那样是非分明的女子,不会教出亲疏不分的儿子来。靳永如今已经在朝中占据着重要位置,并不需要依靠谢家来做什么,他之所以会与十年前有着大为不同的态度,必定问题出在谢荣这里。 可惜的是她仍然无法从根源上干扰谢荣的仕途,而庆幸的是,如今她把与靳永取得联络的时间提前,终归还是影响到了一些东西。至少这次的接触,他并没有像前世那般的淡漠。 “姑娘要不要再修封书,小的再进京一趟?”罗知见她久久无语,问道。 “不必了。” 她喝了口茶,摇头道。与靳家失联这么多年,突然在这个时候去拜访已有些冒昧,再下猛药只会适得其反,搞不好不但阻止不了谢荣,反而还会把好不容易捡起来的与靳家的这条线也断了。 正因为她面对的是谢荣,才一点也不能冒失。 她吐了口气,问起另一件事来:“那姓魏的公子可曾打听到了?” “说起这个,则就费了不少时日。”罗矩换了口气,说道:“京姓魏姓的官户,符合姑娘说的一共就有九户,其中因为时间关系,小的只亲自去查了两家。一个是光禄寺卿魏昭大人府上,另一个便是礼部侍郎魏少伦大人府上。 “魏昭大人年逾七十,最小的孙子也已经十七岁。魏少伦大人家里倒是有个嫡次孙今年才满了十二岁,长相却十分一般,而且似乎并没来过清河。” 谢琬沉吟道:“那其余七家,可有打听过?” 罗矩歉然道:“其余那七家,也只打听了四家,那四家不是这样不符,就是那样不符,小的怕再呆下去耽误了正事,便就先行赶了回来。” 谢琬有些微的失望。 但是罗矩却没错。她说道:“只要他们是住在京师的,下回再接着打听便是。” 说着又怔怔地看着桌面。 原以为手到擒来的事,却也是没有结果,这么一来,她都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好了。 罗矩看着她,忽然又清了下嗓子,笑道:“剩下那三家小的虽然没去打听,不过在回来的路上却偶而听到,中书省参知政事魏彬大人的幼子魏暹,今年刚刚十三岁,不但长得俊秀聪明,而且他的外祖母家就在河间府,幼年时常在外祖家小住,如果跑到清河来玩玩,似乎也十分正常。” 谢琬沉底的一颗心忽地又高高地升了起来,这一沉一升之间脸色就变得有些绯红,人也有些无措,呆呆坐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懵懂的木偶娃娃。 罗矩忍着笑道:“想来要见这魏公子,过的是十分好的。” 谢琬猛地惊醒回神,看见他这模样顿时知道他误会了什么,却也犯不着解释,只道:“你休息去吧。” 她放了罗矩一日假。 晚上让人把晚饭摆在了后院花厅里。然后把靳永的信和捎来的书推给谢琅看。 谢琅很高兴,“早就听说这位靳表叔十分好学问,这样太好了,往后我就可以时常写信去跟他讨教。” 谢琬正是这个意思,笑着道:“哥哥不妨跟靳表叔多亲近些,也当是我们记着靳姨太太当年的好。等过几年你会试中了,留在了京中,到时我们就可以与表叔他们更加亲近起来。” 谢琅满心欢喜地点头,忽然又抬头道:“你怎么知道我过几年会试会中?” 谢琬眨眼道:“因为我对哥哥有信心啊。” 谢琅目光忽然就如水温暖了,他抚着妹妹的头,哽咽道:“琬琬,你放心,哥哥一定会很争气,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到时候再没有人敢欺负你了。王氏她们也不可能再找各种名目折腾你。” 谢琬听得诧异,问道:“哥哥这话怎么说?”她可交代过身边人,王氏怎么对她都不要告诉谢琅的,以免让他担心。 谢琅印着眼眶道:“你不要问了,我就是知道。棋姐儿当着那么多人面逼你喝酒,王氏又让你冒着大雨过去挨训,你不要以为哥哥什么都不知道。” 谢琬心里也不好受了,柔声安抚道:“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哥哥要是能考中最好,就是考不中,也还有下次。我在这里也过得很好。” 两兄妹这里互相慰勉,谢琅这里自责得很,谢琬因为前世三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却还好。饭后让人上了茶,然后等谢琅回房后,就让人把吴兴叫了过来。 “以后不要把家里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跟二少爷说了。”她严肃地说道。 吴兴连忙睁大眼睛:“小的没说啊,从来都没说过。” 谢琬疑惑道:“不是你说的,那是谁说的?” 吴兴想了想,说道:“莫不是银琐?” 自打宝墨被撵之后,银琐和吴兴两个人就负责了谢琅的全部事务。王氏派来的那些丫头谢琬只留了两个在外院,帮着洗洗衣裳打扫打扫厅堂什么的。 银琐虽然不怎么在内院露面,可谢琬知道他差事一直也做的极好,为人也很本份。 作为二房的直系亲信,他当然也收到过谢琬的叮嘱,再跟谢琅说这些话,就太不应该了。 —————————— 亲爱的们,明天就上架了,大家的粉红票给我留了么留了么留了么 051 幡然 银琐很快被叫到抱厦。 谢琬问他:“最近少爷在县学里怎么样?” 银琐道:“挺好,少爷勤奋聪明,很得夫子的赞赏。同窗们里也十分融洽,时常在一处谈学问。”说到这里又面露得色地笑起来:“前儿个刘夫子考校廪生们功课,全学六十人里只三个人答出来,其中就有咱们少爷。” 谢琬淡淡扬唇,再道:“少年上课的时候,你们这些跟前的小厮都做什么呢?” “县学里有给我们歇息的处所,不过有资格带小厮的人都不太多。总共也就十五六个吧。哥儿们读书的时候,他们有的人就出去溜达,小的则与几个说的来的聚在一起吃茶。” “跟你喝茶的都是哪些人家的人?” “有陈家二公子身边的,李家大公子身边的,还有吴家大公子身边的。” 谢琬顿了下,说道:“谁把二姑娘逼我喝酒的事告诉少爷的?” 银琐脱口道:“是小的……”说完他抬起头,当看见谢琬的目光,又不由低头抿起唇来。 谢琬深深看了他一会儿,沉哼了一声。 银琐鼓作勇气道:“姑娘,小的不是故意违背姑娘的命令,而是小的觉得,少爷的心机太浅了,实在容易被人利用。这些日子小的在县学里跟各家公子们的小厮们呆在一块,听说了许多关于少爷和别的学子在一起的事。 “因为姑娘平日里给少爷的零用并不少,而别的人因为家里兄弟多,并不一定有这么多钱供他们吃喝。于是他们就时常合着伙撺掇少爷请客,少爷进学不到一个月。手上的钱就被他们哄得差不多了。小的知道姑娘不会苛刻这点钱,可是小的却替少爷不值。 “所以小的把府里这些事都告诉少爷。想使他长点心眼,从这些事里知道姑娘持家不易,也看出几分人心险恶来。小的擅作主张有错,请姑娘责罚。” 谢琬目瞪口呆,她知道谢琅入学后花销大了,以为学堂不同了这些也是应当,故而从未曾去深究过,如此看来,倒是她错了!连银琐都担忧着谢琅的心无城府。可见谢琅平日里有多好糊弄了。眼下是被同窗们哄骗,下回若是换成王氏或者谢宏,他怎么办? 她在谢府的时候固然可以防范着,她若不在的时候呢? 想到这里便不由心下凛然,看来她只顾着怎么对付王氏,而忘了固本了。 她于是唤来玉芳:“二少爷手上的银钱,交给你去管着。”想了想,又交代道:“府里有什么事,也别瞒着他了。” 终归她要做的事很多。如果没有谢琅的支持,她肯定不会进行得那么顺利。她也不可能每到有事情需要他的时候,才临时告诉他,那样反而费不少功夫。再说二房如今对外仍称是谢琅当家。面对他们的产业逐渐有起色的状况,如果谢琅仍然一副不食烟火的模样,如何能让人信服? 何况。她马上又要有番动作。 玉芳很高兴:“奴婢一定侍候好二少爷!” 谢琬少见她这么高兴,却也没有想别的。转头又看着银琐,和声道:“我加你一两银子的月例。少爷那里有什么事该提醒的,你就提醒提醒。” 银琐也很高兴的磕了头,此后自是更加尽心地侍侯谢琅不提。 五月里粽子初初飘香,谢荣调进翰林院任编修的消息就传过来了。虽然还在谢腾夫妇的孝期,但基于半年热孝已过,于是如前世一样,谢启功还是请了戏班子,连唱了三日大戏。与谢府有交情的人家都请过来了,阮家黄家何家以及王家,还有县里有身份的一些老爷夫人。 这其中便也有余氏和齐如铮齐如绣。 余氏正好想念谢琬,齐如铮又极想与谢琅说话,开戏第二日便就驾车过府了。谢琬提着裙摆赶去二门迎接,哪知道同进门的除了齐家人,后面还有任家的两辆马车。 任老爷任致远和夫人都来了,还有四姑娘任黛,然后就没有了。 余氏见谢琬怔在二门下,笑着将她搂过来道:“半路上刚好遇见任夫人他们,快快来见过。” 谢琬礼貌地上前见了礼,然后引着众人往正院里去。 黄氏闻讯已经迎出三门来,她今日穿着玫瑰色遍地金的襦衣绣裙,头上插着三四支金钗,显得珠光宝气,十分喜庆。 到了三门内,谢棋穿一身粉绿色素纱衣裙,温婉地站在廊下等候着众人。 “棋儿见过任伯父,任伯母,见过舅夫人。齐表哥齐表姐好。” 任夫人数月不见谢棋,眼下见她恍如换了个人似的,不由得露出几分惊呆之色。 任黛才只有八岁,见状笑嘻嘻跨过门冲谢棋道:“今儿我三哥没来,你要失望了!” 任夫人闻言大窘,连忙喝止了任黛,与黄氏说笑着进了正厅。 正厅里谢葳也是一身簇新陪王氏在厅中等候。 王氏对任家母女十分热情,对余氏母女却只笑着寒暄了几句便不再理会。谢葳倒是甚会察言观色,见得余氏母女只谢琬在旁,便就过来找齐如绣说话。余氏不稀罕在这里受王氏的怠慢,找了个由子便牵着谢琬回颐风院来。 “这颐风院我只听说不错,却还只是你父母亲成亲的时候来过一回,不料如今你们兄妹搬回来,又落到了你们手上,这真是太好了。” 余氏进了院子层层打量之后,欣慰地说道。 谢琬摇着她胳膊:“好不容易来了,今儿歇一夜再走。如今我们住的地儿多的是,用不着管别人。” 正说着,谢葳与齐如绣相互挽着走进来,笑着接话道:“是啊。舅母就留下来住一晚罢,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再说,我这里也与绣姐儿一见如故。您这么着急忙火地回去,我可要几时才能再见到您们?” 余氏虽然对除二房以外的谢家人没丁点好感,可面对谢葳这样的女孩子,她倒也冷不起来。“大姑娘是什么身份,我们家闺女粗生粗养长大的,知道些什么?大姑娘莫要笑话她见识浅薄就好了。” 齐如绣嘟着嘴。 谢葳愈发挽得她紧了,笑道:“舅母还说绣姐儿浅薄?她都会照着曲谱填词了,我还连词牌都在学。您说说我们河间府,几个女子家有这份能耐?要不是舅母是自家人儿。我可要疑心舅母是在说反话笑话我了!” 齐如绣一生甚好词曲,于音律上也有涉猎,后来的丈夫就是因为于词曲上有见地而与之情投意合的。 谢葳半娇半嗔地这么一说,余氏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了,原先那份恨屋及乌的成见顿时也消去了不少。 “怪道我们琬姐儿回回都跟我说三奶奶和大姑娘人最贤慧最和气,待她跟亲女儿亲姐妹似的,如今看来,竟是半点不假。光听你说了两句话,便连我也喜欢上你了!” 谢葳索性走上去。“既这么着,舅母就赏了这个面子给我,今儿在这里住罢!” 余氏呵呵笑着道好,这屋里没有外人。一屋子老小几个,说着话倒是也十分自在。 吃过午饭,齐如绣与谢葳一道听戏去了。她们年岁相当。到底投机的话题多些,谢琬在她们面前。就总被她们当小孩子看待,虽然实际上在谢琬眼里。她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小孩子。 余氏因为不想碰见王氏,所以留在颐风院歇息。 谢琬前世折子戏看得太多,也没太多兴趣,但是因为听说王安梅也随着母亲贺氏过来了,也想着去瞧瞧。陪着余氏说了会儿话,见她神情渐懒,知道是睡意上来了,便就悄声出了房门。 到了前院,就听玉雪在和什么人说话。 出了穿堂一看,原来是任黛来了。 任黛今年才八岁,论起来比谢琬还小一岁,但是声势却比谢琬强多了。 她叉腰指着玉雪:“……快告诉她在哪里!” 玉雪一脸无奈,温声道:“我们姑娘在陪舅夫人午歇,任姑娘有事不如晚些再来。” “不行,我现在就要跟她说。晚些我就要回去了!”任黛跺着脚,有些发急。 谢琬慢慢地道:“任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二人同时看过来。任黛迈着小腿冲到她跟前,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指着她:“你为什么跟我哥哥说那些话?你知不知道把他气成什么样子啦?” 原来是为这事。 她觉得这任家人可真不聪明,自家儿子被小姑娘鄙视,也就是自家几个人感到忿忿不平而已。传出去还不是丢他们的脸?要是她,就肯定半个字也不往外吐露。何况,她有这个能耐让他气到如今吗? 她说道:“姑娘太抬举我了,我跟他认识到如今才不过半年,见面也不过两三回,怎么就有能耐气得他怎么样?要气,也肯定是为别的事气。” 任黛涨红了脸说道:“就是你!我听于嬷嬷说的。” 谢琬笑道:“姑娘会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说的不相干的话,而生他的气吗?比如我今天说,任姑娘你今天头发乱了,或者说你这身紫色衣裳跟你的肤色不合适,你会气我气到几个月还放不下的地步吗?我跟你哥哥说的话,也都是类似这些话。” 任黛愣住,指向她的那根手指也渐渐软了,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谢琬摇着团扇,越过她去了戏园。 戏园子搭在藏书阁那面的大门内,门内的空地上摆满了桌椅,而大门敞开着,外头的百姓站在门外石狮子处也同样看得到。 如今里外都挤满了人。谢琬站在槐花树下,目光找到王家人坐处,只见来的女眷是两名年轻妇人,还有两名姑娘。妇人应该就是王耿的妻子贺氏,以及王发的妻子符氏。姑娘模样的自然就是王安梅与妹妹王思梅了。 谢琬打量着明显年长的王安梅,只见瘦削身材,眉头微蹙,双唇紧抿,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谈不上漂亮,但是也还清秀,若没有那里的缺陷,嫁个殷实人家还是不成问题的。 如果罗矩所打来的消息不假,王耿在把王安梅踢出家门不成之后,肯定还会再想别的办法。像这种连自己骨肉性命都不顾,却要迁怒于她身上把她关起来饿死的人,跟畜生有什么分别?如果不是他,王安梅会来到这个世上么? 一个人品行不端可以说是逆子,可是天生有缺陷却不是她的错了。 得找个机会问问王安梅,愿不愿意嫁给赵家大少爷。 今儿赵贞夫妇抹不开面子,也来了。 她往赵夫人坐处扫了眼,摇了摇团扇,又在一袭清风里回了房。 ps:这章三千五百字啊,求票票~~~今日三更,求票票~~~~二更在14:00,三更在20:00,求票票~~~~ 另:对于谢琅,其实谢琬在后面有安排,不过既然大家都觉得眼下到了非调教不可的时候,那我就稍稍做了下修改,把它稍微提前了一点。谢谢大家的意见哦~~~然后说一下,以游客身份登录发表的评论,我是一概不会回复的,因为登录一下也能增加几个点击支持我啊,连登录都不登录,实在太让我伤心了。 052 计划 ps:这章是补上来的,么~ 夜里大戏继续。 齐如铮听说今晚上歇下来,更是欢喜不已。于是一个去了找谢琅,一个去找了谢葳,谢琬哪儿也不去,就在后院陪着余氏说话。 任致远夫妇因为谢启功强留,只得也带着任黛留了下来。任黛再碰见谢琬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了怒火,而是转变成满满的疑惑。当然这也许是因为谢棋整个下晌都领着她在四处游玩的结果,谢棋的转变令所有人惊讶,仿佛那个刁蛮任性的二姑娘从此不见了。 翌日早上任家和齐家的马车又是同路走的。 谢家荣登官户带来的喜庆持续了好几个月。 随着身份的不同,谢家在本地的威望又更上了一层,从此成为清河县的第一望族,谢启功对内忙着整顿家务,对外则时不时表现一番官户之家的善举,修神祠堂,捐寺庙,又要接待各处来拜访的属官或者乡绅,忙得不亦乐乎。 谢宏作为谢家如今唯一的爷儿辈,自然鞍前马后的效劳。王氏作为当家主母,如今又摇身一变成了清流士族中的官太太,自然不免要四处请教,如何渐渐修成个养尊处优让人景仰的老封君。 如此一来,旁的事便被他们暂且抛在了脑后。 而这段时间里,二房手上的四间铺子已经按照谢琬的计划陆续开张了三间,加上黄石镇上那间,四间铺子就是如今谢琬打开振兴二房的局面的所有资本。 如今作为李子胡同的总店在罗升的精管之下,每个月的盈利都在小幅上升。 而柳叶胡同和清苑州里玉鸣坊也都在稳定维持之中。两间铺子各请了个老掌柜。一个姓吴一个姓张。申田被调去玉鸣坊跟着张掌柜学管帐。张掌柜年纪大行事稳,申田性子跳脱但是却悉知谢琬脾性。所以虽然谈不上赚大钱,至少目前能够保本。 能够保本经营而不必再掏银子出来拾漏。这就是谢琬当初给两家铺子的交底。 至于黄石镇上的铺子,请来的货娘因为谢琬当初的允诺,从中尝到了赚钱的甜头,如今干劲十足,已经在当初的基础又提升了销量。 虽然赚的利润有限,可如此一来,城内几间铺子的尾货便不必发愁,就是最后有积压也积压得不多,作为谢琬是完全能够接受的。 终于初秋过去。迎来了深秋。 谢腾夫妇的祭日一过,二房就除了服。 谢琬又给哥哥新做了几身秋衣,石青色和湖青色的道袍,赭红色的方袖直裰和月白色的宽袖直裰,又按服色往腰间配上各色的玉,每日里将他打扮得风流倜傥。加上他过了这一年,个子又变得高了不少,如今走出去,总能吸引住不少的目光。 以至于进了县学不到一年。外头人已经知道谢家那位二少爷不但学问好,还是个温文儒雅的美少年。加之他待人又极温和有礼,便渐渐使人淡忘这是个年幼失怙还要抚养幼妹的可怜孩子,与他打交道时他不免多了几分客气。 谢琅如今在银锁和玉芳的帮扶下。已经渐渐也过问铺子上的事 而从前他是不管的,因为他发现妹妹的话绝不会错,谢琬让他穿什么他就穿什么。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甚至是。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可是如今不同了。虽然他还是不插手谢琬的任何决定,但是偶尔也会问问铺子里的经营状况,然后也可以认全铺子里的绸缎名目了。 终归他以后面临的困难,不是如今能够想象的,谢琬永远只能做他背后的力量,而不能够替他在朝堂上披荆斩棘。而因为十多年里无为惯了,对于谢琬的安排,他同样也毫无意见。这样的确省去了许多解释的麻烦,但对于想从根本上扭转他缺少必要的防备心的本性来说,也是个让人头疼的事。 不过一口气吃不成胖子,慢慢来吧。 王氏派过来的那几个丫鬟婆子因为见到罗升来回事时谢琅时常在场,因而就算有时候也曾见到他直接跟谢琬回事,也并没当什么极重要的事回禀。 不过王氏背地里却告诉了谢启功,可是二房总共就两个主子,能有多少事?谢葳也是八岁起就跟在黄氏身边学持家,谢琬帮着管管中馈也没什么大不了,对他来说,就是偶尔过问下铺子里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当谢启功心血来潮时向谢琅打探时,也让谢琅半推半认的成功应付过去了,到如今为止,也没有人发觉二房的中馈庶务竟是全部掌握在谢琬手里。 “近来那王姑娘往府里来的可勤了,又专门挑二少爷下学的时候往颐风院来,都不知道什么意思。” 这日里,玉芳趁着谢琬午歇起来后喂鱼的当口,如此抱怨道。 王姑娘是王耿的次女,王安梅的妹妹王思梅,十一岁了。 府里那回唱大戏时,跟着王氏在廊子里路遇了谢琅,后来王氏便时不时地请王思梅过府来玩,然后又把谢琅谢琬叫到正院陪着玩耍。一来二去次数多了,王思梅不必王氏吩咐,便自行找到颐风院来,有时候呆到天黑还不离去,弄得玉芳他们栓门都不方便栓。 王氏什么心思,谢琬若不清楚那就太不正常了。 她翻过廊栏,跳下天井,戳着水池里的鲤鱼脑袋,说道:“你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怕她做什么。” 两尾鱼生命力极强,在两丈见方的水池里已然长到了尺余长,十分肥硕。而且因为坐井观天的缘故,总以为谢琬她们也是它们的同类,看见有人上前便张着嘴凑过来,蹭着脑袋讨好要吃的。谢琬偶尔也会逗逗它们,但有外人在。却是不会的,因为不想被人误会对任隽存有什么念想。 “奴婢才不是怕她。奴婢是讨厌她。” 玉芳小声地咕哝。她如今大部分时间在谢琅身边。见得来找谢琅的姑娘多了去了。就是何承苏何通判家两位姑娘见了二少爷也都规规矩矩地,连头都不敢抬。王思梅那样的人也敢公然地打二少爷的主意,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想到如玉一样的谢琅居然被王思梅那样的人惦记着,她心里就没来由地有些不忿。 不过谢琬轻戳着鱼脑袋,压根就没注意到她。 “二表哥,过几日我祖父过寿,你会去吗?” 正说着,门外走进来玉树临风的谢琅,后面跟着目光紧缠着他的王思梅。 “不去。” 谢琅眉头紧皱着,一张脸臭得跟三年没洗的砧板似的。 “你不要跟着我了。我要跟琬琬说会话。” “有什么话我不能听?琬姐儿也是我表妹。” 门口传来谢琅一串因气极而急促的呼吸声。 谢琬也十分理解他的心情。像王思梅这样厚脸皮的姑娘,不要说大户人家里没有,就是平民百姓之中只怕也不多见。若是别的男孩子,只怕已经出声让她下不台来了,可偏偏却是连个丫鬟都不忍心打的谢琅。 她从水池旁站起来,顺着石阶走到廊下,两眼盯着王思梅,顺着她转了两圈。 在不掩饰的情况下,她眼神本就与同龄孩子不同。就是一般的大人也难有她这番锐利,王思梅被她盯着看了这么片刻,便有些手脚无措起来。 “你祖父什么时候做寿?”谢琬问。 她抿了抿唇:“九月廿六。”真奇怪,她明明比自己小。可面对她的问话她却不由自主地回答了。 谢琬伸出手:“请贴呢?” 王思梅睁大眼:“你要去?” 谢琬挑起唇来:“你不是说我也是你表妹吗?” 王思梅回了神,跳起来:“我这就去拿!” 她压根没想到二房真的会有人去,所以请帖也没准备。如今去写。希望来得及!虽然不是谢琅亲自去,可是跟谢琬打好关系不也是间接地接近谢琅吗? 她很高兴。 谢琅却在埋怨谢琬。 “我们怎么能去给王家的人贺寿?”他简直不能忍受。 谢琬托腮看着他。浑不在意地说道:“怕什么?又不是我去贺了这回寿,他就永远不会死。” 谢琅一噎。说不出话来。 王思梅很快送来了请帖,谢琬把它放在案头,告诉她一定会去登门祝贺。 事实上王氏也很惊讶,因此特地交代王思梅要问她一声是廿六日清早跟王氏黄氏他们同去,还是自己稍侯乘车过去,以此刺探真假。 谢琬道:“自然与太太一道去。” 王思梅这才放心了。 等她走后谢琬叫来罗矩。 “李二顺那边怎么样?” 罗矩道:“如姑娘猜测的那样,最近赵大人在预备年底回京述职的事,听说往京中各处投了好几封信,有些回了,有些没回。李二顺打听不到具体情况,因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找到门路。” 谢琬道:“赵家大少爷呢?” 赵贞夫妇一直觉得对长子颇为亏欠,所以不论到哪里,总是带着这大少爷在身边。 “赵家大少爷还是老样子,每日里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坐在院子里数蚂蚁或者发呆。心智如同三四岁孩童。上回姑娘让打听他有无打人倾向,至今看来是没有的。除了痴傻,并没有别的什么。” 谢琬拿着桌上一只笔把玩了片刻,抬眼道:“你去跟李二顺说,让他找个机会提醒下赵贞,我们与靳永靳大人联络密切。” 罗矩点头欲走,她忽然又把他叫住:“算了,还是先别说。” 罗矩从未见过她这样犹豫不决,不由面露疑惑之色。 谢琬叹道:“过些时候再说吧,眼下我还不是很有把握。” 她之所以会上王家去贺寿,无非是想接近王安梅,赵王两家的婚事始终悬在她心头,此事对她来说并非全是害处,只要把握得当,对她反而有着极大的好处。 赵贞终归是官场上人,她如今最缺少的就是官场的力量,她不但要把谢府彻底打垮,要紧的还是要扶助谢琅成为二房的顶梁柱——她就是再能耐,也不能跑去朝堂做官,跟谢荣对打不是吗?可是如果没有人脉,谢琅就是再有才华,再懂经营,也难以得到很好的发展。 因此,除了积累自身财力人力,她同时也要为谢琅将来的入仕培养可靠力量。 靳永是她目前唯一可抓的一条线,如果加上赵贞,那又是更可靠的一条线了,可她真不确定靳永会不会帮她,如果说她有了这为媒之功,赵贞又能够留在京中,那局面就有很大不同了。 只是她如今并不知道王安梅心意如何,因而觉得过早地向赵贞抛出这讯息并不合适。 053 交往 这章不是重复了,而是我之前漏发了52章,所以刚刚添了进去,大家回头看看吧,还是有点断节的。我知道我很大头虾,不该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大家轻点拍哦~! —————————————— 谢琬带了吴妈妈和玉雪去参加王家舅太爷的寿宴,让罗矩赶车。 王老太爷原名叫做大牛,王氏嫁进谢府之后,王大牛便请村里老秀才改名叫做王犇。 王犇其实是散寿,按传统不须大办。但是王家出了个做翰林的能干外甥,王犇哪里按捺得住这份兴奋之情?深怕乡下人不懂翰林院是什么地方,翰林院编修又是个什么地位的官员,于是决定借着生日之际,诏告一下乡里。 王家因为在田庄上,场地很是开阔。 谢启功自恃身份,当然不会来参加这样的宴会,王家除了是谢府的亲戚这层身份外,跟一般的小地主没什么两样,结识的人除了附近的地主,连乡绅也不识得两个。但是随着谢荣的高升,于是今日连县里卫所的两名百户都携礼来了。 谢琬她们一来,整个王家村就热闹起来。 王犇的妻子刘氏也是庄户人家出身,因为做惯了家活,虽然年过五旬,但腿脚很是敏捷。领了谢琬这班小姑娘到偏院,便一溜烟冲到正房去招待王氏与阮氏黄氏,又吆喝着儿媳贺氏快些端茶倒水递帕子。 贺氏好歹是个少奶奶,王家也不是没有下人。刘氏平日里吆喝惯了,当着谢家人虽然极力地装着斯文。转背便就忘了。她在前院一出声,整个王宅便都将她的话落在耳里。 王安梅姐妹在小偏院陪着谢家三位姑娘。听得刘氏那么吆喝。王安梅的脸色就有些尴尬。谢葳是大家闺秀,自然装作没听见。谢棋被王思梅拉着说话。也没注意。只有谢琬张大着嘴巴望着窗外,模样让人难堪得紧。 王安梅站起身来,推说去拿些瓜果走出了门外。 到了门外无人处,想起平日里家里人对母亲的轻视竟全是因为自己,就连这样的日子当着外人也不肯替母亲留半分脸面,便不禁悲从中来。 “大姑娘怎么了?” 后头忽然有人问起。 王安梅连忙抹了把眼泪回过头,只见是个三十多岁的微胖妇人,她认得是谢琬身边的吴妈妈,遂勉强扯了个笑道:“没什么。就是出门遇上风沙迷了眼。吴妈妈这是要上哪里?”她看着她手上的粉彩茶盏。 吴妈妈歉然一笑,说道:“我们姑娘自小有个毛病,出门在外定要带自己惯用的茶盏。方才丫鬟们沏的茶她竟然不肯喝。这不,我看看哪里有开水,另外再沏杯茶给姑娘。” 王安梅回想起方才目瞪口呆望着窗外的谢琬,心下又有些不是滋味。 想不到那么样一个人儿,连掩饰下心情、照顾一下别人的感受都不懂,日子却过得这样讲究。她能够这样,也是自小让父母兄长宠的吧?虽然如今父母亲都死了。可她也还是有疼爱她的哥哥护着。 而自己呢?除了母亲,没有一个人对她有过好脸色,可是母亲压根连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又怎么保护她?就连自己的亲妹妹。也时常不忘对她冷嘲热讽。如果不是得了这样难以说出口的缺陷,家里人深怕传出去丢脸,只怕早就把她扔了吧? 说起来。真是同人不同命。 心中感触万千,竟就忘了挪动脚步。 吴妈妈也是有阅历的人。看她这样的神色,心里也摸到几分。便就把语气放得更缓更柔和。说道:“姑娘像是有什么心事?” 王安梅慌乱地别开目光,摇摇头。 吴妈妈微笑道:“姑娘真真是好一个清秀如水的小人儿,我一见姑娘这般,就禁不住心生欢喜。” 论地位,谢府比王家高了不知多少级,王安梅虽是姑娘,可吴妈妈说出这话来,也不算罔顾身份。 王安梅心中更如刀绞似的,把头垂得更低。 吴妈妈忽然掉转了话头,问道:“不知道沏茶的地方往哪里走?” 她这才抬起头来,颌首道:“在厨房那头。我带您去。” 吴妈妈倒了茶回来,谢葳已经出去了,王思梅在陪着谢棋下五子棋。 谢琬坐在炕沿上,无聊地打量桌椅上的雕花,见吴妈妈进来,遂起身道:“我去净手。”走出了房门。 吴妈妈放了茶跟出来,到了小偏院后方芭蕉树下,她打量着四周,压低声道:“试探过了,看模样被王家人欺负得紧,跟王思梅是完全不同的性子。而且我还瞧见,她衣领处有两道新伤,像是被藤鞭打伤的模样。” 内宅里呆惯的人,是鞭打是棍伤或是烫伤,一眼就看得出来。 谢琬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说道:“你想个办法,让她呆会儿帮我个忙。” 既然要接近,总得要有个由头,她跟她年岁差得多,不像谢棋与王思梅,很容易就能走到一块。两厢要搭上关系,就得动点心机。虽然也可以直接让吴妈妈暗中去问她的心意,可是因为她是王家的人,谢琬可不只是要把她嫁进赵家这么简单,所以必须得步步为营。 不过有吴妈妈和玉雪在,这些都是小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姑娘们共一桌,谢琬把汤泼在衣裙上了,坐在左侧的王安梅自然当仁不让地起身帮忙擦拭,又带她进屋里换衣。谢琬感激不尽,一再道:“王姐姐真是好人,竟然把你的帕子给我擦手。你下次来府一定要到颐风院来找我,我把它洗好还给你。” 王安梅连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只是块寻常帕子,哪里值得她大小姐这样记着。 谢琬却小心地将那帕子折好交给玉雪,然后直到临上车还保证会把帕子还给她。 王安梅自然不会把她的话当真。人家是天真烂漫的谢家小姐,若是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怕逃还来不及,又何必费心思与她攀这交情?王思梅继续再三天两头地往谢府里跑时,她也依然闷在自己的房间里做针线。 可是她不去谢府,谢琬这里却会让人上王家村来找她。 没过几日,玉芳就奉谢琬的吩咐送回了她的帕子,为了答谢,另外又送来了三条她亲手绣的锦帕来。 王安梅执意不肯收,玉芳道:“不过是几块帕子,我们姑娘拿亲手绣的相送,也不过是表达一番想与王姑娘结交的心意。姑娘若是不收,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王安梅踟蹰不已。 玉芳又道:“我们姑娘还说了,她知道姑娘处境艰难,只怕平日里也没什么朋友,便交代我转告王姑娘,冲着王姑娘那日的好,你这个朋友她是交定了,若是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她,只要把话捎到城里李子胡同的茂记绸缎铺去就是。” 王安梅有些惊慌莫名。 她本以为谢琬就是一时心血来潮,在城里呆久了,突然到了乡下这么样的地方,认识了她这么样的人,感到十分新奇,所以特别留意而已。没想到她还能说出“姑娘处境艰难”这样的话,这是表示她知道了什么么? “三,三姑娘还说了什么?”她喃喃地道。 玉芳笑道:“我们姑娘还说,世间之路多有坎坷,哪有事事如意的?我们姑娘说她与王姑娘你其实有惺惺相惜之感。” 王安梅目瞪口呆。她没有读过书,但是也听得出这文绉绉的话里出来的意思。 惺惺相惜,那是说明她其实并不嫌弃她么? 玉芳走了,王安梅拿着那几方帕子坐在床沿,务自还沉思了许久。 不管怎么样,礼尚往来,谢琬既然绣了帕子送给她,那自己若不表示点什么,就太说不过去了。 她记得谢琬个子虽然不矮,但骨架较细,于是照着自己**岁时的旧鞋长短,纳了两双厚实的冬鞋送到了李子胡同,同时还有一篮子披着白霜的柿子。 谢琬收到后,隔不得多久又画了幅她的画像放到李子胡同,叮嘱等王安梅再来时,把它交给她。 王安梅看到自己的画像脸都激动得红了。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给她画过像。她自己打记事起就从母亲口中得知了身上的缺陷,自此觉得天地坍塌,是以更是想都没曾想过。 谢琬这幅画像虽然让她觉得其实画得比自己真人要美,可是却也为她打开了一扇窗,让她知道原来自己真的也可以有朋友。 从此以后每每进城,她总要往李子胡同来一转,顺便捎点野果和山货给她。其实并不多,因为知道她什么也不缺,有时甚至只是一把开得灿烂的野花而已,可是每当从罗升口里听到谢琬收到后有多高兴时,她心里也会跟着涌起莫明的高兴。 虽然王耿还是时不时的以各种名目责打她,还是会背地里寻找着各种各样的买主想把她卖掉,可是人生里因为谢琬而溅起的这点水花,让她的日子也因此而不那么全无念想了。 谢琬却绝不知道自己这番有预谋的接近,会给王安梅的心灵世界带来这么大的变化。 她对王家人全无丝毫好感,于她来说,就是这王安梅身世可怜,也仅止于有几分可怜而已,而并会因此怜惜她,基于她姓王,要不是对拉拢赵贞有些用处,她的同情心并不会施予她身上半分。 因为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054 接近 “桂子坊地段不错,姑娘如果暂时不打算经营,不如放出去收租。” 罗升看着坐在书案后把玩着手上两颗山核桃的谢琬,如此说道。这一篮山核桃是王安梅白日里捎过来的,他刚才带着它回府时半路上想起桂子坊那间铺子,便就趁着这个机会顺便提提。 清苑州里两间铺子都是杨氏的嫁妆,九月初原先的租户已经搬了出去,罗升以为谢琬会像之前那两间铺子一样很快经营起来,没想到时间过去近两月,还是没有动静。 谢琬拿着核桃在案上滚来滚去,玩了有好半会儿都没有出声。罗升只当她孩子气性上来了,便打算起身出去,她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来:“那间铺子,除了做绸缎,还能做别的什么?” 罗升身子顿住,“那姑娘想做什么?” 她沉吟道:“你觉得开米铺怎么样?” “开米铺?”罗升的声音高亢而怪异,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罗矩从旁咳了一嗓子。罗升回神看到谢琬一脸的认真,压根不像是在开玩笑,才总算找回点了意识,问道:“姑娘想开米铺,南粮北卖?” 谢琬嗯了声,说道:“这些日子我在想,北方气侯干燥冬季又长,加之京中贵族多起来,园林建设增多,许多农田都改种了桑麻果木,这么些年南边来的粮食占了北方大半个市场,像我们庄子里所产的米粮也就能供着我们自家的吃食,就是剩余也不多。所以开米铺应该是比绸缎生意赚头大。” 当然。有这个念头主要还是因为她记起庆平四年,也就是明年。二月间朝中颁布了一道重要的诏书,要把京郊一圈扩大作为防风林。这道旨意虽然对谢琬要做的事没有直接影响。可是扩大了防风林,那如此一来良田就更少了,所以开米铺绝对有赚头。 罗升惊怔半日,讷然道:“赚头虽大,可是风险和投资也大。还有押货,漕运是南北粮食运输通用路径,别说咱们二房从来没有接触过遭运上的人,府里公中也从未接触过,而且漕帮里的人可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 他真想说这小姑娘是被他们惯得胆子越来越大了。旁人轻易都不敢涉水的买卖,她居然还起了心思。这漕帮说得好听是受朝廷所允,可实际上就是伙扶了正的黑帮,他们其帮之大,其水之深,是常人根本无法想像的。 “我知道。”对于他这些顾虑,谢琬表现得相对平静,“这些我都想过了,漕运主河是到京师。内漕运可到河间府。但是现在我缺少的是牵线的人。” 她原先在京师也见过漕帮码头的人,那些人个个都会武功,行动敏捷,可不是家里这些会使几招棍棒的护院能够比拟的。他们不但对一些品级低的官员瞧不上眼。一般文人更是难入他们的眼内。所以要跟他们搭上线,就只能找个他们的同道中人,或者说。同是混江湖的。 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规矩。河间保定两府虽然练武的人极多,可她一个闺阁女子。就是当面遇上也不可能跟他们结识。他们可不是王安梅,可以使点小计谋就能达到目的的。 “那就还是先且卖绸缎吧。等我想到辙再说。” 她将核桃丢进篮子里,摆了摆手说道。 有了她这话,罗升可真是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他太了解她的性子了,可真怕她一根筋拧到底,非要在这个时候去跟那帮流氓打交道。虽然不见得她就此死了心,但是走一步算一步吧,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桂子坊的绸缎铺于冬月初一开了张。 因为距离州衙不远,齐嵩也带着同僚前去放了炮竹。谢琅首次正式以大东家的身份公开露面,得体地宴请了来贺的宾客,并且向围观道贺的街坊派发了瓜果槟榔。 而坐镇的大掌柜窦瑚也是齐嵩推荐的,曾经在州里另一家绸缎铺当过十多年的掌柜。伙计则是在本地找的,谢琬亲自看过,倒是也还伶俐,看见谢琅过来,一个劲殷勤地端茶倒水,看见他手里还牵着谢琬,也堆着满脸笑给她搬糖果。 只要掌柜的做事稳当,底下人跳脱些倒也不怕他。 罗矩除了每日里帮谢琬办私事,也要在每月底到五间铺子里收帐。罗升见他一来便受谢琬重用,一方面很是高兴,一方面又担心他办事不牢,因而回回见着他便要疾言厉色地提点一番。 申田经过这一年的锻炼,在原先的机灵之余,也多了几分沉稳,谢琬开始让他跟着张掌柜跑采买。 罗义还是憨厚老实,嘴上功夫没学到什么,但是脑子却是练活了些。谢琬交代罗升教他识字记帐。 王安梅这边进展得顺利,罗升再捎来一只小花猫时,谢琬决定见她一见。她让罗升约了她初九日到李子胡同来。 王安梅如约而至。在阁楼上见得谢琬稳步上梯,一张脸红润润地,双手交叠在腹下,透着几分欢喜,又透着几分紧张。 谢琬接过玉雪手上叠好的两件衣裳,交代他们所有人下去。然后微笑对王安梅道:“我让人给姐姐缝制了两件新衣,姐姐快来试试合不合身。” 她把衣裳推过来,展开来一看,是套针脚细密的襦衣绣裙,衣裳质地是烟霞色的软杭绸,裙子是淡黄的月华裙,都带着珍珠绫夹里,正适合这个时候穿。 王安梅红着脸道:“我怎么受得起妹妹的这份礼?太贵重了。我来只是想见见你而已。” 谢琬执意劝说,她也就从了。 她背过身去脱着外衣,后颈上两道猩红的伤疤露出来。 谢琬啊地一声冲上去,抚着这疤痕张大眼睛。问她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王安梅两脸涨红,慌不择路地转过身避到书案后。 谢琬定定地盯着她。渐渐地,泪水就从她的双眼里流出来了。 “姐姐……” 王安梅也哭了。 她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这些事。因为不想让她知道她跟她之间的差距有多大。眼前谢琬的目光像刀子般刺在她心里,她的泪水则像两只手,把她心中最后的一层防护给硬生生推倒。 她披上了自己的衣服,夺路往楼梯上冲去。谢琬把她死死拉住。终于两个人倒在地上,哭成一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哭累了。 谢琬擦干眼泪,说道:“我多少听说了姐姐的事,所以才说跟姐姐惺惺相惜的话。姐姐的遭遇本来就很可怜了,今日姐姐若是不把这些事全都告诉我。我是绝对不会放你走的。” 王安梅闻言,趴在茶几上又哭了一阵,才渐渐止住。 “你既明知我是个不祥之人,又何必来接近我?” 谢琬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姐姐怎么这么说?祥不祥的,也不是你自己愿意的。你告诉我,表叔他们是怎么待你的?这伤是他打的吗?” 王安梅咬唇落泪,望着穿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这都不算什么了。从我八岁时那回跌伤大腿看过一回大夫之后。他对我不是打就是骂,开始我不知道,只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事了。可是后来我发现,不管我多么小心多么听话。他也还是对我打骂不休。 “我也疑心他是怪我不是个男孩儿,可我发现他对思姐儿却不是这样。他虽然也不见得多么喜欢思姐儿,可是从来也没有打过她。我就去问我娘。我娘说,说我……那时我才知道。我在他们眼里是个不祥之人,他恨我的竟是为这个。 “其实不止是他。包括祖父祖母,二叔二婶,还有家里所有人私下里都没有对我有过丁点的好脸色。我娘是唯一在乎我的人。我从八岁起就有了寻死的心思,我娘察觉后说如果我死那她也跟着我去死,我就不敢了。 “这些年他时刻想我从王家消失,我好几次从他眼里看到过狼一样的目光,我知道他特别特别想我死掉,可是因为我若不死,他除了狠命地打我,也拿我无可奈何。而因为这事无法对外声张,所以对外我也还是王家体面的大姑娘。 “背上这些伤,有多年前的,也有前些日子的,他不敢在我手脸上落下伤痕,怕人问起丢了脸面,所以全打在我腰背胸腹之上,我都已经分辩不出哪些是新伤哪些是旧伤了。” 说着她缓缓地捋起了衣袖,只见两条纤长的胳膊上,鼓起着许许多多红色的伤疤,谢琬纵是有心理准备,亲眼目睹时也不免触目惊心。 王安梅跟谢琅同年,都是十四岁,可是王安梅看起来不到谢琅的肩膀高。纵然男女身高有差异,若是发育正常,也不至于落下这么大悬殊。 一个人自小承受着这么多的苦难,难怪会对别人的一点点好处就激动不已。 自己前世落到那样的下场,可好歹还重活了一世。像王安梅这样,就是重生再多次也是无用的吧? “我是不是很不堪?” 王安梅抬起泪眼,伤神地看着她。 她摇摇头,默默拉起她的手,说道:“若有人说你不堪,那一定是这个人本身就肮脏得可怕。” 王安梅一笑,两颗眼泪又滚下来。 “姐姐,”谢琬叹息道:“你想不想离开王家,过你自己的日子?一辈子安安稳稳,不愁吃喝,不受责难,公婆慈善,小姑和小叔对你敬爱有加,而且从此以后,也不再让你母亲担心?” ps:感谢晓汐、冰雪轻逞、魔女菡澹的粉红票~~~谢谢亲爱的们~~~继续求票票哦~~~~ 055 保密 王安梅摇头:“我不配有这样的日子。我也想过自己如果不是这样,将来会怎么样?可是我无论再怎么幻想,我也知道这些都不属于我。我如果命大,便等到给我娘送终便找个地方了此残生。若是命薄,那更是什么也不消说了。” “我是说认真的。” 谢琬看着她,眼神幽深而沉凝。这一刻,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果决的谢琬。“如果我保证能够让你过上这样的日子,从此摆脱让人歧视的命运,变成官户人家的少奶奶,而且不必行夫妻之事,有子嗣之忧,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目光不容她回避。 赵贞夫妇既然能够对痴傻的长子不离不弃,足见得还保留着最基本的赤子之心。如果有个品貌端正的女子心甘情愿地陪伴赵大少爷,他们极可能会尊重这个女子。王安梅倘若嫁过去,别的不说,至少公婆面前是绝对好侍候的。 另外从李二顺在赵府收集的所有点滴来看,赵贞夫妇另育的一子一女也都品行不错,虽然住在福建老家,可是每月里都会来信,而且信中也必会问候赵大少爷。王安梅过门后是不可能跟他们有利益冲突的,他们又怎么会不做个顺手的好人,宽待于她? 谢琬对于王安梅嫁进赵家之后的日子,还是相当有信心。 王安梅听完她的话,却又是欢喜又是怀疑,欢喜的是当真可以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吗?怀疑的却是谢琬明明才这么小,她有什么能力帮助自己谋得一份安稳无忧的生活?而且夫妻之事四字从她口里说出来。竟然没有半点的不自然…… 谢琬看了她两眼,知道她需要时间斟酌。于是扬声叫来罗升,办起自己的事。 “去把这几个月的帐目拿上来。” 罗升依言拿上来了。谢琬笔竿子轻敲着笔筒翻着帐目。目光再也不看对面椅上坐着的王安梅,看完帐后却是朝着罗升说道:“今年比去年略好些。可是还不够。我这两日想了想,不如你去请个老练些的裁缝来,用咱们的衣料制成成衣挂在铺子里,看看能不能有些效果。” 罗升行事就是太保守,每回进的绸布都是凭经验按往年销的好的来进。可是往年销得好并不表示永远销得好,服饰这东西,也像妇人的仪容,还是要保持颜色常新。 但是因为眼下还不到大变革的时候。罗升这边铺子也还是在增长盈利,所以也就暂且不去管他。 罗升听毕也顿觉灵台开阔,城里的裁缝铺不卖布,绸缎铺不卖成衣,各有各的饭碗,这是定例,但是挂两件成衣作样板,却没人敢说不合规矩。这年头除了擅长缝制的那小部分人,大多是看什么是什么。几个人有把一匹布在脑海里加工成一件衣裳的想象力? 罗升点头称赞,遂与她商议起来:“小的知道后街有个手艺好的裁缝娘子姓马……” 他们这里说着话,仿似一旁坐着的王安梅成了透明人。 自打谢琬坐回书案后起,王安梅就一直在打量她。 她越是打量越是惊奇。因为从来不知道小于自己许多的谢琬居然还有这样运帱帏幄的能力,而且这罗掌柜还对她毕恭毕敬,目光看起来敬重而认真。丝毫没有认为面前与她说话的是个小女孩子的模样! 如果说当初吴妈妈口中生活讲究的谢琬让她感到诧异,那么眼前的她。简直就是令她惊愕不已了! 她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可是眼前的她浑身透露出来的那股自信和沉静。那是一般同龄的男孩子也无法拥有的吧?就是年纪阅历大过她们许多的她的祖父身上,她看到的也只有满眼的算计和满腹的虚荣,几时像谢琬这么样,让人不知不觉就有臣服的意念过? 这片刻里,她心里变得跟翻江倒海似的。 她刚才跟她说的那番话,莫非是真的? 谢琬交代完了罗升,端起茶碗来看了王安梅两眼,喝了口之后放下茶碗才说道:“姐姐可想好了?” 王安梅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仿佛面对的再也不是个小女孩,而是个让她无法轻怠的大人物。 “我,我……”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说答应吗?总觉得有些轻浮,怕她笑话。说不答应吗?又怕因此葬送了机会。 她踌蹰不安,低头绞着手指。 谢琬淡淡一笑,给了她个台阶下:“姐姐若是答应,便尝尝这茶吧。今年的秋茶,虽然比不上春茶,也是不错的。” 说着她举起碗来,作了个请势。 王安梅红着脸坐下,便就向茶碗徐徐伸了手,将它执在手里。却又因为最终是答应了,也不知谢琬心里怎么想,一时喜一时慌地,脸色便愈加红起来。 “三姑娘若是真有这样的人家,那自然是好。如果是没有,而要特地去打听,却是不敢。” 谢琬走回她身边,说道:“自然是现成的。但是我想,如果你要是嫁过去了,王家这样的人家还是断了联络的好。不是我瞧不起人,而是这家人是极有体面的人家,王家若知道你嫁得好,自然会想尽办法打秋风,这样一来不但让你自己为难,也让你婆家为难,好事反成了坏事。你说呢?” 王安梅沉吟着点头,“你说的对,其实不必妹妹说,我也不想再与王家有牵扯。我只是惦记我母亲。” “你母亲又何必你担心?”谢琬道,“表婶之所以会被表叔责骂,全是因为护着你。只要你在王家了,表叔放了心,表婶自然也就安然无虞了。她将来可还要替表叔生下男嗣的呢,万一打伤了可如何是好?” 王家是庶民,是不可以轻易娶妾的。 王安梅哪里曾想过这么深?如今听她这么劝说,倒是渐渐心安了。“你说的也是。这么看来,我倒也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了。与其日夜提防着被他卖掉,倒不如我自己去寻条出路,就算不是体面人家,只要人忠厚,穷点也没什么。” 她坐着幽幽叹了口气,忽然又抬头道:“不知道这家是本县人,还是外县的?” 谢琬静静一笑,说道:“我先保密。” 王安梅走后,谢琬又在阁楼上坐了半晌才下楼。 “你去告诉李二顺,让他这明日到铺子里来见我。” 谢琬交代完这些事,便出了门来。 王安梅这里有了底,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谢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正要上车,门口摆摊卖桔子的一个老汉见到她,忽然间起身,双手各抓了好几个桔子走过来,不由分说塞到她面前。 被打断了想心思的她惯性地侧身退开,抬头看这老汉,躬着腰,一脸的褶子,因为脸上不安的笑容而显得皱纹更加深刻。浑浊的目光里既有着对谢琬这番举动而愧疚的意思,又有着急于向她表示友好的意思。 谢琬一脸错愕。 罗升忙道:“钱哥儿,你今儿又来了。” 谢琬觉着这老汉有些面熟,罗矩已经咦道:“这不是那天被宁大傻欺负过的那名老伯么?” 他们如今私底下都管宁大乙叫做宁大傻。 谢琬定睛看去,果然正是那天卖芋头的老汉,连忙卸下防备,微笑道:“愿来是您。” 钱老汉冲罗升父子憨憨地笑了两声,然后又把手上的桔子递过来,想来是觉得自己方才唐突了,因而声音也有些磕巴:“家里种的,等了您几天,都没见着。很甜,您尝尝。” 谢琬连忙接了桔子,抱在胸前。又不知道该不该付钱,付钱的话怕伤了人家的心情,不付钱又实在没这个白吃人家东西的习惯。于是眼巴巴望着罗升。 钱老伯则殷殷地望着她。 罗升好难得看见她这番六神无主的模样,当下笑道:“姑娘就别推辞了。钱老伯每回进城来都要跟我问候您,还带了他们那里好些乡邻来光顾咱们铺子生意。今儿也是赶巧,遇见您出门来,您要是连这几个桔子都不收,只怕他今儿晚上都要睡不好觉了。” “哪里话,哪里话。”钱老汉听到罗升记他的好处,手脚越发无措。 钱老汉并未见过谢琬,想来之所以认得是她,是跟罗升打听过多回的缘故。 穷苦百姓们心地十分朴实,丁点儿的好都记在心里。谢琬从来没图过钱老伯的回报,也不图他惦记,更知道他们就是来光顾生意也十分有限,无非买几尺细布头,顺便购点针头线脑而已,但是难得人家有这份心意。 像王氏母子,一个狼子野心,拿二房家财贴补前夫的儿子,一个道貌岸然,借着二房的人脉夺得官位,莫说知恩图报,不把他们二房活吞了就不错了。 钱老伯跟他们相比——不,心地纯善的钱老伯怎么能跟那帮禽兽相比? 想到这里,她也就爽快地把桔子放进玉雪手里,笑着道:“那等我吃完了,再来问老伯讨。” 因为急着回府按排接下来的事,也就不能多呆了。只是在坐上车后看见他佝偻着的身子,想了想便又交代罗升:“咱们库房里不是还有几张闲置的木桌么?往后钱老伯在门口摆摊的时候,你们就把它搬出来让老伯放货。这样就不必蹲在地上那么辛苦了。” 056 巧遇 王安梅这里基本办成,接着便是赵贞那边。 翌日谢琬又到李子胡同见了李二顺,当面交代了一些事宜。 三日后李二顺送了信到李子胡同,告知谢琬赵夫人翌日去清泉寺上香的消息。 谢琬琢磨了半宿,一大清早便领着玉雪玉芳到了清泉寺。 赵夫人上完香在禅室歇息的时候,就听到隔壁禅室传来这么一席对话。 “……姐姐命苦,妹妹心里都知道。你若是打定了主意脱离家中,我自然托我们姑娘跟二少爷在外头替你留意这样的人家便是。只是不知道姐姐有些什么要求,你告诉我,我们二少爷到时也好有个主意才是。” “我在家中过的是下人都不如的日子,我又是这样的情况,能有什么要求?只要那人家为人宽厚,不至于瞧不起我便罢了。我就是当牛做马,也是愿意。” 赵夫人听到两句,心下一动,就不免往屏风那头多看了两眼。这禅室原是间大经室,如今用屏风隔开成了让香客女眷们稍事歇息的地方。那头人说话声音虽低,如此也一字不漏地传到了耳里。 只听得那头低泣了片刻,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姐姐既这么说,那却好办了。虽然你子嗣上无望,可世间自也有那已有子嗣的鳏夫,只是这样,却委屈了姐姐……姐姐品貌俱佳,如不是因为那个,随便也能尚个好人家。妹妹真是替你委屈!” “妹妹快别这么说!老天爷既然如此待我,我也没什么好不平的。如果真能让我脱离家中另觅得个庇护之所,那就是我毕生之福了。我必定好生服侍相公。侍奉公婆,善待小姑。以求来世安稳。” “姐姐!” 那头两厢又哭起来。 赵夫人一颗心在胸膛里猛跳,不住地往那头打量,偏生屏风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楚。 正巧随行的李二顺前来催行,她便指着那头轻声问道:“那里面是谁在说话?” 李二顺走到门口往那头看了眼,顿时缩着脖子跑回来道:“是,是谢家三姑娘的人。似乎是三姑娘身边的人遇到了什么手帕交,在那边说体己话。”说着他摸了摸脸上的鞭伤,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赵夫人看他这模样。也猜他是被那谢三姑娘打怕了。原先不知情的时候也觉得这谢琬下手太狠,后来知道乃是李二顺这张嘴造孽之后,也就对他挨的这番打不以为然了。都是规矩人家,换成她是谢琬,听到下人在外散播谣言诋毁旧主,也会有番教训。 当下便就分毫不疑有它,转而陷入了深思。 “谢三姑娘的人……” 李二顺见状,适时地道:“这谢三姑娘年纪虽小,却是甚有主张的人。都说苦命人懂事早。谢二爷夫妇过世这一年多以来,这三姑娘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就连他们二少爷如今许多事也要跟她商量。小的当初真是瞎了眼,早知道就不该去得罪她。弄得如今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赵夫人瞥了他一眼,说道:“那你又怎么时不时跑李子胡同他的铺子里去?”打量他私下里那些事她不知道似的! 李二顺如受了莫大冤屈似的,睁大眼道:“太太可误会了!小的去那铺子里乃是找罗升罗掌柜。夫人难道不知,不知小的心里一直惦记着玉雪么……”说着他低了头下去。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样子。 本来就没怎么理会这事,要不然早就出手治他了。眼下听得他说的合情合理,赵夫人也就笑了笑。因为长子的终身残疾,她对下人一直都很宽厚,生怕自己管得狠了损了德行,转而报应到长子身上。 长子就是她一块永久的心病。当年如果不是为了替赵贞送盘缠赶赴任上,她带着才两岁的他在路上染上风寒而耽误了医治,他又怎么会落得如此可怜? 他病了多久,她与赵贞就内疚了多久。如今眼看着两人都不年轻了,次子和幼女也都将有自己的小家,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再照顾他多久,她是多么希望能找到个合适的人接她的手,来照顾他一生! 想到这里她黯然叹了口气,不免又往屏风那头望去。 那边已经没有了声音,约摸是人已经走了。 从她们的话里听来,年长的那女子似乎身世凄苦,而且无法生育。 对赵家来说,生不了孩子这不要紧。身世凄苦之人一般也耐得住寂寞。又听到那“妹妹”说她品貌都过得去,那么既然人品不错,应该就表示是清白之身。只要是清白之身,且又能定下心呆在赵家,再加上又是谢家姑娘身边的人,知根知底的,就已经合适了。 如果连鳏夫她们都可以考虑,那她的儿子……至少,她可以给她安稳无忧的生活,给她体面的身份,给她关爱和体贴,也可以成为她此生的依靠……她觉得她需要的,和刚刚那女子口中所需要的,她们彼此竟然都可以给到对方! “二顺……” 她下意识地唤出口。 李二顺走上来:“太太有什么吩咐?” 她脸上忽然现出了两分赧色,端起茶来装作喝茶,说道:“谢夫人最近还没有送礼过来?” …… 夜里谢琬正在折纸鹤玩,罗升急匆匆跑进来。 “姑娘,李二顺来消息说,赵夫人回了咱们太太的礼,并说赵大人就要进京述职,趁着眼下还不忙碌,明日起要在县里各大户间要走动拜访,以感谢这三年来的关照。这头一个来的就是咱们府!” 谢琬站起来,笑道:“这是好事啊!” 罗升讷然道:“姑娘不担心太太把李二顺与咱们之间的事告诉赵夫人么?” 谢琬扬唇道:“你以为赵夫人进府真是来拜访太太的么?她是来找我的。而且,就算太太真的把这事告诉她,又有什么要紧呢?赵贞要走了,我就是再算计过他也都成了过去,太太在这当口说这个不是自找没趣么?关键是,李二顺在赵府这半年可不是白呆的,赵夫人会相信她吗?” 罗升顿了半日,才恍然点头:“原来早都在姑娘算计之中。倒是小的多虑了。” 翌日早饭后,赵贞夫妇果然进府来了。 却并没有直接找谢琬,而是在与王氏聊天的时候悄声使唤了个丫鬟过来。以听说二房里做着绸缎买卖,想光顾他们生意的名义,想请谢琬陪着上铺子里做个参谋。 谢琬对赵夫人思虑周全十分赞赏。用这样的名目,不但看上去合情合理,就是外人看见也疑心不到什么,而且用挑绸缎来遮掩耳目,说到一些私事来也显得十分自然。 两厢定在后日。 这日上晌谢琬才到铺子里,赵夫人后脚就到了。 谢琬很喜欢她这样的迫切。 她从容地上前拜见,并引她溜览了一遍店里的绸缎,略略介绍了几句,然后将她迎上阁楼。 “不知夫人喜欢什么样的衣裳,是夹棉,还是斗蓬,或者裙衫?如果没有合适的,呆会儿可以再到柳叶胡同那边铺子再看看。” 谢琬一面摊开罗义摆在案上的二十几色绸布,一面说道。摆出来的绸布都是实用而且如赵夫人身上衣裳一样淡雅的花色,这说明,在进门到现在,这个九岁的女孩子,一直都在不动身色地打量着她。 在谢琬淡然若素地做着这一切的时候,赵夫人一直在打量她。她姿态从容动作娴熟,就像是个处理了多年庶务的老练的持家人,但是眼睛和脸上又不见世故,更多的是种放在任何年龄段都显得很合适的沉静,。 赵夫人观察得也很细微,直到真的从她身上找不到半点无知和轻狂的痕迹时,她唇边便渐渐浮起抹满意来。 世间幼年失怙的人多得是,多数人总会在悲痛中煎熬一番才会选择是爬上岸来振作,还是继续沉溺,可是能够像谢琬这样年纪小小却并没被灾难打倒,却以极快的速度从逆境中站立起来、着手学习家务的人实在不多。 想起自己的来意,又想起当初王氏撺缀她跟她干的那些腌脏事来,赵夫人不免有些心虚。 想不到当初为了长子的婚事去算计他们,如今同样为了长子的婚事,又要反过来求他们。因而,说话的语气也就不觉地谦和起来,就像唠家常似的,把谢琬当成了寻常的女孩子,说将起来。 “只是我做几身夹衣,然后给我们老爷制两身直裰,——到底准备回京述职,总要穿得像样点。”她压下心底的难受,温婉地笑着,抚着手下滑腻的丝绸,说道:“然后,也给我们大少爷制两身新衣,他喜欢穿新衣服,而且他个子高,穿着也好看。” 说到这里,她唇角的笑容就显得有些勉强起来。 能够帮着管理庶务,自然是个心细如发的人。谢琬很自然地留意到了她的神情,略顿片刻,便就说道:“赵大少爷今年应该有二十多了吧?” “二十四了。”赵夫人点头,目光里涌出丝忧伤。 057 成事 谢琬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等赵夫人说话,她又忽然道:“那该许亲了才是。” 若是别的人,对方明知自家儿子是这样的情况,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八成就翻脸了。但是这两厢都是有心人,这话明明就是个契机,又怎么会让它真的引出什么不快? 赵夫人攥紧了手绢子,就道:“就是没遇上有合适的。” 说完她脸上又有点发热。 谢琬是个年方及九岁的孩子,跟她说这些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为老不尊了?想起来之前赵贞也打她的退堂鼓,觉得这事太不靠谱,可是她打心里真的不想放过这个机会,那庙里说话的女子是个丫鬟,她总不可能去找个丫鬟来说道吧?除了找谢琬,能找谁呢? 她觉得等这事过后,打死她也不会再做这种跌份儿的事了。 谢琬却仿似分毫都没留意她的尴尬,而是咦了声说道:“说到这个,我记得前几日玉芳跟我说起,她有个幼年的好姐妹正要找这么一户人家来着,也不知找到了不曾。” 赵夫人两眼发光,激动地道:“当真?那烦请姑娘帮着问问呗。” 谢琬道:“您稍等。”然后把玉芳唤上来,拉到里头屋里说话。 隔片刻两人出来,那叫做玉芳的丫鬟便朝自己走过来,行了个礼,说道:“回夫人的话,奴婢的姐妹还没有找到夫家。只是她是庄户出身,而且身世也可怜,不知道配不配得上大少爷。” 赵夫人听得这么说。立时整腔血都活起来了。她握着扶手,好容易才稳住心神。控制住了情绪说道:“出身模样什么的都不限,只管要能够真心实意地待驹儿就好!” 赵驹这个样子。不必想那夫妻之事,照顾人说起来容易,可哪个正值韶华的女子做得到死心踏地守活寡呢?一年两年容易,三年五年也容易,怕就怕八年十年之后,她正值风韵之时,熬不住要离去。 当初王氏跟她说起王家那姑娘时,她也没指望过她会守一辈子,只觉着就算熬得十年二十年。也好过从来没有。 “这点您放心。”玉芳咬着下唇,看了眼旁边的谢琬,为难地说道:“我这姐姐,她,她——唉,夫人,我还是悄悄与您说罢。” 等到赵夫人首肯,她便凑近她耳边说道:“她是个石女,一辈子都不能人道。” 赵夫人听到“石女”二字。顿即如冰冻在了那里似的,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玉芳局促地道:“我都说了她配不上大少爷,夫人就当奴婢不曾说过吧。” 说着扭身便要往楼下走。 赵夫人忽地一把将她拉住:“你说的可当真?” “如有一字虚假,天打雷劈!”玉芳指天发誓。 赵夫人心里的喜意如狂潮一般涌上头。涌上四肢。 石女!既是石女,自然就连最后这点顾虑都没有了!天下既有这样的人,而且老天又把她送到了自己面前。她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她眼眶发热看着上方,双手合十朝着西方默念了三声“阿弥佗佛”。一定是昨日上清泉寺去。菩萨显灵了!要不然怎么会刚好在她上完香后就听到了她们说话呢? 她多么庆幸自己来这一趟,要是听了赵贞的话。她真的就错过这桩天赐的好姻缘了! “三姑娘!” 她印了印眼眶,转过身来走到谢琬面前,“看来这也是缘份,玉芳所说的这个女孩子,我十分满意。你能不能找个机会把她带到这里来让我见见?我知道这种事要把你姑娘家牵扯进来很是不好,可是成就一桩姻缘也是功德一件,菩萨会保佑你的!” 她真诚地说。 谢琬也真诚地笑道:“夫人放心,我素有成人之美。三日后此地,夫人来看人就是了!” 半个时辰后,赵夫人挑了十来匹绸缎,心满意足地登车离去。 剩下的事情就容易了。 谢琬转身便叫来罗升,交代他上外头找两个面生又办事活络的人充当人牙子,用三十两银子将王安梅从王耿手上“买”了过来,抬到清苑州里申田早就赁好的一处宅子里。 王安梅从此与王家再没了干系,贺氏则暗地里从女儿口中知道她是要嫁出去,所以并没有过份悲伤。又怕自己做不出来难过的模样让人起疑心,便假称回娘家去而避开了这一幕。 三日后申田把改名为玉玉春的王安梅送到李子胡同来见赵夫人,赵夫人十分满意,问长问短,并给了只镯子当见面礼,又当即在铺子里扯了几色绸缎,给她制新衣。 又商议起婚嫁之事。 赵驹这副样子,自然只能一切从简。王玉春没有娘家,赵夫人便委婉地拜托谢琅谢琬做为她的娘家人,玉芳虽然与王玉春对外称姐妹,可以赵家的身份,总不能与个下人攀亲。假称为谢家二房的远房表亲,无形中体面得多。 谢琬当仁不让,收下赵家的八十两银子聘礼,再加了二十两进去给王玉春置办嫁妆。 作为娘家人的谢琬自然免不了要与谢琅往赵府走动,一来二去,赵贞与谢琅便从城中世家望族的少年郎们聊到了科举,再从科举聊到了仕途经济,去了赵府走动了十来回,赵贞已经有意无意考校起谢琅的学问。 与此同时,赵夫人与谢琬的交情也在飞速加深。 赵夫人发现,九岁的谢琬其实就是个小大人,无论什么事情只要跟她一说,仿佛都变得容易起来,且她总能想到人家所想不到的事,为这桩婚姻而避免这样那样的后患,她的从容镇定不是假的,她的慧黠灵动也不是假的,甚至连她偶尔流露出来的,仿似男儿气的英朗和果决也不是假的。 她觉得,这样的谢琬就像是个朋友,难怪世间有种人被称做忘年交,她想她与这谢三姑娘,应该也可以称作是这一种罢? 于是,赵夫人此后再有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不是过问,而是商议了。 赵贞夫妇因着这件事,因着谢琅兄妹,对谢府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感。 而等到王氏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已是赵贞即将回京述职的前一个月,赵府派人送来婚帖之时。 赵家的婚礼定在腊月冬月廿八,迎接的队伍直接开向黄石镇二房宅子。谢琬谢琅作为赵家大少奶奶的娘家人,主持了一切事务。谢琅第二次以谢家二房当家人的身份公开露面,而谢琬也首次半公开地进入人们的视野。这场婚事进行得无比顺利。 谢赵两家的这番往来瞒过了所有人,王氏看着赵府喜宴上被奉为上宾的谢琅和谢琬目瞪口呆。 有那么一刻,面前谈吐得体的谢琅,以及大气端庄完全不同于同龄女孩子羞涩娇憨、甚至比谢琅还要隐隐多出几分沉稳气势的谢琬,使得她竟然有了丝莫明的危机感—— 明明她才是身份殊然的谢夫人,是本县最有名望的谢府的当家主母,她如今走到哪里都该是众人目光的焦点才是,而今日位列上宾的风光既然被这对兄妹给抢去了,这一年来因为谢荣的官职,谢家地位的再度上升,她忙着适应官太太的身份的同时,是不是也忽略些什么了? 王氏默默吃完喜宴,回府后自有一番思量不提,这里谢琬见得大事已成,也准备把正事摆到明面上来。 谢琅因为临到事成才知道王玉春就是王思梅的姐姐王安梅,一直对于谢琬这番举摸感到十分不安。 “这赵家人也是奇怪,原先跟王氏串通一气对付咱们,如今因为你帮了他们家大忙,成就了这桩婚事而又对你我百般感恩,合着只要谁帮赵驹解决了婚事,他们就看谁顺眼,真是是非不分,有奶便是娘!” 他一面发着牢,一面扇着香炉上的青烟。 谢琬却不在乎,“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只有利益结合的关系才是最牢靠,就是他们因此没有原则,我觉得也没什么要紧,反正于我们有利不是吗?” 谢琅嗅了口烟中沉水香的香气,背手转过身来,说道:“你觉得赵贞能够帮得上你?” 谢琬托着腮,挑眉看他,“当然。” 步入十四岁的谢琅眉眼间已经少了许多稚气,不再动不动就六神无主了,而且时常能够这么样顺应她的思路与她对话。这大半年在县学里也使他开阔了视野,并且渐渐在那么多优秀的学子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眼下他穿着竹青色直裰,肩间围着白狐皮围领站在窗下的样子,看起来可真是丰神如玉。 “我总觉得,你比我胆子大多了。”他抚着香炉上的铜环,如此说道。 “这一年来你实在让我太惊讶了,惊讶到如今你就是突然跟我说想把天翻了,我也不会觉得太荒唐。琬琬,也许你才是二房的主心骨,如果二房是大海里航行的一只船,那你就是船帆,是船舵,而我不过是那个载体,看起来庞大,可如果没有推力,却就如同一堆废铁。” 谢琬放下手,“哥哥!” “我是说真的。”谢琅回过头,定定地看着她:“琬琬,就照你想的大胆去做吧。就算万一船翻了,我也会誓死保护你,不让你落水。” “哥哥!” 谢琬无奈笑着,鼻子却酸了。 ps:感谢向日葵太阳花的平安符,多谢~~~继续求粉红票票~~~~ 058 游说 隔日,谢琬上门拜访赵贞。 讨教了几句《论语》之后,她转而与赵贞聊起不久后他的离任。说道:“赵大人二十一岁入仕,至今二十二年,于社稷百姓有功劳也有苦劳,尤其在清河县里这三年,更是兢兢业业,爱民如子。此番进京,想必定是要高升了。” 赵贞早听赵夫人说过这谢三姑娘心智思维都十分老成,因而听得她这么说,也不十分惊讶。 他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和善,含笑与谢琬道:“老夫为官这几十年,从不在乎他人评说,只在乎自己良心。高不高升不重要,能不能为百姓办实事才要紧。再说了,本朝能人辈出,长江后浪推前浪,往后也渐渐是像令叔与令兄这样的年轻人的天下了。” 谢琬微笑:“大人过谦了,三叔不提他,我哥哥却还稚嫩得紧。”说完顿了顿,她又说道:“虽然下任地方能够更直接地面对黎名百姓,不过,如果手上的权力更大些,管辖的范围更广些,以大人的胸怀,不是可以更大范围地造福百姓吗?” 赵贞捋须唔了声,若有所思地点起头来。 谢琬站起身,走到他书案旁,提起一枝笔写了个“端”字。然后放了笔道: “请恕晚痹越,大人表字端风,里头这个端字既说明大人的人品,也可以看作大人对自己的激勉。大人满腔才华,又有这么一副体恤百姓疾苦的心肠,如果总是屈居在地方上。实在太可惜了。依我说,大人缺少的不是才干。而是机会,如果能有这样的机会。下面的百姓一定会受到您更多的庇护。” 赵贞闻言站起来,侧身面对书架,避开谢琬的注视。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缺少的是机会,二十多年了,从最低的九品到如今的正七品,他一呆就是二十多年。只要是让他挪挪位置,哪怕是仍然放外任,他也心甘情愿!可是他没有人脉,没有关系。吏部那是什么地方,是给有权有势的人专开后门的地方!他就是不平又能怎样? 这就是他心中郁结了多年的心病,一直以来也没有人会直戳他这块伤疤,如今被谢琬猛不丁地挑开,而且字字还顶到点上,令他顿时也有几分难于应对了。 “你应该多读读《女诫》那些,这些仕途经济是你哥哥他们才需过问的。” 许久,他压了压澎湃的心情,低头与谢琬说道。 谢琬一笑。说道:“赵家也是诗礼传家,大人怎么也信那小户人家‘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话么?若是如此,京中那些勋贵和清贵士子之家的小姐,又为什么要特地花大价钱聘请女师呢?乃至宫中的公主们。都有与皇子们一样请夫子授学的权利。 “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过是小户和见识浅薄的人家花不起这个代价,生怕把女儿培养出来。将来又被别人家捡了便宜去罢了。真正有见识的人家,是不会希望自家的女儿其实是个只懂得绣花和生孩子的废物的。” 她说的这些再直白不过。本朝确实没有祟尚女子不读书就是好闺女好千金的说法,有才无德的话。不过是先人留下来被人曲解了的。 赵贞闻言却不由大惊。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番见识?就算是大人教的,以如今的谢家,只怕也没有哪个女眷熟知京师内宅之事吧?这也罢了,关键是她说起这番话时还一脸的胸有成竹,压根不像拾人牙慧的样子。 他望着她,深呼吸了两口气,说道:“你怎么知道勋贵之家花大价钱请女师的事?” 谢琬直起身来,“大人忘了我们家有个藏书阁?真是不去不知道,一去我才发现那里头竟然什么都有,什么杂记,野史,前朝的本朝的都有。看多的书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不止这个,我还知道我出生前十年本地发生过一回旱灾,饿死了数百人的事呢。” 赵贞呆呆看了她半晌,才将含在喉咙口的一口气呼出来。 ——原来如此! 他赞赏地点点头。不管怎么样,多读些书见识就是不同些,夫人往日所说的这谢三姑娘格外懂事老练,想必就是因为喜欢读书的缘故罢。他这样揣测。 想不到二房里出了个好学的二少爷谢琅,又有个涉猎颇广的三姑娘谢琬。 再开口时,他的口气就缓和了许多。 “话是这么说,可终归这些事不适合女人家谈论,你就是说些琴棋书画也比这个好些。” “那得看与什么人交谈。”谢琬笑道:“若是与大人这样身在仕途之中的人交谈,自然离不开本行。” 赵贞闻言一顿,倒是又起了几分玩味,说道:“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谢琬拿起那个“端”字,吹了吹上头墨迹,说道:“当然是有关大人此次进京述职的事。” 这次不等他说话,她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大人可知道我有个表叔在六科里头任职?” 赵贞眉头一动,脱口道:“可是那位靳永靳大人?” 谢琬点头:“正是他。靳表叔在六科任都给事中,说起来品级与赵大人相当,都是正七品,虽然不管六部,但却有监察六部之责,权力甚大。赵大人若是能有靳表叔举荐,以您的资历,留在京中,或者发往外地任个巡抚,应该问题不大。” 赵贞神情僵滞,半日后终于有些动容。 “姑娘提点的是。但是我与靳大人素不相识,如何能求见得到他?”说到此处他黯然叹了口气,“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吏部衙门最热闹的时候,举国上下那么多述职的官吏,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里头凑?我想就是靳大人府上,只怕也是茶水不歇。” 他在清河三年,本地这些人脉关系哪里会不知道?可就是谢琬此刻有意识地提起来,他也不觉得能有什么用处,六科那可是皇上身边的心腹衙门,六部里头办事不力,六科给事中们随时可以面圣举报,就是圣上发放旨意下来,他们复核过后认为不妥,也有封还不发的权利。 靳永作为这样权要部门的官员,谁不会想走他的路子? “大人不必长他人志气。您这不是还有我么?”谢琬笑道。 “你?”赵贞失笑,捋须道:“怎么,莫非你要替我向令表叔递封举荐信去?” 谢琬不在意他的揶揄,只道:“大人向来一言九鼎,我只问你,如果我让你进了靳府,你又待如何?” 赵贞听她这么说,也不由摆出几分正色:“我若真有机会得见靳大人,日后不管升不升官,也无论去到何处,都不会忘记姑娘的提携之情,将终身视姑娘为忘年知己!” 谢琬咧嘴笑了:“这可是大人您亲口说的。” 赵贞哈哈笑道:“自然是我说的!” 谢琬便从袖子里摸出封信来,“我有些日子未曾写信给表叔和表婶了,大人既要进京,就烦请帮我绕道捎过去。你只要说是代我捎信的,表叔家的人自会让你进门。” 赵贞原先只当她是说孩子话,一直说笑来着,眼下见她连信都已经写好,而且上头明明白白写的是靳永二字,就是连地址都已经写在上头,那笑容顿时一点点凝在脸上,双手接过来,屏息了半日才看向谢琬:“姑娘这是当真?” 谢琬端起手畔茶来,“大人还觉得我在说笑话么?” 赵贞一口气吊在嗓子眼半日,低头再看手上信封,那两行字婉转中带着几分苍遒,仿若字主人一样气势初显,让人无端地生起几分郑重来。 眼下,谢琬借靳永的力量提携他的意思很明显,而且,很切实。 不管谢琬多大,哪怕她只是个三岁娃娃,谢家二房与靳家的情分他是心里有数的,只要有这封信,他必然能够得进靳府的大门。 他不知道谢琬这样帮助是究竟是因为眼下两家算得上半亲半友的关系,还是因为他在清河三年所树立的清廉形象,总之,他是真切感受到,他是真的有机会与别的官吏一样,去争一争了。哪怕得不到靳永的青睐,他也都无怨无悔了。 “姑娘如此厚待赵某,不知如何才能回报?”他沉缓地开口,语气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轻慢。 这不是一个能让人小觑的女孩子,她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解决人的忧急。她值得人郑重相待。 “大人方才不是说了,要终身视我为忘年知己么?”谢琬冲他挤了挤眼,见他满脸难堪的样子,于是又笑着站起身来,“不过是请大人代为送封信而已,大人就这般煞有介事,如果说到时大人真的高升,岂不是要敲锣打鼓来谢我?” 赵贞赧然一笑,说道:“高不高升已在其次,有了姑娘这份莫大人情,便是最后铩羽而归,那也是我命该如此。赵某此后哪怕在七品任上坐一辈子,也再不会怨什么。但是姑娘今日举荐之恩,却是断不敢忘。” 谢琬笑道:“大人不必自谦。那我就等着您高升的佳音传来。” 赵贞只当她是劝慰,并不放在心上。 059 进京 吃完腊八粥后,赵贞就准备进京了。 本地与之有交情的人家都上门送了程仪,如此热闹了两日,就定在腊月初十正式进京。谢琬直言铺子里缺伙计,求留下李二顺。赵贞知道他们中间有点过节,眼下又承了谢琬的好意,不可能不卖这个面子。 初十这日城中百姓也相送了半条街。 谢琬让罗矩驾着车在府衙门口停了停。满门喧哗之中倒是没有人怎么注意她。但是临到要走时,王玉春忽然抱着个大包袱走过来,眼红红地递给她道:“我给妹妹做了几双四季鞋袜,这一走也不知道要几时才能再见,你多保重。” 当初临出嫁时谢琬才告诉给她相的是赵县令家,为此她很是惊愕了一阵,因为当初王氏替她与赵驹做媒时并不曾瞒她,如今见得兜兜转转回来又跟他牵在了一起,可见果真是姻缘天定。所以惊愕归惊愕,她也很快就接受了事实,也未曾向赵贞夫妇吐露半分。 谢琬因为从开始就把她当成跟赵贞结识的工具,因而嫁进赵家之后就把她抛在了脑后,平日上赵府时也轻易不见她出来。如今陡然见她递来这么大个包袱,便有些错愕。 “有几双我特意做大了些,因为估摸着你明年就该长大了。还有我看你脚背不高,所以鞋面上特意做了根绳儿,到时候你可以调整松紧。里头还有几双鞋垫,你也可以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也不要紧。” 王玉春细声细语地说着。一面说一面回忆有无遗漏的话语,神情羞涩中带着几分不舍。不像是与姐妹说话,倒像是与心上人分别似的。 “你喜欢吃的山核桃和那些野花儿。往后只怕是弄不到了,等我在外地看到什么好玩的,到时再给你捎过来……” 她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成了一串细细的哽咽。 谢琬低头打开包袱,看见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十来双各色锦缎缀绒花的绣鞋,眼角那抹惯常的漠然忽然消去了些。 她不是不知道王玉春心里的凄苦。 她待自己的异样,不过是因为自己刚好在那个时候给了她所没有的快乐和念想。这种感情并非惊世骇俗的那种私情,只是一种类似于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时的依赖和寄托。她相信假如她是只小猫小狗。在她绝望无依的时候带给她了一点慰藉,她也一定会待她有如知己。 如果王玉春不姓王,谢琬也许会看护好她下半辈子。 可是因为隔着她的姓氏,谢琬顶多也只能施于她一抹微笑。 “多谢你。”她道。 玉玉春红着脸垂下头,转身没入了长巷。 赵家的马车驶上了前往京都方向的道路,最多明日上晌,他们就能抵达京师。 谢琬回府后头件事便叫来罗矩玉雪:“你们去准备准备,后日一早我们进京!” 赵贞一定要从七品官的位置上挪上去! 他资历丰富,头脑清醒。即使成不了权要,只要推助得当,也至少能成为日后帮扶二房的一支力量。说到底,朝野上下那么多官吏。真正有才华有作为的有几个?有些拥有真才学,有些擅于举贤纳明,大多数人却是只拥有三分才学。而有着七分逢迎拍马的本事。 相比起那大多数人,赵贞真的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而如今谢琬首先需要的是一条打入官场的道路。她需要有人及时告诉她谢荣在朝中的动向和位置,以及他的关系和人脉。从而判断该如何抉择。 赵贞在王氏的撺缀下出现在谢府,只怕到死也想不到居然反过来会成为她的士卒,有了出现在赵府的那张谢葳的庚帖,不管王氏怎么解释,谢荣只要一想到心爱的长女差点成了守一辈子活寡的赵驹的妻子,心底里都始终会对他存在芥蒂。 赵贞混迹官场二十余年,这点心中自然有数。他不会寄希望于谢荣会冰释这段前嫌。 将赵贞推进京师,做为谢琬设置在谢荣身边的第一道耳目,是合适的。 说到底她并不像谢琅那样,那般在乎赵贞之前如何没有原则地与王氏同流合污,是因为在他未来可能发挥的作用跟前,这些压根就不重要。如果她能够相助赵贞升迁,赵贞难道不会一直与她保持着友好关系下去吗? 联盟的作用,就是互利互惠。纵使日后靳永仍然与谢荣同声共气,她也不至于全无退路。 她这盘棋局从王氏意图把谢琅推向身败名裂之日开始布起,到今日终于局面渐显。 这是她打入官场的第一仗,必须胜利! 她传下话后,因为事前罗矩他们早就有了准备,因而二话不说便就下去打点的打点,挑人的挑人。 此去自然要避所有人耳目,否则以她一个孩子没有大人看着,独自上京岂不让人惊悚? 她以去舅舅家辞年,顺便小住几日的名义跟王氏作了报备,王氏自不能拦着。 然后又挑了申田、罗升父子还有吴兴随行,玉雪玉芳自是要跟着。 谢琅虽说让她大胆放手去做,但是到底此事非同小可,私底下很是坚持了几日。“既然如此,我跟你一同去,也没有你去舅舅家辞年,我反而不去的道理。” 谢琬初初还真没有把他打算在内,眼下听得他这么说,默然思虑了一番,觉得以他的性子,去见见世面也是好事,可是他们都走了,家里怎么办? “哥哥还是留下来。你忘了王氏正对咱们几间铺子虎视眈眈么?如今算来她都忍了有一年多,如今桦哥儿就要说亲了,长房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若是我们都不在,他们趁机对咱们铺子下手怎么办?所以哥哥留下还有任务,就是时不时去铺子里走动走动。” 谢琅紧皱着眉一踌莫展。 谢琬便道:“哥哥还不放心我么?我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也知道什么是危险不能近,到达京师我们就住在驿馆,有罗升这么多人看着不会出事。而且此地距离京师也不过三百里,我们又走官道,简直可以说半点危险也没有。” 可是谢琅没出过河间府,对于这样的长途跋涉,他还是表示很担心。 谢琬只得说起此番进京的必要性,以及对自家未来的重要程度,才好歹把他说得松了口。 十二日一大清早,罗矩就赶着车,载着谢琬和玉雪玉芳出府了。北城门外罗升父子和申田早已经雇了辆马车等在那里。 两厢一会合,便就直接奔向京师。 与此同时,赵贞带着家人已在河间会馆落了脚,此处多是河间府里前来述职的官吏,而且都是州、县级别,倒是很快就叙上了旧。 赵贞因为每日里要上吏部登记考核,所以早出晚归。到得终于有点空闲时,已经是腊月十四。赵夫人见他愁眉不展,便问道:“谢三姑娘不是还托你捎信去靳府么?这样的好机会,你如何还拖着不肯去?” 赵贞叹道:“不是我不肯去,是不知道该怎么去。” 赵夫人听着有疑,他便解释道:“咱们虽说是给三姑娘捎信,可到底三姑娘还是搭帮给我牵线,我若是空手去,那像什么样子?我这几日看这些同僚们又是人参鹿茸,又是珠宝玉器,样样都价值不匪,我们眼下哪有钱去置办这样东西?愁就愁在这里。” 赵夫人听完倒是也发了愁。赵贞在官场混迹多年,虽然谈不上两袖清风,可因为一心想着升迁,一直也未曾如别人般大肆敛财,生怕言官弹骇影响了仕途,所以手边余钱并不太多。 这机会就摆在眼前,却因为个钱字做了拦路虎,难道真真是命该如此么? 夫妻俩相对叹了会气,赵夫人看着手上戒指,忽然想起来:“我记得老爷不是还有两块寿山石么?是当初在福建时下面人送的。这靳大人也是好学问的人,多半也对金石有兴趣。老爷何不拿了它送出去?” 赵贞眼前一亮,顿时也点头道:“正是这话!你快把它找出来,我就替三姑娘捎信去!” 赵夫人寻得了寿山石,又拿自己平日里装头面的一只小漆木匣铺上红绒布,仔细将两方石头装了,然后递给赵贞送了他出门。 靳府座落在鹿鸣胡同,这片住的都是三品以下的官户。打外头看靳家门脸儿并不起眼,按规制建的高墙,黑漆色大门,东西长不过百丈,南北长也不过百二三十丈。 赵贞在靳家门外站了片刻,只见车马如流水般时进时出,但更多的是被挡在门外长吁短叹的。 他在街对面大槐树下等到人影渐稀了,才下了车,揣着盒子往大门走去。 门房见他模样清隽整齐,又听说是替清河谢家来送信的,便引着他进府,过了影壁后,到了二门下穿堂内歇息,才去通报。 穿堂也还坐着有几个人,对于新进来的赵贞都投以探究的目光。 他也以余光打量。过不多久便有家丁过来,和蔼地与他说道:“我们大人眼下正忙着见客,只怕耽搁先生要事,便请先生把表姑娘的信留下,在下转交便可。” 赵贞忙起身道:“靳大人有事只管忙。三姑娘因还有话托在下与靳大人当面转达,在下坐坐无妨。” 家丁听毕,便只好随他。 060 意料 端端停停喝了三碗茶,眼见得日色渐暮,先前那家丁又回来了,冲赵贞躬身道:“我们大人请先生过书房去。” 赵贞闻言,连忙整颜肃身,随着家丁出了穿堂。 书房原来就在东跨院这边靠倒座的一处清静小院。 家丁走到正房一道放了绸帘的门口,向内说了声:“清河来的赵先生到了。” 就听里头传来道略显疲倦的声音,缓缓道:“带进来吧。” 家丁打了帘子,赵贞低首走进,抬眼便见到书案后坐着的一人,约摸三十四五岁年纪,乌发墨髯,一身家常的青布道袍,头上也是拿白玉挽了个家常的纂儿,身躯往向前倾,左手搭在案上,微闭着双眼,右手侧支着案台,揉着鼻梁窝儿。 虽然同是正七品的官,但是在他面前,赵贞却颇有几分自惭形秽。不要说他住不来这样宽敞的院子做书房,也拿不来这样莹润的玉簪绾发,就说这身气度,如果不是知晓他的身份,赵贞定要以为自己拜见的是六部里哪位一二把手。 想到这里,态度就愈发谦逊了些:“下官赵贞,拜见靳大人。” 听见下官二字,靳永才放开手,抬眼把目光落到了他身上。片刻后他扬声叫来先前那家丁,说道: “我不是让你把捎信的人带进来吗?” 家丁连忙道:“这位赵先生就是清河送信来的。” 靳永目光炯炯盯着赵贞。 赵贞弯腰下去:“下官确是替谢三姑娘送信来的,同时也是清河县县令,此番因进京之便。替三姑娘代劳。”说着把怀中信件取了出来,双手递出放在案上。 靳永听得他身为当地县令。却为个半大孩子当信差,不由也起了几分疑惑。他且不看信。却把家丁挥退了出去,打量起他来。 赵贞感觉到他的注视,不由得把腰背放下了些。 隔了片刻,靳永站起身,拿着那封信走到靠墙摆放的座椅旁,伸手作了个请势道:“赵大人请坐。” 赵贞称谢,在客座坐下。 靳永唤人上茶。一面展信,一面微笑道:“赵大人想来与谢府交情不错。” 赵贞拱手道:“承蒙清河县各府上上下关照,才使得下官这三年任内治下无虞。” 靳永点点头。展信看起来。 赵贞也想知道信中说的什么,悄然打量着他的神色,但他面色如古井无波,并看不出什么。 片刻,靳永把信收了,放在茶案上,说道:“这些年,谢老爷他们待琅哥儿兄妹如何?” 赵贞斟酌了下靳家与杨太太的关系,说道:“当初齐家上门要领走谢家二少爷兄妹。谢老爷同意了他们提出的三个条件,然后将他们留了下来。同个屋檐下住着,只怕磕磕碰碰是有的。好在有个齐家时不时关照一二。” 他并不知道谢荣调任翰林院编修与靳永有着莫大关系,基于打听到的靳家当初是如何替谢腾讨还母亲嫁妆的传闻。他本想把当初王氏如何撺缀他挤兑谢琅的事情说出来,可到底读书人搬弄口舌的说不出口,更怕说出来后反而使靳永看轻自己。平白坏了好事,便就把话又咽了下去。 靳永端茶在手。半日后却是叹起来,“我表弟自幼失母。又被谢家老太太教养得性子绵软,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原以为娶了妻生了子,又有亡母的嫁妆倚靠过活,从此可以安享太平,却偏又英年早逝——家母倘若在世,不知又要因此送掉多少眼泪。” 赵贞见他神情真挚,是真动容,不由也顺着他道:“谢二爷在世时下官原也见过几面,确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如今的琅少爷竟比二爷在世还要出色,不仅文章做得好,就是模样也是百里挑一。” 靳永笑道:“谢家人都长得好。只是男孩子模样要那么出众做什么?只要四体端正,勤奋好学便可。”话虽如此,嘴角笑意却是不曾消去。又问道:“琬姐儿该有九岁了吧?我看她信中一笔字倒是写的十分有根底。” 说到谢琬,赵贞的神情就不觉多了丝敬意,“三姑娘不但模样好,小小年纪,见识更是不同寻常。下官也不知道如何形容,总之,大人往后若见到三姑娘真人,便可体会了。” 靳永只当是客套话,含着笑便就把这页揭过去了。 赵贞见他只字不往他官职上提,心里有些发急。却又不好直言。 正后悔方才不曾带份履历过来,也好有个搭讪的由头,就见得他起了身,像是要送官的模样。赵贞一眼晃到桌上朱泥里那枚青田石的私章,再熬不住了,便就脱口道:“大人这枚印章可有些年头了。我这里正有两方福建的寿山石,但愿能入大人慧眼。” 说着他把那木匣子拿出来,将盒盖打开放在书案上。 靳永眉间果然起了丝兴味,伸出保养极好的手将之拿出来,只见一长一短的两块石,质地一色的莹滑滑腻,的确不愧为金石之中的上品。 “想不到端风还有这样的雅兴!这样的寿山石,在玉田斋只怕也不多见。” 他目露微笑将之拿在手上把玩,端风两个字吐出口,更显得气氛融洽了许多。 赵贞正纳闷他如何知晓自己的表字,靳永侧身走到光亮处去看那石头,他便就看到谢琬托他捎过来的信里,一张写着“赵贞履历”的文书露出来。 他这才知道,原来谢琬让他捎来的,是他自己的履历! 一时间,因着她这份诚意,令得他胸中回暖,枯坐了半日而僵冷的四肢也渐渐活络起来。 “下官在七品官任上呆了十来年,一直未曾行差踏错,自认也立下了几份政绩,此番既托三姑娘之福面见大人,还请大人能够提携一二。” 靳永背对着他,举起手上石头观沉着当中纹路,似乎压根没曾听见赵贞所述,半日也未曾转身。 赵贞额上渐有热意,等了片刻,咬牙再道:“下官恳求大人能够——” “这个你拿回去吧。” 话没说完,靳永已经回转身,将两方石头递过来,语音如方才般低缓,但那丝亲近不见了,转而成最初时的客套和疏离。 赵贞虽然来前已有被拒的心理准备,但他那声“端风”却倏地给了他无限希望,眼下一颗心刚刚提将起来,却又突然被他一语告知还是无望,心里那股失望和沮丧就不是任何词语能够形容的了。 “大人可是嫌下官的礼太轻——” “赵大人想多了。”靳永捋着须,语气愈发缓和,唇角也勾出抹微笑来,“靳某虽然俗气,却没到见东西就收的地步。凭大人的资历,想必吏部会仔细审核起用的。琬姐儿的信靳某收到了,劳烦大人走这一趟。” 赵贞好歹在官场多年,如今即便是为了求官,也拉不下那个脸死命纠缠。遂无语地深作了一揖,随着掀帘等候的家丁出了府去。 河间会馆左首的日昇客栈,谢琬坐在后院客房里倚窗看梅。 罗矩迈着轻而快的脚步进来,低声道:“赵大人从靳府回来了,从出门到进会馆,一路长吁短叹,看来事情并不顺利。” 谢琬唔了声,似乎毫不意外。 罗矩等了会儿不见她做声,便道:“要不要投帖到靳府去?” 谢琬直起身,喝了口温汤,说道:“他今日碰了壁,接下来自然还会再自己找些门路,先磨磨他的心气儿,等过两日他自觉走投无路的时候再说。明儿我们先去码头瞧瞧。” 罗升一听说她要去码头,知道她这是想开米铺的念头还没打消,顿时头皮发麻。 京师码头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平常人无事都不去那头闲逛,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居然要去那里,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谢琬却有自己的主张。“我又不穿金戴银去那里晃,只装作是来开眼界的外地女孩子,跟着家人过来玩玩,有什么打紧?”京师里大街小巷她熟得很,可唯独这码头没去过,这次好不容易过来了,又有开米铺的事横在心里,她是不可能不过来实地瞧瞧的。 谢琅都拗不过她,罗升又怎么拗得过她?更何况还有个申田和罗矩在旁怂恿。 翌日,谢琬就与罗升扮成了一对外地前来进京做买卖的父女,趁着离京前过来见世面。罗矩扮成是哥哥,吴兴和申田则是侄儿,留下玉雪玉芳在家,一路往码头来。 京师积水潭码头距离东西南北中五城有几十里路远,与京师城内完全是两个世界。 连通京杭大运河与积水潭的是通惠河,每天这里都会有无数南来北往运漕粮的船只靠岸和启航。要说京师最热闹的地方,此处一定是其中之一。 除了是卸运漕粮的码头,积水潭同时也是漕运的总舵,所以此处不但江湖人聚集,官府的人也很多。 这些人里不乏前来与漕帮洽谈公务的官员,也不乏趁机敲诈漕船的小吏。 罗矩驾着马车沿着通惠河一带先驶了一圈,大致了解了一下地理位置,合计了一番路线,然后在菜市附近停下,找了个面馆吃了碗面,给了钱,让掌柜的帮着看住车,步行走到码头来。 ps:感谢香脆小薯片的平安符,多谢多谢~~~ 061 码头 码头整个一大片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之地,摆摊的都有把能将死人说活的好嘴,卖艺的也有比别处更高超的技艺。 其中也有着装妖艳的女子,像只花蝴蝶儿似的,拿着手绢儿在男人堆里穿梭,谢琬知道,这些就是沿河那些挂着五彩招牌的窑子里的窑姐儿,多是北班姑娘,因为缺少文化素养,比起勾栏胡同里那些才貌双绝的南班,可拉得下脸得多。 但这些人也不是寻常人都能搭理的,兜里没有几个子,你若是贸然调戏,隐藏在人群中那些拥有一副好身手的龟奴们就会一拥而上,把白吃人家豆腐的你揍个半死。 因此,这其中也不乏有玩仙人跳的,常常是有人满以为兜里有几个钱,就可以抱得美人一度**,结果却落得人财两空,还要被人暴打敲诈。这个中真假,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分辩,或者有没这个运气遇上货真价实的了。 不过听说如今沿河一带的窑子也规范起来,那些正经做生意的开始有了不成文的行规,让惯于风月的人能够一眼看透分辩真伪,以此避免玩仙人跳的那伙人扰乱了市场。但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不过应该风气要好许多了。 除了这些,别的良家妇人就不太多了,有也是搭帮走乡串户的戏班,或者拖家带口卖艺的那些。剩下的也有挽着篮子前来卖瓜子花生小买卖的民妇。 穿梭往来的大多是短打装扮的汉子,五大三粗,神情彪悍。当中许多人一看就是混惯江湖的。 还有些气势弱些的,应该是船工或者苦力。他们大都三五成群,盯着路过的女人一面调笑。一面说着粗话。虽然他们大多也是穷苦人出身,可是因为依附着漕帮过活,这些苦力也渐渐形成了一支近似于地痞流氓的队伍,而失去了底层百姓原有的本真。 于是乎他们看到弱小无势的人会欺侮,看到挂着手拿着五颜六色的小旗的人,或者腰上挂着龙头状腰牌的人,神情立即又庄重起来。 衣着讲究,又没什么特别标致的人往往是来接粮的商户。这些人就成了地痞流氓们敲诈的首要目标。 漕帮里的人其实并不明显,腰上挂着龙头牌的人虽然明显标志着是帮里的人。可只是负责码头上帮务的低等级的头领,谢琬叫不出名目,但是这一路走来,她总能依仗小孩子不受人注意的便利,察觉到各处人堆里总有机警的目光在四下穿梭。 漕帮负责着整个京杭大运河的漕运,又是半官方的帮派,且不说他们的势力范围有多广,只说这码头里鱼龙混杂,各帮各派看起来都不是善茬。却偏偏又相安无事,这样管理的手段,就很让人佩服。 谢琬无意于跟漕帮舵主打交道,她只是需要有个人能够替她牵线搭上帮里的人。能够接下她这单买卖,然后替她安全地运送粮食就成了。 她在罗升他们陪伴下看了会杂耍,又看了会江湖人卖艺。再施舍了几个钱给凑上来的小乞丐,便就往套圈的摊子面前走去。 一路上她注意到人群里有人在巡视整个码头。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目光追踪。 码头左侧一排两层的木楼里,有双眼正在窗户内。紧盯着袖着双手、看申田拿着几个藤圈套瓷娃娃的她。 “她是什么人?” 旁边有人答道:“好像是外地来京做买卖的商户,那年老的是她的父亲。旁边的是她的哥哥。” “商户?”那双阴鸷的眼眯起来,“一般女娃儿见到这些下九流的场面,哪个不是吓得缩手缩脚闹着要回去?你看她,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动过分毫,这份定力就是寻常男子也难具备。 “你再看看,她走到哪里身边那几个人不是都把她护在中间?而你口中她的那个父亲,每做一件事也都要低声询问她,神态卑微恭谨,天底下有这样伏低做小的父亲吗?” 旁边人闻言,立时无语。 他哼了声,转动着手上的铁球,目光又投向窗外。“再去探探。年底了,别是护国公派来暗访的人。” 旁边人听得这话,立时招手唤来了几个人,悄无声息下了楼去。 申田扔了十个圈,套中了一个大红色的瓷金童,和一个瓷冬瓜。罗矩却只套到了个狐狸状的瓷勺儿。 两人都把战利品送给了拢着袖子在旁观战的谢琬。 罗升看了下四周道:“该回去了吧?天色也不早了。” 谢琬也看得差不多了,正有此意,便让申田拿了一手的瓷器,掉头准备回府。 才走了几步,一块巴掌大的物事忽然落到了脚跟前,谢琬避之不及,将它踩在了脚底下。 她还来不及低头,面前已经多了四五个高壮的大汉,为首的络腮胡子,却穿着身极讲究的斜襟镶领锦缎长袍,袖口扎紧着,目光紧盯着她。 罗升他们几个立时将她护在中间,并且浑身散发出一股让人很容易就能感觉到的紧张气息。 漕帮的人。她脑海里突然冒出这几个字。 可是漕帮的人找她做什么? 她脑子里快速地转着,发现四周的人并没有怎么注意到他们,——常年在码头讨生活的人才是最了解漕帮的人,既然他们无动于衷,那么看来这伙人的刁难之意并不是十分明显。 她从来没跟帮派里的人打过交道,不清楚他们的行事作风,只能从这些参照物上猜测他们的用心。 她冲络腮胡笑了笑。 络腮胡没动。 她弯腰下去,将脚底下的龙头牌捡起来。 “好漂亮的牌子,可惜被踩脏了,真是不好意思。”她掏出绢子,仔细地将它擦干净,然后双手拿着递出去,“大叔,对不住。” 她明媚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歉然,像做错了事讨好大人的孩子。 而她本来就是个孩子…… 络腮胡看见她这样,紧皱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动。 年底了,谁也不想出事。他本来只是想吓吓她,让她露出点破绽,好看出她是不是护国公的人,可没想到她竟然没心没肺,就跟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会死这种事一样,讨好起他来。 如果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他早让人把她扔到河里去了。 如果是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他也把他扔到漕船上背几日粮食。 护国公虽然得罪不起,可不知者不罪。主子说过,只要没死人,就不怕。 可她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娃子,而且看起来她十分纯真。 络腮胡不懂怜香惜玉,可让他就此折磨个小女孩,也会让同道不齿。 “大叔?” 谢琬偏着头,再娇娇地一声喊,把手伸出去一点。 络腮胡回神,盯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她。 他在码头上多少有点份量,常人看见他便是不尊称声“七爷”也要避开路走。她如此不避不退,看起来是真的不怕,而且,她在看到他时目光没有什么特别的惊诧之色,兴许是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如果是心里有鬼的人,她怎么会不怕他? 算了,他还要在江湖上混的,万一传出去,谁往他的船上捅一刀子,那他这辈子也不必在帮里呆了。 他瞪了她一眼,伸手夺了牌子,大步走了开去。 身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吐气声,罗升他们吓得都快晕过去了。 “姑娘快走吧!” 谢琬被他们拥着往码头外走去,提到喉咙口的一颗心也渐渐落回了肚里。 她不是不害怕,只是猜度了一下形势,赌他们不敢在这个时候惹出事端来罢了。 年底不仅是朝官们考核官绩的时候,也是关系到漕帮下一年运作的关键时刻,他们不会在这时候过份为难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他们盯上,但终归是吓了一跳,如果他们真动起手来,自己这帮人简直是没有半点反击之力,这是十分不利的。 她心里存了事情,回到面馆上了车才渐渐找回心思。 络腮胡回到木楼上,照实禀明了经过。 “应该只是个好奇心重些的寻常小姑娘,并看不出什么不妥。而且,小的想就算护国公要派人暗访,该也不会派个小丫头片子过来。” 屋里阴暗处传来声轻嗤,然后一只手刷地把窗户拉开了,日光照在一张棱角分明的俊容上。 “他守边多年,熟读兵法战术,什么招数使不出来?”说完他又把窗拉上:“我得回府了,你再去盯盯看他们去了何处,若是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就不必来回我了。” 络腮胡领命下楼。 谢琬回到客栈,在玉雪侍候下好生用了碗热汤之后,留住罗升父子与吴兴申田。 “我今日留意了一下,发现积水潭附近治理管理竟然井井有条,原先以为是漕帮的人治理的,但后来一想又觉得不是,但凡码头河港各处皆有官兵驻守,如何这积水潭作为京师码头重地,居然一个兵丁也不曾见?我知道漕运的事朝廷是有人专管的,你们可知道如今是谁?” 前世因为从来没往这事上想过,所以她没关注这方面的讯息,如今才知所知馈乏得很。 062 贵胄 罗升默然无语。因为反对她接近漕帮,他显然是不会去帮她留意这个的。 谢琬看着申田,他是个静不下来的,走动得多,消息应该获知的多。 可是申田也搔头抓耳,压根给不出答案来。 罗矩说道:“这应该很容易打听。我出去会儿,回来再禀告姑娘。” 谢琬坐下喝了碗茶,罗矩就回来了。 “如今掌管漕运的原来是护国公霍达。原先码头驻守的官兵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护国公接手后,因为护国公府本身就握有兵权,所以用的都是霍家麾下的人,至于没看到,则是因为换了便装。” “护国公?” 谢琬听得护国公三字,也不由得微微吃了一惊。 护国公她怎么会不知道! 如果说眼下功勋之家没落无为已是常态,那么护国公府绝对是个异常。如今这第四代护国公霍达的的太祖父是伴随太祖皇帝征战下来的开国元勋,为打下大胤王朝立下举世功勋,据说当时太祖一共封赏了九位国公,而数代过去,其余八座国公府已经渐渐凋零,只有护国公霍家仍然伫立于朝中巍然不倒。 霍家也是有着得天独厚的运气。 在历朝历代天家无比忌讳臣子功高盖主,武将大权在握威胁皇威而明里暗里动刀子的先例之前,二十多年前东海沿岸战事又起,皇上不但钦点霍达率领重兵赶赴东海镇守,而且不时赏赐黄金白银,饷粮方面也是指定户部兵部优先供送。 历时十年霍达终于打败倭冠胜利归朝。皇上想来想去,大约实在想不到再赏他什么。于是又把霍家太祖的功绩翻出来,追封了个中山王。然后为皇太子迎娶了霍家的长女为太子妃。 霍家的长盛不衰绝对是个异数。 朝野上下猜测霍家几时失宠猜测了数十年。包括谢琬在内,也包括皇帝身边几个心腹衙门的人在内,没有一个猜准。皇帝对于霍家的恩宠是打心眼儿的真,就算一开始有为顾全朝局安抚臣心的嫌疑,可是如果一个坐江山的天子能够几代人都这么不安坏心眼的安抚一个武臣,那不是真的也变成真的了。 霍家有着这样超然的地位,同时数代经营下来,在朝中也有了让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根基,已经不是人们能够猜测和质疑的了。他在功勋圈中的地位。已经如同白日飞升的神仙,让人仰望不及。而在武官之中的地位,则如一代宗师,让人心甘情愿拜服。 至于文官心中怎么看——文武两派井水不犯河水,各有各的天地。如今太平年间,文官本就值钱,而一个国家总要有人掌领兵权,虽然天家这么信任他们,可他们对自己又无利益冲突。只要不违矩,能做不给他们抓到把柄,他们又管那么多做什么? 于是私下渐渐地也就无人再去提及这个完全与寻常人不在一个层次的人家的话题,在前世终生与文官和巨贾周旋的谢琬心里。护国公府的存在更像是一个传说。 谁都知道盐运漕运两科油水丰厚,如今乍然听得漕运也落在霍达手上,谢琬刹那间有种护国公府已然成了不死神兽的感觉。 不过。霍家再怎么威风如今还影响不到她的生活,只是对漕运的事了解得多一点。对她往后作起来也有利些而已。 她目前需要的只是如何把她的米铺运作起来。 想到这里,她说道:“我先歇会儿。你们下去吧。” 罗升等人走到门口,她忽然又道:“申田罗矩等一下。” 两人走回来。她站起来踱了两圈,说道:“方才那络腮胡走了之后,我看到他似乎去了码头左首一栋小木楼里。申田你这两天再去查查,那小木楼是什么地方。做什么用处的。” 等申田走了,她又对罗矩道:“刚才说到护国公,使我想起一事来。上回你说的参知政事魏彬大人家那个小公子,你如今去打听打听,是不是真有这么符合条件的一个人。” 她心里的确一直惦记着这件事,罗矩虽然说半路听来魏彬的幼子外家就在河间府,又常去走动,可到底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 两个人都依言出去了。 再有消息传来就到了翌日早上。 大清早窗外一片白,推窗一看,北风噗地一下吹进来,几朵雪花飞落在脸上,冰凉冰凉地。 半空里雪花也在姿态多变地飞舞,楼下一树腊梅不知几时已经全开了,正于一园静寂中散着幽香。申田穿过树下,一面跺脚一面往楼梯上走来。 谢琬关了窗,玉雪端着热水走进来:“姑娘醒了?申田回来了。” 申田昨日傍晚出去,在码头住了一宿,赶早回了来。 她擦了把脸,申田已经到了门内。 “回姑娘的话,已经打听到了,原来那络腮胡是漕帮下头一个分舵主,负责漕帮手下五条漕船,姓骆,在帮里排行第七,所以大伙都叫他做骆七爷。他去的那栋楼就是他的住所,平日办事歇息都在那里。并没什么异样。” 谢琬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异样。 所以只是点点头,就放他回屋歇息吃早饭去了。 这里谢琬吃完饭,又上后街溜达了一圈回来,却还是没见罗矩。 按理说魏家住在京城,比起积水潭来方便了不知几倍,不说昨天夜里就能回转,也很该一大早就有消息才是。 她让玉芳去问罗升。 玉芳神色不定地回来:“罗掌柜说罗矩昨儿出去到如今并没有回来。” 谢琬端着茶碗静坐半晌,说道:“让吴兴去魏府周围看看。” 罗矩行事相对稳重,上回单枪匹马到京师来也平安无事,她不相信会出什么大的意外。可是他久久不归,也让人心里跟悬在了半空似的。 吴兴出去不到片刻就脚下踩着滚油似的回来了。 “姑娘!出事了!罗矩被人绑在了街上了!” 玉芳吓得惊叫起来。 谢琬站起身:“他人怎么样?有没有挨打?什么人绑的他?” “人倒是清醒,挨没挨打不清楚,有人守在那里,但不知道是什么人!” “出什么事了?” 罗升闻讯也走进来,虽然没有表现得过于惊慌,但眼里的担心还是显而易见。 谢琬拿了斗蓬披上,“去看看。” 罗升拦住道:“要去也是小的们去,姑娘留下来!” 谢琬推开他,已然大步出了门槛。 身边人用久了就是有好处,并不用出声吩咐,玉雪自动与玉芳留在屋里,吴兴一个箭车套了车,申田与罗升搀着谢琬进了车厢后,顺势坐在车头,冲吴兴所指的街头急驶而去! 很快到了罗矩所绑之处。 这是条两侧都有高宅的小胡同,而两头都连接着大街。罗矩被绑在墙下一棵大梧桐树上,身上披了半身雪花,神情激愤,却又无可奈何。 两名家丁模样的人守在旁边,看衣饰用料很是不俗,想来其主也是个有身份的人。 大梧桐树右侧方有个小门,半掩着,里面曲径通幽,应就是这两名家丁所当值的府第。 谢琬肯定这就是魏彬府上。而这道门应是魏府的侧门,想必罗矩就是在打听魏暹之时落网的。 她下了马车,径直走向罗矩。 家丁见着她一个小姑娘家走过来,不由皱眉道:“上别地儿玩去!” 罗矩看见谢琬,顿时傻眼了:“姑娘!” 谢琬不由分说,走上去解他的绳子。 家丁们惊愕不已,连忙上前来阻拦:“你这是干什么?仔细我打你!” 谢琬沉脸瞪着他:“堂堂参知政事府上的家人,胡乱绑人不说,还扬言要打人,你这是成心给你们大人脸上抹黑,还是打量着我大胤朝律法只是个摆设?!你以为,御史言官都是吃白饭的吗?!” 家丁们只奉命办事,可不料到突然而至的这小姑娘张口闭口就是这么一番大道理,顿时震得他们说不出话来。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番见识!” 正说着,那小侧门忽然来传声喝彩,然后黯影一闪,走出来一位锦衣绣裳的少年。 谢琬才看到这个人,顿时就呆了呆,这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却已看出得挺拔身姿,眉眼虽略带稚气,可一笑之下却有倾城之色。 他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却要问你,你纵容下人来我家里鬼鬼祟祟地打听我,难道就没错了吗?我大胤朝虽然律法森严,御史言官可越级弹骇,可是那也要有凭有据。咱们若是把官司打到顺天府去,也是我占理。” 少年侃侃而谈,不急迫,不慌张,甚至连眉眼间的锐气都都带着几分顽皮。 罗矩是奉她之命前来打听魏暹的,从他的话里来看,那他就是魏暹?从松树上把她救下来的魏暹,然后又替她擦药穿鞋护送她回府的魏暹? 站在雪地里的谢琬想到这个可能,心里一下子暖和起来。 再看他,面前的他有如一块莹玉,浑身上下都透着钟鼎玉食之家贵公子的气息。 年纪相符,相貌相符,虽然她已经记不起当时在山上时他的样子具体是怎样,可是姓魏的十来岁美少年,住在京城,同时又有机会常去河间府,而且随身带着护卫的贵公子,世间还能有谁呢? 谢琬并不记得那魏公子的容貌,可是如今细细这么一看,倒是越发觉得有几分真切。 063 上门 那温柔地抱着她的脚,细心地给她上伤药的人,原来在这里。 她松了口气,带着几分释然说道:“魏公子说的是,的错是我们有错在先。不过,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是因为来自偏远乡下,又仰幕魏大人的清名,所以想趁着难得进京的机会,亲自来打听一番大人的趣闻轶事。因此惊扰了府上,还请恕罪。” 谢琬素日不急不躁,总是一副沉静自信的样子,罗升虽然觉得方才她跟这家丁们直接起冲突很是不顾后果,但是眼下见她忽然间又恢复了平日沉静的样子,也有几分意外。 谢琬并未把他们的目光放在心上。 魏暹是她的恩人,虽然他不记得她了。可这丝毫也不会妨碍她记着世上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在不经意的时候,给急需要关怀的她施予过温柔和爱心,护佑着她到达安全的地方。 虽然在她眼里,那时的他其实只是个半大孩子。 魏暹看见淡然有素的她,也有一丝迷朦。 原先听得她上来恶人先告状,本当她是个蛮不讲理的人,就是听得她这番解释,也不过觉得她比起不讲理的人多了两分识时务。可如今看到她眉眼之间全是淡然而又笃定的微笑,又有些不太确定起来。 他见过的女孩子那么多,能亲自出面营救一个下人的十分有限。 他能够确定,刚才怒斥家丁的她和眼下自信安然的人都是她的真面目,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女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面孔? 心下有了好奇。便就上前两步,问道:“方才你说你来自偏远乡下。那你是从哪里来?” 谢琬看着他:“河间府,清河县。” “河间府?”魏暹目光登时亮起来了。“河间府我常去,我外祖家就在河间府。” 谢琬扬了扬唇,颌首道:“是吗?那倒是真巧。” 她无意跟他提起往事,对于魏暹这样的人,跟他当面说起把他当恩人这样的话,未免显得太矫情了。他根本不会稀罕人家的回报。既然如此,那就只要她记在心里就成了。 她也无意跟他有过多的牵扯,虽然他出身不低,但他做为魏彬的儿子。身无功名,在谢琬要做的事情上也帮不了她什么。 当然,她也从来没想过要利用他去完成什么目标。 世上可利用的人那么多,怎么也不能去利用一个帮助过自己的人。 今日能够见到他,确知他的所在,知道他安好,就已经够了。 罗矩很快松了绑,脸红红地冲她默默作揖。 谢琬笑了笑,回头冲魏暹点头:“多谢魏公子手下留情。” 魏暹还想说点什么。最后想了想,却也只是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去。 上了马车,罗矩脸上的赧色还是不曾褪去。 他向谢琬致歉:“小的事情没办好。反连累姑娘出面,小的该死。” 谢琬问:“你是怎么被他察觉的?” 罗矩说:“小的昨儿夜里到得魏府附近,先在方才那胡同观察了一阵。然后装作找人的样子跟里头出来的仆妇搭讪,也不知道怎么就被魏公子发现了。然后不由分说捉了我绑在树下。” 说着他暗暗搓了搓冷僵的双臂。 谢琬隔着帘子递了手上的暖炉给他。又伸手递了杯热茶出去。 真想不到魏暹看起来跟个寻常贵公子没两样,心思却也不失缜密。知道不落人口实,还把人绑到树上引出背后的她,以他如今的年纪看来,也是不错了。多亏得罗矩没曾真去打听魏府里头什么事,要不然,只怕没这么容易脱身。 “以后万一你们有机会见到魏公子,客气点儿。” 往后她可要从京师码头走漕粮呢,来来去去的,难保撞不见。 外头罗升四人互视一眼,却是都带着一丝兴味闭紧了嘴巴。 如此回客栈后休整了一夜,已是谢琬那日针对赵贞之事所说的“两日”后。在正事面前,与魏暹的相遇也就如同窗外飞过的雪花一般,过去了就过去了。 这两日吴兴申田无事便在客栈前堂里厮混,收集此次述职官员的信息。同时罗矩则在留意赵贞的动向。 “果然不出姑娘所料,赵大人这两日出吏部之后便四处奔走,但是都没有什么成果。要凭他自己的力量升迁,显然极为艰难。” 谢琬在榻上坐了片刻,说道:“靳府这两日呢?” “靳府里依旧是来的人多进的人少,而且进去的人也多半是失望而归。看来靳大人并非独独不给赵贞面子,而是他一向就是个不大理会这些事情的人。” 罗矩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流露出浓浓的敬佩之意,仿佛靳永就是个两袖清风刚直不阿的包拯的化身。 可是假若他当真两袖清风又刚直不阿,又怎么会住得起那样的宅子?靳府虽然占地不大,可是却处于西城地理位置最好的鹿鸣胡同。鹿鸣胡同之所以叫做鹿鸣胡同,是因为曾经这里一大片都是皇家的鹿园,后来才逐渐变为京中高品秩官吏的聚集地,地价一直不低。 罗矩对京师不熟,自然不知这层。但谢琬可是在京师呆过许多年的。前世跟谢琅去拜访的时候,靳永已经升到都察院御史的职位上,而靳府也已经搬到了东城的王府大街那边。 都知道朝中水很深,深到什么程度,怎么个深法,知的人却不多。 靳永或许骨子里并不是个贪财之人,可是当身处的大环境如此,你在朝中占着一席之地,听着下官们的阿谀逢迎,却还以两袖清风的姿态显示着你的不愿意同流合污,你让那么多手上不那么干净的人怎么活? 你不想贪墨。有的是人愿意贪墨。于是,那些自恃着一身傲骨却又想着做官的人通常的下场是。被人合伙拱下来,再推举个能跟他们同声共气的人坐上去。就算你想睁只眼闭只眼不去干预他们。可人家也怕你挡着人家的财路。 你既然要玩高尚,那就滚下台一个人玩高尚去罢!世间三条腿的蛤蟆不多,两条腿的文人还少吗? 随波逐流固然不好,但在官场上,有时候却是明哲保身的一种手段。 靳永一点也不两袖清风,要不然,他怎么会帮谢荣踏入翰林院的大门? 靳永也绝不是钱能打动得了的,——赵贞那两块寿山石虽比不上金山银山,可是让一个七品官往上挪挪位置。还是绰绰有余。赵贞的失败不是因为他钱给的不够,而是他在靳永眼里,尚未有资格让他出手。 谢荣却有这资格。 没有一个有才华的人会被尘埃掩盖住光芒,何况谢荣是这么样夺目的一个人。 靳永很轻易就能看出他的价值,他自己的目标也是要往上爬的,虽然他的助力很可能并不止谢荣一人,可是多一个谢荣,不是多一份力量么?所以他宁愿回头规劝谢琅兄妹归附谢府,而接受谢荣的鼓动。 真正打动靳永的。不是那些颠倒黑白的谗言,而是谢荣本身。 可是若没有谢靳两家是亲戚这层关系,谢荣怎么会轻易上得门去?举朝上下有才华的人多如牛毛,至于同科进士之中。高出谢荣名次的人就有一二十个,庶吉士馆里那么多才子,甚至与他同有可能被调入翰林院的也有五人。他们莫非没想过寻靳永帮忙? 凭什么谢荣就能轻易进得了靳府,说得动靳永出手? 只因为他特地回府的那一趟。与谢启功说的那句:“靳永是关键人物。” 说到底,谢荣之所以拥有这契机。还是借用了二房的人脉。 他与靳永之间,已经连结上了利益纽带。 所以,靳永才会在接到谢琬写的那封信之后,而迟迟不作回音。 谢琬让罗升仔细准备了一番。 翌日早上,等罗矩回来说靳永已经从衙门回了府,就拿着拜帖往靳府来了。 靳永听说谢琬亲自上京来了,还以为弄错,连问了来递帖子的门房两遍才确定下来,一面让人请她进门,一面进后院通知夫人何氏。 何氏原先在清河的时候就见过谢腾,也曾从丈夫和婆婆口里知道这谢家表叔有多么不容易,如今虽然疏远了,可人家女孩子亲自上门来拜访,总也要体现出一番郑重。于是也连忙整妆了一番,唤了心腹崔嬷嬷带着女儿靳亭,一道往二门来。 靳永与何氏站在垂花门下,见得个身量未足的女孩子从车厢里下来,猜得是谢琬,当即含笑走近。 谢琬打量二人半刻,矮身称呼着表叔表婶,又与靳亭互称过姐妹,被何氏牵着进院内来。 靳家有一女两子,儿子都比谢琬大,女儿靳亭比谢琬小半岁,是个很乖巧的女孩子,一直很恬静地盯着谢琬打量。 靳姨太爷如今已然中风在床,不能说话,谢琬进屋行了个礼,说明自己身份,靳姨太爷眼角就滑出两串泪来。谢琬也知道老人家这是想起了故人,心里想到早逝的靳姨太太,也十分难过,问侯了几句,然后便就迎着眼眶出来了。 两厢自然免不了一番寒暄。 靳永问起谢琬是如何到了京师,谢琬称是随舅舅齐嵩进京采买而来。看得出来靳永兴致不错,两厢聊起别后情形,先是唏嘘了一阵,之后提到谢腾夫妇,不免又伤心了一阵。直到问起谢琅的学业,气氛才又渐渐松快。 ps:感谢vivian2512的平安符,书友140209113751238的满分评价票~~~谢谢乃们 064 筹码 何氏看他们聊得起兴,也很高兴,起身道:“我去张罗午饭,表姑娘今儿就在这里住下。随后再派个人去通知谢大人,请他过来一道用晚饭!” 谢琬扬唇道谢。 等何氏走了,谢琬才看着靳永说道:“侄女此番进京,并未曾告诉谢府的人。” 靳永端着茶正要喝,闻言目光一顿,侧过头来:“这是为何?” 谢琬望着地下沉吟了会儿,说道:“表叔还记得当年亲手抄送给家父的那本《论语》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神情凝重却不显僵硬,使得她目光里虽然透露出超乎年龄的深邃,但是整个人却没有丝毫违和感。靳永看着这女孩子,忽然想起了前几日赵贞提到她时说的那句话,“无法用言语形容”,就是赵贞对她的形容。 “记得。”他把茶碗放下来,看着她,“如何?” “那本书父亲一直珍藏着,如今父亲虽不在了,也由哥哥接手珍藏了起来。”谢琬看着前方,语调十分低沉。但是说到这里,她突然一转话锋:“表叔觉得,我三叔在仕途上最终能走多远?” 靳永闻言一怔,他实在没想到她会突然跟他提起仕途之事,而且还关乎谢荣。 纵使他心中对谢荣有着解读,可跟个小孩子谈论这些,而且还是个应该关在闺阁之中绣花的女孩子,显得多么无聊而荒唐。 也许别人会因为她的问话而大生诧异之感,而在他看来,却不过是略有涉世的孩子在故作深沉罢了。 他微笑道:“以令叔的才学。自然前途无量。” 谢琬也微笑了,喝了口茶。又幽幽道:“要是三叔在翰林院顺利的话,按照常理。三五年之内必有一次迁升。迁升之后若是再顺利,那他也必一次放外任的机会,若者进入六部的机会,再接下来若还是顺利,那他的前途就真正难说了。那对谢家来说,可真是件大好事啊!” 她偏过头,冲靳永明媚地一笑。 靳永顺着她的话意听下来,再陡然见得她这么一笑,背脊上竟突然冒出股冷汗! 朝堂里水深。谁也不敢保证能够一辈子不求人,不倒霉,所以在官场上,建立盟友关系就成了要务,而谁来做这个盟友更是成了重中之重。 谢荣不是个目光短浅之人,他知道,而他更知道以他的才学,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当谢荣找到他时,他立刻就明白是为了什么事。 出于情感上。他是替死去的谢腾感到憋屈,可是出于理智,谢荣承担着振兴家族的责任,他肩上也扛着光耀门楣的担子。来求他的人里不乏有着真才学的士子。谢荣不是最出挑的,可是他却是那些人里头他最知根知底的。 他知道王氏母子的贪婪,也知道谢启功的沽名钓誉。谢荣纵然比其父母强上数倍,可对仕途的野心却跟王氏对钱财的贪婪无异。只不过一个重的是权,一个重的是钱。 他喜欢这样摸得到别人深浅。可以掌握到别人的感觉。 于是,谢荣成了最有潜力作为他盟友的人选之一。 在靳家上下百余口人的生计面前,他再纠结于上一代的私怨而影响到仕途,称不上大丈夫所为。 与谢腾的情谊在关乎于靳家的未来面前,已经是次要的了。 眼下谢琬看似孩子气的一番话,其实却道明了事情还有可能往另一个方向发展。 如果谢荣当真仕途顺利,他就很有可能会超出他的掌控范围。眼下三五年不怕,可是三五年之后呢?非翰林不入内阁,他提前入仕已让天家多看了几眼,只要不行差踏错,调入六部而后再外派做几年封疆大吏,那时内阁几位阁老也就差不多到了换届的时候,那时的谢荣,是具备力量争这个位置的。 而那时自己有可能已经赶不上他的进度,也有可能与他一样争夺这个入阁的名额,无论怎样,那时的谢荣都不可能成为他的盟友了。 使他感到冒汗的不是谢琬告诉了他这一点,而是以谢琬的年纪阅历,居然也能想到这一层! 关于谢荣的事,她什么也没有问,但这短短一番话,却等于把所有脉络都想透了。 这样的女孩子,怎么能不让她冒汗? “你此番过来,应该不止是为了见见我这么简单罢?” 既然她把话说得这么深,那他也就没有回避的必要了。 “自然是为了见见表叔。”谢琬放了茶,温婉地道:“幼时常听父亲提起靳姨太太和表叔的好,一直放在心中,是以前些日赵大人说要进京述职,便就让他代为捎了封信来。没想到赵大人信没捎好,只好我又随同舅舅亲自来了。” 靳永听她提到赵贞,便想起那信封里所写的履历来,顿时明白了她的来意。沉脸道:“你身为闺阁女子,德仪容工是要紧,大人的事,不要掺和!” 这话作为初次见面的亲戚来说,已是很重。 但自从想通了他帮助谢荣的原因之后,在谢琬眼里,靳永身为表叔的身份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作为一介官吏的身份。 所以,她并没有觉得难堪,而是平静地说道:“表叔错了,我掺和的不是大人的事,是关乎我和哥哥的事。表叔帮助三叔入翰林院,是无可非议的,可是难道表叔就因为跟三叔交好,就忘了当年与父亲的兄弟之情吗?” 靳永略有动容,说道:“赵贞关乎你们什么事?” “赵贞的长子娶的是齐家那边的族亲,一个姓王的女子。这赵王氏没有家人,又因为与我极为要好,所以把我和哥哥当成了娘家人。赵家娶亲的时候赵王氏就是在我们黄石镇上的家里发的嫁,表叔要是不信,自可以让人去打听。 “三叔入仕我欢喜不已,可是王氏野心勃勃,我们兄妹无依无靠,将来三叔官越做越大,我们也就越来越没有保障。而如果我们多了门在京中做官的亲戚常来常往,王氏至少也会有些忌惮。表叔,难道我为自己求多个保障,也有错吗?” 谢琬睁大着双眼看着靳永,满眼里都是无助与无辜。 这使靳永有些错愕,分不清先前那个仿似看透世事的她是她的本相,还是如眼前这般略带着幼稚,眼界狭窄的她才是她的本相。 他收回目光,半日道:“有我护着你们,王氏敢怎么样?” 谢琬看了他片刻,垂下眼来:“王氏是三叔的生母。” 靳永身子一震,诧然无语。 王氏是谢荣的生母,他当然知道。王氏对二房财产觑觎多时,那么当谢荣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她是会变本加厉的。而他作为谢荣的盟友,又能够从中持什么天平呢? 从与谢荣达成协议之日起,他就已经没有替谢琅兄妹说话的资格。 “那你觉得,赵贞能帮到你什么?”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挑高了唇角,“他从官二十余年,至今还在七口外任上打滚,如今为了求官,还要低声下气求到我这个后辈面前来。纵使他是缺在机会之上,可二十余年还没让他建立起几条可靠的人脉来,也足以说明他不过是个泛泛之辈。” 为个资质平庸的人牵线搭桥,同样会影响到他的名声。 说罢,他捋起墨须,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从容。 “表叔深谙为官之道,看人的本事自是高人一等。” 谢琬站起身,忽然一笑,说道:“那如果我说,赵贞深谙稼穑之道呢?” 庆平四年发布的植林诏书,也就是明年二月的事。距此时已不过两个月时间。她就不信这么大的事情朝廷会没有动静,再者,作为复核诏书的六科,靳永不会提前知道皇上的心思。 林地扩大,必定良田减少,谢琬是冲着这个契机而决心要开米铺的。而对于朝廷来说,良田减少,势必每年的粮食产量也会大大减少,从而导致的是赋税征收减少,这么大的事,既不是能够三言两语决定下来的,也不是可以不做半点防患的。 良田减少,只能开辟荒田或者增加产量,如此一来,深谙稼穑的人才就必不可少。赵贞最为靳永所不齿的一点是居然从官二十余年却一直还在县令职位上混着,可恰恰因为他在最接近民生的职位上呆了这么久,而成为了解决这一难题的必不可少的人。 如今诏书尚未正式颁发,会不会颁下来靳永心中自然有数。如果说别人在无准备之时,他先把这层给想到了,把赵贞留任了,那对他的仕途自然也有利无害。谁会不喜欢一个个事事都有准备的手下呢?纵使是皇帝,也是如此。 他举荐赵贞跟谢荣造不成半点冲突。虽然精通稼穑的人也不在少数,可是在资历和经验都很丰富的情况下,同时又因着与谢腾的这层关系,他为什么不卖个面子给谢琬? 毕竟谢琅才学不错,迟早也会进入科场,如今给个人情给他们,将来不也等于给自己多备条退路么? 靳永思及此处,再看谢琬,目光已十分不同了。 065 佳音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她刚好碰巧,还是因为探知了什么信息——不管是什么,都切切实实落到了点子上,眼下让他想回绝,都有些说服不了自己。 “那依你说,这赵贞,还真有几分可取之处?” 他手抚着墨须,缓缓说道。 谢琬笑而点头:“自然大有可取之处。”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有这点好处,话头而知尾,根本不需要你费尽唇舌。 靳永陷入了沉思,而谢琬则捧起了桌上的茶,一口一口地低抿起来。 云层后的日光投到窗纱上,从亮到暗,从暗又到亮,直到那团骄阳终于痛快地从云层后露出脸来,不遮不掩地照映上了整个大地,靳永才抬起头,伸手也端了茶在手里,说道:“你留下地址,明日之前,我把吏部的调令送给你。” 有了这句话,就什么都够了。把调令给她转交给赵贞,而不是直接送到赵贞手上,靳永卖面子给他们二房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谢琬冲靳永行了个大礼:“多谢表叔!” 谢琬留下来吃了午饭。 饭桌上她应答得体,谈吐温雅,颇得何氏的喜欢。靳家两位少爷也出席了。靳永看着与何氏及靳亭谈化着针线女红的她,又看着与两个儿子说起清河风俗的她,心情复杂地回了书房。 年方九岁就能伸手朝堂之事,不说她的机智何来,就是这份胆量也颇为出色。在官场游走多年的他理应能够把她应付得游刃有余,可最后偏偏还是不得不接住她的出招。 不过谢家的人似乎本就出色。像谢荣,他的谈笑风生。往往也是藏尽了机锋。 有了谢荣在前,她的突出表现似乎也就被衬得不至于过分突兀了。 但是靳永还是因此存了心事。这样的女子,日后长大了,会成为怎样的一个人呢? 谢琬一直留到暮色渐起才出府。 回到客栈,玉雪问起此去的情形,申田把谢琬如何三言两语就把靳永说服的事眉飞色舞说了一遍。 玉雪十分欢喜,在去之前,她可是为此担了一百二十个心。 几个人当夜都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下晌,暮色偏西之时,靳永果然差人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是吏部调任赵贞去户部的调令。 谢琬抚着上头几个朱红大印。平静地收入袖笼里。 算来进京已有**日,吏部的考核也已经完毕,可是关于下年的调度还没有信传来。 赵贞走出吏部员外郎府,看着顶上灰蒙蒙的天长叹了一气。 吏部员外郎其实并不能把握他的前途,他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想到他。结果一点也不出意外。但是亲口听到让他静候通知的消息,他还是感觉到异常地难受。 这种从希望到失望,再到希望,最后再到绝望的心情太折磨人了。如今的情况最差的不是继续在县令位置上呆着,而是被告知尚无空缺无法调任,他只得留在京师或者返回潮州老家待命。 他忽然觉得,其实能够留在清河县当父母官。也是个不错的差事。至少他没有闲着,也不曾远离官场。可是如今连这样一层希望,都显得很奢侈。 “赵大人。” 他怀着满腹忧愤。正准备上马车,街那头忽然传来道清朗的声音。 他抬头看过去。顿时呆住在那里! “三姑娘?” 街那头站着襦衣襦裙,披着黑丝绒斗蓬的一人。竟赫然是应该呆在清河谢府里的谢琬! “赵大人这是准备要上哪里?” 他怔忡的时刻,谢琬已经稳步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无言以对。这不是他回会馆的方向。在方才铩羽而归之时,他就想好了准备让夫人和儿子儿媳先回老家去。一家四口还带着家仆,在京师里住着花销也不便宜。他这里却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所以,他是去打算雇车回潮州的。 但是这样的话,怎么好跟谢琬说?他好歹也当过清河一介父母官,眼下四十余岁在官场中还不知何去何从,而谢琬却还曾助过他一臂之力,如此狼狈的时候偶遇她,他实在没脸开口。 谢琬缓缓一笑,说道:“满城待职的官员这么多,赵大人是想去找熟识的同僚喝一杯么?” 文人都好面子。这个时候戳穿他们的窘境,只会使得他们将来越来越不想见到你。点到为止就够了。 赵贞有了这个台阶,神色果然缓和了些,施了个礼道:“正有此意……不知姑娘因何在此?” 这个礼虽然看似不恰当,却是他发自肺腑之举。 不管怎么说,是她给了他机会让他去见了靳永。事情虽然没办成,如今见了面,这个礼却是受得的。往后与她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再见,能够在此表达完谢意,也是好的。 谢琬笑道:“曾托大人帮我当过一回信使,如今我也是来当信使的。” 说着,她从袖中将那封调令拿出来,递过去。 又是信?赵贞疑惑地接过,展开来看毕,那张脸上的神情就十分精彩了。 “这,这,这怎么可能?!” 他整个人都发起抖来!二十二年里他接过许多回吏部下发的调令,这张纸他太熟悉了。户部主事,户部主事!虽然只是个比县令高不了多少的正六品主事,可他却进入了不知多少人梦想着的六部之中!而且,还是六部里油水最肥的衙门之一! 吏部竟然把他调入了六部之中,正式留任京师成为了一名京官! 他竟然有这样好的运气!这怎么可能? “敢问,敢问这调令从何而来?” 他不停地质疑着这调令的真实,也质疑着眼前这是不是一场梦。在他几近绝望之时。突然得到这样的喜讯,实在有些抑制不住心下的激动。脑子顿时也有些不大好使起来!他竟然觉得,这会不会是小姑娘在捉弄他。 谢琬含笑反问:“大人觉得呢?” 他又失语了。是啊。她是成功把他推到靳永去过的人,怎么会是那种捉弄他的幼稚孩童?调令在她的手中,她自然是去找的靳永帮忙,只是他没想到,靳永斩钉截铁拒绝了他,而面前这个年岁不大的孩子却又从靳永手中颠覆了他的命运! 他的前途成败竟然全都掌控在她的手里! 他不敢去想个中过程,看着面前镇定自若的她,压住了满腔激动的心情,只得再次深作了个揖:“大恩不言谢。在下,在下这厢有礼了。” 谢琬安然受了他这一礼。 赵贞直起身来,看着她不避不退的样子,瞬间琢磨到了点东西,当下道:“姑娘如此提携在下,不知在下又能替姑娘做点什么?” 谢琬这才笑了,说道:“赵大人自然好好做你的官,争取步步高升便是。而若是你有这份空闲,能把有关谢荣在京中的动向及时打听给我。我就很欢喜了。” 赵贞眉头一动,原来她的目标是谢荣!他顿时想起王氏母子与她背后的冲突,再想起自己也被王氏摆了一道,说不定已经被谢荣惦记上。就不由再度深深打量起她来。 一个人能够把目光放得这样长远,绝不仅仅是为了防范未然而已。 谢琬由着他打量。 从她的坦然,他完全可以确定已摸到了几分她的意图。但是,他有理由不照做吗?谢琬既能够拉他上位。说不定也能够踢他下马。他跟谢荣已成这样的局面,帮她。对自己有着看不到的好处,不帮她,谢荣也不会因此亲近他几分。 他发现,自己竟然别无选择。 但是,却偏偏又无丝毫憋屈之感。 “姑娘的嘱托,在下定不敢忘。”他再施一礼,态度无比虔诚。 到此时,他已经对谢琬施了三个礼。谢琬终于含笑弯了弯腰,“如此,那我就在清河静候大人佳音了。李子胡同茂记绸缎庄,这个地址尊夫人是知道的,有信,送到那里即可。” 这是谢琬第二次跟他说“静候佳音”,当时只觉寻常,可此时回想起来,她的话里竟大都藏着玄机。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也真正愉悦起来。 如今,他可不就是因她而得到“佳音”了么?先是解决了长子的婚事,娶得一个称心如意的儿媳妇,后又把悬在心头多年的心病给解了,不管怎么样,认识到这个谢三姑娘之后,总归是好事接连而来。 目送谢琬登车之后,他立即让人掉转了马头回会馆。 赵夫人看到他手上的调令,几乎都要喜晕了过去。 每回进京述职,她都要忧心一番,总不知道这生涯什么时候是个头。如今竟然留任京师,只要他勤勉不出差错,再不会需要担这份丢官还是侯缺的心,她哪里会不狂喜? 而当听说此番又是谢琬出面才定的局,而且没让他们破费半个子儿,她不由得立即跪下冲清河方向磕了三个头,念叨了十几遍菩萨,才渐渐平静下来。因惦记着谢琬的好处,此后她对王玉春更是越发关爱,直把她当成了亲生闺女看待,这些却已是后话。 翌日大清早赵贞拿着调令去户部报到,下晌回来就找来了牙婆子帮忙物色宅第,预备搬出会馆。 谢琬这个时候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打道回府。 不知不觉已到了腊月二十三,进京已有十来日,也不知道家中情形如何。李子胡同只有罗义带着伙计们守店,家里又只有谢琅坐镇,也不知他有这个能耐应付王氏他们不曾?到底还是有些惦记,该办的事情都已经办完了,自然不能再呆下去。 谢琬归心似箭,早饭也顾不上吃,备了些干粮便就让罗升他们驾着车上路了。 066 拿捏 一路上十分顺利。 傍晚时分到了清河城外北城门下,谢琬便就地吩咐罗升和申田驾车去了李子胡同,然后才与出门时一样,由吴兴罗矩驾车,带着玉雪玉芳往谢府所在的寺后大街赶来。 马车刚进街口,罗矩忽然道:“刚才那人,怎么见了我们就跑?” 吴兴不以为意说道:“是哪个小乞丐吧?”跑了一天车,他也急着想回府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了,于是车速半点也没停下,同时他也怀着初次进京归来的激动心情,十分盼望着快些跟从未进过京的吴妈妈讲述一番。 很快,车子就驶过了先前罗矩发现了有人的地方。 谢琬听见他们说话,撩窗也看了看,但是暮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车子很快到了谢府,门房认出马车上的人,脸色不变,立即开了门。 谢琬也觉得今夜有些奇怪,环视了一圈四周。二门外停着四五辆骡车,其中有辆明显不是谢府的。 她正要走过去细看,忽然穿堂内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她遁声看去,只见庞胜家的正藏在门后冲她招手。 谢琬看了下四周,迈步走上去。 庞胜家的一把拉了她到暗影里,说道:“出事了!您倒是去哪儿了?太太今日忽然让人去齐家接您回府过节,结果齐家说您没过去,这会儿,舅夫人和太太正在正院里等您呢!” 谢琬心下一沉,他们在齐家小住是常事,即使是小年也不例外。王氏怎么会突然想到去接她回府过节?她连忙道:“那哥哥呢?” “二少爷在正院跪了整个下晌了,被老爷臭骂了一番。可是抵死也不肯说出您上哪儿了,于是如今还跪在正院里呢。” 当着舅母的面谢琅还跪了这么久。足见事情十分严重。 她当即从荷包里拿出锭碎银子,塞到庞胜家的手里,然后走出来,把罗矩招过来耳语了几句。 罗矩飞快地走出门。她在廊下平了口气,才走向谢琅所在的正院里去。 才进正院,周二家的就迎出来了:“三姑娘,您回来了!”一面让人去禀告,一面引着她往正厅来。 谢琬并不理会。她可不相信王氏不知道她回来了。街头被罗矩收在眼里的逃跑的身影,门房波澜不惊的神色。这都说明王氏早就得到了消息。再让人装成这惊讶的样子,有什么意思! 正厅上首坐着谢启功和王氏,阮氏黄氏坐在右侧,余氏则坐在左侧,至于谢琅,一言不发跪在地下。 见到谢琬进门,余氏第一个起身冲过来:“琬丫头!这些日子你可上哪儿去了?!”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扑簌簌滚下来。 谢琅不曾起身,看见妹妹安然无恙的样子。却也是红了眼眶。 黄氏哽咽着道:“琬姐儿,还不过来见过老爷太太?” 谢琬拍了拍余氏的手臂,走到上首福了一礼:“孙女见过老爷。请太太安。” 王氏叹了口气。 “跪下!”谢启功拍着桌子,怒吼道。 谢琬抬起头。“我并没有犯错,为什么要跪?” “你没错?你骗我们说去齐家,结果这些日子去哪儿了?”谢启功站起来。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哦,我去黄石镇了。”谢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眼里又涌起抹哀思:“一晃父母都过世一年多了,我挺想念他们的。时常躲在被子里哭。可是又怕老爷太太不准。老爷好不容易争取把我们兄妹留在府里,自然是不希望我老往外跑的。所以就没说实话。” 余氏这会儿见得谢琬平安归来,早把先前的担忧和惊慌抛到了脑后。 这会儿见得谢启功还对着她嚷嚷,便就不悦地道:“琬姐儿既不是犯人又不是下人,怎么不可以往外跑?他们兄妹有他们兄妹自己的事,天天呆在屋里,谁帮他们打理家业?他们把家产败了,你们是不是特高兴?琬姐儿没有母亲,不早些学着怎么持家,将来嫁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谢启功当她是蛮不讲理的泼妇,从来不爱搭理她,此时沉哼一声,别过了脸去。 王氏道:“舅夫人这话未免有失公道。方才琬姐儿没回来,您不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么?我们也不是硬要拘着她,如今幸亏是安然无事回来了,若是有了点什么差池,到时不成为咱们府上的责任?舅夫人到那会儿,指不定也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来罢? “说到底,我们也是为她好,咱们家也不是那不讲情面的人家,女孩子家要出门,打个招呼说声便是,这撒谎的习惯到底不好。真惹出什么事来,带累的可不止二房,府里还有好几个姑娘没定亲呢。就是舅夫人这么疼她,到时也看着也不痛快不是?” 谢启功原是不打算做声了的,王氏这么一说,他立即就把眉头皱起来了。事情起的急,王氏不说他倒忽略了,随着谢荣任了编修,谢府在邻近周围人眼里都跟从前大不同,假如真闹出什么丑事,丢的是府里的脸,到那时又怎么去跟有身份的人家攀亲? 他指着谢琬:“打今儿起,你不论去哪儿,都得得到太太的同意方能出门!” 王氏脸上露出两分得色,像看着砧板上的肉一样看着谢琬。 只要有了这条规矩,她再想随时出去办事就难了。虽然铺子里的事有罗升他们,不用太心,可是她还要开米铺,还要扩展生意呢!她只要出不去,王氏要对二房产业或他们兄妹下手,就太容易了! 由此看来,王氏闹出这番动静之前,对她颇下了一番功夫,虽然眼下不太可能知道她去了京师,也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但恐怕已经知道二房其实是谁在当家了。 可是,王氏真的以为凭她那点小伎俩,就能够得逞吗? “舅母!” 一屋子里沉默之中,她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扑到余氏怀里:“舅母,往后我只怕不能常常去看您了,你要保重!” 余氏原先被王氏堵得没辙,所以半日没说话,眼下被谢琬这一哭,却哭出了气性儿来。 她腾地站起身,说道:“这是什么规矩?合着你们当初闹着把人留下就是为了拿捏他们?多大点儿的孩子,想爹娘了回自个儿家里住住怎么了?要不是平日把他们拘过头了,她能这么怕你们吗?看你们一个两个这后爹后娘的样子,我也能想像琬姐儿平日里在你们手下过的什么日子!” 虽然谢琬说这趟是去了黄石镇小住的理由十分可疑,可是在这个时候,她是绝对不会帮着王氏他们而站在谢琬的对立面的。就是明知道漏洞百出她也会帮她死撑到底! 谢启功被她那句后爹后娘气得倒仰! “荒谬!简直荒谬!我是她亲祖父,虎毒还不食子,合着我管教管教她还有错了!” “您没错!您虎毒不食子,您不食子的话我们姑爷当初是怎么被你们欺负得连家也不敢回的?原先是我们姑爷,如今姑爷不在了,就成了拿捏这些孩子!你也好意思说你是亲祖父!没见过哪个亲祖父胳膊肘子往外拐,帮着别人养儿子,却把自己的嫡长子嫡孙女频频逼出府去的!” “你!” 谢启功指着她,脸色气得青白,“你给我出去!出去!” “出去?” 余氏冷笑着,叉腰道:“你凭什么赶我出去?我可没自己寻上你们正房来,是你们派了人请我过来的!以为我是你们的下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没门儿!我站的地方不过两只脚大,二房将来的分到的家产切个指甲盖儿大都够我躺着睡的,有本事你就写明遗嘱将来不分丁点东西给二房!” 私底下分不分是一回事,可是在二房并无过错的情况下,谢启功若是真的在遗嘱上公然写明不分家产给二房,那么依照填房在原配灵前执妾礼的逻辑,就算称不上宠妾灭妻,传出去也决没半句好话可听。 罔顾伦理的人家,怎么样都让人瞧不起。 谢启功抓着手上杯子发了半日抖,砰地一下砸成了粉碎。 阮氏听到写遗嘱三字,却是飞快看了眼王氏。黄氏则不动声氏看了眼她。 谢琬紧捉着余氏的衣摆,抽抽答答地道:“要是我父母亲还在就好了,我时时能见到他们,就不会做出让舅母担心的事,也不会让老爷生气。” 她哀伤的样子顿时戳中了余氏软肋,她红着眼眶将她搂紧了点儿,说道:“琬姐儿别怕,父亲母亲都会在天上看着下面的,他们会护着你,也会给那些欺负你们的人报应!” 谢启功被她气得已上气不接下气,也不差这番诅咒了,撇过了脸去只作未听见。 谢琬眼泪哗啦啦滚下来,哭着道:“有些话我早就想问了。我年纪小,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因为靳表叔和表婶常来信教导我要恪守闺训,还要记得仁孝二字,不忘父母养育之恩。我想如果我连想念父母亲的时候都不能随时回家中缅怀,偶尔回去上柱香,这能够称得上是仁孝吗?” 她这番话出来,已经没有人在乎她说什么,全部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在“靳表叔”三字上。 ps:多谢veralcy的香囊,么么达~.!另外,更新时间调整一下,首更在7点,二更在中午1点,三更在晚上7点,么么达~ 067 真心 谢启功原本看着墙上的字画暗练气功,闻言蓦地转过脸,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站起身来盯着她:“你跟靳永一直有书信往来?” 王氏和黄氏也俱都诧异地望过来,阮氏不明白为什么,但见大伙都盯着她,于是也跟着盯着。 谢琬抹了把泪,说道:“表叔时常来信过问哥哥的功课。还送了几本珍藏给哥哥。”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又移到了还跪在地上的谢琅身上。 谢启功石化了片刻,回神道:“你起来!靳大人送的什么书给你,拿过来我看看!” 他的声音里有着十分的迫切。而且仔细听的话,还有着一丝激动。 靳家的儿子如今做了皇帝的心腹官,谢荣要入仕都要仰仗他的力量,于是早已成为了谢启功心中无可企及的人物。 如今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靳永竟然跟谢琅他们一直书信往来,还赠送了珍本,这表示什么?谢启功一下子觉得,二房这对孙辈看起来也不那么面目可憎了。想不到二房与之断了联系这么久,这靳永还对他们关怀备至,怪不得谢荣上回嘱咐过要对他们好些!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看向谢琬。 这孩子自小长得不错,眼下眼泪未干还在抽答,看起来更有几分柔弱无依的样子。 跟她方才吐露出的信息比起来,她撒谎出门的这件事简直已不算什么了! 谢启功心里的火气渐消,等到银琐把那几本珍本送到他手上后,他看着扉页上靳永的私章。就已然再也看不出什么怒色了。 王氏暗地里心惊,她本打算就此将谢琬来顿狠治。可没想到眼看着得手的事又被谢琬三言两语就给扭转了过来!看谢启功的脸色,只怕早就不打算处置她了。那她的计划岂不是又要改变? “老爷。琬姐儿这般——”她半掩半露地提醒。 谢启功合了书,看着她这副神情,想起早先她的枕边风,又觉不给个交待她也不合适,于是道:“琬姐儿往后想去哪儿,都由她,只是安全定要注意,别弄出什么让大家不好看的事情来。至于处罚——就罚你到太太身边立两个月规矩,让太太教教你闺训礼仪。” “老爷!” 府里没有晨昏定省的先例。说立规矩自然就是指从早到晚在上房侍候的意思。这本是个最容易拿捏人的处罚方式,可是王氏脸色一变,却是露出满脸的不情愿来。 谢琬伏在余氏怀里,嘴角却不由高高扬起。 王氏会留她在身边才怪!整个正院就是她的小王国,她自己那么多腌脏事儿防着人还来不及,哪里会情愿再留着她在身边!尤其是在暗中得知谢琬小小年纪就已经当着二房的家的事之后,她难道生怕谢琬摸不到她的底细吗? “既然老爷说算了,就算了吧。” 王氏咬了咬牙,朝下方挥了挥手。 余氏高兴地站起来。“既然如此,大冷天的总站着也不合适!琬姐儿琅哥儿,走,回房暖暖身子去!” 王氏强打着精神站起身。目送着他们走出院门,一张脸转背已沉得能拧出水来。 “到底是原配的后嗣,老爷待他们可真是不同!您还真相信琬姐儿是去了黄石镇?也不查查她到底去干什么了!” 谢启功捋着须。正要说话,庞福走进来。禀道:“老爷,方才庞胜去了趟黄石镇。见到罗矩在二房宅子外头倒泔水。” 如果没上黄石镇住,又哪来的泔水? 谢启功瞟了眼王氏,负手走了出去。 王氏一坐在椅子上,手上绢子都攥得不成样子了。 余氏带着谢琅兄妹回了颐风院,吴妈妈早已经把炭燃得旺旺的在薰炉里了。见得他们进来,吴妈妈先跟余氏行了礼,然后再看谢琬,险些落下泪来。 余氏怕谢琬先在正院里受了番折腾,回头又要费神,在这冰天寒地地熬不住,连忙让吴妈妈下去沏茶,然后亲自给谢琬换了衣服,梳洗好了,大家都欢快地吃了晚饭,这才拉了谢琬在炕上,把神情放凝重下来。 “你老实告诉舅母,这些日子到底上哪儿去了?” “舅母!”谢琬头一扎,埋进她怀里,“舅母,我去京师看靳表叔了。” “什么?!” 余氏差点一头从炕上栽下地来。她抓起谢琬两只胳膊,瞪大眼睛:“你,你去京师了?!” 谢琬点点头,看着旁边默不作声的谢琅,说道:“听说靳姨太爷病重在床,我想着靳家以前待我们那么好,所以也想去看看他。” 她从来不忍欺骗真心待她好的人,所以她的去向一定要告诉舅母,但是具体做什么,她却不能说。舅母是个朴实纯善的妇人,她若是和盘托出,绝对会惊吓到她。 “你,你怎么能一个人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万一路上出了意外怎么办?!” 余氏后怕得都发起抖来了,她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臂,然后又下了炕,在屋里来回的走着。 “我带了六个人,而且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谢琬温柔地笑着,尽量用平和的语气缓解她的担忧之情。 “你这孩子!下次可不许这么任性了!” 谢琬的行为在她的眼里,无异于任性莽撞。她怎么能相信她这十日里竟然是往京师去了趟回来呢?她自己的女儿都已经快十三了,到邻县走趟亲戚她都牵挂不已。十岁都不到的谢琬,她居然有这个胆子上京师去!而谢琅居然还替她遮瞒着!这要是真出了事怎么办? 她再次后怕得揪紧了心,再想想他们这样无知幼稚,也是上无父母约束的结果,不禁又悲从中来。 谢琅看见余氏这般,早已经惭愧得把头低到地上去了。 “舅母,这是我的错,您要怪,就怪我好了。” 余氏气道:“我是得怪你,如果不是你没做好这个哥哥,妹妹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你?我自己都没看顾好你们。” “舅母!” 谢琬抱住她的腰,两个人哭做了一堆。 余氏住了一夜,翌日就回去了。家里还得筹备过年,都是她一个人的事。 谢琬好好休整了两日。谢琅抱着又悔又喜的心情,听她把进京的详情细说了遍,对于她勘察码头,想开米铺的心思惊诧不已,对她说服了靳永举荐赵贞又十分的钦佩,过后觉得还不过瘾,又缠着吴兴和罗矩各说了一遍。 谢琬对于这次的事件开始了反省。 王氏之所以会突然跑去齐家接她,一定是知道了她并没去齐家,虽然不清楚她的消息来自什么途径,但至少说明她已经暗中盯着她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她必须得加倍小心才是。 接下来就是过年。 谢荣今年不回来,谢启功原打算趁他回府时再好生庆祝庆祝,听得黄氏转述,不免有些失落。但是年总归还是要过的,县里新任的县令会来造访,还有交情的各府之间也会前来拜年。 为了一扫这一年孝期中的冷清,谢启功让庞福买回了许多大灯笼,到了年底廿七、八时,府里四处已经是红彤彤地一片了。 不过这些都不关颐风院的事。 谢琬依旧于初三日早上跟谢琅上了齐家前来接他们的马车,在齐府住了几日。 齐家兄妹都比端午时更高了些,齐如铮比谢琅大一岁,略高一点,两个人站在一处谈论讨赋的样子,真真养眼。 齐如绣还是一心研究她的词曲,并现场拿琵琶弹奏给谢琬听。她问起谢葳,并托她捎本宋词过去。 谢琬每到南源,都惦记着寻找秀姑。 今年没有去戏园看戏,而是执意让齐如铮陪着她在菜市周边晃悠,到底还是没有踪迹。 当然,也没有遇见任隽。 自从上回任夫人带着他出了谢府之后,她就没有再见到他。 算起来已经快一年了。任谢两家还是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的来往着,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谢棋夺玉的事。这些所谓的大户就是这样死要面子,明明私底下相互看不顺眼,偏偏还要装作情真不渝。谁家有什么可喜的事情,对方一定抢先到场以示尊重,可若是有了麻烦事——那就不一定了。 谢琬初八日便转而往清苑州去了一趟。 铺子初六就已开张了,罗升正好上桂子坊来点货,一起吃了饭,商量了一下庶务,然后去往玉鸣坊。申田在玉鸣坊做着二掌柜,穿着长衫有模有样的,说起话来也比从前更为麻溜。 谢琬下晌回了齐家,翌日就与谢琅同回谢府来。 谢府里宾客盈门,白雪覆着的门口人进人出,就连墙角一枝探出头来的红梅都显得格外缤纷热闹。 谢琅懒于进去应酬,在巷子口折身去了找同窗。谢琬只得只身进府。 二门下守侯着好些随同主子过来串门的外府下人,身上衣饰质地一色的讲究,看去倒是格外的体面,也不知是哪府里的。 正在穿堂下缓步打量,二门内就迎面走出一行人来,为首的两人锦衣绣袍,由谢启功和一众公子们亲自陪着。见到谢琬,那位于前头当中,披着貂皮大氅的那人忽然低低地惊呼了声,然后就站定在那里。 068 丹青 谢琬见到这个人,也吃了一惊! 他面若敷粉唇若点珠,不笑时唇角也噙着一抹春风,居然是京中见过一面的魏暹!她原以为在京师见过一面之后便各自回到了原点,没想到时隔数日,竟然在自己家中又见到他了! 魏暹两眼亮晶晶地,被众人簇拥着就像得尽世间宠爱的天之骄子。他身边不但有谢启功,有谢桦他们三位少爷,还有两名穿戴讲究的中年男子。在他右侧,还有个年纪比他略长的少年,披一身黑貂绒斗蓬,也十分贵气。 “三妹妹,这是魏暹魏公子。” 谢芸难得见到谢琬呆若木鸡的样子,连忙从旁介绍。 谢琬恢复神色,平静地道了声“魏公子”。 “这便是三姑娘么?” 魏暹盯着她,冲她顽皮地挤了挤眼。 谢琬则浅浅地扬了扬唇。 “戚公子,魏公子,这边请!” 谢启功似乎急着领他们去哪儿,打断二人说话,然后热络地冲魏暹与他身边的少年伸手作请势。 魏暹微笑点头,随那少年一道稳步走了出去。 谢琬在廊下呆立了片刻,才又快步回颐风院来。招来罗矩:“你去打听,魏公子为什么会到府上来?” 罗矩苦着脸道:“不必查了。小的已经知道了。与魏公子同来的那位戚公子就是河间府内戚家的七少爷,戚家正是魏公子的外祖家,戚家的五爷跟咱们三爷是同科进士。他们二爷又跟城西何家的大爷是同科举子。 “那魏公子来河间府走亲戚,让戚公子领着下乡来游玩。走到清河县,那戚公子先带他去拜访了何府。然后说到咱们三爷,何大爷又领着他们上谢府来了。老爷听说魏公子乃是参知政事魏大人的爱子,这里正卯足了劲巴结他呢,这不听说他好奇府里的藏书阁,不就带着他过去瞧了么!” 谢琬听毕,半天才解下斗蓬来坐到榻上。 她竟然不知道这当中还有这么错综复杂的一层关系。河间戚家她略有耳闻,这是个真正的世家大族,子孙众多,前世六部里侍郎就占了两个。还有两个放了外任。几位姑奶奶似乎也都嫁的不错,眼下已知的便是其中一位就成了魏彬的夫人。 魏暹的外祖家既然就是戚家,那么随着戚家这些后辈偶尔四处走动倒也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魏暹在看到她时虽然愕了愕,但并不惊奇,难道说他早就知道会遇见她?或者说,他早就知道她是谢荣的侄女? 谢琬忽然握紧了拳头。魏暹,该不会把在京师见过她的事告诉谢启功他们吧? 玉雪打听来,谢启功为了好好款待魏暹和戚家七公子,特地邀请他们留下住两日再走。 两厢素无交情。不过是因着路过而来拜访,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赏这个脸面,没想到魏暹竟然在大赞过谢府的藏书阁之后,同意了留下来。 谢启功觉得是这藏书阁的功劳。于是即刻让人收拾了潇湘院——除却每月初一开放藏书阁时喧闹些,潇湘院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院落,而此时正值年节。藏书阁不对外开放,自然影响不到里头。 谢琬下晌睡了一觉。谢琅已经回来了,听说府里来了贵客。被谢启功又叫了过去作陪。 到了傍晚,罗矩进来告诉她,王氏为了款待魏、戚二人,特地请了本地的戏班子,明日要进府唱戏。又吩咐了芸哥儿陪着他们二爷去看县里舞龙舞狮。 作为谢编修的嫡子,谢芸此次成了当之无愧的作陪人选。而三房上下也成了负责招待的主要人物。 翌日黄氏就在三房设宴,招待魏暹和戚曜。 府里公子小姐,自然要作陪。 县学里已经开学了,谢琅没空。因为是去陪曾经帮助过她的魏暹,谢琬此番做陪客的心情还是不错的,进了院里,就见魏暹站在书案后绘画,谢葳站在旁边替他调色,谢芸和栖风院那三兄妹陪着与戚曜在旁观看,旁边则立着一大帮捧着瓜果点心的丫鬟婆子。 谢琅到达廊下时魏暹已经画好了,魏暹微笑放了笔,谢葳移身过来看过,当先称起赞来:“想不到魏公子不但下得一手好棋,书画上竟也造诣颇深。真是让我等开了眼界了。”旁边站着的人也都凑过来,你言我语的赞叹起来。 谢葳今日穿着身素白斜襟的袄裙,梳着精巧的双挂髻,耳畔两缕长发垂在胸前白衣上,再衬着耳上一对红宝滴珠耳铛,便犹如雪地寒梅一般,高贵优雅难言。谢棋也穿着身簇新的粉紫夹袄,舍去了平日里花红柳绿的配饰,浑身上下只在颈间套了个银项圈,平白又变得温婉了。 门下婆子也看着屋里一众少女少年能移目,听得玉雪在廊下收伞的声音,才回过头来,连忙迎上前将谢琬引进门槛。 “三妹妹怎么才来?快过来看魏公子作画!” 谢葳笑着走过来,牵着她走到书案前。 魏暹闻声把目光落到了谢琬脸上,亮晶晶地带着笑意。 谢琬向众人颌了颌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看桌上的画。 是副梅花,构图十分精致,打右上角斜斜地伸出一长一短两枝梅枝来,殷红的梅花错落有致地散布在黑色的梅枝上,色彩对比十分到位。使她一下就想到了谢葳今日的打扮。 “魏公子的画,自是好的。”她淡淡地赞叹。 也没有别的多话。一众人里她年纪最小,即使她拥有着较好的鉴赏能力,又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露出来?跟着大伙说好称赞,而没有什么个人见解需要表达,才是合情合理的。 有人听了这话却有些不大乐意。戚曜拈起宣纸一角,笑道:“什么叫‘魏公子的画自是好的’,自然也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才有说服力。” 谢棋他们看出来戚曜的打趣之意,笑嘻嘻地抱起了胳膊。 谢琬含笑不语。魏暹正色道:“七哥莫顽皮,欺负人家妹妹小么?”说着转过头,和蔼地看向谢琬:“大姑娘喜欢梅花,所以我画了幅梅花送给她。二姑娘说她喜欢牡丹,索性你也说说喜欢什么?我也画一幅给你。” 谢琬一看旁边果然已有了幅画好的牡丹。如果自己说什么也不要,会不会被误认为自大清高? 想了想,于是道:“那就画棵松树吧,悬崖上那种,最好还画个小姑娘上去。” “是么?”魏暹微笑着,说道:“这可不像姑娘家要的画,你确定要悬崖松树?” 他听到悬崖松树与小女孩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应该是真的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过,他只是个小孩子,每天新鲜有趣的事情多得很,不记得也是正常。谢琬自己是个有着三十余年阅历的老灵魂,自然会有选择地去记住一些事。就是这样,她不是也还把他当初的长相都给忘记了吗? 想到这里,她点点头:“就画这个。” 魏暹微笑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了笔。 谢棋嘴角撇了撇,坐下去看她的牡丹。 谢芸他们看了片刻,拉着戚曜又回了棋盘旁。谢葳吩咐人上茶,谢琬也在圈椅上坐下。 作画中的魏暹不时往端坐着的谢琬看两眼。 很快,画好了。 他朝谢琬招手,谢琬走过去,一看,笔触苍劲有力,色泽浓淡相宜,既把悬崖的陡峭表现得淋漓尽致,又把崖上一颗古松画得盘根错节,风格已浑然不是画花鸟时的柔韧。再看松下站着的一人,虽然只有聊聊几笔,但却恰当好处地把她的侧影勾了出来,给整幅画的刚硬增添了几分婉转。 画中女子的沉静,让人过目难忘。 “这松下的女孩子,竟有几分三妹妹的感觉。” 这时候谢葳已经走回来了,看完后也脱口说道。 谢棋听闻,好奇地走上来,看看这幅画,又看看谢婉,说道:“我怎么没见过三妹妹穿大氅?” 画上的女孩子穿着带帏帽的大氅,这样的大氅只有在大风雪外出的时候才穿。平日下大风雪的时候谢琬自然呆在屋里不出门,可是那日去魏府外解救罗矩的时候,她身上穿的正是件带帏帽的狐皮大氅。 她看了眼魏暹。 面对谢棋的质疑,魏暹脸上十分平静,放了笔,他说道:“三姑娘只怕是因为没去过荒山野岭,所以才想我画给她看看。我也只是信手画来,并不知道像谁不像谁。也不知道三姑娘喜欢不喜欢。” 在当着大伙的面时,他脸上完全看不到一点曾经的露出过的顽皮,一举一动皆很得体。 谢琬接过那画,半日道:“我不但没去过荒山野岭,竟连河间府这样的大地方都不曾去过,更莫说两京那样的繁华重镇,想来就如井底之蛙一般,见识真真浅薄得很。多亏魏公子赠画给我,才知道世上也还有这样的风景。” 魏暹听得她说没去过两京繁华之地,顿时两眼如炬盯着她看了片刻。 她余光察觉到了,却是不动声色垂了眼下去。 她相信魏暹是个聪明人,不会听不出来她是在提醒她不要把见过她的事情说出去,不过目前看来这魏暹也做惯了权贵之家的小公子,向来只有指使人的份,能不能听她这一言替她保守秘密,她却不是很有底。 069 偷游 谢琬向来不喜欢这样多人的应酬,吃过饭,坐了会便告辞走了。 魏暹看着她出了大门,也悄悄与谢芸道:“我到廊下散散酒气。”独自走了出来。 走到院门外他追上刚拐弯的谢琬,堵住她的去路,说道:“能说会话吗?” 谢琬看了看左右,大冷天的,并没有什么人。她微笑道:“魏公子有什么话说?” 魏暹轻嗤了一声,上下狠盯了她几眼,说道:“你为什么要我帮你撒谎?” 谢琬一笑,说道:“这怎么能说是要你帮我撒谎?魏公子至今不是也没有把见过我的事情告诉别人么?如此看来,我不过是跟魏公子求个默契罢了。” 魏暹一愣,片刻后竟噗地一声笑起来,手指着她道:“你倒是会占我便宜!”说完看了她两眼,又没有要走的意思,反是负手在后,带着丝笑意说道:“我就是想说见过你,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到底男女有别,说出来对你闺誉不利,我可不是因为别的。” 谢琬抿唇点头:“多谢公子。” 魏暹对她的感激十分受用。看了她一会儿,语气愈加轻松愉快起来:“我问你,这清河可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没有?你平日里都上哪里消遣?”倒是一点兴师问罪的意思都已没有。 谢琬无奈笑道:“小县城里,哪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便是有,也难入公子的眼。我平日里闲得无聊,顶多就是去田庄里住两日。上山里走走换换心情,并没有别的。” “田庄?”魏暹闻言。双眉挑起来,“我自小到大不是在京城就是在河间府。还从来没去过田庄。” 谢琬可不信他没去过田庄。他连想来清河都是说来就来,若是想去田庄,不更是随时随地可去?想骗她这个十岁孩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笑道:“没什么好玩的,好多恶狗,就是去了也只能呆在院子里。” 院子里戚曜已经在寻人。 她说道:“魏公子快些回屋去罢,天这么冷,仔细着凉。” 说着冲他颌了颌首,抬脚往颐风院走去。 翌日一大早戏班子就进府来了。 锣鼓敲得震天价响。谢琬留在抱厦里看书,一边吃着杏仁奶,一边烤着火。 后窗西洋玻璃上忽然被树枝敲得啪啦啦直响。 玉雪玉芳都不在跟前,她直接顺着锦垫爬过去把窗推开,只是一人头顶着芭蕉叶站在窗下,是魏暹。 “你在这儿干嘛?”她睁大眼睛。 他咧着嘴攀上窗沿,拍拍身上的鼓鼓囊囊的小包袱说道:“我们去你说的田庄玩罢?我都准备好了掺了巴豆的肉骨头,再凶的狗吃了也非得趴下不可!” 谢琬目瞪口呆。 “你为什么不进来?” 魏暹看了眼后方,把声音放低。说道:“我是从戏场里溜出来的,要是进屋来被人发现就不好了。你祖父特地为我们请的戏,要是被人知道,让他多没面子。你快点准备好啊。我在二门下等你!” 说完,也不等谢琬回答,飞快就溜出了窗户下。 窗户外是颐风院的小偏院。有道小门去到前院。 谢琬看着背着一袋肉骨头的他行色匆匆的样子,也怕闹出什么事来。当即招来玉雪玉芳梳洗换衣。然后偷偷告诉了吴兴,等谢琅回来后。让他先照应着。 等收拾好出来,罗矩已经套好车在院门外等着了。 颐风院有门直接到二道门下,骡车过了门槛,谢琬就撩开车帘往外打量,还没看清楚什么,一个人影已经很快上了车头,在罗矩的搭手下钻进了车厢。 “怎么这么久?” 魏暹拂着白衣上的雪珠,抱怨道。 谢琬讷然无语,吩咐了罗矩一声,驶往南洼庄去。 南洼庄其实她也只来过两回,但是因为总琢磨着米铺的事,近来她也分了部分心思在这上头。 魏暹好奇的问这问那,从山里有什么走兽问到水里有什么鱼种,像谢琬遇见过的任何一个贵族少年。可见不管出身多么好,对未知事物感到好奇的天性还是难以改变的。谢琬半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想着这两年的收成,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很快骡车出了南城门,再驶了有十余里路,就到了南洼庄庄头。 庄头杨武认出来二房的车识,立刻回房唤了妻子淑娘,一起迎了上来。 南洼庄比乌头庄还要大上三十亩地。 谢府这些年一直致力于商贸上,田地只置了乌头庄一处,作为府里米粮的专供地。 而南洼庄是杨太太的嫁妆庄子,二房人又不多,吃用不完,所以每年还可以卖出去一千多石粮食。这一千多石的收入就成了田庄的收入。天底下开米铺的没有只开一间的道理,米铺这东西,开的越多成本拉的越低,所以通常开米铺的都是有实力的人家。 南洼庄这一千多石粮食的年产,若是用来供应她将来的米铺,是九牛一毛,但是却可作为后备货源。 所以,她也想庄子里的产量能够更提高一点。 “你怎么不说话?” 魏暹忽然拿胳膊肘戳了戳她。 她回过神来,看着在屋里走动打量的他,说道:“你刚才说什么?” 他说:“我刚刚说,怎么一路走的也没你说的那么多狗?”他拍拍放在桌上那堆骨头,苦恼地道:“害得我带了这么多骨头,可要怎么办才好?” “这么冷的天,狗也不会出来呀。”她端起桌上摊凉的姜枣茶,喝了半口。 杨武在门口探头探脑,拉着罗矩在廊下叽叽咕咕地说话。多半是打听魏暹的来历。 她索性跟玉雪道:“你去告诉淑娘。就说魏公子从京师来,平日里山珍海味吃得多了。不稀罕她的鸡鸭鱼肉,让杨武上鱼塘里打两条活鱼嫩嫩地蒸了。另外再拿蘑菇冬笋啊什么的,炒几个家常菜就是了。” 魏暹听得冬笋二字,立即道:“这时候有笋么?” 谢琬道:“冬笋不在这个时候在什么时候?开了春就是春笋了,没这么好吃了。”想起前世在齐家时,舅母教她和表姐烹饪之道,也不由笑起来:“冬笋炒肉,冬笋烧汤都好吃。春笋味道浓些,却是适合做笋干。笋干焖五花肉,佐以红椒葱丝。再勾点芡汁下去,红焖出锅,那才叫美味。” 魏暹两手扶膝坐在椅上,不知想到了什么,透出一脸的向往来。 “我平日就是去了庄子,也只是被人团团护着在田野间逛悠,竟不知还有这样的好处!” 谢琬笑道:“还有呢,若是开了春,山上多的是蘑菇。可以一边找蘑菇一边寻狗舌、猫耳等野果,到了夏日,又可以去河边捞菱角了。蘑菇你不稀罕,那野生的小菱角你却一定很少吃。剥出肉来指甲盖这么大一颗。粉甜鲜香,入口即化。” “我吃过那种像牛角尖的大菱角!”魏暹吞了口口水,击掌道。 谢琬笑道:“那种生吃并不好吃。” 魏暹黯然下去。但很快又泛出光采来:“那还有呢?” “还有,”谢琬喝着姜枣茶。继续道:“秋天便可以上田里河沟里挖泥鳅和鳝鱼了,有时候出门得早。还可以在瓜棚下捡到飞累了的野鸭。像这个时候就更好玩了,也是男孩子们最喜欢往田庄上钻的时候,上山捉野兔,掏鸟窝,又可以砸冰捕鱼——不过这些你不要想,跟着我出来,我是肯定不会让你去的。” 她含笑看着他,毫不留情地打灭他眼里的希翼。 “我干嘛要你管?” 魏暹不服气地瞥着她,一副看不起她年纪小的样子。但是他到底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他出来时谢府并没有人知道,若是因此惹出事端,最逃不过干系的便是谢琬。她能带他出门来寻新鲜他已经觉得很刺激很开心了,可不能连累别人。 斟酌再三,片刻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道:“那,我们去摘冬笋总可以吧?” 他指指窗后半坡上那片竹林。 罗矩闻言噗哧笑了,魏暹不解地看着他。 谢琬笑道:“冬笋是长在土里的,就算要去,也是挖,而不是摘。” 魏暹闹了个大红脸。 不过谢琬到底是个识趣之人,见得天色尚早,便就让杨武拿了两把小锄头,与魏暹出门去了后山。 谢琬对挖笋没兴趣,她一向只是从旁观战。魏暹拿着手上锄头便犹如将军拿着征战的宝剑似的,飞快地跑在了领路的罗矩前面,等谢琬和拿着小竹筐的玉雪玉芳优哉游哉赶上来时,一路上已见到两三个他刨过的坑了。 竹林里积雪还有些厚,杨武唤来两个庄户帮着铲目标物附近的雪,魏暹嫌他们动作慢,自己夺了铲子过来,不到半刻,他就被一铲雪压到了雪地里。 谢琬像老翁似的袖着双手,站在一壁笑道:“魏公子金尊玉贵,哪擅长干这些活?还是让他们来罢。” 魏暹爬起来,红着脸嘴硬道:“我也就是一时没留神。” 抬头一看她披着狐皮大氅套着貂皮套袖,气定神闲站在那里,活似出来逛花园的样子,心里顿时起了玩兴,弯腰从地上掏了一手雪,趁她一不留神塞到她脖子里道:“你这个指点江山的大小姐,也活动活动吧!” 说着一路手舞足蹈地奔向远方。 ps:感谢cs168111、yunshan80的粉红票,感谢香脆小薯片、vivian2512的平安符,谢谢乃们~~~ 070 来信 谢琬哪里料到他居然也会偷袭?惊慌失措跳起来,然后急急忙忙去掏后背里的雪,可今儿出来穿的是扎腰带的石榴裙,衣裳被扎住了,雪到了后背里,哪里能掏得出来?一时间冰冷刺骨,禁不住抖瑟起来。 玉雪只得赶忙扶着她下了山。 到了屋里换了衣裳,已经一连打了七八个喷嚏。 魏暹和罗矩拎着一大筐冬笋在饭前归来,尚不知道她已着凉。 等看见她拿着绢子不住地擤鼻涕,才终于发现,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 谢琬没好气睨了他一眼,摇头。 魏暹看着她被擦红了的鼻头,顿时内疚起来:“都怪我。你快喝碗姜汤!” “喝过了。”谢琬忙道,然后指着桌上一桌鲜香的饭桌:“饿了吧?快吃饭吧。” 她哪里能真怪他?不过是个孩子。 魏暹捧着碗,先拿筷子把菜尝了一遍,然后夹了许多笋片和蘑菇放在她碗里,说道:“这个很好吃。你多吃点,吃饱饭也有气力些。”然后碰一碰她额头,连忙又把外面的夹袍脱下,罩在她身上,把她裹紧了:“有没有暖和些?” 谢琬眼眶有些湿润。魏暹虽然是个孩子,有些不知轻重,可到底心肠不坏。 她点头笑道:“暖和多了!” 魏暹开心地捧起碗来,扒了一大口饭。 谢琬不敢把魏暹带出来太久,家里人若发现不见了他,多半要急疯。 于是饭后歇了歇。就套车回城来。 一路上谢琬感觉脑袋愈来愈沉,坐在车里似乎随时有滑下去的危险。魏暹也瞧见了。一开始不敢碰她,后来见她连眼皮也睁不开了。便就壮着胆子将她掰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玉雪从旁看见了,连忙伸手将谢琬扶到自己这边,虽然他那副忧心的样子让人不忍直视,但关乎姑娘名节,也由不得半丝马虎。 谢琬一直睡到谢府大门外。 路上玉雪不时探她的额头,脸色愈来愈沉。 有谢琅的接应,魏暹在府门外下了车,从藏书阁那边侧门进府去。 这里玉雪唤醒谢琬。进了颐风院后,迅速唤来了大夫。谢琅急得不得了,随在大夫身后问长问短。 到底是着凉染上风寒了。 睡了整个下晌,吃了药发了些汗,直到晚上才找回了一丝精神。 谢琅知道谢琬乃是与魏暹一同出去着的凉,自不便怪罪魏暹,遂把罗矩和玉雪他们狠骂了一通,怪他们没好好照顾。 府里大半日没见着魏暹,果然是急得四处找人。不过倒是没有人疑心到谢琬身上,只是黄氏听说谢琬出去一趟病了,傍晚与谢葳过来看了看,交代了一番。彼时谢琬正在沉睡。并不知道她们到来,也就谈不上去打听什么了。 谢琬半夜里醒来吃了碗粥,又睡了下去。等到再醒来,已经是翌日晌午。 魏暹正坐在床前。神色紧张。 这时候谢琅去了学里,魏暹要进来。也没有人阻拦。 谢琬坐起来,头还有些疼,但是手脚已经有力多了。 “你怎么来了?” 魏暹替她掖着被子,说道:“我是推说来上这里找你哥哥进来的,我下晌就要走了,又担心你病没好,没法跟你道别,所以就来了。” 说着,他愧疚地低下头去,抠着她床沿的雕花,“我不是故意要弄得你生病的,对不起。” 谢琬笑道:“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看着他难以释怀的样子,又怕他从此落了心病,便转口把话题移到他的去向上:“你从这里走后,是直接回京师,还是要回河间府去?” “回河间府。我要等二月里母亲生日前夕才回去。”说完他站起来,握紧拳看着她说道:“你放心,我绝不会把我们俩的事告诉别人的。你以后到京师来了,记得来找我。回头等我有空,我就会来看你,我一定会来的。” 谢琬听到他如斯郑重的样子,不由好笑。 什么叫他们俩的事?若是让人听见,难免让人生出大误会来。有心提醒他两句,一看他黑白分明的双眼,又忍住了。他外表看着精明,实则内心简单,与姑娘们相处之时毫无狎昵,说这话自然也是无心,也就不纠结了,点了点头,当是应了,目送他出去。 谢琬在房里一连躺了有三四日,才下床出门。 而此时年已经过完了,府里也渐渐恢复了往日平静。魏暹造访带来的小涟漪,也渐渐平复下来。 谢琬把魏暹画的那副松岗图挂在抱厦书房里,很是醒目的位置。她永远会记得当初是谁在松岗上救的她,安抚的她,每当想起这个,她的心里就有无限温暖。 积雪一消,春天就来了。 二月里朝廷决议扩大京师外围林地的旨意终于下发,大面积农田列入了规划范围。原地的一些居民被迁往京师或者保定两地安居。漕运上则开始新一波运送高峰,运河沿线一带许多人都去码头当了河工,“漕运”和“漕帮”这样的字眼也越来越多地在人们口里出现。 等到振远镖局在清河县内终于也开了家分局的时候,已经到了罗衣绣裳闲扑蝶的时节。 三个月里谢琬收到了赵贞从京师来的两封信。 信上说谢荣进了翰林院后,以低调谦逊的姿态很快博得了同僚及上峰的好感,入职这近一年来,在士子文人之间名声渐起,因此不但结识了六部三寺一些新晋的官员,下面的一些属官,对他印象也很是不错。 赵贞还在信里提到一件事,广恩伯府的曾密最近又升任了五城兵马司里的南城正指挥使,广恩伯府近来又重新开始在勋贵圈中风光地走动。上个月曾密夫妇还受邀参加了老靖江王妃的寿宴。因为赵贞深知谢任两家的交情,所以顺带提了提。 靖江王是皇上的陈王的长子。陈王已经过世。靖江王殷莘应是于两年前继承了王位。因为如今朝廷有令,郡王级以下即取消封地。所以殷莘并不曾远赴京外。 印象中殷莘就是个游手好闲的王孙公子,甚喜欢这些宴会,成日花天酒地流连花街柳巷。 而殷莘的小姨妹,则嫁给了东宫郑侧妃娘家的二弟郑锺为妻。 谢琬并不在乎任家如何,她看完信便将之丢进了香炉。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与她关系也不大。 她叫来罗矩:“要尽快想办法跟漕帮的人联系。明年铺子必须开张。必要的话,直接去找他们也成。” 罗矩想了下,说道:“直接去找,未必能成。漕帮的人对民间商户手段极黑。如果没有熟人搭帮,兴许咱们一船米的盈利就被他们砍去大半。”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谢琬拿笔杆子一下下敲着桌面,“等机会我已经等了有半年,再等下去就失了先机。也别谈什么赚钱了!” 罗矩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谢琬想了想,说道:“如今许多人在漕运码头帮工,你父亲成日里在铺子里见的人多,让他留意着有没有漕帮的人出没,或者看有没有跟漕帮搭得上话的人,有的话留点儿心。” 罗矩答应着退下了。 这里谢琬沉思了片刻。提笔又给赵贞去了封信,请他帮忙请个老练些的帐房。 赵贞在京师接到信后关在屋里半日都没出来。 赵夫人道:“就是请个帐房,你这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赵贞却叹道:“倘若真的是寻常的帐房,她又哪里需要我帮忙?三姑娘胸中有丘壑。做事不能以常人度之。如今她年岁渐长,碍于身份,许多事都不能亲自出面了。我猜她要找的这帐房,多半是能替她出面办事的人。说是师爷,只怕是要当幕府来找。” 赵夫人惊道:“她一个姑娘家。也要找幕府?” 赵贞苦笑:“你到如今还拿这样的心思看她,也就难怪常人说头发长见识短了。你以为她花这么大力气推我进户部是为什么?她是在为她们二房铺路。我在她的棋局里,不过是个士卒罢了。她让我替她物色幕府,也是带着几分试探我了解她几分深浅的意思。” 赵夫人半日无语,她实在想象不出一个闺阁女子,就是再有能耐又能能耐到哪里去?她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做?是诚心替她物色,还是装糊涂随便寻一个?” “自然是要诚心物色。”赵贞叹息着把信放下来,“都到这份上了,她若顺利,于我也不是全无好处。” 赵夫人默然点头,微叹了一气。 谢琬很快收到赵贞回信,里头是几份履历,大多是赵贞相识多年的故人,还有两个是他曾经外任时的师爷。 谢琬从中选了一名叫做程渊的落魄举子,他是两位师爷中的其中一个,祖籍绍兴,原先跟随赵贞在肇庆呆过三年,换了上司之后,被上司以别的名目踢走,换上了自己人。从此一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差事,如今赋闲在家。 赵贞说,程渊会直接从绍兴到达清河。 谢琬算了算日子,等程渊过来怎么也得一个月后,而这边罗升则已经有了些眉目,她必须在他到来之前先把漕运的事跟进。 罗升近日在铺子周边留意到了一个叫做常五的人,此人是本县西郊西岭村人,家中穷苦,原先一直给人伐木,年初经熟人介绍去了沧州码头当纤夫,没几个月倒成了纤夫队里的头儿了。 因为手头有了些闲钱,一到休沐便会上县里酒馆来喝两盅,因李子胡同正靠近西城门,所以绸缎铺子对面的小酒馆就成了他常驻地。 “此人颇有些凶悍,小的跟他接触过两回,看得出都是那种莽撞无知的人。姑娘可斟酌着能用不能用,若是不能,小的再瞄别的人便是。” 罗升站在二楼窗口内,指着斜对面李记酒馆内屈腿坐着的一人,不消罗升说谢琬也看得出来此人凶猛,四月天里,他光身穿件马甲,还敞着怀,胸前一大丛汗毛,脸上也是把大络腮胡子,让人一看就想别路。 071 狭路 谢琬回转身来,说道:“你先去跟他搭搭话,摸摸他的深浅,若只是个擅吹牛的,则不必理会。” 罗升也可称识人无数,这点小事还是毫无压力的。 他转身下楼直奔对面,然后点了两样小菜在常五对面坐下,眼见着两人说起话来,那常五还跟他举了杯。约摸过了两三刻钟,谢琬这里吃完了半盘杏仁,罗升回来了。 “小的估摸着不像是纯粹吹牛,他对于码头上的事务还是相对熟悉,而且几个关键的人物也都还知道名字和模样。” 谢琬又吃了两颗杏仁,才说道:“眼下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就先跟他搭上线,去码头走走吧。万一不成,再想别的辙。” 罗升点头,送了她下楼。 门外春光正好,她眯眼看了两眼街景,然后登上马车。 门口摆摊的钱老伯小跑着走近来,踟蹰地问:“姑娘找那常五做什么?” 谢琬看出他眼里的担心,知道他纯粹是怕自己吃亏,也不想他知道得太多,所以笑了笑,说道:“没事,就是跟他打听个人。老伯不必担心。” 钱老伯翕了翕唇,想说什么,最后却又把搭在车辕上的手松了。 谢琬微笑了下,冲他点了点头,示意罗矩驾车。 哪知车子才拐了弯,骡子忽然间嘶鸣着跷起前腿来。 前面有人斥骂:“谁这么不长眼?没看见我们过来吗?!” 谢琬没提防车子被撞,好容易扶着车壁坐稳,听得这话。便呼啦一下将车帘揭开。 骡车已经上了直街,而对面马匹很显然才转弯过来。马都还对着巷子口。马上坐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竟然是去年在李子胡同被泼了一身墨的宁大乙。 宁大乙看见车头坐着的罗矩。觉得面熟,正琢磨着是谁,忽然见得拉开的车帘子后露出来一张静如秋月不怒自威的脸,顿时怔在那里。 罗矩皱眉:“看什么看?我们姑娘也是你能盯着看的吗?!” 宁大乙猛地回神,睁大眼指着谢琬:“你你你,你就是谢家那三丫头!上回就是你讹了我一块玉!” 谢琬冷笑道:“原来是在我铺子跟前耍威风的宁老二,我道是谁这么不长眼!看来古话不假,狗嘴里一日吐不出象牙,一世也吐不出象牙!” 宁大乙气得脸涨红。一骨碌从马上下了地,噔噔走到车前来,说道:“丫头,你可别欺人太甚!我宁老二可没有不打女人的规矩!” 谢琬跳下马车,沉脸道:“你没有不打女人的规矩,我也没有不打男人的规矩!” 满瓶子水不响,半瓶子水晃荡。 越是底蕴深家底厚的人越是内敛,越是没什么实力的人叫嚷得越是大声。 谢琬对这宁家一点好感也没有。 四周的路人渐渐围过来,好奇地打听来龙去脉。有听出来由的人悄声告知。然后人群里就此起彼伏地响起恍然大悟的声音。想来是宁家在城里声名太坏,做下天怒人怨的事情太多,所以人们的矛头都自动对向了宁大乙。 谢琬冷瞪着他,并不说多话。 但是比她高大许多的罗矩抱胸站在她身后的样子。却无端使她多了几分慑人的气势。 罗矩虽然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可是却比谢琬高了两个头,那样死命地盯着宁大乙的样子。看得出来也不是个好拿捏的主。谢琬这么小的年纪能够驾驭得了他,这本身就让人叹服。 宁大乙被自己架在了高台上。上不去也下不来,脸上尴尬得跟染错了颜色的绸缎。 谢琬道:“罗矩数到十。他要是不让路,毒死他的马!” 谢琬平日里说一不二,身边的人都有数,罗矩当下就颌首称是,并四处打量有无卖砒霜之类的药铺。 宁大乙也看出来她不像是吓唬他,心下也慌了,他上回就没斗过人家,如今谢家又出了个在朝为官的谢荣,宁家跟他们差距更是大了,她真要是毒死他的马,他又能上哪儿说理去?就是回家诉苦,也只能被老爷子指着额头大骂没用! “你,你敢!”他色厉内荏地指着她,脚步到底后退了两分。 谢琬冷笑着,等他让出了足够的位置,然后上车。 罗矩扬鞭驾车飞驶离去。宁大乙的马吓得惊嘶起来。 旁边围观的人一哄而散。 宁大乙狠啐了一口,灰头土脸上了马。 街头巷尾的人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最怕没有谈资,宁大乙两次在谢家三姑娘手上吃瘪的消息很快传开,过了三两日,不但李子胡同一带的人全知道了,就连谢府里也收到了风。 谢宏从陈禄嘴里听来经过,立时就去了趟王氏屋里。 王氏沉思半日,却是冷笑着唤了谢宏近前,交代了几句下去。 她这辈子自打进了谢府,就没吃过什么败仗,掌内宅,斗继子,拉拢丈夫的心,她一样都没有落下!可是没想到短短两年间,她就屡次败于谢琬之手,原先是没有防备,如今既知道她的底细,若是不让她尝尝苦头,那她也妄为这府里的当家夫人了! 没过多久,陈禄就独自出去了。回来了又直奔王氏屋里,过了许久才出来。 自然没有人理会他们在做些什么,反正王氏这个人一天到晚就这么神神叨叨的。 罗升这里因为已经随着常五去了沧州码头,谢琬等着他的回音,铺子里又缺少得力的人,没有多少心思去理会府里的事。再加上黄石镇上近月来生意下滑,每月的销量不但达不到当初规定的,基本上连人工月钱都成问题,她已经不能不过问。 “已经查得很清楚了,原因是那些货娘因为尝到了高于定价售卖盈利的甜头,所以一味地抬高价上去,一匹蜀绸尾布我们在李子胡同正价的时候也只卖过二两银子一尺,在她们居然把价格喊到了二两半。自然也有被坑的人,但是坑过一回两回,人家后来自然不会再来了。” 罗矩将手上的帐簿递过来给她看。 帐目上所有入帐都是按谢琬给她们的定价记的帐,售量却节节下滑。 “小的觉得这样下去于咱们很是不利,拿尾货充正货卖,如此一来她们倒是称心了,咱们商号却因此弄臭了名声。” 罗矩忧心的说。 两年时间过去,他如今已经能够把目光放长远来看问题了。这比起他父亲罗升来,是最大的不同。 罗升就是太保守了。 谢琬合了帐簿道:“当初挑她们当货娘本就是临时所需。既然这样,你先找几个合用的人,然后替换上去。原先那些货娘要闹事,你也别怂,咱们之前就有言在先,达不到销售量就解雇,要是不服,就让衙门裁决,再让她们吐出那些多收下的钱。” 罗矩想了想,再道:“咱们如今在城里已经有四间绸缎铺,只在黄石镇一个地方销处理货,并出不得太多量。往后如果铺子增多,只怕压力更大。” 谢琬拿起桌上的舆图看了看,说道:“南源县下属有个营口镇,也是人口比较多的,你让申田抽空去那里走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有的话租下来。” 罗矩奇道:“姑娘都不用亲自去瞧瞧?”印象中她可不是这么草率的人。 谢琬笑道:“不必了,那地方我去过。” 营口镇是齐家的祖屋所在地,前世齐嵩过世之后,余氏便带着他们一家老小去了那里生活,谢琬对那里的印象,可比对黄石镇还要深刻。 罗矩不敢多问,即时去了。 眼下罗矩他们这些人渐渐上道,找伙计这样的事已经不必她亲自过问。 她现在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如何促成她的米铺上——赚钱是其中之一的原因,除了这个,她还要借着米铺打入京师,如今虽然有赵贞当她的眼线,可总归太薄弱了,她需要各方面都有信息来源,而且是更深入的来源。 没有信息,那就等于是盲人摸象。也不要提什么斗倒谢荣了。再说了,就算不对付谢荣,做这些准备同样也是为谢琅将来的仕途铺路,——如今哪行哪业不需要钱?他将来就是做个小吏,有身家底子,也平白让人高看一眼。 谢琅仕途顺利了,谢家二房在大伙心目中的地位岂不跟着水涨船高? 谢荣若不是在官场一路青云直上,也不会让人忽略他是寡妇再嫁之子的事实。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因为罗升去了沧州,最近她天天守在铺子里,已经有些日子没去过三房了。 也不知道黄氏近来跟王氏处的怎么样? 赚钱固然重要,可是谢府这大后方也不能不顾。自从王氏派了谢宏上李子胡同盯她与李二顺的梢之后,她就知道王氏已经摸到了七八成真相。依王氏的性子,是不可能不对她下手的,眼下按兵不动,也不过是在等待机会罢了。 王氏是她头一个敌人,若是到头来外头的事没办好,里头的事又失了掌控,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一盏茶的工夫,她踱到了三房。 072 巧合 黄氏母女却不在,而是去了正院跟王氏说话。 大中午地跑过去立规矩,这可少见。谢琬抱着疑团,又摇着团扇踱到了上房。 老远就听见一屋子人欢笑言语的声音,门下丫鬟通报说“三姑娘来了”,里头声音便倏地静下去。 谢琬低头入内,只见大伙都在,黄氏母女笑盈盈地看着她,王氏坐在上首,脸上也有着春风得意。 见过了礼,谢琬坐在谢葳下首,说道:“你们在说什么呢?老远就听到笑声。” 谢葳笑道:“有两件高兴事儿,你要先听哪件?” 谢琬道:“自然是先听你的。” 谢葳笑着戳她的额尖:“这个鬼灵精,怎么就知道这里头有我的事了?” 谢琬含笑不语,余光瞟见王氏脸上闪过丝阴鸷之色,但正眼看去却又不见了。 这就对了,当一个人看见仇家时,哪里能不露出半丝马脚?如果真能做到这般,谢琬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有着几世之城府了。 谢葳说道:“算你猜对了!父亲来信,让母亲带着我和弟弟进京去玩一段时间。我们过来邀太太一块去,太太却说家里有事走不开。你说,能一块去多好啊!” 进京小住?谢琬手上团扇蓦地顿了下。谢荣才任职一年,住的虽是买下来的一座院子,可是到底张扬,而且赵贞来信上说他如今正忙于跟各路官员建交,那么,他哪有时间陪他们母子?除非……是有用到他们的地方罢。 谢琬轻吁了口气。团扇又轻摇起来。 谢葳今年已经十四岁,已该是说亲的年纪。谢荣近来四处走动,此时让他们进京。莫非是为的这事。 不过她记得前世谢葳嫁的人只是个寒门出身的士子,虽然后来还算不错,可在当时却并不是可以替谢荣带来什么可靠助力的人家,谢荣既然是这么样郑重其事地接他们进京,想来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难道谢葳的亲事在今生会有变化? 想到这里,她扭头去看谢葳,后者还沉浸在急将进京的喜悦之中,分毫没察觉她的注视。 而黄氏的神情则显得沉稳得多,高兴归高兴。看着女儿的时候,目光还是流露出一丝格外的不同。 “还有件事,三妹妹再也猜不着!” 谢芸此时见大家都被进京的话题缠住了,谁也没有关注到他,当下急得跳出来,说道:“任家的隽哥儿已经考上了南源县的廪生!不过他们家没有人跟他一块读书,所以要到我们家来住,跟大哥二哥他们一道上咱们清河读书!任伯父都已经跟县学里打过招呼了!” 谢琬有那么半日才回过神来。 任隽要来府里住,跟哥儿们一块去县学读书。又是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地往谢棋看去,谢棋从一开始两颊就带着红晕,今儿脸上的笑也一直没停过。 谢棋夺走任隽的玉到如今才一年多,当时闹成那样。心里薄弱点的姑娘只怕真的就做出傻事来了,可事情才刚刚过去不久,任夫人就让任隽来谢府长住。她就不怕任隽真的被谢棋讹上吗? 谢琬觉得这任家一家人,真真是莫明其妙。 不过这是其次。谢荣那边的事才是要紧的。 谢琬前脚回到房,赵贞的信后脚就到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谢荣最近与参知政事魏彬的弟弟魏曦来往甚密。 谢琬拿着手,手指尖莫名地抖了抖。 魏暹不请自来来了一趟谢府,然后谢荣就跟魏府的人有了联系,这是巧合,还是谢荣在得知道魏暹到府留连之后,便顺着魏暹提供的这条线攀了上去? 文人圈子本来就广,而且那些清流们又素以才学高低为推,谢荣厚积薄发,底子本来就厚,如今进了翰林,这是个活招牌,他又是个极擅于把握机会的人,若是借戚家五爷跟他同科进士的名义去结交魏彬兄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印象中谢荣并不是这种拿儿女的幸福去为自己铺路的人,他虽然擅谋,但对家人极为爱护。就算有这样的机会,他也必定会问过他们自己的意见,那么,莫非这是谢葳的主意? 她想起魏暹给谢葳画的那幅如同她本人一般的寒梅图,隐隐约约摸到了点什么。 无论如何,谢葳是出色的。 魏暹虽然是三品大员之子,可却并非长子,将来前途何如,还要看自己的造化。 所以她如果嫁给魏暹,也并不是算很高攀。而且谢葳沉稳又内敛,配孩子气的魏暹对魏家来说绝对有益。而谢葳对自己的父亲十分仰慕,前世里就视谢荣为神一样的人物,如果说魏家真的看上了谢葳,那有了这门姻亲,谢荣的仕途岂不又拓宽了许多?岂非也符合她的心理? 她托腮蹙起眉来。 理论上她必须阻止这门婚事。不管是她的臆猜还是确有其事,她都要切断这个可能。可是万一这也是魏暹的意思……她已经欠了他一个人情,如果再坏了他的姻缘,她岂非就成了那恩将仇报之人? 原本很明确的事情,牵扯到这一层,忽然变得让人难以决断起来。 思来想去,也只得回信给赵贞,让他想办法打听内幕,并把黄氏带着儿女进京的事告诉了他,同时也告诉他魏谢两家结亲的可能性。 没想到她的信发去京师,罗升就从沧州回来了。一身的尘土,发须凌乱,不像个体面的掌柜,倒像个灾乡来的难民。 彼时正值铺子打烊之时,谢琬每日里过来铺子里点帐的例行时刻,见到他这模样她已经心凉了半截。 罗升也没有想到她这些日子会天天守在铺子里盯着,连他回房收拾一番再来见她的空暇也没有。 “常五呢?”她开口问。 罗升气得胡须直抖。指着窗外咬牙切齿地道:“这常五竟是个地痞!把小的带到了码头当夜,就带了两个人。说是漕帮底下的两个头工,要跟小的谈船银价钱。小的看到他们身上的牌子。也确是头工的牌子,于是就放开胆子跟他们谈了。 “后来谈好了一艘百石小船是五十两银子,一艘一百五十石粮的中型船是七十两银子。那两个头工就问小的要订金。小的因为没漕粮那边还没确定,不敢给银子,那两名头工就拍桌子威吓我,后来我只得给了一艘小船的订金五十两银,结果翌日小的去寻他们时,他们却不见人影了!” 谢琬默了半日,说道:“你确定他们都是漕帮下面的头工?” 罗升点头:“小的十分确定!” 谢琬微哼了声。“漕帮里虽然有帮规,可鱼龙混杂,底下人也难保都是守规矩的。” 罗升默然颌首,无言以对。 谢琬站起来,走向楼梯:“再接着物色。” 老实说她对罗升这次去沧州是抱着莫大希望的,虽然那常五看起来不大靠谱,可是毕竟也是目前最有可能带领他们接触到漕部内部的人。罗升的失败无法不令她感到失望,可是眼下说再多也是废话,这本来就是个无奈之举。 罗升也尽力了。 诚然。她也可以直接寻到码头走寻常程序去办理米粮托运,可是个中却不知要克扣去多少银子,尤其她这种小打小闹开始的,实在经不起这样的剥削。如果把赚的钱都送给了漕帮。那她何不继续做别的利小的营生? 因为这一耽搁,出门时天就已经黑尽了,而平日这个时候。她早已经洗漱完上了床。 眼下路上除了几间酒楼,几乎都打烊了。 她心事重重上了马车。敲了下车壁让罗矩驾车。 玉芳将搭起的车帘放下来,这样便不会有蚊虫飞进。但是这样一来未必有些闷热。玉芳低头去找扇子。遍寻不见,问谢琬:“姑娘的团扇呢?” 谢琬听得她这么一说,便也中断思绪去翻坐椅,哪里有什么团扇。回想了想,倒是先前在铺子里的时候拿来扇过,记起是顺手放在阁楼的笔筒里——对于闺阁女子来说,扇子手帕是仅次于贴身衣物的私人物品,断不能落在外头。 她又敲了敲车壁,“掉头回去。” 罗矩回头看了看,顺从地把车头掉转。 骡车又回到李子胡同,并且很快,已经接近了绸缎铺。 罗升应该也回去了,铺子里已经没了灯。 罗矩下车叩门,热得冒出汗来的谢琬由玉芳扶着下了车透气,等待罗义从内开门。 门开了,罗义看见重新回来的谢琬不禁露出丝讶色,正要出门要迎,可是还不等他抬腿出门槛,几个黑影已经纷纷落在谢琬身后!罗义的双眼已经蓦地睁大,而紧接着,七八个蒙面人已经从后方飞速冲上来,一面挟制住铺门,一面将谢琬四人堵进了门内! 玉芳被这突然其来的变故吓得尖叫起来,蒙面人中的一个立即将她的嘴捂住,然后扇了她一巴掌。 谢琬被人从后头用胳膊扼住脖子,别说尖叫,就是连吐气也艰难。 几个人都被围在铺子里头了。 “姑娘!” 没被劫持的罗义与罗矩惊惶失措,但是面对伸过来的明晃晃的大刀却又不敢造次! 谢琬不止被人扼住了脖子,还被两柄长刀一左一右地对着,刀刃就搁在下巴下,看着随时都有被割脖子的危险。 罗矩瞪着这七八个人,眼珠子都红得要脱眶而出了:“你们是谁?究竟想怎么样?!” “别管我们是谁!我们只要钱!摆五百两银子出来,否则就等着到勾栏院去找你们的三姑娘!” ps:感谢小贱种、ゞ←猛ㄨ﹎、外星人宝贝、恶魔救救我、女君天下、da嘴吧、善良小妾的粉红票~~多谢紧向着太阳的平安符,多谢~~ 073 暗护 方才到如今,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是“三姑娘”,他们怎么这么自信地称呼她为三姑娘? 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可是也毫无疑问露出了破绽。 谢琬浮动的心忽然镇定下来。 一定是认识她的人。她虽然没跟江湖人打过交道,可是两世见过的会武艺的人可不少,这些人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惯于烧杀抢掠的江洋大盗,看他们的架势,反而跟大户人家的护院差不多。可是如果真是人家家里的护院,哪里有胆子敢盯上谢家的姑娘呢? 除非背后有人指使。 这辈子她得罪的人不多,一是王氏,二来宁大乙算一个。如果这些人不是谢府的,就必定是宁家的。可关键是,以宁大乙那个脑子,真能想出怎么样劫持她的计策吗?而且,他是怎么这么清楚她的出没规律的? 宁大乙这个人虽然混帐,但其实没什么斤两,这从他两次都不敢招惹谢琬就看得出来,他其实也是怵着谢府的。而且自从上回谢琬放话让他不要在李子胡同出没后,罗升说他还真的从来没有在这带露过面了。 基于以上,他怎么会突然生起劫持她的心思? 想到这里,她往站在她对面的两个蒙面人看去,两个人手上虽然拿着大刀,可是拿刀的姿势却很松散,刀尖甚至都在晃动,看得出来功夫也十分稀松平常。就连搁在她颈上这两把刀,虽然看着吓人,但其实也在因为长时间高举而轻微移动了。 谢琬敢担保。假若换成她是个体力甚足的成年人,哪怕是个女子。他们也未必真的能得逞。 谢府的护院可不是这样,河间保定两府擅出练武之人。谢府有着数代基业,所请的护院也绝非泛泛之辈。怎么会连把刀都拿不稳? 可见,他们也不是谢府的人。 再说了,就算这背后之人是王氏,她有本事一下子调出这么多个人替她办私事吗?她的胃口难道就止五百两银子? 既不是宁大乙这样的虚张声势的纨绔的手笔,又不是谢府的护卫,再也不是外来的江洋大盗,那他们是谁手下的人? “五百两银子?你要是敢动我们姑娘一根汗毛,仔细我们老爷差人将你们碎尸万段!” 就在她心思瞬转之际。罗矩咬牙切齿地发起了狠,就连罗义也握紧了柜台上的算盘,准备殊死一搏。 蒙面人闻言嗤笑起来,“死到临头了还嘴硬!那你们就不妨试试,看你们老爷会不会替她出头!” 说着,两把刀便又提起了点,往谢琬喉间伸来! 罗矩吓得往前急走了两步,被侧面赶上来的两把刀逼得停在半路。 谢琬紧盯着罗矩,想告诉他不要冲动。却又说不出话。 罗矩握紧拳瞪了蒙面人半晌,又看了眼一动也不能动的谢琬,咬牙道:“罗义去开柜子,有多少钱。全给他们!” “不能给!” 正在此时,被栓住的门随着一声暴喝,陡然间撞开了! 进来的是个精壮的五短身材的汉子。赤手空拳,浓眉大眼之间却一身正气。钳制着谢琬的三人因为正靠近门口。顿时被撞开的门板推得倒在了身下!而扼住谢琬的那人更是无暇自保,摔了个狗吃屎躺在地板上! 罗矩赶忙上来掩护谢琬。但仍迟了一步,倒下的门板迫得人无法近前。好在谢琬一直很清醒,就算突遇变故也不忘很快作出反应,因为虽然被门板带倒在地,但是已趁机飞快逃开,避免了被门板压身的厄运。 汉子原先也想前来解救她,当看到她敏捷地退到了安全地带,则立时目露赞赏地调过头,朝剩下几个蒙面人走过去。蒙面人立时神色大变,举着大刀齐齐围攻上来,倒地的那几个也立即爬起,成包围之势同时向手无寸铁的汉子进攻。 但汉子居然丝毫不怯,一拳过去竟然扫倒了两三个,再一脚伸出,已是四五个落了地! 眨眼之间,一帮人全都已经捂着肚子在地上直不起身。 分明看上去像个农夫的汉子,举手投足之间竟然撂倒了七八个大汉!纵使这几个人太不中用,也不至于随随便便一拳一脚就全部都收拾了! 罗矩等人望着这汉子,顿时犹如见了天神般目露敬仰! “还愣着干什么?”一直观察着局势的谢琬认准了汉子是前来行侠仗义的,这时便已飞快从库房里亲自找出来一大扎麻绳交给罗矩:“快去把他们全都绑起来!给我绑严实了!” 罗矩罗义顿时如梦初醒立即冲上前去。 谢琬这才走到这汉子身前,拂拂袖子,诚心地一福身:“多谢壮士相救!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 汉子明明是两肋插刀的义士,打起架来面不改色,后耳根处还看得出两道伤疤,也不知道见过多少大场面,此时见到她,却突然慌不迭地避到了一旁,一副不敢受她这礼的样子。 “姑娘切莫如此!我且问你,你可是谢府的三姑娘,这铺子的主人?” 谢琬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但是仍郑重地点头:“我正是谢琬。谢府已故二爷的嫡女,壮士莫非认得我?”她在铺子里出入得多,有人认得她也不是奇事,可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如此恭谨的模样。 汉子先前等她回答之前,一直紧盯着她的脸,似乎生怕错过些什么,此时听她点头,一张脸立时松下来,然后单膝跪地,冲她抱拳道:“在下钱壮,谢过三姑娘搭救家父之恩!” 这下,就连脑子一向好使的谢琬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钱壮抬起头来,“敢问姑娘,去年春上,可曾替一个姓钱的老伯出过头?如今还一直对他照顾有加?” 谢琬一怔,恍然道:“是钱老伯!那你是?” “在下正是他的不肖子!” 钱壮揪着眉头,低沉地垂了下去,浑身顿时充满了一股萧索的气息。 谢琬听出其中必有缘故,连忙让玉芳搬了张凳子给他,又给他沏了碗茶。 一室狼藉之中,钱壮捧着茶,这才开口说起来。 “钱老伯是我的养父。我三岁时失怙,养母不能生育,便就将我收养在膝下。十二岁以前我留在钱家庄学习种地耕田,十二岁那年,村里的乡绅无故加重了我们的租子,我十分不服,就把他们来收租的帐房打伤了。 “乡绅指使人把我的双腿打折,连水都喂不进,我爹怕我会死,又怕他们继续盯着我,就把我送到沧州我大舅那里去住着。沧州附近有许多武馆,也有许多治骨伤的名医,我在那里一住就是十年,因为常在武馆里看病,后来就干脆拜师学了身武艺。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学武初成,某一夜潜回来把那乡绅给打死了。我因为想念爹娘,逃走的半路又折回来回了趟家。可就在那时候,乡绅的儿子派着人来捉拿我。我双拳难敌四手,到底还是被他们捉住送了官府。 “这还多亏了我师父闻讯之后赶来讲的情面,才只被官府关了几年。去年我徒满回家后,听说我爹因为我而屡遭人欺负,直到近年才好些,家里也渐渐平安起来,就向我爹打听是怎么回事。我爹先是怕我又去找宁大乙的麻烦,硬是不说。后来见我急了,才把事情告诉我。 “这几个月里我一直在姑娘的铺子周围走动,一来也防着肖小再对我爹不利,二来也想凭这身本事护着姑娘的铺子,报答姑娘大恩,那日我听我爹说姑娘在打听常五,就怕姑娘有事,没相到还是被人钻了空子。今日让姑娘虚惊一场,是在下失误!” 钱壮说着看了她一眼,目露不安之色跪下去。 “钱壮士怎么这么说!” 谢琬连忙让罗义扶他起来。 再看面前这汉子,明明忠肝义胆,说到父母处却掩不住满腔愧色,不由也动了容。 她不过是举手之劳帮了钱老伯一把,没想到竟有了今日这善果,如果没有钱壮的出现,她损失钱财事小,只怕还少不了他们一番羞辱罢?纵使他们不敢真把她怎么样,可是谢三姑娘被贼人劫持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后,影响力还是相当之大的。 首先,二房如今这样自立为王的现状会被谢启功强行改变,谢琬不管有无被玷污,对于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来说都是件莫大的丑闻,她出现这种事,而且发生在铺子里,王氏不但会怂恿得谢启功对二房严加管制,更是连舅舅他们也没有立场再为他们说话。 二来,她若出事,总归是谢琅管束无方,二房产业究竟该不该任由他们自己执掌会再次被拿出来评说,如果说这次真是一场有预谋的意外,那么她相信,背后的人也一定步步都已经算好怎么达到目的了。 如果钱壮没有及时赶到,她不是没有办法脱困,但是脱困的成本一定要高出许多倍。 想到这里她释然地吐了口气,看向面前精悍瘦小的钱壮,却愈发觉得他高大起来。 “我不过是顺手帮了把钱老伯一把,不值一提。倒是钱壮士这份侠义之心让人敬佩不已!” 谢琬发自内心地说。如果她身边也有这样的一两个能人就好了,那她何须上趟码头都得提心吊胆? 074 辣手 她目光晶亮地打量着钱壮,钱壮却也显得欲言又止。 这时候罗矩已经将人都绑好关进了仓房,回到她身边来。 “不知道要如何处置?” 谢琬沉思了会儿,说道:“明日日出之后,在铺子门外摆上八条长凳,将人分别绑上去打板子!一直打到他们招出背后指使的人为止!” 八个人一齐绑在凳子上打板子,这是多大的阵势?这分明就是要在当着大庭广众扫那背后主谋的脸的意思。 罗矩听她发了狠,也觉得只有这样才算解气,立即躬身退了下去。 谢琬走到柜台内,让罗义开了柜子,取出两张二两百的银子,回过头来谦和地冲着钱壮说道:“这些日子有劳壮士了,你今日不说,我竟不知道已经承了你这么久的情。这点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壮士若看得起我谢琬,请务必收下。” 钱壮望着那两张银票,一张黑脸却蓦地紫涨起来。 “姑娘这是瞧不起钱某。钱某做事只有两个原则,一是对得起天地良心,二是对得起这‘侠义’二字。姑娘这娘不是为报答我,是在骂我!” 谢琬知道他们江湖人确是最重这侠义二字,因此说话特地斟字酌句。却没想到还是伤了他的自尊。 正在不知如何劝说之间,钱壮却忽然已低声开了口:“姑娘若是觉得在下还有一两分用处,那便让在下继续替姑娘看着铺子好了。到时候姑娘若觉得在下还算称职,便打发我几个酒钱是。那也算是我的功劳。今儿这钱,却是打死我我也不要!” 谢琬听得他这话。却觉胸中无比宽爽! 有他看铺子,谢琬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怕他艺高人胆大。觉得替她看个小铺子屈材罢了。 顿时压住心里惊喜,说道:“壮士如此,不觉屈材么?” 钱壮这才看着她,通红着一张脸道:“不瞒姑娘说,小的自打有了蹲狱的前科,如今就连县里卖菜的都不敢靠近我半步,四里八乡的人但凡知道我底细的,也不原接近我。爹娘如今老了,等着我奉养。我又不能去远处。 “我之所以没让姑娘知道我在,就是怕我臭名昭著惊扰了姑娘,反令姑娘心生害怕。今儿见姑娘临危不惧,让人敬佩不已,便斗胆想借这机会跟姑娘讨个差事。往后就算姑娘要下龙滩入虎,小的也必身先士卒,报效姑娘!” 谢琬方才看到他时已起了爱材之心,如今见他竟真心实意投靠,哪里禁得住这份狂喜! 钱壮的功夫她见识过了。虽然说眼下社稷太平,可到底难防宵小,有了钱壮在侧,她起码连睡觉也能觉着安稳几分! 至于他担心的自己会对他敬而远之——两世里头她地痞流氓还见得少么?要说蹲狱。前世谢琅也蹲过几年,这又算什么?谁说蹲狱的人就一定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连漕帮的人她都没被吓趴过,一个因为不甘受欺负而奋起反抗的钱壮岂会吓到她! 虽说一面之交难定人心。二房里如今这般模样,更要严防用人不察以致里外勾结。可是平常人家请护卫,那些受着层层推荐而来的人有时候都不得已要冒险请回来。只要明日里查明他真的是钱老伯的儿子,这样知根知底的人,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没想到今日因祸得福,虽然受了场虚惊,可却得了员护身大将,她忽然觉得,人偶尔遇点险也不算什么坏事了! 她含笑站起来,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正色道:“如果只让你为我守铺子,未免小材大用。你既是真心实意跟随我,不如你就当我的护卫。不过我要做的事很多,可不是一般收帐的查铺子,所以你的任务比较重。 “除了保护我的安全,你还要做到只听命于我一个人,我的事一个字也不能对外吐露。你虽然是钱老伯的儿子,可是如果有违反规矩的地方,我也决不会姑且轻饶。甚至,很可能因为你的差事不同,我还会比旁人罚的更重些。这些你若能答应,我就能留下你。” 钱壮原先想着只要能有个事做,不至于成天被嫌弃便成了,如今听得面前这小姑娘居然要收他做护卫,不由得大喜过望。守铺子算什么,随便一个护院都能干下来,而做护卫却不同了!时刻待命,那才是一个真正的学武之人能够发挥所长的真正差事! 一个人一生里,能遇到一个赏识自己的人多么重要! 他不认为自己是千里马,但谢琬却成为了他的伯乐。 他惊喜之余也打量了谢琬片刻,见她目光里透着常人难有的果决,顿时也知这胆大的小姑娘是真要用他,而不是开玩笑了,当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字字铿锵说道:“小的愿意追随姑娘!如若有失职犯规,不必姑娘处置,我必自行处罚谢罪!” “好。” 谢琬几不可闻地点头,“从今儿起,你的月钱从我这边支付,我给你十两银子月钱,每月初一从罗矩手上支取。” “十两?!” 钱壮虽然走南闯北得多,可是听到这样的价钱还是吓了一跳。一两银子就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上半个月的了,想当初他曾经落魄时还曾经有过三十文钱过一个月的经历,眼下的十两银子于他,是什么概念? 谢琬平静地微笑道:“如果你真的能够做到我说的这些,当然值这个数。” 钱壮胸脯起伏起来,想了半日,居然觉得除了以往后的行动表达谢意,竟然并没有什么语言能够代表他此刻的心情。 他无言地冲谢琬抱了抱拳,站在了一侧阴影里。 这就等于表示,从此时开始,他已经进入了当值状态,从此时起,他已经成为了如同罗矩一样的她身边的心腹之人。 他侧头冲旁边的罗矩看了眼,罗矩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向他真诚而温善地笑了。 漂泊流离了一二十年,他最后竟是在这名不足八岁的小姑娘身边找到了位置。 这么多年里,他什么样奇人奇事没见过,即使授命于他的人尚且年幼而且还是个女流,他也觉得不是什么荒诞不经的事。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艰难。他需要的只是个安稳而且能够奉养到双亲的差事,天下人都不肯给他,而她不但能够给他,还器重着他,这就已经胜过了一切。 谢琬得了大将在侧,先前遇险的怒意一扫而空,随即让玉芳去安排住宿。 如今背后主使未曾查明,她留下来一可掩人耳目,防止打草惊蛇,二来半夜回府不但要惊动府里,还要引得谢琅担心,所以最省事的办法,便是这夜由玉芳陪着暂且歇在阁楼上。阁楼只有一条通道通往铺子外头,相对安全。 于是罗义回府向谢琅报了声平安,顺便拿了谢琬的妆奁盒子过来。 到了清早起来,罗升和钱老伯居然都来了,罗升听说昨夜他走后铺子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不由得后怕得腿都软了,见了钱壮又是作揖又是称谢,又是上香又是喊着菩萨,见得谢琬好端端地下楼来,又立马地埋怨起她不该为了把扇子还巴巴回铺子来。 谢琬安抚了他两句,去见钱老伯。 原来钱老伯正是因为钱壮彻夜未归,深怕他又在外冲动惹事,所以一大早便寻到了城里来,路过铺子里见着这里头比平时热闹,进来问了问,正好见到出来替谢琬买洗漱用具的罗矩,听说钱壮昨夜竟然也赶巧办了件好事,又听说谢琬收留他做了护卫,顿时禁不住老泪纵横。 谢琬言语劝慰钱老伯,并又半含半露地提起钱壮的身世,居然跟钱壮所说半点不差。 而且钱老伯对于那乡绅的恨意至今未消,说起钱壮当时被打和被捉入狱前的情形,也比他所说的惨烈得多,至此,她心中对钱壮的身份和经历最后的那点不确定便就此消去了,往后但凡出门,定自叫他贴身跟随不提。 这里用过了早饭,街上人已渐渐多了,罗矩眼尖瞧得对面巷子里有人探头探脑地打量这边,遂与罗义不动声色地将巷子两头一堵,把那人给捉来跪到谢琬脚尖前了。 居然是谢宏跟前的小厮谷雨。 谢琬冷笑了声,当胸踢了他一脚,让罗矩去搬板凳。 没想到她还没动手,这背后的人就已经按捺不住蹿出来了! 一会儿工夫,八条长凳已经在铺子面前大街旁摆成了一溜,然后八名劫匪被扯了面巾,脸向大街绑到了凳子上。 因为人手不够,罗矩特地上柳叶胡同调来了包括李二顺在内的三名伙计,八个人一人一条四指宽两指厚的板子,往绑着的人身下打去。 惨叫声此起彼呼。 路过的人瞬间已经围成了一道厚厚人墙,纷纷对着这一幕指指点点。罗矩在旁向路人解释,不过省去了劫持谢琬这一段。 这顿时就引起了所有人的声援。 做买卖也不容易,而且居然欺负人家父母双亡的一对兄妹!谢家的事大家也不是没听过,二房已经被欺压了多年抬不起头,如今竟还有人来盯着他们铺子赚的这点钱,简直天理不容! 铺子里的人下手半点没留情面,不一会儿,几个人衣服底下就渗出血来。 当中一个人终于吃不住而喊道:“我招!我招!我们是宁家的人……”说完,头一垂就晕了过去。 可是已经够了。大家都已经听清楚他们是宁家的人。 075 服软 有些知道谢琬和宁大乙恩怨的人,顿时就恍然大悟说道:“肯定是他们家二少爷!真真是丧尽天良!居然因为吃了点亏就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谢琬在楼上,也听到了。 不过她十分平静,宁大乙脱不了干系,但是,别的人也别想就此摘个干净! 她唤来罗矩:“把他们解下来,仍然丢进仓房,从今儿起,你每天往宁家送个人过去,指定让宁家老爷接收,记住多找几个人同去,而且一定要敲锣打鼓,务必使得四面街坊全部知道。宁老爷要问起什么,你们什么也不要说,把人给他们就是。” 罗矩当下领命,卸了排扬,然后把方才招供了的那人那冷水泼醒,又问了一通之后,就照谢琬所说的抬着他往宁家去了。 都在一个县城里住着,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宁老爷子闻讯惊得连下巴都掉了,先是让管家出来打发,管家不成,又叫老大出来谈判,还是不成。外头人越来越多,好些还是从李子胡同一起跟过来瞧热闹的,一起随着罗矩叫嚷着让宁老爷出来见面。 宁老爷子被逼无法,扇了宁大乙两个耳光,随即扭着滚圆身子出门来。 翌日三日又是如此。而且随着事情闹得越发大,消息散播得越发广,每日里等着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到得第五日,宁家胡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大半个县城的老百姓都聚守在此。 宁老爷没办法,是夜拉了一大车礼到了谢府拜见谢启功。 王氏近来听见这消息也觉心惊肉跳,打死她也没想到谢琬下手居然这么狠。那棒子哪是打在护院们身上。那一棒棒都是打在她身上! 谢启功自然想不到这事跟王氏有关系。 他一向不大瞧得起宁家,又因为宁家自己滋事在先。但谢琬胡闹的事他们也听说了,都在一个县城。多少也得给两分面子。 宁老爷既来了,只得让人去寻谢琬,可哪里找得着人?自打出事那天起,谢琬就以压惊为由去了舅舅家小住。就连谢琅,也干脆住在县学。 宁老爷没办法,哭丧着脸又回了府,按例把宁大乙抽了个皮开肉绽。 宁大乙被抽急了,也哭道:“这也不是我的主意!那天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往我屋里塞了封信,说那几日谢家三丫头一个人守在铺子里。是个最好报仇的时候,我也就鬼迷心窍召了几个人过去了。 “我也没想真的把她怎么样,只想吓吓她,拿点钱回来也就算了,反正他们二房也有钱。谁想到后来会半路出来个程咬金?反让她借机闹出这么大事来!——要是我知道那给我支招的王八羔子是谁,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宁老爷气得两眼翻了白,两鞭子又抽上了他的背:“你个猪脑袋!别人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还是个不明来历的人!要是改天再有人让你拿把刀捅了你老子娘,你是不是也照做!” 宁大乙被抽得满地爬。哭爹叫娘的声音满大街都听见了。 而这时候谢琬却在齐家吃着蜂蜜糕,躺着大藤椅,由着表姐在后院唱着小曲儿安抚她“受伤”的心。 那对宁大乙来说如同炼狱的八天终于过去了。 整个县城内外乃是邻县都把这事当成了笑谈。 宁老爷每每出去谈生意都难免听到这样那样的打趣,回回都要强笑着打哈哈过去。可就是这样。也还是损失了好几笔大单。而更要命的是,谢琬让人在李子胡同及柳叶胡同铺子跟前竖了块牌子,写着“宁大乙若打此路过。必以盗匪论之”。 宁老爷每每路过瞧见,必要气得口吐白沫。 宁家从此成了邻近几县的笑话了! 由此。宁大乙每每又险些成了他鞭下游魂。往日里他纵使在地痞流氓的队伍里再怎么风光,再怎么有威信。有了这两块牌子,他也已经丢脸丢到尽了。 谢琬在舅舅家住了半个月就回了府。她还有大把事做,哪里能一直这么逍遥。 宁大乙好了又伤,伤了又好,终于在一个清风拂面的初夏午后,抚着痛定思痛,觉得这辈子终于遇到了个翻不过去的硬坎儿,于是带着两筐子关外来的新疆大葡萄,一箩筐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还有五百两银子的银票,到李子胡同谢琬负荆请罪来了。 谢琬忙着跟漕帮的人搭线的事,压根没空理他。 于是就被钱壮挡在了门口那块牌子下。 “我们姑娘的命就值五百两银子?回去想好了再来!” 宁大乙不得已,翌日添了一千五百两,凑成两千两银票,再搬了两筐鲜红大荔枝过来。 又被钱壮鄙视了。 “两千两?只够我们姑娘一根头发丝儿!” 宁大乙看着顶上那块耻辱牌,又摸了摸才结了痂的,发了狠,回去改拿了张五千两的银票! “这可是我全部的私产了!你们再想要,我也没有了!” 他抢在钱壮出声之前,带着哭音说道。 钱壮站在屋檐下,斜眼盯了他片刻,终于说道:“跟我来吧!” 宁大乙如同听到了天籁!当即不顾伤势,扭着紧随着他上了阁楼,活似慢一步就会跟丢似的。 到了楼梯口,只见谢琬正坐在书案后跟罗升说话,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还是要寻来头大些的,底下人靠不住,而且我发现这样层层上去,每一层都要抽成,我们的支出就平白变多了。上层的分舵主至少有话事权,可能投入会稍微大些,可是有什么范围内的小风险他们也有能力掌控。你再通过手上掌握的这些人去找找,看有没有办法见到他们的分舵主。” 她把手上写着一列名字的纸递给罗升。 宁大乙听得舵主二字,立即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罗升拿着名单路过身边时,他探头想去看个究竟,被罗矩猛地一声喝止了: “还不来见过姑娘!” 宁大乙又打了个激灵,捧着挪到谢琬身前。赔笑道:“三姑娘是要找漕帮的人么?” 谢琬瞄了他一眼,端起手畔茶碗来。“你来做什么?” 宁大乙不禁站直身道:“特来给姑娘赔罪!”然后忙不迭地把手上银票递过去。 他在她面前真是越来越没底气了,这丫头真真是他命里的克星。 他忐忑地盯着她的脸色,希望她看到银票面额时能好歹对他客气点儿。 “五千两。”她瞄了眼银票,却没有什么欢喜之色。“你费那么大劲让人劫持我,就为了五百两银子?说,谁指使你的。” 说到末尾她的话语里已经冷得有些刺骨了。 不光是宁大乙愣在那里,就连罗矩钱壮他们也都有些莫名其妙。那些人不都招了宁大乙就是头儿么,怎么又出来个宁大乙也是受人指使? 这固然跟他们的城府尚浅有关系,除此之外,应知世上还有句话,便是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他们不像谢琬这般把王氏当成毕生仇人,自然是不会去深想其中的异常。 “三姑娘英明!” 宁大乙愣了片刻,看着谢琬坚定的神情,顿觉鼻头发酸,哭着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道:“小的还以为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没想到姑娘明察秋毫,知道我不是那种卑鄙无耻的人。实话告诉姑娘,我就是这封信给害了!我本意绝没有想过伤害姑娘,还请姑娘明鉴!” 谢琬不顾他的声泪俱下,接过那封信扫了两眼。 信上的字写得虽然一般,用纸用料却十分讲究,而且从墨香及纸的质地看来,是出自河间府有名的笔墨商尚品轩。谢府里的纸墨都在尚品轩拿。 她把信折起来,又慢慢地喝了茶,说道:“你在收到这封信前后,谢府里有没有人找过你?” 宁大乙止住哭声,抹去眼角两点润湿,想了想道:“就是那天你在街上欺负完我之后,没两天我在醉仙楼喝闷酒,你们家大爷身边的小厮来找我搭过两句讪。” 谢琬唇角冷冷勾起来。 宁大乙愈发怕她这样子,苦着脸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人家好歹是你们家的人,我平日在你面前吃的亏多了,哪还敢惹别的人?他来搭讪我,我总不能不理会。而且他又没说别的,只问了几句我怎么喝闷酒什么的。我跟一个下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没理他,他就走了。” 谢琬把那五千两银票夹在帐簿里,说道:“银票我收了,你可以走了。” 宁大乙连忙指着外头那牌子:“那这个?” 罗矩道:“叫你走就走,哪那么多废话?牌子自然会撤,难道我们姑娘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 宁大乙连忙灰溜溜地低了头。 走到楼梯处,他忽然又转过身来:“我再多嘴问一句,你刚才说的分舵主,是不是是指漕帮的人?” 钱壮走过来横在他身前。 他连忙摆手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说,沧州码头的分舵主田崆,刚好是我拜把兄弟的,我们常在一起喝酒来着——” “把他拎回来。”谢琬道。 于是钱壮就真的把他拎回她面前来了。 ps:感谢云水行止、cy0205、筱筱月、钱宇风少、岁寒春晓踏歌行、灵犀木子的粉红票,感谢ne7的pamela的平安符,谢谢大家~ 076 名声 谢琬盯着他:“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宁大乙忙又说了一遍。然后又像只乌贼一样软软地趴在书案上,幽怨地说道:“你这么想认识他,那我要是介绍你们认识,你能不能对我好点儿?” “丢出去!” 钱壮抓起他衣领,就准备从推开的窗户口丢下去。 也不看看谁的地盘?敢跟他们姑娘讨价还价,真是嫌命长了! 宁大乙见过钱壮几次,一直以为他就是普通的伙计,哪里知道他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自己少说也有一百几十斤,被他单手一提就举过了头顶,这还不够吓死人嘛!当下顿时如杀猪般惨叫起来:“放下我放下我!我答应帮你介绍就是了!” 钱壮将他丢到地上。棒疮未愈的受了撞击,又是疼得他哭爹喊娘起来。 到如今眼目下,他算是真的领教到谢琬的手段了!明明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偏偏无赖起来个比地痞还地痞,卑鄙起来比流氓还流氓,凶狠起来比恶霸还恶霸!明明一副蛇蝎心肠,又偏偏平日里还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也不知哄了多少人上当! 可他嘴上还真不敢说。 “等我伤好了,我带你去沧州就是!不过,你得立刻把那牌子给我摘了,一刻也不能拖!” 他揉着,呲牙咧嘴地说道。 “牌子我可以马上摘,不过,我只能等你十天。”谢琬撑在书案上扬起唇。“十天之后我必须见到漕帮的分舵主,跟他达成雇佣船只的协议。这之前你要是给我跑路了。那你就等着被你老子扫地出门。还有这件事要是从你嘴里走露风声出去,我也有的是法子治你。” “我知怕了!我知怕了!” 宁大乙连忙打地上爬起来。低头拱手作揖。 十日之后的大清早,谢琬才到铺子,倒是见着宁大乙果然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谢琬一面上楼梯一面说:“钱壮和罗矩跟你一道去,记住我的话,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宁大乙拍胸脯道:“姑娘莫以为我宁某成天跟那帮地痞流氓呆在一块就什么也干不成,告诉您,这码头上的事,还就得我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才能跑得通!姑娘就在家里且等着我们的消息吧!” 谢琬冷笑着,却并没有反驳他。 在乍听到他说认识码头上的人之初。她就有种灵台清明之感,码头本就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而宁大乙就是本地这些地痞流氓的头子,漕帮的人在四处走动的多,每到一处地方必得跟当地地头蛇打好关系。他说他若认识漕帮里的分舵主,其实并不让人太过意外。 如果找常五那样的人去层层渗入漕帮里头,的确还不如直接经由宁大乙下手。只不过之前因为对宁家人并无好感,以至她从来没想到从宁大乙身上下手。 不过如果早想得到的话,她也找不到请他帮忙的契机。一来他们是两路人,二来她并不想此事声张出去,如今阴差阳错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地让他自觉帮了忙,——且不管此去成败如何。到底也多了份可能。 可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话还是很有些道理的。 有时候有些事,你想破脑袋也没有办法。但偏偏有时候又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这里忙着码头的事,没空理会王氏。因着宁家成了邻近几县的大笑话,王氏这些日子过得却并不轻松。 谢启功不在的时候她找来谢宏问道:“三丫头那里可曾有什么动静不曾?” 谢宏顿了下,说道:“儿子可没盯着这头。她那里有没有动静,太太不是比我清楚么?” 王氏叹了声气,不说话了。 她要是清楚又何曾需要找他来问?也不知道那丫头究竟是副什么样的心肝,这么的年纪做事竟然滴水不漏,不要说她派过去的那些丫鬟婆子到如今也没捞到点什么有用的消息,就说眼下宁大乙这事,按说换成她自己,不被吓破胆也要被吓得收敛些,她倒好,反而高调地把这事弄得天下皆知了! 这宁大乙那里是不露出破绽来才好,要是露出破绽,谢琬还不定怎么报复她。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有些窝囊,她在谢府呼风唤雨了几十年,如今怎么倒是忌讳个毛丫头来了? 心里不甘归不甘,到底也知道她几分手段,不敢掉以轻心,所以接下来这些日子倒是消停了些,并不敢再谋划什么心思了。 正好这日任府来信,说是隔日任隽便会连同行李一齐到府,谢宏夫妇与谢棋闻讯便冲到正院里请示该收拾哪座院子,按他们的意思就该直接搬进栖风院住才好,如此才有利于让他与谢棋培养情分。 王氏琢磨了片刻,说道:“如此也太打眼了。任夫人原先还不同意,就是怕再惹出上回的事来。这回是我费了老大力气才跟任府说通的,若是让她知道,咱们的心思可就都掩不住了。来日方长,让棋姐儿机灵些吧。” 于是,便指了原先丹香院后来的碧香院,让他们速去收拾。 碧香院离栖风院不过一道中庭的距离,跟直接住进栖风院其实区别不大。 不过距离颐风院也挺近,中间只隔了座倒座。但是因为颐风院后面几个小偏院都空着,如此又显得更远了些。 谢琬从铺子回府的时候,任隽就正在靠近颐风院这边的院门口,吩咐小厮们晒书。 “三妹妹回来了。”他礼貌地冲谢琬点头。 自从上回打击过他一回之后,中间隔着的这两年,谢琬像是世间又没了这个人,如今再见他,就觉得有些恍惚之感。 而他给她的感觉,因着上回那事,也跟当初有了些偏差,如今他举手投足间已经依稀有几分少年男子的青涩,而除此之外,似乎又隐约还有几分别的东西,却是令谢琬一时未明的东西。 这些综合起来,使得谢琬越发不想与他走得太近。 每次见到谢琬,任隽都像府里的哥儿们一样适可而止地寒暄着。既不像任黛说的那样因为惦记着她的那句话而记恨的样子,也不像那时候当着所有人面说“三妹妹相信我”对她异于常人的样子。 这样,便使得谢琬感到松了口气。 不管是谁,都不会希望身边有个人时时地给自己带来无言的压力吧? 她也简短地说了声:“任三哥好。”然后回了屋。 哪知道才进屋喝了口吴妈妈端来的莲子汤,任隽就进来了。 也不说话,默不作声在她右侧坐了半日,忽然难掩忧心地道:“我听说你前些日子把宁家二少爷狠治了一顿的事了,那家人都不是好惹的,那宁大乙更是地痞流氓的头头,在我们南源都是有名的,你这样得罪他,不怕再招来祸事么?” 宁大乙再狠,那也没有她狠。经过这一次,他要是还敢再耍花枪,那他也算是有能耐了。而且,他若真的不服,又怎么会乖乖领着钱壮罗矩去沧州?她可不信有钱壮在,她的人还会有什么安全之虞。 但是出于礼貌,谢琬说道:“宁大乙先得罪我在先,我若不治治他,岂非助长了歪风邪气?” 任隽道:“可是,你终归是个女孩子。” 因为是女孩子,所以凡事不能不留余地,不能强出头,更不能时常地被众人口耳相传。人们虽然不见得都见过谢琬本人,可是经由这件事,她的名声是传开了。在百姓堆里,她是伸张正义不畏邪恶的好女子,可是在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眼里,她这样做,未免太张扬了些。 清流士子最重家声,身为翰林编修的谢荣如何能有个这样的侄女。 关于这件事,谢启功已经指责过她一回。 而曾密升了南城正指挥使,任隽自己也已考中廪生,任家如今像谢家一样,更加地在乎起名声来。 谢琬自己也看重女孩家名声,毕竟,没有哪个本来出身就好的女孩子,不希望一辈子都被称赞着。可是,当她选择了要强大二房的这条道路以来,她想再做个低调而温婉的女子是注定不可能了。 她手腕必须强硬,才能治得住宁大乙。她目光必须长远,才能收服得了赵贞。她心思必须缜密,才能打动得了靳永。如果她是个严格尊遁着闺范的寻常闺秀,那这些人都不可能为她所用,她也打不开今日这样的局面。 她只要她所要的,不为名声所累。 但是这些话,犯不着跟无关的人解释。 “任三哥说的不无道理。” 谢琬冲他微笑点头,她目光澄静,笑容安然,从面上,丝毫看不出她有治得一个地痞流氓俯首帖耳的本事。 任隽看见这样的她,以为她听了进去,也愉快地微笑了。 谢琬道:“任三哥今儿不去栖风院找棋姐儿么?” “哦,她刚刚去上房陪太太抹骨牌了。”任隽道。转而又解释:“我可没有去找过她,都是她找我。” 谢琬笑而不语。 任隽来府的这三日,谢琬路遇他六回,就有五回看见他与谢棋在一起。 谢棋经过这两年的修炼,已经能把心思掩藏得很好了,这不但令府里人刮目相看,也令任隽感到吃惊不已。由此带来的结果是,他如今并不为着当初的事对谢棋耿耿于怀——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不记恨的人,毕竟他对于谢琬的话也是这么一副往事不提的样子。 077 防患 王氏与谢宏想把谢棋嫁给任隽的念头并没有中止,此次任隽之所以会到清河来读书,这跟王氏肯定脱不了干系。而任夫人明知道王氏母子在算计她儿子,却又同意把儿子送上门来,真让人觉得这里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 任夫人的暧昧态度,让人觉得任府也在半推半就。 不过,无论任府态度如何,她都不会让王氏母子的如意算盘得逞。 宁大乙给谢琬那封信时,她从用纸上第一时间就猜是王氏母子,后来暗中拿了笔迹一对,已经确认是谢宏无疑。 王氏听到了谢琬跟宁大乙结下嫌隙,所以让谢宏从中添了把火,若是宁大乙成功了,谢琬倒了霉,剩下谢琅对她来说已不足为虑,二房产业自成她囊中之物。就是失败了,那倒霉的也是宁家,就像眼下这样,与她丝毫无关。 只是王氏没有想到谢琬已然对此洞若观火,要谢琬相信宁大乙能想出这么刁钻的主意,是断断不可能。好在宁大乙并不蠢,把这信留住了,否则,他想以五千两银子就令谢琬放心,也没这么简单。 虽然说整倒王氏母子三人是必做要务,可是好汉也不吃眼前亏,她竟然敢想起这招借刀杀人之计,那也休怪她下手不打招呼。等忙完手头事,她总要跟他们算算这笔帐的。 沉默间,她已经把茶喝完了。 任隽站起身:“我先去跟逢之借本书。” 逢之是谢琅的表字,自从他与谢桦同中了廪生,原先的夫子就替他们二人各取了表字。 任隽现在总是这样。就是跟谢琬碰面了,也是说不上几句话就会以各种名目离去。仿佛很知趣似的。 谢琬也总是含笑称好。 任隽站起来。走到抱厦外,偏头往天井里看了眼。盯着水池里那双肥硕的鱼痴望起来。 谢琬怕他误会,说道:“这都是玉芳的功劳。” 任隽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步出了门槛。 玉雪端着茶水在廊下道:“任公子好像挺难过的。” 谢琬看了她一眼,也什么都没说,进了屋。 玉雪跟着走进来,跪坐在她一侧道:“其实任家也不错,任公子性子又好,虽然二姑娘那边难缠些。可好歹任公子的心是向着姑娘这边的。要不然他也不会独独在姑娘面前总是说不出话来。任家与齐家又有交情,冲着这个,姑娘过去了也有底气。” 谢琬唇角一勾,“我如今才勉强吃十一岁饭,怎么你觉得我就应该考虑这些了么?” 玉雪哑然。背地里跟小主子说这样话的确是不知轻重,可关键是他们从没人把谢琬当成过孩子,世上有哪个孩子能在不动声色间纵着别人家儿女的婚事?有了赵家的事在先,有些话她就不知不觉地说出口了。 谢琬提起笔来,“要让哥哥听见。你又少不了一顿排头吃了。” 低头写了个字,忽然又想起玉芳来,“她去哪儿了?” 玉雪探头看了眼门外,说道:“许是在二少爷那边罢。那王家因为没有了王玉春。如今又知道王思梅对二少爷倾慕不已,暗地里是一个劲儿地怂恿着她来纠缠。玉芳都替二少爷挡了许多回了。” 谢琬眉头蹙了蹙,把笔又放下来。 玉雪以为她是因为王思梅而不悦。后见她直盯着自己,不免又犯起疑惑。 谢琬道:“玉芳今年都十八了。等她满了二十就能放出去许人了。” 玉雪大惊失色。 谢琬看着她,脸色沉静。 玉芳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曾理会。如果说他们二房是片疆土,王氏与谢荣是侵占他们领土的强盗,那谢琬就是举起矛来保国守边驱赶贼寇的那个人,也是光复前世丢失领土奇耻大辱的那个人。总有一天战事会分明,将士要卸甲,而到时候坐镇江山的人,终归还是谢琅。 她要做,也只做背后的无冕之王。 谢琅在她所有的计划里,她不能容许他身上有半丝污点。玉芳正值妙龄,她仰慕自己的少主,这十分正常。可是谢琅在未娶正妻之前,她不可能让他先纳妾,就是通房也不可以——如果说谢琅是个凡事都有主见,并且深谙世故之人,她倒也罢了。 可惜他在这方面并无主见。有些事情,她就得先替他防患未然。 一旦跟玉芳有了事实,玉芳必然不甘于只做个丫鬟。谢琅若是真心对她倒罢了,也算是好事一桩,可谢琅的志向并不小,如果将来他有机会尚条件不错的名门闺秀,那一时之间种下的这祸根,将来如何收场?便是对方也不会善罢甘休。 闺帏不宁影响学业是其次,只说有了未娶妻已先纳妾这一桩,他将来就未必能联到什么好姻缘。 谢琬是要使他成为二房最终的主人的,同样也是她将来的骄傲,他功名利禄委身之日,便是她可得以安享这盛世荣华之时,她怎么能容许在成功之前,他的人生出现这样的岔子? “哥哥在成亲之前,必须严于律己。” 在玉雪和玉芳之间,她承认是更偏心于稳重又不失机灵的玉雪,所以她还是原意这样跟她解释着。让她去传话给玉芳,趁着眼下还早,玉芳抽身也容易。 玉雪默然半晌,才目露凝重地颌首道:“姑娘说的是。奴婢明白了。” 她明白,在眼下,没有任何人能够在不被谢琬允许的情况下妄想贪图谢琅点什么,当初她被王氏陷害时是如此,如今玉芳主动动了芳心也是如此。也许谢琅是好糊弄的,可是谢琬什么事都看得明明白白,只要她不许。就是玉芳再舍不得也是白搭。 以往她不明白她的三姑娘究竟要做些什么事出来,如今她忽然也有丝明白了。如此像爱惜身家性命一般地爱护着谢琅的声誉,除了把他推到像谢荣那样高的位置。然后与谢府对抗到底,还会是什么呢? 她的三姑娘,是真的要做大事的。 想到这里,她的心一点点地回归了原处,并且变得更踏实了。 她是穷苦人家出身,也尝过被人死死压迫着无法动弹的滋味,以往便觉得二爷他们太过于谨守本份,而忘了争取该争取的,以致于使得二少爷兄妹龙落浅难。反遭虾戏。而本该为二房顶梁柱的谢琅又完全承袭了父亲的性子,一向只懂强出头而无谋略。 如今难得三姑娘一介弱质,竟有这份志向,她怎么会不为之振奋? 她们都是为奴的命。只有主子强大了,她们才能跟着体面。她懂得的。 是夜玉雪就陪着玉芳宿了一夜。 翌日起玉芳就不再在前院走动。而王思梅依然隔三差五地过来探访谢琅,不过谢琅不像任隽,原先最开始还顾忌着姑娘的面子,不曾说什么重话,到如今却已经看见她就已摆了脸色上头了。 不过王思梅也是谙得了锲而不舍四字的真谛。谢琅越是对她冷言冷语,她越是娇笑如花,越是对她拒之千里,她越是寸步不离。令得谢琬也时常不得不道个服字。 不过。王思梅显然并没有在谢琬的目标内,她相信谢琅会处理好这件事。他对于真心对他好的人没有免疫力,可是对那些入不了他眼的人。是没那么容易对她改观的。 有了谢棋和王思梅,因而。虽然谢葳谢芸去了京师,府里也依然热闹。 一伙人每日里聚在一起谈诗论道。又琢磨着哪处的荷花开得最盛,哪间酒楼的烧鹅做的最地道,这其中又以长房那几兄妹折腾得最欢,谢桦谢桐这一向似乎也曾得到了什么暗示,对于撮合任隽和谢棋有着莫大的热衷。 谢琬对他们的聚会并不是全不参与,她内里嫉恶如仇,却并不妨碍表面上长袖善舞。有时候,她也不介意从旁看看热闹,遇到好笑的时候她就笑,遇到需要发言的时候她就发言,跟白眼狼们交流,并不表示她也一定会被同化成禽兽。 如此在府里呆了三五日,正琢磨着罗矩他们几时回,赵贞给她请的帐房先生程渊却已经到了。 她跟谢琅一起在颐风院门口迎接。 程渊是个典型的读书人,四十多岁年纪,其貌不扬,乍一看,跟寻常的帐房先生还真没什么两样。 但是赵贞给她的履历上却说,他曾经在朝堂任过不少人的幕僚。这其中就包括两名知州,一名伯爷世子,也就是京师如今的景安伯。当然,这些都是他年轻时候的事了。从茂国公府出来之后,他就去了广东谋了个师爷的差事。 在地方呆过,深谙稼穑,又熟知京师,知道些谢琬身为女子而所不知道的朝堂内幕,这样的人,正是她所需要的。 兴许是赵贞曾经提点过他,知道他过来是为这府里的三姑娘当差,因而一进门放了行李,便就冲谢琬行起了主仆之礼。 “在下程渊,拜见三姑娘!” 只不过虽然行着礼,背脊却挺得十分之直。 谢琬笑着让吴兴扶他起来,“先生不必多礼,我这里产业不多,但是杂务不少,往后就有劳先生了。” 程渊道:“岂敢称有劳二字?为姑娘效劳,乃是本份。” 谢琬点点头,打量了他两眼,让吴兴带了他去前院里歇下。 她对程渊的表现玩味了许久。但是两辈子里,文人她见得多了,也并不将之放在心上。她对他客观的第一印象是不爱说话。不过,大多数人在陌生的地方,总是天生带着警觉性的,就像她,当初重生回到这里,也是宁愿不出门也不愿与人说话,深恐露了底。 赵贞给她的人究竟合不合用,来日方长,经些事再说。 078 乾坤 接下来两日,谢琬让吴兴带他熟悉了一番二房的事务,第三日便请了他进抱厦。 “我们如今手上只有六间铺子,其中一间还在筹备。但是眼下却急缺人手。原先替我管铺子的人出去办事了。程先生才来,目前就先帮我管着铺子里所有的帐目,等到慢慢熟悉了,我再分派别的事情给你。” 程渊低头称是,接过她递来的帐簿翻了翻。只看了两眼,他就躬身退了出去。 七巧节这日,罗矩他们终于回来了。 谢琬丢下吃了一半的饭赶到李子胡同。 三个人风尘仆仆,甚至一身臭汗淋漓,但是脸上的喜悦却是身上的风尘掩不住的。 “姑娘,事办成了!”罗矩进门便大声地道。 谢琬听见这话,顿时一颗心落回了肚里。 罗矩接了杯茶,张嘴道来,“此次的事情居然十分顺利,到达沧州的当日宁二爷就让他那拜把兄弟请来了田崆,因为有熟人撮合,所以并没有费什么周折,按商定好的价钱付了定金,然后田舵主便带着罗矩钱壮上帮中签了合约,并交付了牌子。姑娘您看!” 谢琬接过他递来的刻着龙头标记的牌子,笑道:“都辛苦了。” “我早说了嘛!”宁大乙得意得不行,说话的声音连大街上都听见了:“往后这些事,你只管找我便是!” 钱壮顺手从桌上捡了个果子扔到他嘴里,他顿时发不出声来。 大家哄堂而笑。 谢琬心头大石落了地,当下让人在对面春燕庄包了桌酒席。特地犒赏三人。 宁大乙在席上百般吹牛,每每见着谢琬冷冽的目光又止不住低声下气。而往往没消停片刻。又会随着大家语言情绪高涨起来。 只要他不祸害别人,谢琬倒是懒得搭理他。不过因为这件事终于办成。她也很高兴,陪着喝了几杯。 吃完饭谢琬就带着钱壮和罗矩准备回府。 宁大乙垮着脸指着自己鼻子道:“那我呢?” 钱壮斜睨着眼,抚着腰间的软刀:“还要我送你回去吗?” 宁大乙立时噤声。 谢琬想了想,跟罗升道:“补宁公子二十两银子,算是车马费。” “我要你的钱做什么?我又不缺钱!”宁大乙一听说拿钱打发他,立即把腰直起来了。谢琬看着他不语。他气势再次被瞪消下去,哼哼叽叽说道:“我可不是谁的忙都愿帮的。”说完翻身上了马,一溜烟跑远了。 谢琬笑了笑不再理会,径直回了府。 钱壮罗矩回房洗漱完歇了一下晌。到傍晚时再回到谢琬身边,发现正在跟谢琬说帐本的程渊,都不由怔了怔。 谢琬顺势把彼此介绍给了对方。 程渊接手铺子帐目之后,罗矩就可以抽身出来了。漕船的事情搞定,接下来就得立即去南边收购米粮,而这个事也非得罗矩前去不可,别的人她还真不放心。 罗矩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谢琬派了申田跟他同行。 钱壮此番却不能随他去了,他的本职乃是保护谢琬的安全。 不过像往后这样需要罗矩他们独挡一面出去办事的机会会越来越多。这样只身出面,难免会有意外。于是她越来越觉得身边人手紧缺起来。 如果说身边有着七八个像钱壮这样的护卫,那办起事自然有保障得多,以她目前的能力并不是招不起护院。可是真这样做的话,那未免也太扎眼了。她如今住在谢府里,有着现成的护院保护。哪需要专属于自己的护卫? 不说别的,首先就会被王氏盯上。 谢府终究不是长住之地。等到米铺一开。下面人来往进出的频率就高了,原先她计划等谢琅去了京师之后再做搬出去的打算。但眼下看来,要想成功掩人耳目,只怕等不到那时候。可是又不知搬去哪里,黄石镇倒是自在,可惜太远,不便于往来。 到底有些犯难。她预备等米铺上了轨道,再想法着手这件事。 罗矩去了江浙,她则拿着清苑州和河间府的舆图看了两日。 到程渊再进来时,她就道:“程先生对于开米铺的选址有什么看法?” 程渊默了默,说道:“三之近大路,二之近闹市,一之近菜市,三者皆有利弊。全看姑娘胸中乾坤。” 谢琬扬唇笑了笑,“知道了,下去吧。” 等程渊走了,她叫来罗升:“河间府内最有市场的自然是府州一带,可是天底下开米铺最有市场的却是京师。你抽两日去京师顺天府学附近的胡同看看,找间现成的菜米铺子盘下来。最好是前铺后外住的小院子。” 罗升听说她居然把米铺直接开到京师,而且是在府学附近,不由愣了愣:“程师爷不是说开在菜市附近么?” 谢琬扬唇道:“那是因为在他心里,我的乾坤只有菜市那么点大。” 罗矩默然无语,立时打点启程去京师。 谢琬这里则要准备让他顺路带去给赵贞的回信。 赵贞最近又有信来,谢荣果然似有与魏家联姻的想法,而魏暹最近则并不在府里,而且魏彬的夫人戚氏似乎也不太赞成这门婚事,谢葳虽然出色,但在与魏家交往的那么多世家千金里来说,却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所以目前成功的机率极小。 谢琬之所以突然决定把铺子开到京师去,也是因为这封信。 魏夫人虽然疼爱幼子,不肯随意替他订亲,可是到底双方年岁不大,时日一长也难保没有可能。 她需要深切地摸到谢荣的动向,那就少不得要常往京师走动,只靠赵贞传递消息那是万万不成的。她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赵贞那里遇到什么意外。比如被谢荣发觉而下了对策,那她整个消息网络岂不整个瘫痪下来? 所以。要往稳妥里做的话,不但要扩展她的眼线,还要解决她的长期落脚点。总是去住客栈,到底太扎眼了。有间铺子却好多了,一来有个走动的名目,二来都是自己人,就不怕什么被人盯梢。 如今京师大多数人家都没有了良田,尤其那些勋贵及权贵之家因为朝廷已经停止了赐田的福利,吃食来源几乎全都是靠籴米。 顺天府学那带不是衙门就是官家贵门。在那里开米铺,还能愁了吃喝么?虽说地价贵些,可如今的趋势是米价只会上扬而不会下跌。 更何况,未来还会有几场无可避免的天灾。她清楚记得,庆平十年米价还只有一百文钱一石的米价,到了庆平十四年,米价已经升至了一百五十文一石,再经过几场天灾,庆平二十年的时候已经到三百文一石了。许多老百姓当时都改吃粟米了。 自然。这也是因为谢琬有着重走一遭历史的先机,这才能狠得下心来投资。如今那些因年初扩林削地之风而动的商户,就是有触觉敏锐的,大多也还在观望罢? 待办的事情都上了轨道。谢琬在内宅里走动的时间便多起来。 谢桦最近在议亲,女方是县北开油坊张家的长女,没读过什么书。但张夫人这几年久病缠身,都是这张小姐在持家务。据说两厢家长见过之后都还算满意。于是已经换了庚帖,就等着纳吉。 这是谢府孙辈里头一桩婚嫁喜事。大家兴致都高,最近说的谈的都是这件事。虽然不关谢琬的事,但是因为将来谢琅的婚事也得她拿主意,所以从旁听听看看也好。 王氏擅于伪装,就算明明恨谢琬恨得咬牙切齿,面对她的时候也还是客客气气。谢琬从善如流,心安理得地在上房吃着她从各处搜刮来的珍稀瓜果点心。对于一屋子里表面上的和谐下,所藏有的暗涌汹潮视若不见。 谢棋跟任隽打得火热。虽然有时候明明看得出他不耐烦她,却也从来不曾明确地表示过拒绝。 大约就是因为谢桦的婚事带来的刺激,府里少男少女们都开始对婚事二字产生了异样的感觉。所以谢任二人的情形就连谢琅也看出了端倪。 吃晚饭的时候他露出一脸的八卦跟谢琬说道:“你有没有发现,棋姐儿似乎很喜欢跟隽哥儿在一起。难道当年那块玉她真的是故意拿走的?” “我怎么知道。”谢琬才懒得跟个书呆子探讨这些。 谢棋很胆显是冲着任家的家世来的,谢琬没有对谁动过心,可是即使这样,她也想象不出来,因为虚荣而这样坚持不懈地去讨好一个人,真的不会痛苦吗?如果任家有一天变成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她还会这样追着任隽跑,按他的喜好伪装着自己吗? 她一直觉得儿女之情这种东西离她太远,世间男子不是与她无缘,就是跟她没份。 所以,这辈子她也没对这方面期翼过什么,一直也把精力放在了如何避免前世之悲苦之上。 但是她忘了她还有个哥哥,看到她这么不在意的样子的谢琅可不像她这么想。 “琬琬,其实我觉得,你比她们任何人都强,将来你也一定会遇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君。” 谢琬没料到他突然说到这个,虽然未经人事,但是也不至于因此脸红。她知道哥哥这是因为看到大伙不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谢琬身上,就是放到了谢棋身上,而自己的妹妹却无人过问,心里难过。 她说道:“未来的事谁知道呢?我还这么小。” 谢琅拍了拍她的手背,并没有再说什么。 ps:感谢ne7的pamela的香囊~~~感谢单调的宝儿、香脆小薯片的平安符~~~~感谢漪耘的桃花扇,爱乃们~!陌依然66、wewe88、风靡小甄、天马也能行空、mezhaojingj的粉红票~~~多谢多谢~ 079 姨娘 但是翌日起,他却总是有事没事带着她去任隽院子里串门,然后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总是第一时间让银琐去叫他。谢琬先时没在意,后来看他在任隽面前有意无意地总夸赞着自己,便也明白了几分,合着哥哥这是要把她跟任隽送作堆啊! 前世好歹是任家老爷自己找上门来的,怎么这一世反倒要他们找上去么? 谢琬严肃地跟谢琅说道:“以后你们的事别把我掺和进去了,我不喜欢任隽!” 她不会让谢棋高嫁的心思得逞,但是也绝不会自己凑过去。自从因为那块玉的事险些被任隽拖下水,她就再也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了。 “琬琬!”谢琅不理解了,明明任隽又温柔又细心,而且还风度翩翩,怎么说都是门好亲事。而谢琬居然不喜欢他!“琬琬,你别以为自己还小,这些事就可以不上心。咱们没有父母作主,就提早一步先行。我总要替你挑到个好归宿才会放心的!” 谢琬十分无语。“就是眼下订了亲,就代表着高枕无忧了么?订了亲也能退亲,眼下无人问津,也好过被人退亲打脸。哥哥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要是功课不紧,就也学着看看帐本,虽不用你当家,可总不能什么也不懂。” “琬琬!” 谢琅盯着她背影高喊,无奈她已经进了房,啪地把门关上了。 谢琅虽然深觉受挫,但他是个妹奴,所以这事只好不了了之。至于他心里怎么想。却没人管得着。 罗升去京师还有阵才回来,谢桦这里在七月底已经纳吉完毕。 接下来就要准备过大礼了。 油坊的千金虽然不比谢府的姑娘金贵。可到底是娶进来的少奶奶,过五百两银子的大礼。按例对方的嫁妆也只会翻倍成一千两,如今一般乡绅家嫁女儿都起码是两千两银子起跳,一千两银子的嫁妆嫁进谢府这样的人家,哪有什么体面? 王氏这几日对谢启功殷勤得很,谢宏投其所好,也不知从哪淘来几副字画敬献给了他。 所以谢启功最近在府的日子居多,正院也时常听得见他与王氏言笑,就连谢棋也得了他一副好棋子。 谢琬让玉雪去打听谢启功最后答应了王氏给谢宏多少钱银子办谢桦的婚事。庞胜家的亲自过来说,“老爷还没定下来。但是似乎已经在琢磨这事了,昨儿让大伯去拿了库房的帐本来翻,然后又问了任公子一些任家嫁娶的事。” 谢琬微笑,让玉雪抓了两把钱给她。 庞胜家的笑着塞进怀里,“三姑娘总是这么客气。回头有了讯儿,我再来告诉姑娘。” 春蕙给她打帘子,也得了她一副笑脸。 这些日子玉芳经过了玉雪的劝说,明白了心思错托在谢琅身上,都不曾再在谢琅屋里出现过。而谢琅没见到她出现。居然也并没有问起。这使玉芳更加心伤,因而见了谢琬,也总是咬唇低头,一副黯然伤神的样子。 同作为女人。谢琬理解她的心情。于是这几日也没叫她上前侍侯,而是让春蕙负责她的衣着。 春蕙是府里派过来的丫鬟,这两年倒也凡事谨慎。没出过什么错儿。除了最先的时候被王氏叫去问过两回话,事后并没见异常。后来竟是再没跟王氏的人接触过。算是这批人里头的老实人。 可是到底是半路才来,用着不顺手。 她这日闲着无事。出到前院溜达,见钱壮在院里大槐树上高来高去地摘槐豆荚当暗器掷着玩,心下一动,便就招手唤了他下来,问道:“不知道有没有像你这样,会些工夫的,又需要找份差事做的小姑娘?” 钱壮道:“这样的人自然有。只是不知道姑娘要做什么用?” 她说道:“我是个姑娘家,有些时候总是不那么方便带着你出入。玉雪她们也都大了,顶多再有两年就要放出去。要是有这样的人,既可以像玉雪她们那样替我料理些琐事,又可以会些功夫防范一下,岂不两全齐美?” 钱壮听完恍然笑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小的手头倒是没有现成的人。不过,沧州我师父那边倒是可以打听打听。那里许多百姓人家祖上都是有武功传家的,特别高深的兴许没有,但几手防身功夫还是不难找的。” 谢琬大喜:“如此甚好!” 钱壮当即就往沧州去了信。 谢琬也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才有了这样的想法,毕竟两世里头她都没见过会功夫的女子,如今从钱壮口中得知这想法竟然并不是天马行空,自然喜出望外。 有了会功夫的丫鬟,那么就算搬出府去的时间需要相应延迟,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飞快到了八月,院子里已经能闻到浓浓的桂花香。 庞胜家的来告诉,谢启功批了三千两银子给谢桦办婚事。是夜谢启功宿在偏院邓姨娘屋里,王氏还亲自让人去添了被褥。 谢启功先后纳过三位姨娘,都没有子嗣。一位已经死了。一位十年前就送到了乌头庄,如今也是一身病,请了庄户娘子照看着,庞鑫每个季度都会去送些补品和药材。 剩下这位就是邓姨娘,邓姨娘也有四十多岁了,常年沉默寡言,就住在正院后面的小偏院,平日并不怎么出门,谢琬只有在每逢过年或大的年节才会见到她在餐桌上露一露面,因为妾侍不能见外客,所以就是谢荣唱大戏那回也不曾出来。 谢启功似乎也是想起才会去一回。 算起来邓姨娘比王氏只小了两三岁,应该是王氏再嫁之前已经纳进房的。 谢琬当然不会相信谢启功当初会看中一个死气沉沉的人作妾,想当初定然也曾巧笑嫣然过的,至于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那要问王氏才有答案。 谢琬无意去插手他们内宅之事,她也犯不着去利用着这些去达到她的目的,不过是近来办事顺利,心情愉快又闲得慌,才会留意到她罢了。 但是她没想到,她居然会在上房碰到邓姨娘,而更让人意外的是,邓姨娘居然还冲她笑了笑。 彼时是日暮时分,廊下刮着初秋的风,地上散落着几片秋叶,邓姨娘一身暗沉的青布襦衣,头上围着黑丝绒抹额,从门内走出来,与谢琬打了个对面。两厢目光一对上,邓姨娘便冲她缓缓笑了笑。 谢琬记不清见过她多少回,但印象里她从来没有对谁笑过,更不要提这种独独针对她,看起来含着什么意味的笑。 当时廊下无人。 谢琬沉吟着转身,想要看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话想说,她却已经如往常般脚步平稳地,头也不回地往后面小偏院去了。 过后好几日,邓姨娘又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露面,更没有关于她的丝毫消息。 谢琬只好相信,那个笑容真的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谢张两家定在八月十八日过大礼。 谢宏夫妇近来忙得不亦乐乎,要忙修葺新房,又要忙酒席采办,还有新房院子里也要添些家具。 栖风院虽然也不小,可是却架不住房里子女多,又还有两位姨娘,就显得有些拥挤。 所以谢桦住的小院儿也不大,到时张氏进来,少不得要添置些下人,于是下人的住处和床铺桌椅什么的也都要预备,于是原先院子里的大厢房就得改成两间用,又要筑墙又要开窗,这些都是要用到钱的,因而十分地闹心。 好在王氏私下里也贴补了百把两银子,总算不至于动用到那三千两银子公款。 不过也还是局促,阮氏背地里于是就撺缀谢宏:“太太当家这么多年,肯定有些体己,不如先去借了来用着,回头我们有了再还上。” 谢宏想了想,就真的去问。 王氏一听肺都要气炸了:“我哪里有什么私己银子? “当初我怎么进门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手里攥的柜里装的都是公中的钱,这些年虽然也扣了几个碎银,可你们平日里分例外的钱不都是我这里拿的么?老爷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能让我扣多少钱出来?!你们这些不省心的东西,是成心要气死我!” 谢宏吓得连忙跪地赔罪,直抽自己的耳括子说糊涂。 到底是最疼的长子,王氏气完了也就算了。 这日正也烦恼着该怎么替他圆这个场,外头周二忽然就飞快冲进来道:“太太!魏公子来了!” 王氏坐起身:“哪个魏公子?” “就是上回与河间戚家少爷一道来的那位魏公子!京师参知大人家的小公子!” “什么?!” 王氏一听也吃了一惊,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间又来了。 但是丝毫不敢怠慢,连忙地迎出门去,到了二门内,抬眼便见影壁处一身锦衣华服的半高少年,居然正是前次来过的魏暹,不竟已是喜出望外! “魏公子!” 天气渐渐凉快了,吃完午饭谢琬就带着程渊钱壮去铺子里走了走。 谢琬对罗升的去向一直保密。 程渊便趁谢琬挑新货的时候问她:“这几日怎么不见罗掌柜?” 谢琬笑道:“他去京师相铺子,过两日就回。” 程渊讶道:“姑娘要把铺子开在京师?” “是啊,”她平静地点头,“就在顺天府学附近的前门胡同,昨日已经下了定了。” 程渊眼中的惊色更甚了。半日才无语的躬身退出去。 080 小三 谢琬唇角的笑容一直持续到回府时,回府时看到颐风院里那笑得两眼只余了一道缝的人,便傻眼了! 魏暹一身白衣坐在院子前堂内,与谢琅对坐吃茶。谢桦谢桐在他们下首,明明平日里也是个眉目清秀的富家公子,如今跟他一比,全成了财主家的伙计。 “怎么才回来?我都等半天了!” 谢琅看见谢琬,顿时喜笑颜开。 魏暹也站起身,微笑看着她,像是任何时候初见他时雍容得体的样子。要不是那双眼梢里还带着抹浓浓的稚气,谁也不会想到面前这贵公子居然会做出揣着一包肉骨头,跟谢琬“私奔”到田庄去挖冬笋的事情来。 谢琬想起后颈里那团雪,还不由得瑟瑟发冷。 “原然是魏公子来了。”她带着抹浅浅的戏谑说道。 自从上回去过一番田庄,她对他不觉就随和了些,就像对个顽皮的弟弟,总忍不住要捉弄一下。 魏暹脸上闪过一丝赧意,但是马上又说道:“什么魏公子不魏公子,逢之惜之他们都叫我的表字,我表字梦秋,你也这样叫我好了。”说完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要不,你叫我哥哥也行,反正我年龄比你大。” 年龄比她大就能当她的哥哥了么?当着大家面,谢琬不与他抬杠,忍着笑叫来玉雪,拿了银子让庞胜家的去办桌酒席送到颐风院,交代再把棋姐儿和任隽请过来。 魏暹是晌午到的,王氏本也要让厨下治席面。哪知道这里谢琬已经登了先,便就作罢。 一时谢棋和任隽前后脚赶到。相互之间见过礼,气氛顿时热络起来。魏暹出身虽好。但因为天性豪爽,因而并无倨傲之态,与在座谁都说得来。听说谢琬新近请了个武艺高强的护卫,于是连忙提出要见钱壮。 钱壮从不跟官家打交道,而且因为当初蹲狱的事一直对当官的人有成见。但是魏暹是谢琬的客人,所以他也很配合地说了说自己的武器及拳脚之类。魏暹倾慕之心溢于言表,但因为出身书香世家,还是带有几分保留之色。 钱壮一直微笑着,始终是不语。 魏暹便跟谢琬埋首私语起来。 任隽见到谢琬时而低语时而轻笑。神情不觉已一点点黯下去。 谢棋看着任隽神情黯然地总盯着谢琬,下唇也已咬得生紧。 谢琅见到谢琬与魏暹沟通和谐,却是呵呵笑个不停。 至于谢桦谢桐,则忙着听魏暹说起京师的繁华景象去了,盯着魏暹目不转睛,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一旁侍侯的玉雪看着一桌人各怀心思,不由得暗叹了声气。 府里有了个任公子,本来就热闹了,哪禁得如今又突然加进来个魏公子。二姑娘做梦都想嫁给任隽。可惜一个有心一个无梦。任隽倾心三姑娘,而她们三姑娘又看不上他。她不知道她们姑娘究竟怎么想,如今看起来,对这魏公子确是要比任公子和气几分。 上回魏暹走后她还以为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所以从未把她放进谢琬未来夫婿的备选里,如今他竟然又找上门来,而且看起来魏公子还十分喜欢与三姑娘亲近。以着魏家的家世,三姑娘若是嫁过去。算不算得上风光呢? 这两年跟着谢琬,本就学得了些以往想也不敢想的东西。而自从谢琬让她提点过玉芳之后。她也更明白谢琬的想法。再加之谢琬又不断地网罗着一些让她想也不到的人在身边,更可见她的决心。 那么她对自己将来的去从,就不得不好好琢磨了。 是要像玉芳那样等过两年之后嫁出去,还是一直跟在三姑娘身边,替她分忧解难,顺便也替自己谋一份风光未来?虽然再风光她也是个奴才,可是风光的奴才跟不得用的奴才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玉芳想攀高枝的想法没错,可她的错误在于选错了人,这两年跟在谢琬身边,她居然还不明白谢琬才是二房的主心骨,才是能够左右她们命运的人。就是攀上了二少爷,只要三姑娘一声不许,将来不是也没有她的活路吗? 而且,那样也就注定只能做二少爷房里一辈子的妾室。 可是跟着谢琬就不同了。且不说谢琬的超群姿容,只说她这份才智,绝对是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最拔尖的。她居然能够把当初二爷都无可奈何的王氏涮了好几回,且憋着气还连话都不敢说出来,冲着这,她就是最终斗不过有着个在朝为官的儿子的王氏,也绝对会替她自己谋份好前程。 谢琬有了好归宿,她作为一直伴随在她身边的心腹,能够不风光吗? 就是进不了魏府这样的高官大户,就是进任家这样的本土世族里做个少奶奶身边的管事娘子,那也是体面的。 有了这一层,玉雪对于谢琬的婚事,也就格外关心起来。 晚饭后宴散了,谢启功也回来了,王氏说明了经过,谢启功便就赶来颐风院相见。又问魏暹歇在何处,魏暹因为跟谢琅谈论文章正在兴头上,就跟谢启功说歇在颐风院,反正颐风院里屋子多。 谢琅也很欢迎,连忙让秋霜去收拾厢房。 谢启功回到正院,脸上的喜色还未曾褪去。他对王氏道:“想不到这魏公子与我谢府竟如此有缘,看来这也是荣儿命中该有份荣华富贵啊!” 王氏却还在惦念着谢宏那边要钱贴补,于是道:“既如此,咱们就该好生招待才是。” “正是这么说。”谢启功捋须点头:“你明日就拿五百两银子去,让人仔细去打听魏公子喜欢什么。” 王氏喜道:“为妻一定好生招待好魏公子!”心下却暗喜着,近来悬着的事,总算是有了着落了。 这边谢琬回了房,玉雪一面侍侯她沐浴,一面就试探道:“这魏公子看起来挺好相处的。人又活泼。” 谢琬一时之间,哪里料到她会有那么多小九九,拿着胰子涂手臂,心不在焉说道:“就是个孩子。” 玉雪笑道:“姑娘自己不也是个孩子?还没魏公子大呢。” 谢琬想起今儿魏暹说起要她叫他做哥哥的话,笑了笑,继续涂胰子。 玉雪看她这模样,却是抿嘴笑得更愉快了。 翌日早间,谢琅他们去了上学,魏暹闲着无事,跑到后院天井来。他没看见旁边抱厦窗户内坐着谢琬,先是好奇地围着天井转了两圈,然后步下石阶,拿地上枯枝去戳水池里两“头”肥鱼。两头鱼顿时在水池里乱窜,溅起一地水花 谢琬捧着书在窗内咳嗽了两声,顿时把他惊得偏过头来。 “你在干什么?”她扬起下巴指指他手上的树枝。 他连忙把树枝撂下,快手快脚上了游廊,说道:“你怎么把鱼养得跟猪似的?弄得我还得亲自跑下去才看清是什么鱼种。” 倒成她的错了。 她放下手,双手撑着窗户道:“魏公子——” “哎——梦秋!”魏暹一手伸出来,纠正她的称呼。 她一顿,直起腰,“好吧,你怎么会突然又到清河来?令尊令堂知道你去向吗?” 赵贞信上说因为他不在府里,而且魏夫人并不太乐见他跟谢葳联姻,所以这门婚事暂且才不见分明。他来的时候身边又仅止一个小厮,那么,他为什么“不在府里”就很值得怀疑了,她可不认为若是光明正大的出来,魏夫人会放心他只带个小厮在身边。 “小三儿你就是这点不好。” 魏暹负手摇头,一副痛心的样子。 “小三儿?”谢琬扬高了尾音,怪叫出来,她几时有了个这么难听的小名?但是,她可不会这样就被他顺利引开话题去。她继续道:“我要是猜的没错,你是偷溜出来的吧?” “这有什么要紧?我都已经十四岁了!” 他两手一摊,十分地不以为然。 谢琬暗中叹气,他这么样不计后果地乱跑出来,不知道魏夫人会急成什么样。想来当初会出现在她坠崖的松树下,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可是那回好歹还有两个一看就很强的护卫,如今眼下,他既无防身之力,又没人随护在侧,是多么不顾后果。 “梦秋原来在这里?害我在前院好找。” 这时候,穿堂外又走进来笑吟吟的一人,竟是本该去县学了的任隽。 魏暹难掩讶色地拱手称了声“展延”。 谢琬也惊讶地道:“任三哥没去上学么?” 任隽说道:“昨夜里因为高兴多喝了两杯,哪知道早上起来有些头疼,便就让惜之他们代为告假了。” 魏暹道:“可是着凉染了风寒?这可遭了!倒是我的不是,昨夜很该见好就收。” 任隽笑道:“怎么会是梦秋的事?酒逢知己千杯少,是我自己贪杯所致,可万万怪不上你。” 谢琬深深看了他两眼,把他们让进了抱厦里。 魏暹进门一坐下,便觉屋里的摆设新奇。 “倒是有着说不出的随意。”他赞道。 任隽端着茶,一面微笑道:“三妹妹就是这样,外面看着端庄严肃,内里其实随性得很。她要是撒起娇耍起赖来,真让人拿她没办法。谁让她最小,又是我们最疼爱的小妹妹呢?”他目光往魏暹处睃了眼,才低头把茶水喝了半口。 魏暹深以为然地点头,一时脱口道:“不错不错,我就见过她凶悍的一面。” 081 等你 谢琬重重咳嗽了声,他方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又装作去看四壁的挂饰。一看他画的那副松岗图被她裱好挂在正身后正壁,不由抚掌得意地道:“这画是我画的!” 任隽面色一顿,赞道:“梦秋一手好丹青!我来这里多回,却不知出自梦秋的手笔。”说完又冲谢琬道:“那两只鱼还好么?我看它们前两日下雨时竟浮上水面来,这两日如何?”语气十分的温柔,仿佛滴到手上都能融进皮肉。 谢琬神色如常:“不过是那两日下午气闷,如今倒好了。” “你是说水池里那两条鱼?”魏暹听他们说到这里,顿时嗤笑起来:“那两条肥得跟猪似的鱼,他们哪里会不好?刚才我拿树枝戳它们,它们还弹了我一身水哩!我原道她是个有品味的人,没想到也会把两条破野鱼当宝贝养!” 任隽笑容僵住,脸色半青半紫,说不上什么滋味来。 魏暹尝了两口茶放下茶碗,见到他这般颜色,又见谢琬盯着他看,不由道:“我说错什么了么?” 谢琬别过头,招手让春蕙上了瓜果,说起别的来。 等到谢棋闻讯过来寻任隽了,魏暹再问起,她才在团扇后轻声地道:“那鱼是展延亲手捉的。” 魏暹恍然大悟,紧接着捂紧自己的口,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大家都是朋友,这样当面伤人家面子,实不很不厚道。这让人家怎么自处?他反省着不该如此,却没想过。为什么当以为鱼是谢琬养的时他就能这样无所顾忌地当面损她,而换成是任隽时却又需要恪守君子之道。 魏暹对任隽很是迁就了几日。 当天夜里谢琬收到罗升从京中寄来的信。信上说铺子的事都已经办妥,估摸着明后日就能回清河。谢琬看完信后也以谢琅的名义修了封书信到魏府。告诉了魏彬夫妇魏暹的下落。 不管怎么说,魏暹如若在清河期间出事,最后总归要落到谢府头上。魏府可不会管你们之间内斗不内斗的,到时心疼儿子要整他们,那就是一竿子掀翻的事。 如今谢琬主动告知了他们下落,魏彬若是知道做的,就应该立即派人前来,或者把他即刻接回去,若是不派人保护也不接走。那出了事可就跟谢府没多大关系了。虽然因为魏暹曾经救下谢琬,谢琬并不会对他置之不理,可到底难保万一。 翌日便是中秋日,府里各房中午都在上房会餐。谢琬早饭后去了趟铺子,原本打算去去就回,哪料宁大乙带着一大帮狗腿子从河间府回来,得了个西洋音乐盒,路过李子胡同时正好看见她的骡车,便就拐进来跟她献宝。多呆了有片刻。 回到府里时任隽就已经在二门下等着她了。 “这么久没回来,还道你遇上意外了。”他迎过来伸出手,准备扶她下地。 谢琬不动声色退开半步,带着淡淡的笑说道:“任三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任隽感受到她的抗拒。两手落寞地垂下去。“我看你还没回,特地等你。” “不用了。”谢琬口气愈发淡漠,“任三哥不必在我身上费心了。”说完上了石阶。上了左首去颐风院的游廊。 任隽追上来,苍白着脸捉住她的袖子。“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是因为魏暹吗?” 谢琬唇角扬了扬,转过头来。说道:“从我初初认识你到如今,我就是这样子。并不是你所以为的因为棋姐儿,或者是魏公子。从此往后,兴许一直到我死,不管我会认识谁,我对你也一直会是这样子。” “琬琬!” 任隽失声,双肩已然发起颤来。 谢琬退开两步,冲他颌首致意,转身离去。 倒是停在身后不远的玉雪与钱壮互看了眼,默然叹了口气。 中午的宴会自然是欢者见欢,愁者见愁。 谢琬像往常一样话不多,但脸上始终带着沉静的微笑。男孩子们自成一桌,中间花觚里插着桂花,魏暹他们行着酒令,而谢棋走到任隽这桌缠着要喝酒,被他撂了袖子,拨开她回了房。 晚上可以上街看花灯。 谢琬换好了衣裳,玉雪又替她新梳了头发。 魏暹看着被挽了双挂髻、戴着珠花缀饰的她走出来,说道: “在京师外的地方才有这样的好处,像我们京师的姑娘们,一到十来岁的模样,不要说上街看花灯了,就是平常出门上街买个花啊粉的都艰难。总怕被人瞧见丢了体面。不过像你这样的,确实也是少出门的好,要不然被人看见,一定会有源源不断的媒婆上门。烦都烦死了!” 谢琬想起谢荣只怕也请人充当过媒婆上门,便不由笑了。 对于他说的那些姑娘,其实也不过是有身份的姑娘家,寻常百姓不论男女到了年纪都要奔波过日子的,哪有那份娇养的资格。前世她在京师走街串巷得多了,哪天路上都不缺年轻姑娘。 在二门下碰了面,一行七个人带着各自服侍的人,便就浩浩荡荡上街了。 魏暹因只带了个小厮天赐,谢琬怕夜里人多有闪失,便让吴兴跟在他身边照应。 县里的花街在青花胡同,平时是卖灯笼雨伞的街市,今夜一条街全都成了花灯的海洋,全城老少包括近郊村庄里的人都涌进来了。 钱壮眼尖,进了街口便看见了村子里邻居大妈,打了声招呼没走两步,就见到了自己的父母钱老伯夫妇。老俩口是挑着一挑菱角进城来卖的,看到谢琬,钱大娘连忙拿纸包了好几包塞到钱壮手里,交代他给谢琬吃。 谢琬说道:“钱壮每个月领的钱都给您们了么?” 钱老伯乐得嘴角都扯到后耳根去了,忙不迭点头道:“给了给了!每个月都固定交六两银子给我们,他说在姑娘身边,什么也用不着,留几个钱零花就成。如今承蒙姑娘关照,我们日子也松快多了。我这也是闲不住,一面也来看个热闹!” 谢琬看他们欢喜,心中也十分欢喜。 魏暹瞅着奇怪,“怎么连人家钱护卫的爹娘都对你这么客气?” 钱壮正色道:“因为没有三姑娘,就没有我的如今。” 玉雪从旁笑道:“因为我们姑娘长得漂亮。” 魏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玉雪的说法更可靠。人长得漂亮,自然喜欢的人就多嘛!他瞅准对面卖灯的摊子冲过去道:“你们先走,我去挑盏灯!”说着一溜烟没入了人群。 谢琬急忙唤吴兴和天赐跟上,又怕他们回来找不着,遂让谢棋他们先走。任隽原是也停了步,然而犹豫了片刻,又提着步跟上谢桦了,谢棋自然是任隽在哪里便去往哪里,见得他走了,便也跟谢琬道:“那你自己留心,我怕人多,还是跟着哥哥他们好些。” 身为妹奴的谢琅当然是要陪着谢琬的,由此一伙人便就分了道。 谢琬挑了几盏花灯,还不见魏暹回来,便就有点担心。正在探头张望之时,吴兴忽然大叫着跑过来了:“姑娘!不好了!魏公子遇上麻烦了!” 听见吴兴这一喊,谢琬的心便顿时往下沉,“出什么事了?” “魏公子在河边选灯,被几个人围住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谢琬立即唤了谢琅钱壮,一起赶到河边。 魏暹正由天赐伴着,被三四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围在当中,其中一个还捂着肩膀作作呻吟状,几个人似乎正冲魏暹说着什么。魏暹面色涨红,平日里说一不二的三品官户的小公子,如今对着这些人却无可奈何。 “出什么事了?” 谢琬走到跟前一出声,几个人便同时望过来。魏暹惊喜地道:“小三儿快救我!”而旁边那些人则斜着眼将她上下打量着,透着满目的不明意味。当中有个下巴上长着颗大痦子的汉子,更是肆无忌惮地盯着谢琬的脸打量。 谢琬背过身去。谢琅一把将她拖在身后,死瞪着那些人。钱壮径直走过去,一把牵起魏暹的胳膊将他拉过来。那几个人不知他哪来这么大胆子,顿时相互使着眼色围上来:“哪来的伙计?我们兄弟被撞伤了胳膊,想这么着就走掉?” 路人见着这阵势,都飞快地跑远了。 钱壮先把魏暹送回谢琅身边,然后才走过去:“你们想怎么着?” “怎么着?赔钱啊!” 钱壮说道:“赔钱没有,赔命倒是有一条,要不要?” 那些人顿时变了脸,往地上啐着唾沫,四面围上来。 魏暹通红着脸跟谢琬道:“我只是想去挑盏好看点的灯给你,不是成心要添麻烦。”然而惭愧之余看了眼下情形又十分紧张,深怕钱壮吃亏,哪知才一个错眼的工夫,场下已经只见了钱壮,余下那些人一个个倒在地上哭爹喊娘,直不起腰来了。 四面传来惊叹声。 钱壮走回来,冲谢琬点点头,谢琬遂舒了口气,说道:“走吧。” 自此魏暹再不敢乱走了,亦步亦趋随着钱壮,直到逛完花灯回到谢府。 ps:感谢gfdhhugh、cs168111、小昼、剑侠小介、四月微雨、香脆小薯片的粉红票~~~感谢四月微雨、ne7的pamela的香囊,谢谢乃们~~~! 082 告白 谢琬也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毕竟魏暹这样冒失,头上顶着羊脂玉簪子,腰上挂着翡翠坠子,就连一双小靴子都扣着金玉贴面儿,明摆着就是个移动的珠宝匣子,就是不被这些人盯上,也迟早会被别的人盯上。 她回府后便说了魏暹一顿。 魏暹受了她这番教训,往后出门倒是也低调多了,这些却是后话不提。 却说中秋一过,王氏却收到京中来信,说是黄氏带着谢芸谢葳不日便要回府,随同而来的还有魏大人府上的一批护卫。心下不由惊奇,便问这打前站来的人道:“这又是因何凑到了一处?” 来人回禀道:“原来魏公子出门魏大人他们并不知情,这些日子正急得四处寻人,前两日正好收到咱们府上的去信,才知道魏公子在咱们府上。好在三爷跟魏府的二爷是有交情的,魏大人便亲自登门委托了三爷。三爷便就立即安排三奶奶带着大姑娘四公子回来” “原来如此。”王氏点头。谢荣突然接他们娘儿几个进京,虽然她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也鲜少跟她说起这些,但是听说他如今跟参知大人有了联系,这总归是件好事,于是也连忙吩咐周二家的下去张罗,令其务必预备好魏府这些人的住所。 谢启功得了讯,又给了她五百两银子的花销。 谢宏这些日子说话声音又大起来了,谢棋也连换了好几身秋衣。 罗矩从南边来信了,采买的事相对顺利。前期碰了几个钉子,后期倒是顺手了。联系了几个口碑不错的米贩商,签订往京师谢家米铺里粜米的协议文书。第一船大米将于九月中旬到达。罗矩二人则会随船一道回来。 而罗升于月底如约回来,交给了谢琬铺子地契和舆图。于是趁着米粮未到的这段时间,可以先拾缀铺子,同时开始雇人。 因为来府的外人越来越多,谢琬不得不把手头的事情做得更隐秘些,外出的次数要减少,就是罗升他们来回事儿也一律改成在晚饭后。谢琅也配合着把在颐风院的时间变多了,并且偶尔也会叫罗升拿帐薄来作作样子。 黄氏带着谢葳谢芸以及魏府的人到家的时候,谢琬正好把手上的事情安排完。 数月不见。谢葳似乎长高了些,举止也更加大方了,见到与谢琬同进来的魏暹,她温婉地笑着,跟问候任隽一样地问候着他。 她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姑娘们是一样的,少爷是一样的,任隽又是单一样的。而魏暹则没有。谢琬私以为这样做也说得通,因为魏暹本来就打京师而来。而且谢葳又是在临启程前得知魏暹在谢府的,理论上不可能备上他的礼物,所以若是备了,反倒显得殷勤。 不过谢棋可不这么想。 “大姐姐怎么独独没给魏公子备礼物?”她穿着最近新制的秋衣。促狭地冲谢葳挤眼。 谢葳再端庄,当着一屋子这么多人的面也禁不住脸上一红,但是什么也没有说。而是笑着偏过头问起谢琬腕上新打的手镯子,装作没听见。 谢棋绕过来。再问:“大姐姐好生没趣,魏公子巴巴地从京师赶过来。你却这样晾着人家。” 谢葳面色一沉,拂袖站起来:“我晾不晾人家,几时由得你出面?我若是几时晾着你的任公子了,你再来问我不迟!” 谢棋没想到一句玩笑换来长姐威严,立时僵在那里无地自容。 男孩子们都聚在花厅另一侧说话,听见这边动静,不觉也凑了过来。 魏暹听得竟是因自己而起,忙说道:“二姑娘言重了,大姑娘何至于谅着我,再说我本就打京师里来,大姑娘捎了礼给我,回头我还得带回去,岂不麻烦么。小三儿你说是不是?” 大伙的目光都转向他口中的小三儿。 谢琬扯了扯嘴角,只好道:“的确是这样没错。” 谢棋冲她瞪了眼,气乎乎跑回去坐下了。 谢葳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魏暹。 王氏为三房接风,在玉兰厅治宴。 午饭前谢琬在偏厅吃茶,魏暹走过来,折扇一敲她胳膊,说道:“我看大姑娘方才送的宝香斋的胭脂,你满喜欢的样子,我告诉你,其实京师胭脂最出名的是脍翠阁,你喜欢什么香味儿的,告诉我,下回我来的时候捎盒那里头的给你。” 谢琬瞥了他一眼,慢悠悠拂着茶水沫子,“你真的确定你还有机会出来?”她可不认为他这趟回去之后会安然无恙。并且,魏夫人会再让他有机会往外潜逃。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问:“你这么做,究竟是头一回还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自然是头一回!”他皱眉睨她,仿佛她这话有多侮辱他的人格似的。“上回我走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了么,有机会我会来看你的。前阵子正好我在府里呆得无聊,想起你来,也不知上回害你生病落下什么病根不曾,又怕我母亲不肯我来,我就偷偷来了。” 既是呆得无聊而来,那就不是为了躲避与谢葳的婚事而来了。谢琬也觉得魏暹不太可能知道谢荣这番打算,要不然以他的性子,只怕再不肯登谢府的门。于是就道:“下回你也别来了,脍翠阁的胭脂,我让下头人进京的时候带回来就是。” “下头人带的,那怎么能一样?”魏暹有点急,“他们哪里懂得女人用的东西哪样好哪样不好?” 谢琬乐不可支,说道:“这么说,你很懂?” 他一语噎住,红着脸道:“我其实也不是很懂,但是我看我母亲和我姐姐她们常用的几种,都极好。” “那也用不着特地送过来。”他这么跑来跑去的,是平白给谢荣增加机会么?再说了,终归男女有别,她和他都不算很小了,这种私下里授受之事,做了也是平白落人口舌。“我如今还小,平日里并用不着这个,你不需要费心。” 魏暹一想也对,片刻后即点头道:“那好,我就等你长大了再给你买!” 说完美滋滋地走了。 魏府一共来了有八个人,四名护卫,两名丫鬟,一名管事及一名车夫。 谢琬本以为他们来到之后魏暹便会回府去,哪知道如此一来,他竟如同在父母跟前过了明路一般,索性在这里住下了。而谢启功则求之不得,偌大个谢府还供养不起十来个人?而这样攀交的机会更不是有钱就有的。 谢琬私底里不愿意魏暹卷进她与谢荣之间的这场战争里来,可是显然这已经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 魏府的人一来,魏暹再带着人住在颐风院就不合适了,王氏仍让人收拾了潇湘院,请他搬了进去。潇湘院北面挨着藏书阁,南面却接着拂风院,也就是说,谢葳不管是去藏书阁拿书也好,还是去正院里请安也好,都得打拂风院门前路过。 这样,谢琬就时常遇见他们俩人凑在一处说笑谈天。府里因为谢启功不说,自然也没有人去管他们合不合礼数,甚至有时候,在庞福的带领下,大家还会自觉地站远些退到安全距离。 这样的次数多了,谢葳与魏暹之间看上去就越来越和谐,而谢琬渐觉得有些忧愁。魏暹就好比送到谢府来的一块鲜肉,让谢启功母子盯着不放了。可是这块鲜肉曾经却于她有恩,她怎么能眼睁睁看他成为自己火力下的炮灰。 “看见他们这样,你是不是心里也很不好受?” 她坐在廊栏上一边嚼着牛肉干,一边盯着对面廊下下棋的两人蹙眉时,任隽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前。 谢琬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扭身下了地,默不作声预备从香樟树下穿过去。 “琬琬!” 任隽追上去,伸开手挡住她欲走向的角门。“每次看到你跟他这样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情也跟你现在一样。” 面前的他双唇微颤着,目光却炽热如火。 谢琬印象中的他依然是那个说话都羞涩的少年,不知道在他那样的薄脸皮下,怎么会有着这样一股热烈的情绪。 她掏出绢子擦了擦手指尖,说道:“任三哥真是疯了。”然后掉转头,往二门外走去。 二门外也有回颐风院的路,天底下又不只那一条道。 只是才迈了步,手腕就被拽住了,任隽用了力,将她拉了回来,“我没有疯!我是说真的。琬琬,我们认识都快三年了,也算是青梅竹马,难道你我的情分,连一个才见过两回的外人都不如么?” 谢琬目光骤冷下去:“任三哥放手!” “我不放!”任隽颤着声音,许是因为紧张,不止他的手在发抖,就连他的声音也显得那样无力。而他的胸脯起伏着:“我又不是真心要冒犯你,我,我就是希望你多看我两眼,我其实,其实很喜……” “不要说了!” 谢琬厉声喝止,目光如冰刀般落在他脸上。 任隽从未见过她如此凶怒的样子,下意识退了半步,握在她腕上的手也自动松了下来。 083 怒火 往日温婉沉静的谢琬,眼下就像座苏醒的火山,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迫人的气息,他不敢去猜想这是因为他的鲁莽而导致的怒气,还是因为他鼓足勇气的出现而导致的她的恼羞成怒——总而言之,眼下的她虽然没有吐出半个字,可就是让人看得出她的怒火。 爱而不得,本来就是件揪心的事,眼下她的拒绝,更像是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三妹妹……”他翕着双唇,声音嘶哑而低沉,也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谢琬的态度已经明摆着告诉他,他跟她之间是没有丝毫可能的了,她是绝不会原谅他的了!可是他还是要说,他若不说,她怎么会知道她在他心里已经藏了这么久? “我知道我比不上他,可是我会努力,我到这里来,也是因为你……” “任公子,你我不过泛泛之交,你来或不来,都不关我的事。” 谢琬木着脸开口,这片刻之间,她已如练就了收发自如之神功的宗师,将那股怒气悉数隐藏起来了。 任隽一口气憋在胸腔里,面色如血殷红。 谢琬隔他五步远站着,如往日般沉静,“我不知道做了什么让你误会致此,但是我要明白地告诉你,我对你跟对与谢府有来往的任何客人都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你硬要认为有不一样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不过往后请不要干涉我的事情,也不要把你的感情寄托在我的身上。” 任隽后退两步,目光空洞而彷徨。 他此生虽谈不上众星捧月。却也是父母兄姐疼宠的对象,几时曾听过这等直白而不留丝毫余地的拒绝?但偏偏是他深觉得不同于家人的这一个人。用她的冷漠和直接,伤他如此之深。 “好。好,我知道了……” 他掉转头,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廊下。 院子里秋木扶疏,谁也没有留意到,黄绿相间的梧桐叶后,谢棋那双如火般的目光。 谢琬等他消失在树影后,也转身回了房。 进抱厦呆坐了会儿,钱壮咳嗽着走进来。 谢琬一眼瞪过去:“你刚才上哪儿去了?” 钱壮赧然把头低下:“刚才,刚才小的去了趟茅房——” 谢琬盯着地下看了半日。吐出一口气来:“出去吧。” 对于任隽的一腔心思,谢琬不是不知,一直以来她都在以漠然视之的方式处置,刚才他的忘形并未让她失措,前世里遇见的这样对她动手动脚的人并不只一个两个,只是一向内向的任隽居然也会如此不顾身份,才真真超出她的预计。 她并不想因为前世任家的背信弃义而在今生报复他什么,可是直觉告诉她,如果不借此机会绝了他的心思。往后将会给她招致更大的麻烦。 她不想跟任家有任何牵扯,也不想把魏暹拉下水,可偏偏他们都卷了进来。 她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对一份没有回应的感情如此坚持着,有的人兴许会因为被人痴守从而觉得幸福。而她只觉得无聊。 当然,她的话对于脆弱的任隽来说稍嫌刺耳,可是。她却必须这么做不可。 “姑娘,你怎么了?” 玉雪拿着封信走进来。看见她沉默的样子不由问。 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想起她手上的信封。又不由道:“谁来的信?” 玉雪笑着走过来,在她旁侧坐下:“是赵大人的信。” 谢琬撇下这份心思看信的当口,谢棋也回了栖风院,脸上却是有着胭脂也盖不去的苍白。 阮氏见状吓了一大跳:“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去给隽哥儿磨墨么?怎么又回来了?” 谢棋咬着下唇,瞪圆了双眼盯着母亲,忽然泪水就吧嗒吧嗒地滚落下来。 阮氏更吃惊了,连忙拉着她进屋坐下,唤了丫鬟婆子端茶倒水,又在旁问长问短。 “是不是隽哥儿又甩脸色给你看了?我早劝过你这条路不好走,这任家本来就不是咱们轻易进得去的人家,再加上上回那事,那任夫人看咱们的眼神儿都跟看贼似的,你又非要吊死在这棵树上。依我说,左右都是争,倒还不如去争争那魏公子。好歹人家可是正经二品大员府上的公子!” “你知道什么?!” 谢棋停止哭泣,冲阮氏劈头一句。“什么魏公子武公子我都不要!我只要隽哥哥!”说到这里忍不住回想起方才廊下那一幕,眼泪顿时又如雨般下起来。 “既然这样,那你还哭什么?” 阮氏近日里忙着给谢桦拾缀新房累得腰酸背疼,眼下被顶嘴也很扫兴,如今她在这屋里是越来越没地位了,谢宏平日里跟她装深沉不说,就连自己的女儿也这样对她。 谢棋却因她的反问而怔住,然后坐直身,睁大通红的眼看着阮氏。 阮氏莫明被看得心惊,不由斥道:“你这是闹什么?神神叨叨地!” 谢棋咬着牙,腾地站起来,望着门外说道:“他平日里对我再冷淡,我也不觉得委屈,他就是当众给我脸色,我也一点儿都不怪他。可是我与他自小相识,而谢琬不过才进府两三年,有什么资格配称跟他青梅竹马?他就是喜欢另外的女子我也不会这么恨,可他偏偏喜欢的是她!” “什,什么?” 阮氏听见这话,也不由得站了起来。 谢棋蓦地把目光投到她身上,冷笑道:“亏你还是府里的大少奶奶!竟然连这点都没瞧出来!当初我撞柱之时,任隽见到三丫头,一开口说的是什么?!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喜欢上她,他喜欢她!这是我刚才亲耳听到的,能有假吗?!” 阮氏呆立着,显然有点难以接受这样的冲击。 “三丫头,三丫头她有什么好,能被他看上?任家可不是小门小户——” “任家算什么?!”谢棋冷哼,“你是不知道,她能耐可大着呢,不止是任隽,就连魏暹也对她格外不同些,连大姐姐都有察觉了,就你还蒙在鼓里!” 阮氏双眼愈发睁得大了,她还真不知道在这帮半大不小的孩子们里,竟然还藏着这样的暗涌汹涛! “那魏公子,那魏公子凭什么瞧上她?”她回想起谢琬平日里并不出挑的表现,一切看去都中规中矩地,除了脸蛋儿漂亮些,举止大方些,还有别的什么? 哦不!她想起来了,她也并非时时都这样中规中矩,有些时候——虽然王氏不说,可她也早就察觉到了,比如说每次王氏想要治那丫头的时候,她总是能很幸运的逃脱——这真的是她幸运,还是她其实也真有几分本事? 如果说她有连王氏都能应付自如的本事,那要勾引几个毛头小子,对她来说又有什么难度? 真没想到,她不过十来岁年纪,竟然已深谙此道! 到了此处,她已经有着与谢棋一样的愤慨了。 谢棋终归是她的女儿,即使她对她不敬,那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骨肉,何况谢棋嫁得好,那她将来也算是有个依靠。她不看好谢棋死守任隽是一回事,如今任隽被他人惦记又是一回事!而且当这个人竟然还是二房的后嗣的时候! 私下里她可以对丈夫儿女不满,可是当小家庭的利益面临威胁,她是绝对要奋起抵抗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看着谢棋。 谢棋一把掐下花觚里的九重菊,捻碎了才狠命扔在地板上。 晚饭后程渊进来报上个月的总帐,谢琬留他下来喝了碗茶。 沏的是铁观音。程渊尝了口,盖上茶碗盖子,看向谢琬:“姑娘有心事?” 谢琬低头啜茶,看也未看他,挑眉道:“何以见得?” 程渊往茶碗处瞥了眼,说道:“此茶提神,适于日间饮用。姑娘平日里过午不食,顿顿亦只吃八分饱,可见深谙养生,夜间浓茶不利睡眠这点不应不知。是以老朽推测,姑娘是有事存心。” 谢琬一笑,放了茶道:“程先生果然观察入微。” 说罢,眉间顿了一顿,却是又抿唇不语。 程渊沉吟半刻,又道:“京中最近出了桩事,想必赵大人已经知会了姑娘,不知道姑娘怎么看?” 谢琬微笑抬起眼来。 赵贞今儿来的信上并不是来自谢荣的消息,而是朝廷里一桩变故:当朝皇太孙日前因私德有失被皇上罢黜了太孙封号,如今已贬为庶民。 这件事看起来跟谢琬毫无关系,但是谢琬却知道,皇太孙殷昱之母,当今的太子妃殿下,正是护国公霍达的长女,霍家世代深受皇恩,到了如今霍达这代,更是到达了巅峰,太子妃只有一子二女,皇太孙居然会被罢黜封号逐出宗籍,这代表什么? 赵贞的猜测是,有人暗中在动霍家了。 上次罗升进京,赵贞就已从他那里得知谢琬在顺天府学附近开米铺的事,自然也知道霍家的风吹草动也会影响到漕运,因而他才会发这封信来。 前世殷昱被罢黜的时候,谢琬也还只有十一岁,压根没去关注这件事,后来这殷昱的下落也不了了之。可是如今既然霍家关系到漕运,她当然要知道一二。 084 斗智 如若谢琬并没有过重生的经历,那遇上这件事,她必然会往赵贞的思路上想,可是她记得很清楚,前世殷昱被罢黜之后,一直到谢琬死时,霍家也并没有遭受过什么不测,只不过是太孙之位改传给了余侧妃的儿子、太子的庶长子殷曜而已,而这殷曜日后也果然做了太子。 所以如果说罢黜霍达的外孙,乃是有人在针对霍家施下的阴谋,证据其实并不充足。 一算日子,离罗矩回来也不久了,到时申田会去京师坐镇,然后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消息传来,太孙被废这件事情对漕运究竟会不会产生间接影响,大可以静观其变。 而且,她的漕船只是数千只中的一只,她也只是数万商户中的其中一户,就是要作出反应,也轮不到她这只小喽罗率先乍乎。 因而她决定暂且把这件事搁置下来。 眼下程渊显然以为她正在为这件事忧心,这个老家伙,到如今还在刺探她的深浅。 她笑问道:“不知先生又怎么看此事?” 程渊一手搭在席地而坐的膝上,一手捋着须,片刻没说话,眉梢之间却隐约闪过一丝得色。 “依老朽之见,这太孙之命不长矣。” 谢琬万没想到他会吐出这么句话,不由得放下茶碗,凝神望来,“此话怎讲?” 程渊道:“姑娘长居京外,朝政之事知之无多。 “古话讲水满则溢,月盈则亏,霍家身沐皇恩数代。也到了将颓之时。皇上龙体康泰,但太子为储已有二十年之久。论起年岁,今年也届不惑。太子近年来时有染恙,说句大不讳的话,恐怕不是长寿之人,皇上难道就不怕太子将来登基之后,皇权渐渐落到后戚手中?” 谢琬顿了下,说道:“你是说,皇上终究还是忌惮霍家,所以才废黜太孙?” 程渊道:“太子妃只育有一子二女,只有废掉皇太孙。断了霍家的念想,才有可能避免这个后果!” 谢琬顺着他的话想了想,也有些道理。天家恩宠臣子是一回事,可把江山交给人把持又是一回事,皇上可以给霍家无上尊荣,让他的女儿当母仪天下的皇后,可以追封他们的列代祖宗,也可以让他们执掌最有油水的衙门,可是未来坐江山的人。却不能再流着霍家的血液。 她回想了下前世霍家后来的情形,看上去也确实如他所预测的这般,在皇太孙被废之后,哪怕太孙易主。太子妃也依旧被太子宠爱着,霍家也仍然风光无限。而霍家对天家始终忠心耿耿,甚至在数年后。倭寇再次扰边,霍达的长子还曾亲自率兵反击。并且在这场战役中,霍达的嫡孙霍英也战死了。 这样的话。就不合常理了。 “先生的看法,自有道理。”谢琬沉吟着,说道:“只是这么一来,谁还会替他殷家尽忠呢?” 程渊凝目看着她。 她缓缓开口,继续道:“本朝开国之初立有八公四侯六伯,当初这些簪缨之家是何等的风光,可到如今真正风光的还剩几家?封地被收,子弟不事上进,大多数家族已只剩下个空壳子。朝廷甚至有时一年两年都想不起来封赏他们,他们都是功臣良将之后,天家如此对待他们,为什么他们都还如此拥护?” 程渊望着她的目光,渐渐深邃起来。 “那以姑娘之见?” “他们拥护朝廷,自然是有君臣之道约束。可是这么多年来连怨言都不曾有就难得了。 “他们不抱怨,是因为在八公四侯六伯之中,至少还有一个霍家被殷氏如此器重着。一朝天子一朝臣,君恩消薄是常情,可是只要霍家恩宠不怠,那就说明殷氏并没有忘记他们这些功臣之后,霍家到如今,已成了天下功勋之家的代名词。只要有霍家在,他们的精神就不会垮,也不会绝望。 “历代天子之所以对霍家恩宠不减,也是因为这层。他们知道削弱掉所有功勋之家后的后果,于是与其供着所有的家族,还不如独挑其中功绩最大的霍家来宠着,一来让其余人看到天子之恩,二来也借霍家的忠心拢络着其余人。所以,私以为天家对霍家的恩宠,不是假的。 “按照先生的说法,如果说皇长孙被废是因为皇上忌惮霍家,那么,这样的道理你我皆看得分明,难道别的人就看不出来?功勋之家知道殷氏终于连霍家也不放过了,会怎么想?霍家自己,又会怎么想?东边的倭寇还是霍家赶跑的呢,皇上就不怕他一个不满,索性勾结倭寇逼宫禅让?” 程渊听到这里,似乎连呼吸也已经忘记了,盯着侃侃而谈的谢琬似是才认识。 谢琬淡淡瞥了他一眼,又低头抿起了茶。 从程渊头天来的时候起,她就看出来他的不心服,只不过一直只是点到为止,并未曾点破。如今他竟拿这等朝堂之事来试探她,她若不借此拿几分深浅出来,只怕他当真以为留在这里做帐房还屈尊了。她究竟能不能降伏得了他,不只她需要知道,程渊也需要知道。 程渊屏息半晌,听见她杯盏轻响,才算是渐渐回过神来。 他知道这三姑娘有几分智慧,所以才会以言语试探。他在官僚府上混迹多年,早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方才那样的推测,如今京师不止是一两个人这么想,甚至就连赵贞都是这样以为。他拿这番话出来,就是想看她究竟是庸才还是良才,配不配得上赵贞说服他时说的那些话,如今听来,她不但不如自己所猜是个徒有外表之人,心思竟还缜密到令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居然对朝政之事能分析得如此一针见血,她胸中该有多么开阔的一个世界? 他忽然觉得两耳有些发热,垂目掩饰了下赧色,说道:“姑娘一语中的,令在下叹服。” 到此时,自称从老朽变成在下,转变得是如此心甘情愿。 谢琬仍是淡淡地扬起唇,“不过是一些粗浅道理,但凡了解几分朝堂的也会明白。” 程渊的脸上更热了。不得已,只是借茶水化解尴尬。 “铁观音须得二三泡时才出味,此时再饮,果然齿有余香。” 谢琬见他这般,也知火侯够了,便就笑道:“先生若是喝不惯,我这里还有普洱,不影响睡眠。” 程渊亦笑道:“能有此荣幸与姑娘啖茶谈天,一宿睡眠何足虑哉!” 谢琬微笑,便不再劝。 程渊挽袖执壶,替她续了杯,放壶又道:“姑娘胸有韬略,是真正具备大家风范之人。在下跟随姑娘时日虽短,但也已彻底被姑娘风采折服。如若姑娘不怪在下冒昧,眼下有几句话,可否当着姑娘面道来?” 谢琬闻言,知道他这是投诚了,顿即正色:“我敬先生如师友,先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程渊微微颌首,说道:“姑娘以诚意待我,我也就直言不讳了。我虽然只管着姑娘铺子上的事,但是这些日子看姑娘的作为,大胆猜测,姑娘应是有一番大谋略。而这谋略的目标,结合姑娘的身世来看,只怕与谢府甚至是谢三爷有关。” 谢琬扬唇看着他,“先生大胆往下说。” 程渊点头,接着道:“这些日子在下并没有闲着,我打听了有关谢三爷的一些事情,只想说姑娘选的这条路,并不是条容易好走的路。不过此路虽然漫长艰难,可是凭姑娘的大智慧,也并非是条无望之途。” 谢琬点点头,含笑道:“先生有什么好建议?” 程渊道:“远的咱们先不说,只说眼前的。近日府上住着两位娇客,府上姑娘们都渐到了择亲之时,我斗胆问姑娘一句,姑娘对自己的婚事有何打算?” 谢琬顿了顿,说道:“暂不考虑。倾巢之下无完卵,如果三叔逐步壮大,我就是嫁的再好,哥哥将来也会被他打压下去。谢家二房与王氏母子这两派之间的矛盾是绝对无法调和的,我们知道,三叔也知道,眼下的和睦,都不过是权宜之计。 “将来哥哥入仕时,三叔已经羽翼渐丰,他是不会给机会让我们威胁到他的。而我,若是嫁了人,便再没有了帮扶哥哥,以及将血统不分的谢府拔乱反正的时间和自由。总之,我拔除王氏一族以及匡扶我二房上位是首要,嫁人是次要。” 程渊目光里露出一丝钦佩,他说道:“姑娘果然如我所猜,是个心性坚定之人。 “我也知道当初姑娘进府之时,舅老爷齐大人曾经与老爷太太订下过约法三章,协议双方都不得干涉姑娘与二少爷的婚事,可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假若上回在李子胡同劫持姑娘的人目的是奔着姑娘本身而来,姑娘又待怎么应对?” 谢琬闻言,也不由得一怔。 是啊,假若当时劫持她的人目的是为了得知她的嫁妆,那岂非只要将她强行玷污了不就可以了么? 再假使背后指使的这人是王氏,那么不管她怎么隐瞒,王氏也定会把事情抖落得天下皆知,不把她逼得没有生路,就是把她逼得不得不嫁给玷污她的那人!那样一来,该属于她的那半分二房的家产也就会随她而嫁过去了。 ps:感谢幻想自由的云、偶尔闲逛、夜归w、mezhaojingj、无火不生木、钱宇风少的粉红票,谢谢乃们~~~~ 085 吵架 她虽然有钱壮贴身护卫,可也保不住有他不在的时候,比如说今日任隽纠缠她之时——想到这里,她脑中忽然闪过丝灵光! 她倏地抬起眼来看向程渊,轻哂道:“今儿任公子与我在廊下说话,你也瞧见了?” 程渊垂眼捋须,“任公子一番赤子之心,让人动容。” 谢琬扯了扯嘴角望向前方。 既然他瞧见了,钱壮瞧见了,自然也就还有人瞧见了。 任隽只要再前进一步,她的闺誉就有可能尽毁在他的手中,好在他只是有些鲁莽,而并非蓄意,否则的话事情被有心人借机闹开,别说任家不会接受她进门,谢启功也自会以她妇德有失为名堵住舅舅舅母的嘴,而插手她的婚事。 她在那里盯魏暹,不想被任隽盯上。任隽情急失态,他们又被别的人盯上。 看来,这府里头盯着她的人也渐渐多了。 谢琬接下来两日都没有见到任隽,她自己也没有怎么出门。 这日下晌谢琅却愁云惨雾地走进来,说道:“展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日魂不守舍的,昨儿被我撞见在房里喝闷酒,今儿忽然就说要家去。莫不是被棋姐儿缠得烦了?” 谢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写字。 谢琅道:“他就是太心软了。这样可不成,我得劝劝他去!”说着,又自顾自走出了门去。 碧香院里,谢芸也正在劝说任隽。 “你才过来两三月,课业上正是摸到门路的时候。大家也都相处的好好的,你为何突然又要走?若是你家里来接便也罢了。偏偏任伯父极同意你留下来,任伯母也时常派人来交待你好好在这里读书。我竟不知道是什么引得你如此。” 十三岁的谢芸自去京师见了两个月世面,说话比起从前更多了几分老气横秋。 任隽涩然笑着,“你也不必劝我了。你们家虽好,却终非我栖身之地。我自哪里来,还当往哪里去。” “你这是什么话?”谢芸站起来,又走到他面前躬子:“什么叫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你可千万别学那些僧道有这么些消极的念头!你从前可不是这样,这两究竟是怎么了?” 任隽唇角苦涩渐渐变浓,正要别开脸去回避,门外小厮禀报说二少爷来了。他身子又不由得一震,目光也紧随向门口望去。当看见谢琅只身进来,身后并无人时,他目光里的炽焰便又一点点熄灭了。 谢芸瞧见他这变化,愈发纳闷。 谢琅急步过来道:“展延当真要走?” 谢芸连忙道:“二哥哥快劝劝他吧,我这里口水都说干了!” 谢棋站在碧香院门外翠竹丛下,直到谢芸谢琅相继出了院门,这才进得门来。 任隽在廊下出神,连谢棋走进来也没曾发觉。穿着竹青色道袍的他站在绘漆的廊下。像竿画上的修竹。谢棋也记不清印象里她这样默默仰视过他多少回,只记得自打有印象时他就在她的记忆里。但是眼下他为之出神的人,却不是她。 “隽哥哥。” 她清了清嗓子,强打着精神唤了声。 任隽回过神。看着栏下的她,半日颌了颌首,转身进屋。 她心又往下沉了点。咬了咬牙,跟着进了门。他坐在书案后的椅上,神情落寞得让人心里发酸。 她的心情也很复杂。一方面她高兴谢琬对他的无动于衷,另一方面,她又更加在乎他的心之所向,——谢琬即使这样对他,他还是对她割舍不下,对一往情深的她却视若未见,这样的区别,怎么可能让人感到平衡! “隽哥哥,干嘛要走啊?”她坐在他对面,问道。 她知道他被谢琬拒绝心里不好受,所以这两天一直都很乖,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想回任府去!她怎么能让他回去?他若回去了,她哪里还能再等到这样跟他相处的机会?想挽留他的心情,她比谁都急切! 任隽不说话,转身拿起桌上两本书。 这明摆着,就是不想搭理她。谢棋有些气闷,再想起那日他对谢琬所说的,那些如同插在她心尖子上的话语,隐忍的语气也保持不下去了。她站起来,绷着脸道:“琬丫头究竟有什么好的!她是个丧妇之女,是注定被人嫌弃的!哪里值得你这样对她!” “你住口!” 任隽腾地站起来,手上两本书啪地甩在书案上,脸色铁青着,但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快步地走向门口,似乎一刻也不想和她再呆下去。 然而走到门槛处,他忽然顿住,又转过身来望着她,说道:“她就是再怎么不好,我也觉得比你好!起码,她从来不会在背地里言语伤害他人,更不会像你这样满肚子嫉妒和小心眼!其实你并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可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千金小姐都要缺教养!” 谢棋闻言身子一晃,小脸儿刷白,手尖脚尖也瞬间因血液沸腾而产生发麻之感! “你说我没教养?你竟说我没教养!” 她抓起桌上的书,冲着他狠命砸去,声音也变得歇斯底里。 任隽避不开这一砸,脸上着了一记,却是咬咬牙关,出门去了。 “你回来!” 谢棋追到房门口,正好见到他飘然消失在院门口的衣袂。 “你凭什么说我没教养!我有父有母,她什么也没有!她才是个缺人教养的野丫头!” 她气得冲院门外大喊,可惜别说有人回应,就连院子里任隽带来的下人也早避得远远的。 “我总会让你对她死心的!” 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一拂袖,也出了门去。 谢琬虽然没出房门,但是也从身边人口里知道了谢琅铩羽而归的消息,玉雪很好奇她的态度。 “任公子虽然性子优柔了些,可人还是不坏的。” 晚饭的时候谢琅去拜访同窗,不在家里吃饭,于是她一面上菜,一面跟谢琬试探着。 虽然也从钱壮口里知道那日任隽与谢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她总觉得谢琬并不是那么动辙就冷血无情的人,对付李二顺和宁大乙他们的时候她虽然也没手软,可终归他们是真的做了错事,任隽固然冲动了些,到底并没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再说,他也不是那种人。 谢琬平时对身边人极宽厚,对内也没有什么特别严的规矩,因为她本身私底下就是个随性的人,只要对外大伙不要给了人可趁之机就好了。平时就算她和玉芳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也只是讲道理给她们听,她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对痴情于自己的任公子那么狠心呢? 当时那番话,就连她这个听着转述的人,都觉得十分难受。 她的三姑娘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 就算是为了表明态度,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狠。 谢琬埋头喝汤,只作没听见。 玉雪见状,只好又壮着胆子道:“任公子要走的事,老爷太太都知道了,他突然提出要走,老爷自然会问缘由的,要是他说出来什么就不好了。” 谢琬叹了口气,从汤碗里把头抬起来。 每个人似乎都想打听她的心意,程渊是,玉雪也是,谢琅不打听是因为他还不知道。 可是她能怎么说呢?任隽也有十四岁了,却脆弱得很,遇到点事情就只会消极逃避,而不会自己去琢磨开解。一个人一生里哪能事事顺心?他喜欢她,她就一定要接受吗?不接受就要负气回家吗?别的不说,冲着这个,他和她就走不到一处。 所以,对此她能有什么态度? 她承认那番话说得过急过重,以从未遇到过挫折的任隽来说,确实难以接受。可是,她一点也不后悔。她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男人,父母在的时候,他在父母身上寻求安全感,父母不在的时候,他从妻子儿女身上寻求安全感,却不会去想,他应不应该学着怎么给人以信心和安全。 而且,他跟谢棋算是什么? 但是,这些话解释给玉雪听,实在也没有必要。因为她只是在本能地同情弱者,眼下在她眼里,任隽就是那个被谢琬“欺负”了的人,至于他这样做合不合适,像不像个男人,她们不会关心。 她把碗推出去,让玉雪添饭。 玉雪见她叹完气默了半日,竟是又半字没说,不由得也叹息起来。 算了,反正任隽跟她没有缘份,她这个旁人再关心也是白关心。 晚饭后谢琬在抱厦里又烧着小水壶泡起了茶。 水将开时,玉芳带着谢棋进来了。 “外头这么好的月光,却窝在屋里煮茶,岂不是糟踏了这好月色?”谢棋笑着在她对面坐下,从丫鬟手上拿过来一摞三四个小锦盒,作神秘状小声地道:“我今儿看见后园子里翠怡轩下的芙蓉花开了,我们不如一边去赏月,一面去煮茶。你看,我这里连点心都带来了!” 谢琬扭头一看窗外,果然月色如水银泄了满地,映得整个天井都多出几分诗意,遂也笑了。 “倒是你有准备,可去请了大姐姐不曾?” 谢棋笑吟吟道:“请了。但是有没有空来,就不得而知了。”说着指了指东边方向,然后抿嘴笑起来。 谢琬听得出她这是说近来谢葳总陪着魏暹在一起的意思,懒得去理会她言语里的促狭,笑着让玉雪去准备。 086 诡计 拂风院里,魏暹正和谢葳谢芸谈天,天赐走进来,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 魏暹听完顿时往他看了眼,眉梢带着惊讶之色。 谢葳见状道:“出什么事了么?” 魏暹站起来,“哦,无事。就是流烟吃错东西在闹肚子。”他笑着说。流烟是母亲派给他的两名大丫鬟之一,管着他的起居。说着,他又起身道:“我先回去看看。” 谢葳体贴地道:“快去吧。”然后目送他出了门。 谢芸亦起身道:“梦秋神色好奇怪,流烟真的是吃坏东西了么?” 谢葳微凝神,回身道:“你还不回屋去么?” 谢芸顿了顿,摸着鼻梁出门了。 谢葳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院内月色沉吟半晌,忽然也轻轻迈过门槛,顺着魏暹去的方向走了出去。 魏暹出了拂风院,立刻拉着天赐在潇湘院门外问起来:“展延真的约了小三儿在后园吃茶?” 天赐道:“小的刚才也是听下人在那儿说的,他们说的很小声,我在拐角的墙后听见,说任公子不但约了三姑娘在翠怡轩吃茶,还别的人都没请,只请了三姑娘一个。小的觉着任公子这样只怕不妥,故此来告诉爷。” “这孤男寡女的,展延怎么能这样!” 魏暹睁大眼睛,急得在廊下迅速打起圈来。 天赐道:“爷若是担心三姑娘,不如眼下去瞧瞧吧?” 魏暹停住步,“好!你快带路!”走了两步却是又回头来:“不成!你还是留在屋里。要是有人问起我来,你就说我散步去了。”说着撇下天赐。飞也似的往后园子跑去。 翠怡轩里此时茶香满室,八角紫铜炉上的水壶发出嗡嗡的沸响。月色透过树影落在露台上,越发衬得夜色怡人。 谢琬与谢棋面对面坐在红木几案两旁,随侍的丫鬟们都站在门外。 谢琬带了玉雪玉芳,谢棋则带着碧霞银霞。 从开始到如今,谢棋从始至终都在风花雪月及钗环首饰上打转,压根就没有提起任隽半个字。任隽要走的事情连谢琅都知道了,谢琬可不认为谢棋会不知道。她眼下还能坐在这里与她闲情逸致,只能代表她这番出来的目的并不单纯。 谢棋再厉害也只是个孩子,而谢琬两世加起来都已经快四十岁了。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别人兴许不知道,谢琬可清楚得很。 谢琬并不怕她耍什么花招。她怕的是她不耍花招。不耍花招就代表着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她。所以眼下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是也不妨配合着看看。 吃了半块藕酥,谢棋擦了擦手,说道:“我去去净房,你先喝着。” 谢琬微笑颌首,目送她出门。 谢棋很快带着碧霞银霞离开了,整个翠怡轩只留下谢琬带着玉雪玉芳二人。玉雪正要进来侍候,银霞忽然又急匆匆跑回来:“我们姑娘不小心踩进前面水沟里了。现在崴了脚,两位姐姐可不可以帮着我扶我们姑娘回去?” “这怎么可以?”玉雪下意识地拒绝,并望了屋里端坐的谢琬一眼。 银霞咬唇看着谢琬,看似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谢琬放下茶。说道:“既然二姑娘崴了脚,那你们就去吧!” “那姑娘你呢?”玉芳也道。 她淡淡地笑道:“怕什么?自己家里,又不是别处。再说了。这四处不都还有人走动么。” “多谢三姑娘!奴婢们一送了姑娘到房里,一定立刻就让二位姐姐回来!” 银霞感激得弯腰叩谢。 谢葳到了潇湘院。先站在庑廊下打量了里头两眼,然后提裙往魏暹房里走去。 魏府来的人除了两三个在廊下走动。其余人都在房里,整个潇湘院看上去静悄悄地。 才到了魏暹门口,天赐便走出来,“大姑娘。” 谢葳点点头,问:“流烟好些了么?你们爷呢?” 天赐陪笑道:“谢大姑娘惦着,流烟无妨。我们爷方才说出去转转消消食,许是去藏书阁了。” 这个时候去藏书阁,而且连小厮也没带? 谢葳狐疑地看了天赐两眼,默不作声退了出来。 门外站了片刻,她忽然又拐上东边,往颐风院走去。 进了颐风院,她直接问来开门的吴妈妈:“妹妹在做什么?” 吴妈妈笑道:“原来是大姑娘。妹妹不在屋里,方才二姑娘过来,约她上后园子吃茶去了。” 谢葳一颗心莫名踏实下来,立时又笑道:“她们俩也真是的,有这样好的心情,竟然也不叫上我。我找她们去!” 吴妈妈笑着送了她出门。 魏暹一路前行到达谢府后园,隔着一堆假山看见傍湖的翠怡轩内灯影绰绰,果然是有人的样子。连忙往前急走起来,也不顾底下石子路凹凸不平。 谢琬独自坐在茶室里吃完了杯里的残茶,然后拂拂衣襟站起来。 她从始至终就没打算在这里等玉雪她们,此处离颐风院不过半里路的距离,即使没有玉雪玉芳,也不见得她就走不回去。 大门虚掩着,透着半开的门口往外看,夜风吹得阶下树木刷刷作响,树下留连着两只猫,在斑驳暗影下望着门槛上方的两双扑闪着的绿眸,看起来极像是刑场里死犯家属半夜点起的引魂灯。 园里的猫都有人管束的,值夜的人明知道翠怡轩有人在,怎么会容许有猫在这里。 谢琬唇角一冷,忽然一闪身,从门槛处又退回了屋中。然后拿起桌上两只杯子,分别击上半开的两扇门板。门板被撞击之后顿时大开,而紧随着门的开启。门板上方也传来啪哒一响,两条尺来长的鱼竟然从门上坠下来! 两只猫眼里的绿光顿时变成了绿灯笼。一个错眼之间,已如两支箭般冲上去将鱼撕咬起来!因为抢食的缘故,喉咙里还发出野兽一般的怒吼。 如果说刚才谢琬推开门,那鱼必然落在她身上,而猫要撕咬的地方,就正好是沾了鱼腥的谢琬身躯之上! 莫说她不过是个娇嫩的女孩子,就是个粗汉子,也经不过这两只饥火难熬的猫这般撕咬吧? 她看着倾刻已只剩副骨架的两条鱼,眉梢瞬间已凝结了冰霜。 原先只觉谢棋不过是小心眼儿多些。却没料到她心里竟毒至如此。就因为任隽,她就嫉妒得要毁了她的容,使得她再无机会跟她去争? “小三儿!出什么事了?!” 正凝神间,忽然又有人从远处飞奔着过来,口气焦急而慌张。 谢琬见得是魏暹,连忙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魏暹紧抓住她的胳膊,看着地上那两只舔着嘴的猫,忙手忙脚把她拖到一边,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半晌。才松了口气道:“你没事就好。任隽呢?” 谢琬听得奇怪,“任隽怎么会在这里?” 魏暹听得她这么问已是奇怪,再看室内除她之外空无一人,顿即脸上一红。知道是自己误会了,遂低头支吾道:“我刚才听天赐说,展延约你在这里吃茶。所以也过来凑凑热闹。”而并不敢说出真正来意。 谢琬想得却不是他那层,听完来由却是明白了!明明是谢棋约的她吃茶。天赐却偏偏听成是任隽,他是不会有意误导魏暹的。那就肯定是府里有人故意传话给他,使他误会了。 原来谢棋设下的竟然还不只一个套!魏暹来的这么巧,刚好猫吃鱼的时候赶过来,如果说刚才她真的中了招,或者说胆小一点被吓到,则一定会对从天而降赶来的魏暹视若救命稻草吧?在那种情况下她与他有什么亲近的举动是发乎情,但是在外人看来却不是止乎礼了…… “我知道了!” 想到这里她脑中忽然嗡地一响,谢棋这不止是要毁她的容,这是要彻底毁了她!她咬着后牙,迅速拂开魏暹的手说道:“这里不安全,我先走了!有事回头再说,切记有人问起的时候,要说没见过我!——还有,你最好也快点离开这儿!” 说完之后,她便不由分说掉过头,顺着左侧的窄庑走了出去,快步没入黑夜。 魏暹一头雾水留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怔忡出神。 而此时阶下太湖石后站着的谢葳,五指紧抓着身畔山石,望着几步外的他,脸色也如躲进云层的月色一般晦暗不明。 魏暹性子外向,跟府里人都很亲善,对谢琬也不例外。她虽然一直有种直觉,觉得魏暹对谢琬跟对别人是有着不同的,那是一种可以随意开玩笑随意吐露真性情的自由信赖,却一直也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再加上最近魏暹与她相处也十分和谐,所以也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是眼下这刻,她的感觉完全被证实了。 谢琬明明是被谢棋骗来喝茶,而天赐竟然会听到假消息后立即赶来告知于他,可见平日里他极重谢琬,而他听说后也真的一路追随至此,就更能说明他的心之所向了。 魏暹对谢琬,的确是不同于对她的一种态度。这种态度不管是不是关乎儿女私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走得这样近,对她来说是极不利的事! 魏暹是魏彬的儿子,是魏夫人最心疼的幼子,魏夫人又是戚家的大姑太太,当初魏彬入仕,戚家没少助力,所以到如今魏彬一直都十分尊敬夫人,——魏暹虽然是幼子,来日得父荫的可能极小,可是在目前来说,却是魏彬夫妇眼里最有份量的人。 087 幽会 父亲从小便悉心栽培于她,为的就是将她嫁个好人家。 她一直也是顺着父亲的期望在做的。她长到十四岁,魏暹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家世和自身条件最好的夫婿人选,以往虽然自认才貌教养都不输任何大家闺秀,可是到底身家底气输人一头,自从见到魏暹之时起,她就告诉自己,绝不轻易放走他。 没有人知道她多么渴望能够以自己的力量回馈谢荣,哪怕是以婚姻为手段。 可是谁能想到,半路竟然又出现个琬丫头! 她抿紧双唇,看向仍然站在庑廊下的魏暹。 眼下夜深人静,正是鸳鸯私喁之时,任何男女同时出现在这隐密的后花园轩阁之中,都不免让人觉得有悖礼仪。谢琬既然把魏暹丢下在这里独自遁去,可见是识破了谢棋的阴谋,而不愿被谢棋的人抓到把柄。 这把柄是能让人陷入困境,可是对于她来说,与魏暹传出私情,真的是件坏事吗? 想到这里,她心下不由得紧了一紧。 十多年来她受到的都是正统的闺阁教育,她的教养实在不容许她有这样的想法。 可是,如果错过这个村,要想再等这个店就实在太难了。 谢棋有备而来,就算今日谢琬逃走了,明日她也会再施一条计策来等着魏暹和她落网。可是到明日,她是不是能再有这样的好机会正好撞见呢? 她五指紧抠着假山石,胸脯愈发起伏起来。 从魏暹到达到如今为止,已过去了小半刻。如果说谢琬没走,这个时候魏暹理应会对她有番询问和安抚。按照常理,应该也很快就会有人过来负责“撞见”。究竟是做还是不做,她必然尽快拿主意。 “原来是虚惊一场——不过也好!” 这时,魏暹已经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双目微亮地微笑着,缓缓走下石阶。这样的满足的笑容,看上去似乎在表达他对此来一趟看到的结果的态度,就连脚步,也变得那么轻松起来。 谢葳心头一热,脚步也禁不住闪了出去。“魏公子。” 魏暹正想着自己的心思,陡然一见谢葳出现在面前,不由得愣了愣,也说道:“大姑娘怎么还没睡?” 谢葳扶着额说道:“我过来寻三妹妹,都没有找到,刚刚在假山那边擦破了点皮。” 魏暹听得她说来找谢琬,顿时心虚地岔开道:“哪擦破了?” 谢葳低头看了眼胳膊,说道:“没事,就是手肘上磨了下。” 既然是伤在衣服下。魏暹自然不便看了。便就沉默着,没说话。 谢葳指着他身后道:“魏公子能陪我入内坐坐么?” 魏暹下意识觉得不妥,可一看她身后,并没有丫鬟跟着。此时若是走了留下她一人在此,实非君子所为。再想她平日大方爽朗不拘小节,不是那等扭捏之人。便就扬唇笑了下,伸手请了她先行。 两人坐到屋内。紫铜炉上水壶里的水仍在突突的翻腾着。 谢葳见状,说道:“也不知道谁在这里煮茶。闻着茶香,赏着月色,倒是好雅兴。” 魏暹坐在她对面,无语微笑,两手搭在膝上,比起往常更多上几分庄严。 谢葳两颊飞起一团烟霞,但片刻,她又自如地拿起扣在桌上的两只干净杯子,拿竹夹夹在滚水里洗过,拿桌上的新茶重沏了一壶。 两个人无言地对座,倒是也有几分月夜相依的感觉。 一时茶晾好了,谢葳将茶举起来,递到魏暹面前。 魏暹伸手来接,杯子忽然一倾,满杯茶水竟全数倾倒在谢葳身上! 谢葳惊叫一声站起来,脚尖忽然却被椅子勾住绊倒在地上,魏暹连忙走过来搀扶:“你怎么了?” “谁在里面?” 恰恰此时,门外就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紧接着,由谢棋和任隽打头,一行四五个人站在了门口。 谢葳倒在地上,胸前衣裳已经泼湿透底,她看着陡然出现在门口的除了谢棋,还有任隽和大批的下人,心下也有些慌神,她以为谢棋顶多是自己带着丫鬟跑过来,所以就算自己与魏暹在这里被她“撞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眼下当着任隽和那么多下人的面,她该如何是好? 谢葳顿即心慌失措,但是因为倒在桌下,有桌子挡着看不清面容,是以也遮掩了神态。她不觉往阴影里挪了挪,而魏暹一手拉住她手腕,一手仍扶在她肩头,上身前倾,错愕的脸正朝着门外,两人的姿势看起来暧昧极了。 “隽哥哥你看!我才走了一会儿,三妹妹这就跟魏公子在这里说悄悄话了!” 谢棋看到这一幕便血脉贲张起来,如同一只好斗的公鸡,一面指着地上这一对,一面冲着任隽高声地嚷着:“你还说她懂规矩有教养!你看看这就是她的教养,她的规矩!简直把我们谢家的脸都丢尽了!” 任隽呆呆地看着躺在阴影里的那人,他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可是跟谢棋在这里喝茶的的确是谢琬无疑,眼下她这样湿着身躺在魏暹胸前,还用得着再说别的什么么? 任隽只觉得,谢琬当日对她所说的那些话已经不算什么了,眼下这一幕,比起那些话来更像是一只手,直接穿过他的胸膛揪走了他的心!跟这比起来,她那些话算什么?眼前这样,才真正使他感觉到心灰意冷。 “隽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谢棋见他呆站着无动于衷,心里便有些焦急,眼见着魏暹都已经站起来了,回头要是被他言语洗白过去了怎么办?“我早就告诉过你,老话说的好丧妇长女不娶。你偏不听,如今你看。这都是不是我编造出来的,是你亲眼瞧见的。你难道还要钻进死胡同里不出来吗?任伯母要是知道,也一定不会同意的!” 任隽仍是讷讷无语,他的个性注定他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什么来,可是他渐渐冷却的目光却让人清晰地看到他的失望和鄙夷。 任家的人,总是这样擅于分析形势。 茶室这边的帘栊后,谢琬无声地冷笑着。 魏暹和谢葳都以为她已经离去,却不知道她掉头又从另一侧的敞门里潜了进来。 谢棋既然挖了这么大一个坑让她跳,她不藏起来看个究竟,怎么好决定接下来怎么做。不过谢葳的出现还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尤其是她后来的表现,眼下看起来,整件事简直就像是出早就导好的戏似的。 眼下倒要看她们俩怎么收场。 茶室那头的正门口,任隽已经掉转头,准备离去了。 魏暹忽然出声道:“任公子请留步!” 任隽顿步,缓缓转了身,“三姑娘与魏公子雅兴正浓,小生冲动打扰,还望见谅。” 魏暹冷笑着。忽然指着地上的谢葳道:“你仔细看看,她是谁?!” 任隽咬牙抬起头,谢葳已经被魏暹拽着站起来,灰白着脸站在桌后。 府里的大姑娘。谁会不认识! 当在场的仆人发现方才那样毫无形象侧歪在地上的人居然会是他们心目中公主似的的谢葳,一屋子人全傻眼了,而谢棋连句囫囵话都已说不出来。 “怎么。怎么会是大姐姐,三丫头呢?” 她不甘心的冲进屋里。往四处寻找,可是茶室本来就很空旷。哪里藏得住人影,谢棋四面看了一圈,便也渐渐地垂下手来。 谢琬竟然变成了谢葳,她明明已经布署好了一切,她究竟是怎么逃掉的! 现在这样,任隽呢? 她猛地回过头,面前的任隽张大着嘴巴傻站着,眼里哪里还有什么失望和鄙夷,而是完全变成了满满的惊喜交加和不可置信。 “隽哥哥!” 她失声唤着。 任隽回过神来,涨红着脸清着嗓子。转眼又飞快地把头抬起,冲魏暹抱拳道:“原来是个误会,真是抱歉。” “误会?” 魏暹沉哼着,“这不是误会,刚才你只要往前踏出一步就能看得到真相,可是你仍然相信了别人的谗言,这是因为你心底里根本也以为小三儿就是这样的人!亏你平日三妹妹三妹妹地叫,其实在你眼里,你根本就瞧不起她!” “不,不是!” 他脸色转白,连忙摆手否认。 可是,眼下说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呢?魏暹说的话令他无法反驳,他刚刚居然连去上前看看真相都没有,就相信了谢棋的话。就因为这一步,他就在魏暹面前输得一败涂地。就算他们之间没有私情没有不轨之举,他也没有机会再在谢琬面前挽回丁点可能。 “隽哥哥!你怎么了?” 谢棋看着他汗如雨下,吓了一跳,连忙从旁将他扶住。 任隽一甩手将她推开,跌跌撞撞出了大门。 “隽哥哥!” 谢棋跺脚大叫着,飞步追了上去。 门口原先站着的一堆仆人如今已只剩下了两三个,那些人都已经在众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赶回去各自主子跟前禀报了。谢葳与魏暹在茶室瓜田李下之事注定会掩藏不住,而谢棋挑起的这件事,也绝不会就此消声下去。 关系到谢府名声,谢启功从来没有马虎过。 何况眼下是出了这等有辱门风的事情?今日即使谢棋他们早来一步或晚来一步都不要紧,只要大伙见到茶室里的确只有谢葳和魏暹就行,孤男寡女于后园静室幽会,怎么说都不是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而谢葳是府里的大姑娘,魏暹是不请自来的贵公子,府里会倾向于哪一方,也显而易见。 谢棋虽然坑害谢琬失败了,可是魏暹还是因此陷入了泥潭。 谢葳的这一招,可谓是下了足本。 谢琬蹙眉望着又恢复成寂静的茶室,对眼下这副烂摊子,也不禁沉思起来。 ps:感谢小刀郡主的平安符,谢谢~~~~感谢夜归w、岁寒春晓踏歌行、曹先磊的粉红票~~~ 088 将错 回到栖风院,谢葳张了几次嘴,才冲魏暹一福身:“方才之事,多有得罪。” 魏暹默然无语,颌了颌首便转身向潇湘院走去。 他平日里虽然大大咧咧,可不代表他不知道此事之轻重,他与她这样被人一撞见,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而当时谢棋那样污蔑谢琬,他为了替她澄清,也顾不上去替自己辩白。他这么样什么也不说,自然就更加深了人们对这件事的误解。 可是他也不觉得后悔,君子知恩而善报,谢琬帮过他那么多次,即使他给她带来麻烦她也从来不怪他,在那样的情况下,他怎能容得她被人肆意诋毁?所以就算知道等待着他的是什么样的后果,他也要为她正名。 至于谢葳为什么这么巧会来到翠怡轩,又那么巧泼了水在身上引得他去过问,他不愿深想。 人心有多深,这实在是个让人伤脑筋的问题,他压根就不想去自寻这些烦恼。 谢葳勾着头进了院子,黄氏已经迎在廊下,见了她,顿时脸色惊白地道:“你倒是上哪儿去了!” 谢葳抬起头,眼里的羞恨一点点褪下去,转而涌上来的,是一缕缕的得意与愉悦。 “母亲不必着急,我们进屋再说。” 黄氏听到下人传话,心里原是一股火原是烧得跟砖窑似的了!夫妻俩把一双儿女视为眼珠子似的爱护着,乍听见传出这样的丑闻,哪里不急不气?只想着等她回来便要一顿狠治的。眼下看她一脸成竹在胸的样子,一腔怒火倒是又变成满腹惊疑。 她素知女儿是个有主意的。当下便也不作声进了屋,挥退了旁人才沉着脸在床沿坐下。 “方才来传话的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这会儿只怕老爷太太那边也得讯了,你眼下还有什么话说!” 谢葳微凝神,先撩裙冲她跪下来,轻轻叩了个头,然后才道:“此事原是女儿大胆为之,不怪母亲恼怒。传话的人说的没错,女儿方才的确是与魏公子在翠怡轩内吃茶。而且,还有着些许亲近的举动。” 错既已铸成,她也已经打定主意了。反正她露面之时就决定孤注一掷,眼下这样,又何妨将错就错? 黄氏闻言腾地站起来,瞪大眼看着她,仿佛想看清楚面前这究竟是不是她的女儿! 谢葳垂下眼,接着道:“女儿犯下这错,母亲也别急着如何罚我。只请您细想想,就算我有失妇德,可最后得益的会是谁呢?” 黄氏一怔。目光又闪烁起来。 “如今父亲正在上升之期,如果能有魏大人帮助,必然大大有益,可是上回在京之时。父亲也曾托人委婉地向魏家提过结亲之事,而魏家显然并没看上咱们家。从眼下的情形看来,比魏府官位更高的人家我们是更加不敢高攀。可是比他们低的人家,又及不上魏彬的权力。 “魏暹。是眼下我们最有可能抓住的一根藤,他回京在即。往后也不知何时才会有这机会,京师闺秀多如牛毛,如若让人捷足先登,于我们来说失去的何止是一点点好处?所以女儿破釜沉舟使下这一计,以求能助父亲达成夙愿。” 黄氏仍然望着女儿,胸脯起伏着,而目光里充满着激动和热烈。 谢葳有心计她知道,她深爱父亲她也知道,可她没想到她居然会有心计到这种程度,以自身的闺誉去攀住魏家这条线,这的确是破釜沉舟之举!魏暹是自己寻到谢府来的,如今又在谢府犯下这等丑事,损害了人家闺女的名誉,他魏府难道还能矢口不认吗? “可是,你,你是真的喜欢魏暹吗?” “喜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谢葳仰起脸来,微笑道:“丈夫之于妻子,不过是个可以任借夫荣妻贵达成安享尊荣的途径而已,只要其人可堪造就,不喜欢也能喜欢。可若是泛泛之辈,便是喜欢也终会变得不喜欢。世间天下,男人的爱是最难长久的,靠得住的只有荣华和权力。 “我在官场中本身就不是门第高贵的贵女,我也从来没有希翼过男欢女爱,我只想将来也能堂堂正正地做个按品大妆的诰命夫人。如果我娘家没有实力,那么就算丈夫再爱我,我在夫家也抬不起头。说到底,娘家的命运决定着我将来的命运,所以我当然要先从这一层着想。” 黄氏听完久久不能说话,她的女儿还只有十四岁,却已经把世间事看得如此透彻。 男人的爱最难长久,岂不也是她时常在心里跟自己说的一句话?谢荣虽然对她忠心不二,不纳妾,也不留连风月,可是随着夫妻日久,在一起时到底不如从前恩爱了。而且他的洁身自爱究竟有几分是为了她,又有几分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她并不知道。 谢葳性子像父亲,冷静起来像个完全没有感情的人。世间情爱于他们,像是描在花瓶上的花,起个点缀的用途便好了。而她不是,她是个平凡的女人,她希翼着男欢女爱,也期待着恩爱长久,诰命大妆那些,于她来说有自然是好,如果没有,那么只要爱的那个人在,就一切都好。 看着谢葳意志坚定的样子,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荣一向言正身端,他那么疼爱女儿,谢黄两家也从来没有过为了利益而牺牲子女名声之事,谢葳这么做,谢荣必会勃然大怒。可是事情到了眼下,似乎除了将错就错,也没有再好的办法,——正因为他爱女儿,他才不会容忍有人玷污了她的声誉,而不担负起责任。 黄氏几乎能预见,谢荣知晓此事之后的神情。 “母亲。” 谢葳双手搭在她膝盖上,秀目炯炯地望着她。 黄氏叹了口气,微微闭上眼来。 谢启功和王氏这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王氏听下人们禀完话,便知道这事跟谢棋脱不了干系,当场也赶忙叫来谢棋问了话,可是她也万万没想到,谢棋约谢琬去吃茶,然后带着任隽来捉奸时,竟然捉到的是自己的长孙女跟魏暹的奸! 在她心里,孙子孙女们都一样,可是在谢启功眼里不同,三房一对儿女是谢荣的命根子,也是谢启功的心尖儿肉。谢葳出了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平静得下来? “这个魏暹!我平日看他进退有度,还算有个分寸的样子,不想竟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禽兽不如之事!这是什么名门子弟?我看压根连我们清河县内的公子哥儿都不如!” 谢启功拍着桌子,因动作太大,身上披着的一件罩袍都跌落了下来。 王氏上前拾起衣服,重又给他披上,说道:“你小声些,仔细被人听见!” 谢启功怒哼着,整个人看起来连头发丝儿里都是火气。 王氏挨着桌尾坐下,心里也涌起几分不安。 这事儿是谢棋惹出来的,谢启功这一怒,万一得罪了魏暹,使得魏暹把谢棋设计陷害他跟谢琬的事抖落出来,那么不要说给谢葳出头,就是谢棋也要被搭进去! 谢琬也就罢了,可是魏暹不同,谢启功若是知道谢棋私下里胆大到陷害魏暹以达到讨好任隽的目的,他怎能轻饶她?再者,谢棋的坏心眼一抖落开,只怕是倒贴她一座金山当嫁妆任家都不会接受她,她费了老大劲才把任隽请进府来,这门婚事岂能这样泡汤? 要想堵住魏暹的口,就绝不能让谢启功去质问魏暹。 “事到如今,这也未必是件坏事。”她目光一沉,抬头站起来,“魏公子家世极好,既然他两底造访我府,可见如老爷所说那般,与我们谢家颇是投缘。这些日子葳姐儿跟他相处得也极融洽,他二人正是情窦初开之时,就是偶尔有些亲密也不算过份。 “他魏公子也不是小孩子了,既然做得出跟闺中小姐密会吃茶之事,自然也清楚有什么样的后果,依我看,这倒是件现成的姻缘。老三不是想跟魏家攀交么?眼下有了这契机,老爷不但不能对魏公子假以辞色,还更要以礼相待。最好再让人修书去到魏府,请魏大人拿个主意。” 谢启功闻言身子顿了顿,片刻才蓦地转过身来。 “你是说,借这个机会坐实这桩婚事?” “难道不应该么?”王氏微笑:“魏大人教子无方,寄居我府却又有损我府小姐的闺誉,他堂堂参知大人难道不该给出个解释?他就不怕御史言官参他?” 谢启功双眼逐渐亮起,“对呀!他魏彬的儿子在人家府上犯了错,他魏彬就该拿出个章程来!我们荣儿官位虽不及他,可也是堂堂翰林院中的清流!我们葳姐儿岂能白白受他这等欺负!”说着又微笑望着王氏:“还是你想的周到,我竟然没想到这层!” “哪里是我周到?老爷不过是一时气急,拐不过弯儿来罢了。” 王氏扶着他坐下,轻捶着他双肩说道。 谢启功端起手边茶来啜了一口,想了想,又道:“是了,既是葳姐儿与魏公子在翠怡轩吃茶,棋姐儿带着任家小子又去那里边做什么?” 王氏闻言,捶肩的手提在半空,便久久都落不下来。 089 泥沼 “兴许,也只是碰巧路过罢。” 王氏顺着他下首坐下来,低头拿绢子印了印唇。 谢启功蹙眉不语,半日后沉声道:“让棋姐儿也注意些分寸。葳姐儿与魏公子单独幽会既有悖大防,那么她深夜还与隽哥儿四处晃悠也是不妥!她如今也不小了,可不要再给我惹出像那年夺玉那样的事情来!” “是。” 王氏连忙站起来,勾着头应下,只是手里攥着的绢子却是渐渐地松了。 只要不拿谢棋出来质问,那么不管谢启功再不满她,王氏也不在乎。谢棋如果被追根溯源,引出她设计陷害谢琬与魏暹之事,那么一直寄希望于谢葳、希望她才是嫁进魏府的那个人的谢启功,也一定会迁怒于她。 得罪魏府可不是小事。谢棋被责罚,失去任家这门婚事不说,谢宏作为父亲,更是少不了被问罪,如果谢启功一怒之下对他做点什么,比如赶他们出去开府另住,那就是大大的麻烦了。眼下他拖家带口地,拿什么糊口去? 所以说谢棋设下的这计不能穿帮,只要谢启功不起疑心,依她所说好言好语地对待魏暹,以退为进诱得魏府认下这个茬,魏暹自也不便将此事说出口来。然后以任隽的闷葫芦性子,自不会说什么,于是就算谢琬自己跳出来指认谢棋,那也是空口无凭。 谢琬虽然逃出了谢棋掌握,这哑巴亏她却不能不吃了。 王氏稍稍放了心,背地里自去告诫谢棋不提。 这里翌日一早。谢启功就让庞鑫亲自送了两封信去京师,一封是送去魏府。一封则送去给谢荣。 而此时整个府里关于谢葳和魏暹在后园私会被人撞破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谢葳从回房后便关在屋里不肯出来。戚嬷嬷和花旗轮流在门口守着,却是不能进门。黄氏已经躺着下不来床了,直说让戚嬷嬷把谢葳送到尼庵里去。 魏暹因此事也辗转了大半夜,一大早便穿戴整齐过来上房。谢启功正在屋里长吁短叹,见着他来,竟然什么也没有问,而是像往常一样将他请到了上座。但是他脸上的强颜欢笑又是那般明显,令得魏暹一肚子解释的说不出来,想像平日般说话又是呆不下去。 魏暹如坐针毡。本就不擅与人斗心机的他丝毫看不透谢家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喝了半盏茶见谢启功仍是不给机会他解释,便就悻悻然地出来,转了半圈遇到的都是意味不明的目光,正不知上哪去,谢芸突然打斜刺里冲出来,往他脸上迎面挥了一拳。 “你这个登徒子!竟敢毁我姐姐闺誉!枉我平日待你如兄弟般,哪料得你是这种人!” 谢芸又不会打架,只会抓住他衣襟拳打脚踢。却又毫无章法,一顿打下来,魏暹固然中了几拳,自己却也累得半死。 魏暹正憋着一肚子火。他明明是去寻谢琬,怕她被奸人算计,谁理得谢葳什么闺誉不闺誉?谢葳是自己冒出来的。他要不是怕她一个人在那里害怕,怎么会陪她进茶室等人撞见?如今倒还成他的不是了!心里越想越委屈。他却不是任隽那种软包子,顿时就也往谢芸身上挥了几拳。 两个人随即滚在一处。又打又叫嚷,吓得身边人赶忙四处去搬救兵。 谢琬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抱厦里写字,闻讯连忙丢了笔赶过去。 这边任隽因为昨夜之事后悔不迭而一夜未眠,并未曾理会魏暹与谢葳之间当时情形有什么不妥,这里才挨了枕头,便听得外头喧哗声起。问起缘由,思绪才终于转到被他忽略得干干净净的这件事上来,犹豫了半刻,也连忙穿了衣裳下床。 才出了院门便与谢棋撞了个满怀。 谢棋眼泪汪汪看着他:“隽哥哥。” 他一把拨开她,抬步往魏暹谢芸所在的穿堂处赶去。 谢棋咬牙跟上来,再不敢说什么。 魏暹和谢芸已经分开了,原本形象俊秀的两人此时灰头土脸地,发髻松了,衣襟散了,脸上还各自有着几块淤青。他们已经被得到消息的谢启功和王氏请到了正院,长房三房的人除了谢葳外都来了,谢琅因为上学没来,所以二房则来了谢琬。 “芸哥儿跪下!” 谢启功指着谢芸怒斥。 谢芸不服,脸色铁青地道:“我没有错,不明白为什么要跪!” 黄氏亦斥道:“你还敢犟嘴?老爷让你跪你就跪!” “母亲!”谢芸握紧着拳头,双目里喷着怒火:“你怎么这么糊涂?你知不知道眼下姐姐被人传成什么样了?她自幼洁身自好,是我们县里有名的大家闺秀,谁见了不夸我们谢家规矩好教养好,如今一夜之间竟被魏暹害得成了私行不检的浪荡女子,难道我不应该替她讨回公道吗?!” 黄氏望着儿子,哑口无言。 谢葳的打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不羁,她怎么好跟谢芸去开**底?再说了,这么大的事随便走露一句风声就会影响大局,她又怎么能冒得起这个风险,去信赖年仅十二岁的儿子?所以,除了她们母女这件事外,她竟是再没向外人吐露过半个字。 眼下谢芸这般,她又要如何解释? 谢芸看着母亲这般,真是失望透了。他竟不知道素日那么爱护他们的母亲,居然也会因为忌惮魏家的权势而选择忍气吞声!这样的话,那谢家的声誉成了什么?谢葳成了什么?祖父和父亲平日里总对他耳提面命,叮嘱他时刻要记得维护家声,又还有什么意义?! 他说不出心里愤怒,再瞪向魏暹,就越发觉得他面目可憎了。 王氏见状连忙打圆场:“芸哥儿不得无礼!”一面又指着左首客座,“魏公子快请坐。” 魏暹撇开头,恨恨地一抹嘴角的血。 王氏颇有些尴尬。她若是不知道这一切乃是谢棋蓄意造就,她只怕也会因为他这样的不给面子而心生不快。可是偏偏她知道魏暹正是这其中最无辜的受害者,她还要哄着他千万别把谢棋招出来,又哪有什么心思去计较他? “芸哥儿冲动莽撞,我们自会处置他,魏公子可千万莫要怪罪。”她好声好气地哄着,又指着素罗赶紧上茶。 谢芸更是气得把牙咬得咯呼作响。 一时也没有人再去强调他跪还是不跪的事。谢启功原本是要等到魏府收到信后有回应时再跟魏暹摊牌,可是如今谢芸既然已经先把窗户纸给捅破了,也就省得他再去想辙来开这个口。于是谢芸究竟跪不跪,已经不重要了。 “芸哥儿虽然莽撞,但也并非全无道理。魏公子,昨儿夜里的事情我们都已知道了,我们葳姐儿虽然愚钝,却也是深知女训女诫的,平日里莫说不守妇德,就是丁点儿行差踏错都不曾有。如今既出了这样的事,想来也是因为与公子投缘。想请问公子,对于我们葳姐儿,可有什么打算?” 谢启功一席话说出来,屋里人的目光便全部往魏暹身上投过来。 黄氏最惊异,她明明没跟谢启功和王氏提过此事,难道说他们已经不谋而合了? 而谢芸的盛怒也变成了惊怒,他死盯着魏暹,似乎就等着看他如何表态。 魏暹几时被人这样围攻过?心下一怒,也不理会什么仪态不仪态了,当下冷笑道:“打算?我有什么打算?你们大姑娘的闺誉跟我半点干系都没有!” “魏公子!” 谢启功沉下声来,“你若这么说,那我就得等魏大人来到后,亲自向他讨说法了!不瞒公子说,昨儿你与葳姐儿犯下那等事之后,我就已经分别修书给了令尊与犬子,料想过不得三五日,贵府定会有消息传来。令尊大人一生清名,公子抵死不认,只怕会引得令尊愈加恼怒罢?!” 魏暹仰面看着他,整张脸气得发青,原先那位尊贵雍容的贵公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谢琬坐在黄氏身侧,一直都未言语。 谢启功的意思已经很明显,那就是要借机逼得魏暹认下谢葳,这点恰恰与谢葳想到了一处。而黄氏的惊讶则说明,他们两厢之前并未曾通过气,如今谢启功提出这样的要求,恰恰也是在以家长的身份替谢葳出头。 黄氏其实并不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出身耕读世家的她其实一定程度上还是有着自己的原则和尊严的,假若她是个畏惧权势而隐忍不说的人,那么当初在面对赵贞夫妇手上拿着的谢葳的庚贴时,她就不会那么激动而不顾后果。 她对此的隐忍,只能说明谢葳的决心之坚定,作为母亲的她都已经无法阻止。 谢葳比起谢棋,手段和城府高了可不止一个层次,这样情况下的魏暹,要怎么样才能够脱困呢? 之于魏暹对谢琬的意义,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泥沼不闻不问,谢葳这回挖下的坑这么深,就是魏彬以他二品大员的身份亲自出面,也未必能救得他出来。如今谢启功既然把事情抖落去了京师,她就得在谢荣参与进来之前赶紧想个办法。 090 自缚 “谢老爷莫非是要屈打成招?” 到底是高官权臣之后嗣,魏暹虽然被围攻,却也未曾因此犯怵。被谢启功的话气完,他倒是也冷静了几分,“你们都一口咬定我与大姑娘在后园私会,那么可否把大姑娘请过来,让我们在此当庭对质?如果大姑娘亲口承认如此,那我便什么也不说了!” 他笃定当事人之一的谢葳是不会说谎的,所以斩钉截铁说出这句话。 谢琬一听,却立时站起来大声道:“不可!” 谢葳既然挖下这坑让他跳,又怎么可能在这关键时刻毁自己的前程?她若实话招出来,那这番牺牲岂不就白废了吗?那样她既嫁不成魏暹,自己的闺誉也毁完了,还能得到什么?他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岂不等于把城池拱手相送! 谢启功和王氏听完她的话,脸色刷地沉下来。 “琬丫头坐回去!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 谢琬瞬间稳住心情,缓缓道:“我只是为大姐姐着想。大姐姐终究是个姑娘家,想她平日里多么端庄得体,不管事情是真是假,传出这样的话已经让人无地自容。若是再把她请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及此事,岂不更让她难堪?还是先让魏公子回房罢,两家将来若成亲戚,闹僵了到时可不好看。” 她句句都是维护着谢葳,谢启功也不能说什么。 王氏狠盯了谢琬两眼,掐着手心才使自己没说出话来。 一旁任隽见谢琬目光从始至终都没落到自己身上,此时又站出来替魏暹说话。便不由得咬紧了下唇。 魏暹见得谢琬出面,目光顿时缓和下来。又听她如此解释,便以为她当真是为了谢葳。于是道:“在场都是贵府的人,断不至于使大姑娘当着外人出丑。我魏梦秋自小到大没受过这等冤屈,今日怎么着也要定要替自己洗刷一番!今日大姑娘若不出面澄清,岂不是摆明了栽到我头上么?” 世家公子们就是这个通病,平日里无事招惹的时候一个个温文有礼,口口声声礼仪道德,一到了被逼上架的时候,骨子里那股唯我独尊的劣根性就开始冒出来了,看看眼下的他。哪里还有什么顾忌人家女儿名声的君子风范?分明就是个不甘示弱的孩子! 谢琬心里恼怒着,却拿他毫无办法了。 王氏这里听得他要把昨夜之事当众说出来,深怕节外生枝,连忙催促素罗:“还不去传大姑娘来?” 谢启功和黄氏都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魏暹脸色也跟着放宽松下来。 满堂里的人恐怕就只有谢琬一个人在焦虑着此事。 谢葳很快随着素罗过来了。 见到满室人,她先是在门口驻足了半刻,然后才进了堂内。待见到魏暹,她那双盈盈杏眼忽然又蓄上了泪水,然后一抿唇,勾着头走到谢启功和王氏面前。提裙跪了下去。 魏暹看见她这模样也是升起股不祥之感,因而还没等她开口已是走上了前去:“大姑娘,昨夜你我在后园之事产生了些误会,如今特请你过来做个澄清。请你明明白白告诉大家。昨天晚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葳身子微晃,仰起脸来,“魏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扶着桌案缓缓站起来,颤着双唇看向他。“昨天夜里,我们。我们不是就在翠怡轩喝了两杯茶么?……事已至此,你要我澄清什么?”话音未落,她眼里又滚下两串眼泪来,衬着她苍白的脸色,显得像只小白兔一般无辜。 满座哗然。 谢琬撑额捂着双眼,把脸扭到了旁侧。 魏暹石化在地,完全已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只与他在那里喝了两杯茶没错,严格地说是根本都还没来得及喝,可是喝多少茶根本就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说出这句话来,就等于已经咬死与他之间的确是在那里幽会,是有私情的了! 到了眼下,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谢琬要阻止他去请谢葳过来了。原来她早就知道谢葳会栽赃给他!可是谢葳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感觉要崩溃了。这完全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大姑娘,你把话说清楚!昨天夜里你是怎么在后园子遇见我的,又是怎么请我进茶室去的?” 他紧抓住谢葳的胳膊,红着的眼睛简直要脱眶了。眼前的谢府再也没法给他亲近的感觉,面前这些人全都串通好了在算计他一个人!他怎么会掉进这个泥沼里来? “魏公子,你不要逼我了。”谢葳忍着眼泪,低缓而隐忍地说:“你若实在觉得难堪,我也不会强求什么。我知道我高攀不上你,但你要知道,我落到今日之境地,你也并非全无责任。我谢府大门敞开着,公子想来的时候就来,你想走,我们也拦不住你!” 说完她背过身去站着,背脊挺得比门板还直。 九月天里,魏暹额上的汗已经滴下来。她这席话出来,他就已经完全摘不干净了。 十多年来接受的圣贤教育使得他不可能像个无赖般歇斯底里的吵嚷,谢葳是个女孩子,他更不可能为了择清自己就口不择言地说出是她主动勾引他进茶室的事实,这刹那他忽然觉得,其实良好的教养有时候也是道押缚人的绳索,使得他甚至都无法救得了自己! 谢葳虽说他随时可走,可是这样的情况下,他能走吗?他若走了,丢的不止是他的脸,还有他全家上下所有人的脸,他就是拉得下那个脸面脱逃,又哪里逃得过父亲的责罚?母亲向来明理,就是再疼他,也绝不会在这种事轻易放过他! 思及此处,他不但额上冒出汗来,就是背脊上也是沁冷一片了。 谢启功长长地叹着气,虽然不发一言,但是神情里的失望已经说明了一切。王氏坐在他身旁,面色虽然和缓,但是也透着满腔的无可奈何。黄氏看看谢启功又看看王氏,最终低下头去看着脚尖。满堂座上表情最丰富的,怕是只有阮氏和任隽。 阮氏先时充满了讥诮,到了眼下,看向黄氏母女的目光却又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嫉妒。不管怎么说,魏府总是轻易难以高攀的府邸,今儿这事,看起来他们怕是要得逞了。 任隽的目光始终在谢琬与魏暹脸上转悠,眼下魏暹陷于困境,眼看着与谢葳之间将结成再也解不开的死结,他紧皱的眉头忽就一点点舒展开来。只要魏暹与谢葳的婚事订下来,谢琬不是又有可能回到他身边了么? 谢琬全副心思都在琢磨自己的心事上,压根没曾留意到局外人的任隽。 眼下要救魏暹脱困,当然也有办法。她自己便是人证,可以跳出来证明谢葳在撒谎,可是,这样直接地出面作证,三房必定下不来台,她就得面临跟谢葳撕破脸的境地,黄氏母女如今对她还有利用之处,这时候就闹僵实谓得不偿失。 再者,谢葳是她的姐姐,魏暹不过是个外人,她不惜跟家族作对为魏暹出头,立场何在? 于是不止是三房会视她为敌,谢启功也一定会容不下她。更有,作为众矢之的,她的闺誉也很可能被某些人利用起来,虽然她迟早都会要另立门户,可是这么被动,还是不划算。 沉吟片刻,她转身让玉雪凑过来,悄声与她说了几句。 一屋子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谢葳与魏暹身上,也没有人在意玉雪的去留。 黄氏拉着谢葳,开始低泣起来。 谢启功长吁短叹,负手在堂中走来走去。 屋里没有人说一句话,事实上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事已至此,多说有逼人太甚之嫌,更有幸灾乐祸之嫌。谁愿意在此时去当这个出头鸟? 静寂的廊外这时突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动。王氏探头看了看,说道:“谁在外面?” 门口小丫鬟碎步走进来:“太太,是栖风院里砌墙的工匠在闹事,说是大爷扣了他们的十日工时没算,现在闹着要罢工,非得讨到工钱才肯继续干活。” “栖风院?” 谢启功闻言皱了双眉。 王氏心里正怕长房掺和进来,这时听闻立即便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咱们大爷莫非还会克扣他们几个工钱不成?老大家的你过去瞧瞧!” 阮氏答应着起身。只是才走到门口,却又被庞胜家的堵住了去路:“奶,昨儿二姑娘跟咱们大厨房借的八角紫铜炉用完了不曾?若是用完了,烦请奶让人回房去取取,我这里正要等着拿来给老爷煲参汤呢。” 阮氏一怔,还未答话,谢棋已站起来:“我几时借过你的紫铜炉?” 庞胜家的见了她,一笑道:“二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看来昨夜与三姑娘在翠怡轩吃茶吃得尽兴,却把这茬给忘了。好在这府里一草一木都是谢家的,并不是奴婢自个儿的私物,否则旁人听了还不得以为奴婢舍不得个炉子? “昨儿晚饭后,姑娘让银霞来大厨房借的炉子,说是要请三姑娘上翠怡轩吃茶,只有这紫铜炉烧出来的水泡茶才好喝,姑娘说说是也不是?” 说完她看向魏暹:“魏公子也在?那正好,听说公子昨儿也在翠怡轩呆过,那么敢问公子,可曾记得那炉子是个什么样的炉子?公子说出来也好为奴婢作个证。也免得奴婢担那污主之嫌。” ps:感谢四月微雨的香囊~~~多谢多谢~~~ 091 偏锋 庞家在谢启功面前素有脸面,魏暹在谢府住了这么久也知得几分,于是眼下虽然心里正烦闷着,听庞胜家的这么说,不得已也只好回想了想,然后道:“翠怡轩里煮茶的,确是个八角小铜炉,只是是不是大厨房的却是不知了。” “那便是了!” 庞胜家的走到谢启功面前,“昨儿夜里二姑娘说在翠怡轩煮茶,而魏公子见到的又恰好是八角的紫铜炉,这种炉子府里可只得一个,魏公子见到的不是二姑娘从大厨房借去的那一个,又是哪里来的呢?” 王氏听到此处,手脚都已发凉了:“庞胜家的,你胡说什么?!二姑娘哪曾去过翠怡轩?!” 庞胜家的笑道:“太太恕罪,二姑娘去没去翠怡轩,那是主子们的事,奴婢没这个胆子去管。我只管做好我份内的差事便可。如今也将到了准备午饭的时候,奴婢赶着拿回紫铜炉来给老爷熬汤,还请太太行个方便。” 王氏噎得说不出话来。 谢棋顿时慌了,腾地站起来道:“我哪有拿大厨房的炉子?要找炉子你上别处去找!” 庞胜家的为难地看了眼谢启功,只好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了。 王氏使了个眼色给素罗,素罗走过来,王氏悄声交代了几句,素罗便走了出去。 这里本来就僵着的气氛因为庞胜家的突然,而带出了谢棋,因而变得更加僵滞起来。谢启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目光闪烁不定。也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而这时候门外忽然又走进来两人,是周二家的领着大厨房的林四娘。林四娘见了庞胜家的便道:“嫂子快回去吧。那小铜炉找到了,就在今儿早上你拾缀过的小库房里呢。想来是嫂子忙中出了错。一时忘了,倒记到了二姑娘头上。” 这林四娘便是当初因触怒谢琬而被谢启功狠打了十大杖的银珠的嫂子,银珠伤好之后王氏也不敢再留她,于是将她许了下头一个家丁,现如今上乌头庄去了。而这林四娘自打银珠倒了霉,自然也不必想再挤兑走庞胜家的的事,如今还在大厨房里当着差。 眼下林四娘突然冒出来,庞胜家的就傻了眼,当即往谢琬望去。对林四娘的话,也不知如何回应了。 大厨房的紫铜炉的确是被她藏在小库里没错,她出现的目的只为提醒谢启功以及在场所有人,昨天夜里在翠怡轩里煮茶的谢棋和谢琬,可是眼下林四娘这么一把它翻了出来,她反倒变成了栽赃陷害的小人,还有什么办法再拿谢棋说事? 她频看了谢琬好几眼,可是谢琬却端着茶碗坐在那里,神情十分平静。活似就是个看戏的局外人。 “既然找到了,就快些回去!往后当差可得仔细些,莫以为你是庞家的人就这般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王氏疾声厉色地冲庞胜家的喝斥,庞胜家的憋得两脸茄紫。弯腰赔着不是,就准备出去。 “老爷!”这时候,门外又急匆匆进来了人。“长房里那帮工匠都快跟大爷他们打起来了!他们冲进大爷屋里,把长房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当中有个人见着二姑娘屋里一只紫铜炉样子稀罕,便死抱着不松手。说是不给钱的话,拿那个去抵工钱也成!” “紫铜炉?”谢启功顿时皱起眉来,“哪里又来只紫铜炉?”说完又走到谢棋跟前,厉声道:“你究竟没有跟厨房借炉子去煮茶?!究竟是路过后园子还是本身就在那里?!” 大伙儿的注意力刹那间齐聚在谢棋身上。谢棋睁大眼咬着唇,目光泛散而无措。 谢启功紧盯着谢棋,“到底怎么回事?!” 谢棋被逼问得毫无退路,只得嗫嚅道:“我是有另外一只炉子……可是那炉子是父亲自己掏钱买的,不是跟大厨房借的!我没有昧公中的东西,你问隽哥哥,那炉子我都拿来跟他煮过好几次茶喝了,是不是?” 任隽满脸发窘,讪讪不能言。 这种事情,岂是他一个外人能置喙的?谢棋把他拉下水,他是一百二十个不情愿。原先就觉得她和谢葳两个人姑娘的名份都名不正言不顺,倘若是府里正经的小姐,哪里用得着因为一只几十两银子的炉子,而这么样急赤白脸地撇清自己? 而谢葳,竟然还跟魏暹做下这种事来。 他对谢府的敬意,立时就消去了好几分。同时对嫡房嫡出的谢琬,却又更加敬爱了。他的眼光果然是好的,只有根正苗红的谢琬,才值得他倾心。 “你父亲买的炉子?” 他这里神游之间,谢启功却又从谢棋的话里听出名堂来。盯着她看了片刻,他说道:“这紫铜炉少说也要二三十两银子一个,你父亲哪来的这闲钱买炉子?” 谢棋当时只顾着从庞胜家的话里摘出来,哪料得竟然因此露了马脚,顿时变了脸色。 王氏身子一晃,掐着的手指也险些掐出血。 她想不到谢棋还是被扯进来了,而这已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她私下拿公中的钱贴补谢宏的事情也将要暴露——魏暹来的这段日子,谢启功先后可是给过她一千两银子做招待的,这帐目根本就是笔糊涂帐,眼下谢启功突然问起这炉子,怎能不让人发慌?! 她禁不住就有些恨起谢棋来,真是老鼠肚里装不了三两油,手头有两个钱就可劲儿的显摆! 谢棋的性子她能不知道?虽不是正经小姐,长房也没有什么家底,可平日里还是一味地闹着要衣服首饰!这紫铜炉说是谢宏所买,却多半是经不起谢棋闹腾买下的,平日里几件衣服也就算了,这几十两银子的东西是能随便露白的吗?如今可好,终于被人盯上了! 王氏怒火中烧,偏在这时候还得往死里忍,手下一发狠,茶几面上就被她的指甲抠出好几道印子来。 事情一波接一波,发生的真是太诡异了! 谢宏不可能拖欠工匠的工钱,就是拖欠也不可能会在半路中前来讨债,为什么他们偏偏在这个时候闹事?而且居然还翻到了府里小姐的房中,拿到的也偏偏是庞胜家的指证谢棋昨夜去翠怡轩煮茶用的紫铜炉? 她隐隐觉得这后头有人在纵,可是是谁呢?又是冲着什么来呢? 谢启功的疑心明摆在脸上,她心乱如麻,根本没办法继续去深思考。 “去把大爷奶都叫过来!让他们带上这两个月里长房的开支帐薄!” 谢启功指着庞福,声音里已经有压抑不住的怒气了。 王氏连忙背抵着茶几,如此才能使身子站直。 原先她只顾着不让谢棋被牵扯进来,以免丑事败露使得任隽知道乃是她一手所为,从而失去跟任家联姻的机会,她没想到的是,眼下居然有比这个更严重十倍的事情在等着她! 谢启功若是知道她私底下从招待魏暹的银子里私自扣拿下来贴补谢宏,他能饶得了她们母子才怪! 是谁这么狠,居然这般跟她过不去?! 谢宏和阮氏很快来了,平日尚算整齐的两个人,此时衣发散乱,脸上还有泥泞印子,十分狼狈。 庞福将帐簿交给谢启功,谢启功二话不说先翻起来。越翻他脸色越难看,脸色越难看,谢宏二人身上的颤抖也就愈激烈。 堂下虽然站满了人,可是因为谁也不知道事情究竟会往哪个方向发展,是继续围绕着魏暹与谢葳的私情败露而执意讨个结果,还是会由谢棋所持有的紫铜炉转为去查长房的帐目移开注意力,所以谁也没有出声,只是紧密地关注着参与进来的每个人的举动。 “很好,不错!” 谢启功翻帐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一目十行地将帐本合起来放到了案上。可他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勃然大怒,动作相反十分之平缓。这与他一贯易怒的个性是不吻合的,眼下不发火,不代表他不追究,只不过当着魏暹和任隽,他不会这么做而已。 王氏深知这一点,所以也知道,要想挽回局面也只能在魏任二人离去之前想办法压住他的火气才成。 她使眼色给谢宏,斥道:“还不退开?没见老爷在这里处置葳姐儿的事么?!” 谢宏也是个机灵的,听见她这么说,立时就扯着阮氏退到旁侧去了。 而一屋子人经王氏这么一提醒,也忽然想起魏暹那事还没完,目光立刻又聚焦到了魏暹谢葳身上。 可是,谢启功既然能够把偌大个谢府持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也不是可以被人随意牵着鼻子走的。他瞪了眼王氏,说道:“你着急什么?”瞪得王氏一哆嗦,然后才又把目光转回来,以尽量平缓的语调道:“葳姐儿的事暂且不提。棋姐儿你出来。” 早在谢宏夫妇到来时,谢棋就有了种不祥预感,王氏私底下贴补长房的事情她不是不知道的,近来谢宏忽然有钱花在她身上,她也并不是不知道是为什么。眼下被点到名,一颗心便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我问你,昨儿夜里,你是怎么会与隽哥儿一道去到翠怡轩的?” 092 反败 谢棋脸上血色尽退,支吾道:“我,我只是赶巧路过翠怡轩的时候,见到里头有男女说话之声,也不知道是谁,便就去邀了隽哥哥过来壮胆。隽哥哥,你说是不是?”她转身抓住任隽袖子猛摇,就像抓住根救命稻草,急切地仰头看着他。 任隽将袖子扯回来,双唇翕了翕,但是也没说什么。 他能说之所以会跟谢棋过去翠怡轩,是因为听她说谢琬跟魏暹在那里私会么?他在魏暹面前已经丢了太多脸了,他有什么勇气把这话说出来?当着谢家这么多人的面,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说? 但是他不说,不代表没有人说。 谢琬站起来,“这话未必吧?” 众人都不曾料到她开口,虽然声音清平,却引得所有人望过来。 随着她的声音,门外却又走来一行人,正是吴兴钱壮还有玉雪玉芳。几个人进门后便站在谢琬身后,虽然一言不发,却使得纤秀的谢琬无形中多了几分气势。 谢琬走到堂中,径直到了谢棋跟前,说道:“你说你父亲买了个一样的紫铜炉,你不如说说,那是个什么样子的炉子,有什么标记,可以证明那是你的,而不是昧了府里的公产?” 谢棋心虚地后退半步,即使谢琬说话的声音还像平时一样沉静和缓,可此时听来,却让她生出几分心悸之感。她也已经知道因为她的那句话,给长房引来多大的麻烦了,于是反口道:“我刚才说错了。那炉子不是父亲买的,是他借了别人的……” “我不管是借的还是买的。你只要告诉我,你那个炉子有什么特征就行。”谢琬不慌不忙。才及十一岁的她,如今身上给人说一不二掌控全局的感觉愈来愈明显。 谢棋咬着唇,看了紧抓住桌角盯着她的王氏两眼,只好道:“我那炉子有两只耳,一只耳上有一段胭脂色的漆印,那是上回大哥新房里的家具正在上漆时,丫鬟不小心沾了上去。还有底座下也有个铜钱大的撞击出来的小窝。” “那你的炉子现如今在哪儿?”谢琬问。 谢棋涨红着脸,胸脯起伏道:“你不是知道吗?刚才被那些臭工匠夺去了!你还来问我干什么?!”那炉子她根本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昨儿夜里她追着任隽出了翠怡轩后。根本就没想起过要去拿回炉子的事。以至于刚才听到庞胜家的问她要炉子,她才恍然记起来。 “是么?这么说来,你承认在这之前你的炉子还是在你手上的了?” 谢棋闭口无语,撇开头去。 她不能说不在她手上。如果说炉子不在她手上,她相信谢琬绝对会当众追问炉子去哪儿了,这个时候,谁能说炉子在谁手里呢?说在谢宏手里么,可这跟在她手里有什么区别?除了谢宏,别的人谁又会肯出来替她背这个黑锅。承认炉子昨天夜里不在她手上,而在他们手里? 谢琬明知道这些都是她一手设计好的,非得当着众人面这样逼问她,分明就是不安好心! 她不知道昨夜为什么明明应该是跟魏暹在一块的谢琬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谢葳。但她不信,凭一只炉子,谢琬就能举证她确实有栽赃之嫌!就算谢琬是当事人之一又怎样?只要她一口咬定不是。王氏会帮她的! 谢琬再厉害,难道还能斗得过王氏不成? 她打定主意不理会。决意以静制动。 谢琬扬了扬唇,转过身。向身后吴兴伸出手。吴兴双手伸出来,一只精巧的紫铜炉便交到了她手上。 “我这里刚好也有只炉子,一只耳上有着胭脂色的漆印,底座上有个铜钱大的小窝。不止这个,上头还拿漆笔写上了你父亲的名字。” 她把紫铜炉翻过来,看了眼上头的漆印,走到谢启功面前,将炉子重重放在案头之上。 “你既然说你确实有只这样的炉子,想来这就是二姑娘说的那只没错了!你不说话也成,这至少说明我没有冤枉你,这座价值不菲的紫铜炉确实就是出自于手下并无产业的长房之手。现在,你告诉老爷吧,这炉子用哪里的钱买来的?” 谢棋看着那炉子,瞬时睁大了眼睛! 而谢启功看着那炉子,脸色也变得跟炉子的颜色相差无几了。 谢琬唇角微勾,接着道:“你刚才并没有否认今日之前,炉子在你手上,而大厨房那只炉子又被庞胜家的放进了库房,那就是说,这只炉子的确就是出现在翠怡轩里的那一只。魏公子与葳姐儿在翠怡轩,就算是冲着喝茶而去,也是你提供的时机和茶具。 “你身为府里的二姑娘,葳姐儿的妹妹,太太的孙女,明知道孤男寡女深夜之中不该同处暗室,却偏偏还假装说无意路过此处,并还拉来外人进来同看。 “你这样的行为,分明就是早就挖好了坑,等着大姑娘与魏公子往里头跳。大姐姐兴许当时只是在园子里闲逛,碰巧遇上魏公子多说了几句话。如果硬要说魏公子和大姐姐昨夜之事乃是有悖礼仪,那么二姑娘的行为,岂不比这更可耻丢人百倍? “你胡说!不是这样!” 谢棋不等他说完,已经急得跳起来,“我没有陷害他们!是他们自己——我只是在那里喝茶,谁知道他们会突然跑进来!是他们自己的事,不关我的事!老爷,真的不关我的事!”她慌不迭地冲谢启功跪下,磕起头来。 谢启功被她扯着袍角,铁青着脸色,却是无动于衷。 谢琬的话有证有据,容不得人不信服。 不管谢启功和谢荣再怎么想把谢葳嫁进魏府,谢家终是诗礼传世之家,如此一来就算栽婚之事得偿所愿。谢葳的名声终是毁了,谢家的家风也会遭人质疑。虽说事已至此不可能半途而废打消计划。可如今既知这里头竟然还有别的内幕,谢启功怎么会饶得了她? 而他。又怎么接受得了眼下这局面,竟然是出自于谢棋一番精心设计的事实? “住口!” 随着他的怒吼,谢棋的哭声蓦地停止了。 王氏强打起精神上前劝阻:“老爷息怒!棋姐儿年幼无知,并无害人之心,就算是她在那里设茶,也只是碰巧罢了!老爷万莫冲动,冤枉了孩子!” “太太这话,可真是太偏心了!” 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半声未吭的黄氏忽然站起来。“葳姐儿棋姐儿都是你的亲孙女,你生怕冤枉了棋姐儿,就不怕冤枉了葳姐儿么?就算葳姐儿犯下这不可饶恕之错,那也是因为棋姐儿有意设陷在先,我们葳姐儿并不是那种不顾廉耻的放荡女子!” 黄氏面如凝霜,站在谢葳身侧如同一只护雏的母鹰。 不管怎么说,到了这个时候,黄氏也只得顺着谢琬的话往下说了,难道她还能否认谢琬对谢棋的指控。承认这一切确实是谢葳和魏暹有意在后园幽会? 谢葳或许动机不纯,可谢棋的辩白在证据面前是如此站不住脚,她的心自然是向着女儿的,如果不是谢棋。谢葳怎么会起这样的心思跟魏暹在那里幽会?如果不是谢棋,谢葳怎么会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丢了这么大的脸? 都是因为可恶无耻的谢棋,她要算计谢琬也罢。怎么敢来算计她的女儿! 黄氏压抑了一夜一日的郁忿,经此找到了突破口。便不顾什么婆媳不婆媳了,上回王氏险些把谢葳送去给赵贞的傻儿子为妻。今日她偏心帮着的谢棋居然又再设下这样的陷阱等着谢葳跳坑,左右都已经结下梁子了,她还有什么必要再忍气吞声?! 黄氏的出声,顿时把王氏和长房推到了风口浪尖。谢启功的脸色愈发不善了。 王氏只顾着如何替长房开脱,哪料到竟然一语得罪了三媳,当下被斥得面红耳赤,直快要气晕过去。 三房里的人向来都是谢启功的心尖肉,谢棋得罪了他心爱的长孙女,谢启功能不气才怪! 他们这一屋人窝里斗着,魏暹到了此时,却也多少明白了前因后果,当即便冷笑道:“我魏某虽然不才,也不到那诱*惑清白闺女丢度闺誉的地步!贵府二姑娘的行为,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今日若不是三姑娘拿出证物,只怕我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此时,局势已经大大倾向魏暹这边,大部分人在听到他这番话后,都不觉地点起头来。 谁都明白那种被算计之后的感觉,就算魏暹只是个外人,也不能阻止他们心中对此举的鄙视。 而任隽在听完谢琅的指控之后,早已变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谢棋心眼儿多,可他却并不知道已多到起心害人的地步!回想她当时拉他去翠怡轩的意思,原是要拉他去捉魏暹和谢琬的奸,这么说来,她起心害的应该是谢琬才对! 想到这里,看着面前身量未足的谢棋,他愈发觉得她可怕起来!她如今才只有十二岁,心计就已经深到这样的程度,再过几年那还得了?怪不得她当初会抢走他的玉,这些日子又时刻地讨好着他,看来是早就在预谋着算计自己! 一时间心里如海水翻腾,相识这么多年来的点点滴滴,已在这片刻之间全成了另一番面目。 顿时离得谢棋远远,似乎生怕再沾染上她一星半点,到时如魏暹一般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王氏从旁见状,哪还看不出来他的心思?眼下鸡飞蛋打,没有一件事不弄砸,一时气怒攻心,想起这一切竟都是谢琬引出来的,便就朝谢琬怒冲过来,以尖利得有些骇人的声音斥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这破炉子,在此妖言惑众陷害棋姐儿?!” 093 夫妻 钱壮吴兴瞬即挡在谢琬前面,将她堵得连谢琬的脸都见不着。 王氏是谢府的当家主母,却被个继孙女调摆得无可奈何,一时脸上忽青忽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简直难堪到了极点。 脸色已黯到极点的谢启功见她上蹿下跳的样子,再也按捺不住,忍无可忍地怒吼道:“还不滚回去!” 王氏吓得几乎跌倒,多亏得谢宏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才稳住身形。 许是因为怒气攻心,谢启功吼完,顿即抚胸咳嗽起来。谢芸谢葳连忙上前替其抚背。谢宏扶着王氏,再也不敢上前。而谢棋跪在地下,早吓得瘫软了。 等到谢启功终于气息平了,才抬起头来,望着魏暹说道:“今日之事,是我失察之过,若有得罪公子之处,还望见谅。” 魏暹默然颌首。 谢启功又道:“不过,虽然此事棋姐儿也有干系,但公子昨夜遇见葳姐儿时,明知该当避嫌,却并没有这么做,老夫不敢怪责公子失仪,但公子与葳姐儿当时的情形乃是大家亲眼所见,如今葳姐儿闺誉受损,此事究竟何如,总得有个交代。 “所以,还请公子在鄙府再多住几日,究竟如何解决,且等令尊有话来再作打算。” 此话虽仍有加罪之嫌,但到底比起先前来已是大大不同了。 魏暹因为谢棋之故,对于谢葳之事心里已松懈不少,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有不对的地方,也是谢棋先引出来的。就算父母亲怪责,他也可以有话替自己辩白。至少可以告诉他们,他是怎么样去到翠怡轩的。 再说他也不甘心就此被人误会下去。如果他坚持要走,谢府不可能强行把他如何,可是那样一来,他的清白就怎么也洗刷不干净了。 因而如今听得谢启功说出这番话,却也没有去回驳。说到底也怨他自己,谁让他当时竟那般相信谢葳的人品,以为她是个心胸坦荡之人,就是有误会也自会出面澄清黑白?如今陷入这泥沼之中,究竟要如何才能全身而退。也只能且等府里有话来再说。 于是道:“谢翁的意思也正是我的意思,此事非得弄个水落石出不可,那么就再在贵府打扰几日。” 闹腾了大半日,总算消停下来了。一屋子人各回各房,魏暹依旧是府里的上宾,而谢葳则被扶了回房去。至于王氏与谢宏那一堆,谢琬走出门后,身后就传来了杯盘落地的声音。 谢宏任谢府继子这么多年,谢启功都没给过他一星半点的产业。可见谢启功还没糊涂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如今在任何产业收入的情况下,谢棋居然拿得出几十两银子去买紫铜炉,谢启功会不去查王氏的底细才怪。 谢琬对这点猫腻心知肚明,昨夜之所以她会顺着谢棋的阴谋去翠怡轩。实在是因为近来生意上的事不用什么心,而谢宏私下唆使宁大乙劫持她结下的这个仇,也早就应该报一报了。 王氏私下拿招待魏暹的银子拨给谢宏她又不是不知道。谢棋又一直防备着任隽跟自己接触她也清楚得很。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等谢棋出手把这事撕个口子出来,而恰恰好任隽在廊下对她做出那么一番举动。于是她便把话往狠了说,狠到心理脆弱的任隽承受不了。 她之所以会说出让玉雪都意外的重话来。就是因为她的目的在于要借着任隽来诱使谢棋出手。 谢棋关注着任隽的一切,她跟他这么一闹,谢棋不可能不知道。所以程渊来提醒她时,她就知道当日亲眼目睹这一幕的除了钱壮和他,还有谢棋。可是就算谢棋未曾亲见,也自有人把话传到她耳里。 接下来没有让她失望,谢棋终于按捺不住,真的上门来了。 即使那些话不是为了利用任隽引得谢棋上钩,而故意加重了份量,谢琬也会对她的突然邀请心生防备,她对任隽的占有欲实在太明显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对谢琬真心亲近,更何况长房二房又尚有利益之争。 谢琬若不是故意上当,谢棋简直丝毫机会也没有。所以,就算没有魏暹被诬陷这件事,她也不会任王氏母子继续这么逍遥快活。只不过魏暹被无辜卷进来,便使得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加深了,借打压王氏与长房来解救魏暹,便也成了势在必行的要事。 只不过如此一来,她跟王氏已因此提前撕破了脸。 屋里人散尽之后,正院的紧张气氛却并未曾有丝毫缓解。 谢启功扫落了桌上的杯盘,然后拿了长房的帐簿去了书房。谢宏阮氏提溜着一颗心在屋里默站了半晌,既不敢回长房,又不敢说话,像两个木桩子般立在帘栊下,陪着坐在椅子上的王氏。 王氏屈着腰坐着,看着一室的冷凝,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空落。 她在谢府风光了近三十年,眼见得到了知天命的时候,谢荣也当上了京官,凭他的才能,再过得十来年,她十有**会成尊贵的诰命夫人,享受着朝廷赐予的荣誉,上着品级大妆,在府里接受着各方敬重。 她一个寡妇出身的再嫁妇人,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多么不容易。认识她的那么些人里,谁不羡慕她的运气,谁不敬畏她的手段,她的经历,一度也曾经让乡下那些村妇们当作励志的典范,提起她,必定要充满敬意地说,看,这就是携子再嫁的谢太太,如今是谢翰林的母亲。 这些都是让她感到欣慰的,可是,这份欣慰自从谢琬进了府起,渐渐地开始变成挫败。 在谢琬面前遭受到的挫败,是她近三十年里最不可思议,也是最为感到无力的。 她似乎永远都有办法化解她施予的危机,也永远有办法拿捏得她动弹不得。谢启功看重家声和家财这两项弱点,被她利用得淋漓尽致,她次次都能借谢启功的力让她灰头土脸,而她自己又次次都能够全身而退。 仔细想想,谢启功虽然历来不喜欢二房,当初肯留下二房在府里,也不过是怕事情传出去坏了谢家名声,影响了谢荣仕途。按理说这样的情况下要想他们受到谢启功的责罚很该是家常便饭才是,可是到如今为止这几年,谢琬从未受到过谢启功什么苛责。 这绝不会是靠运气就能成的!这个谢琬,不是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稚龄孩子。人都说谢葳城府心计超人一等,可要她说,谢葳心机再深却也还不及谢琬的三分之一。 这样的孩子,着实让人胆寒。 至今为止她所知道的能让她有着同样感觉的人,是谢荣,是她高中了进士并在庶吉士未散馆时就提前入了翰林院任职的学富五车的三儿子! 这两个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成了她心底里同样忌惮的两个人。 “你们下去!” 一室静谧之中,门口忽然黯下,出去的谢启功忽然又走了回来。 谢宏阮氏二人忙不迭地退了下去,并且悄声地掩上了大门。 王氏站起来,心里的忐忑掩饰不住地浮现在脸上。 谢启功负手站在她面前,紧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抬起手,往她脸上扇了两巴掌。 他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在盛怒之下,甩出的力道却丝毫不轻。王氏受不住,身子一歪跌倒在身后椅子上。她捂着脸睁大眼看着他,眼泪盈出来,却是不敢说话。 夫为妻纲,被丈夫打,能说什么?何况,她只是个填房。 “拿公中的钱去私下贴补他们,他一家人嚼用的钱是我给的,桦哥儿娶亲的钱也是我给的,什么都是我给的!我待他跟对荣儿有什么分别?!你这样私下贴补他,可见虽与我近三十年夫妻,还是未曾与我同心!” “老爷!”王氏眼泪一滚,屈腿跪到了地上。 谢启功背过身去,“既如此,我给桦哥儿娶亲的那三千两银子,你三日之内把银子全部凑齐上交过来!往后桐哥儿棋姐儿的嫁娶,我一概不负责!另外府里的中馈,帐目依然你掌着,但库房钥匙,你把它交给庞福!” “老爷!”王氏失声惊呼着,脸上两道明显的掌印因为这惊色而显得愈加狰狞:“钥匙我可以交出来!桐哥儿棋姐儿他们我也可以不管!可是桦哥儿媳妇还没过门,宏儿还等着钱摆宴席呢!别说凑不出三千两,就是把钱都上交上来,他们拿什么去办酒宴?到时丢的不也是老爷的脸吗?” 谢启功咬牙转过身,手掌拍上桌面:“他不是挺有办法捞钱的吗?让他自己弄钱去!” “老爷!” 王氏望着他,身上忽然涌出股寒意 嫁进谢府的这么些年,真正说到权力,谢启功才是那个控着一切权力的人,她所谓的风光,也只是局限于这座宅子之内,站在这个男人身后而已。她的成功,其实只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抓住了他的心,为他生下了谢荣,坐稳了当家主母的位子。 有时候她觉得,谢启功对谢荣的疼爱那才是发自肺腑的,谢荣是他的骄傲,是可以让他看到谢府发扬光大跻身士族的希望。至于她这个妻子,事实上只是接替了杨氏来替谢家传宗接代,说到恩爱,是不可能存在的。 ps:感谢微蓝218、zy琦、天一生水88、悠游的鱼鱼、vivian2512、美味书虫的粉红票~~~感谢joywen、米赛赛的平安符~~~~~~~~扑倒狂亲~~~~ 094 求情 他之所以还让她掌管着中馈,也不过是为着名声罢了。如果谢家太太被剥夺了中馈之权,传出去他也会丢脸。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首先考虑的,都是谢家的名声! 好在她也没有寄望过这些,对于她来说,只要地位爬上来了,这辈子也就满足了。可是,她能够忍受谢启功私下里对她的责骂,哪怕他要收走她掌管库房的权力,她也不怪他,却无法接受他对谢宏的不管不顾! “老爷,宏儿虽然不是您的亲儿子,可这么多年待你可比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要亲!每年外地的帐目,都是他跑前跑后给您收回来的,每次出门,也绝不会忘了给你带点什么。老爷但凡有个什么不适,他比谁都着急!这些年老二他们不在跟前,侍奉汤药什么的可都是他跟荣儿,这些你都忘了吗? “宏儿房里人多,手上又没有产业,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我才贴补了他一些。如今您要是不管桦哥儿娶亲的事,他们可怎么办才好?这么多年宏儿都在府里忙活,也没有自己的门路,一时之间,也筹不到这么多钱啊!” 谢启功沉脸不语,从背影里都能看出他的怒不可遏。 “老爷,邓姨娘来了。” 庞福隔着大门,冲里面禀报。 谢启功想也未想地道:“不见!” 庞福顿了顿,又说道:“邓姨娘说是为大爷的事而来,执意求见。” 王氏蓦地抬起头来,邓姨娘这些年从不参与府里的事情。更莫说插手她的事,眼下突然到来。她便不由得把一颗心更往上提了提。 谢启功对于邓姨娘的举动也有一丝诧异,他历来信守庶不压嫡的规矩。也严禁妾室过问府里是非,若是平时,自然不予理会,可偏偏这时正恨得王氏与谢宏牙痒痒,想她若再多踩上两脚,只怕王氏往后还要老实些,于是就道:“让她进来!” 邓姨娘依旧是一身石青色宽袖大服,头上箍着黑丝绒抹额子,若是不看她姣好的面容与白皙的皮肤。就是个十足的老太太。 她进来先看了眼谢启功,无声地福了一福,然后便跪在王氏身侧,望着地下道:“婢妾恳求老爷,饶了大爷他们。” 此言一出,王氏险些歪倒在地下! 谢启功也惊诧得停止了捋须的动作,望着她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婢妾恳求老爷,看在太太为谢家鞠躬尽瘁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大爷他们。” 声音还是那样轻缓中带着两分柔弱。但是语气却十分坚定,仿佛说出这句话是她作为一个妾室无法推卸的责任。 王氏睁大眼睛,双唇翕了翕,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与邓姨娘之间这么多年虽然没曾有过什么正面冲突。也可以说是从一开始邓姨娘就没曾有这个能耐跟她抗衡,可是不管怎么样,这个来替谢宏求情的人都绝不应该是她! 谢启功看了邓姨娘半晌。在圈椅上坐下来,也道:“你为什么会来求情?”但是语气却平缓了很多。 邓姨娘抬起头来。说道:“婢妾不想多说什么,婢妾也没有别的什么心思。只是想起老爷常与我等说过。我们谢家对内不管怎么样,对外却是一家人。谁也不能拖谢家的后腿,使谢家门楣蒙羞。只有谢家名声在外,三爷仕途顺利了,我们才能真正称得上是世家大族。 “于是婢妾就想,如果老爷收回给桦哥儿娶亲的银子,那么就算大爷向外借到了钱,府里这桩事情都会传出去。 “别的不说,别人只会说老爷处事不公,大爷在老爷面前尽了三十年孝,到头来竟空担了个继长子的名头,如此,于老爷来说,岂非大大不利?说到底,大爷终归还是府里的爷们儿,论谢家的门第,却要出去借钱,总归不大好听。” 随着她娓娓道来,王氏目光里渐显晶亮,希翼地看着谢启功。 谢启功的神情也不觉放松了几分,垂眼思考了片刻,说道:“你的意思是,我还能不能罚他?” 邓姨娘道:“为了谢家的名声,为了三爷,自是不能这么罚。便是不提大爷对老爷的孝心,就是冲着太太,这三十年里,太太把府里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哪个不服?哪个不听?老爷就是要罚,也要想个万全的法子,既不能让为府里心这么多年的太太寒心,也不能委屈了大爷。” 谢启功闷哼了一声,看向王氏。 王氏垂下头去,默不作声。 屋里静默了片刻,谢启功站起身来,往中央踱了两步,说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既然如此,那么,这三千两银子眼下可以不交。但是此事我不可能不罚他,先免去长房里半年的嚼用,至于还银子的事,看他过后表现再说。” 长房里那么多人,免去半年嚼用,那也足以使谢宏头大的了。但是再怎么样,比起让他三日之内就交出那已经所剩无几的三千两银子,实在已经算是上是宽恕了。 王氏一颗心落了地,连忙道了声:“多谢老爷!” 邓姨娘扶着她站起来,她看了她一眼,又望向谢启功。其实还想问问谢桐谢棋的嫁娶银子,到底看见他的脸色还黑着,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眼下过得这关已是万幸,至于这些事,也只好见机行事了。 谢启功喝完杯里的茶,抬步走了出去。 王氏拉着邓姨娘的手,温声道:“今日多亏了你解围。你的好,我会记住的。” 邓姨娘垂眸站起来:“替太太分忧解难,本是婢妾份内事。婢妾不敢图太太回报。” 王氏笑一笑,让她回去了。 邓姨娘前脚走出门。谢宏后脚跟进来。 “母亲,今儿这事都是那琬丫头捅出来的。她竟然敢逼得您那样下不来台,您难道就这么放了她?” 王氏腾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给我闭嘴!” 谢宏被打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她。 王氏从来没打过这个儿子,打完后才知自己下了手,顿时也跌坐在椅子里撑起额来。 良久后她吐了口气,坐直了说道:“你说这些都迟了。 “就算她跟我撕破了脸,跟我从暗斗走到了明面上,可是你没有瞧见么?她揭发你我的时候,却句句话打着替葳姐儿他们洗清的名义,老爷不会拿她怎么样。——倒是棋姐儿。你去准备准备,让她去城外掩月庵里住段时间吧。她做下这事,谢琬不会放过她的。” 谢宏惊呆在地,已不知该说什么。 颐风院里,谢琬微笑请了黄氏坐下,让玉雪奉上香茶。 黄氏红着眼眶道:“出了这种事,让你见笑了。今日若不是你出面指证,葳姐儿还不定被人传成什么样。我真没想到棋姐儿年纪小小,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枉我平日里待她不薄,如今反倒被她给坑了。可见人不可貌相。” 谢琬温声劝道:“三婶也不必心伤,不过是个意外。我相信大姐姐的为人,绝不是那种不知规矩的。” 黄氏一叹。眼泪倒是又滚了下来,“你别提这个,提起这个我倒是不知怎么说好了。葳姐儿自不是那等不知规矩的人。可是到了她和魏公子这样的年纪——你还小,跟你说也说不清楚。总之。这次是豆腐丢进了灰堆里,横坚是干净不了了。” 谢琬道:“总之。还是等三叔来讯儿了再说,凡事有他作主。” 黄氏点点头,擦擦眼泪,站起来:“屋里一堆事,我也不多呆了,就是特地来跟你道声谢,难为你为你姐姐这般着想。” “三婶哪里话。” 谢琬忙起身,一路送了她出去。 回得房里,玉雪刚刚收拾好杯盘。见了谢琬,便一面理着桌布一面道:“这三奶奶怎么亲自来了?” 谢琬回到原处坐下,拿起先前没喝的茶喝了口,说道:“你以为大姑娘不知道我出面是为的什么?我们都是心照不宣,只不过是我不想跟她们撕破脸,她们暂且也不想把我当敌人罢了。你若真把她当来感激我的,就大错特错了。” 玉雪走过来道:“眼下虽然保持了跟三房的关系,可是到底跟太太那里闹僵了。” “那怕什么。”谢琬不以为意,“就是没有这件事,跟她闹僵也是迟早的事情。” 玉雪点点头,沉吟道:“太太跟二姑娘她们,也实在太过份了些。” 钱壮沉吟着走过来,说道:“二姑娘出了府,要不要小的去掩月庵走一趟?” 谢琬吐气道:“算了,反正我也没吃什么亏,她跑不掉的。此番大爷肯定逃不过老爷责罚,眼下就算动了谢棋,也只会让他们更提防。咱们先按兵不动,最好,是措手不及,把长房一网打尽。” 钱壮凛然退下。 这里玉雪正递了茶给她,吴兴忽然快步进来:“姑娘!正院那边有消息来,说是老爷本来要罚大爷三日内交出三千两银子,还下令三少爷二姑娘的嫁娶府里也不再负责!结果邓姨娘出面求情,老爷又改罚免去他们长房半年嚼用了!” 谢琬闻言眯起双眼,一杯茶停在下巴前,尾音高扬起来:“邓姨娘?” 吴兴忙不迭地点头。 谢琬脸色阴郁下来。此次借谢启功来重处谢宏乃是她成竹在胸的事情,这个邓姨娘,她想干什么? “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玉雪也觉有些难以接受。 吴兴叹道:“谁也没想到会突然出现这么个程咬金。” 一屋人都往谢琬望来。 谢琬不急不忙喝完这半杯茶,方才缓缓道:“那就试试看吧。” 095 忏悔 邓姨娘这样做的目的,首先让人想到的是为讨好王氏,替她自己谋个好结果。 她已经四十多了,无儿无女,如今身体尚可,因而还能侍奉得谢启功,再过得几年容华老去,身子骨也日渐不支,到那时只怕也会落得送去田庄贻养天年的地步。虽然去田庄养老也不会短了她的吃喝,可是到底跟在府里是不能比的,一旦出府,到时就是死后落葬,那规格也是大不相同。 邓姨娘的动机看起来情有可愿,可是她怎么能插手谢琬要做的事? 谢家人最不缺的就是冷血,谢琬对王氏母子的报复志在必得,难道说她这次出面救下了谢宏,谢琬就再没有办法拿捏他们了吗?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竹篮打水的感觉。 邓姨娘越是这样,她越是不会放过谢宏。 府里的气氛从这一天开始变得压抑。 翌日清早,谢棋被一顶小轿送去了掩月庵。而任夫人也在下晌派了车马来接任隽回府。 长房里各项修缮都停工了,因为没有了进项,工匠们都被请退——闹事的那些人自然不能再用,谢宏开始指挥着下人们搬砖抬瓦。下人们都拿着府里的月例,知道谢宏成了谢启功的眼中刺,哪甘心干这个,一个个称病告假。 谢宏无法,又没脸去告状,只得带着阮氏和谢桦谢桐亲自清理屋场。且有意挑着谢启功所在之处经过。这日府里来客,谢宏正与阮氏抬着一筐泥沙路过中庭,来客瞧着他穿着短打赤着两腿的模样。瞪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谢启功当场也气得倒仰,王氏这夜便又被斥责了一回。栖风院自这日起关门闭户。就连谢桦谢桐出门上学,也走的是西边角门。院里当值的下人见得长房境况日渐不支。渐渐起了外调之心,这一向各自求人找门路,却是后话了。 府里这些事自有人依时依刻地来告诉谢琬。 闹事的工匠是她让人挑动的,包括那只谢棋遗漏在翠怡轩的紫铜炉。只是她眼下并不急于落井下石,而是解决魏暹的事要紧。这两日魏暹只到过颐风院一回,见了谢琬的面便哭丧着脸忏悔。 “我真是太蠢了,你当时那样提醒我,不让我把大姑娘请过来,我还不听。要不是后来小三儿你把二姑娘逼问出来。我不知道要背多大个黑锅。小三儿,我真是对不起你!我怎么会眼瞎到以为大姑娘是那种真正坦率之人呢?” 谢琬看他长吁短叹地,不由得道:“当年看你不像那种没心眼儿的人,怎么如今越活越回去了。” 魏暹抬起头来:“当年?当年是哪年?” 谢琬把嘴闭上了。他既然什么也不记得,她也犯不着去说,隔墙有耳,若是让人知道此番她逼迫谢棋乃是为了当年那份恩情,让人知道当初松岗上还有这么一段往事,那事情就会变得更复杂了。不止王氏会不放过她。就连谢葳也无法再跟她维持表面关系。 估摸着京师有动静来也得四五日,她交代魏暹这几日莫要乱走,最好静下心来等候,以免再给人可趁之机。于是魏暹之后便再也没过门来。而谢琬这几日则如往常一般,一面处理着铺子里的事,一面让罗升去办事。 她要在县城里物色一座宅子。 前世里谢启功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因病死去。她原先的计划是等到谢启功一死,便直接跟王氏摊牌。然后搬出去与她打擂。有三四年的经营,想来她的财力也足以支撑她另立门户。虽不能跟谢荣放手相拼,对付个王氏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魏暹的出现使得她的计划不得不提前,如今跟王氏撕破了脸,要想再跟从前那般保持相安无事是不可能了,就算她不怕她,可是她的精力却不能都花在与她较量之上,与其时刻提防着她下暗手,她不如干脆搬出去,如此一来她既可以有个独属于自己的地盘,也便于发展自己的实力。 而黄石镇上的宅子太远了,于是思来想去,还是应该在县城里另置一座。 罗升想来也觉得按照如今的形势,搬出去另住是最好的,所以并没有多问,已立刻着手去办了。 翌日傍晚,罗矩申田便风尘仆仆地随船赶回来了。 漕船直接在京师码头靠的岸,两人带领着前门胡同米铺的伙计雇车跑码头,把米粮安置妥当,才又赶回清河。 谢琬掏银子让庞胜家的特治了桌酒菜给二人洗尘。席上二人虽然疲色难掩,而且明显瘦了也黑了,但是说起这趟出行来却是滔滔不绝眉飞色舞,一双眼睛明亮得有如晨星。 申田初来时的轻浮跳脱已经敛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闪烁在眼中的精明和练达。罗矩则更现沉稳机智,只是如今看起来,却更像个经验丰富的掌柜,原先书生的样子已经找不到几分了。 两人给谢琬带了一大堆南边的绢花头饰,也给谢琅的带了套文昌阁文人所写的游记。 谢琬挑了朵碗口大的绢花,大大方方戴在鬓上,微笑着看着他们,明艳的样子,使得二人都不由得低头抿起酒来。 罗矩申田歇息了一夜,到早上,谢琬便叫了他们到抱厦里。 抱厦里还坐着程渊。 谢琬介绍了双方,便说道:“你们既然回来了,这里需得重新做个安排。往后生意上的事情全部由罗矩掌管。申田去南边,负责米铺采办的事。目前你们各自都可以拥有两到三个帮手,供奉由公中来出,至于找什么样的人,由你们自己挑选。我只有一条,铺子必须赚钱。” 掌管生意上全部事务,那就是大掌柜了!罗矩心潮狂涌,立即与同样按捺不住激动的申田站起身来,低头称是:“小的一定不辜负姑娘的厚爱!” 谢琬接着道:“罗矩休息三日,便跟程先生做个交接。申田歇多两日再南下不迟。往后在外头跑的日子就多起来了,你们凡事要仔细,也要以安全至上,凡事莫要强出头,以达成目的要紧。下边的人如何处事,皆由你们负责。我要是发现哪边出了问题,也只会唯你们是问。” “小的省得!” 谢琬轻吐了口气,又看向程渊。 程渊自听说要跟罗矩做交接之时,就一直在捋须沉吟。谢琬微笑道:“程先生见识广博,让你做个帐房,委实太屈才了。我哥哥正巧缺个西席,便由先生执教如何?” 程渊捋须的手微顿,眼帘渐渐抬起来,面前的她沉静坚定,似乎对这样的安排早已经成竹在胸。 程渊是个谋士,虽然没曾辅佐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可是也不至于屈尊到给个小丫头当帐房。 当初赵贞举荐他过来之时,言语里都是对谢琬的钦佩,使得他打心底里有着十分的不屑。若不是因为赵贞当日的知遇之恩,他也不会横下这份心,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奔过来。 那时他也心存侥幸,希望这野心勃勃的小姑娘能够视他为良将,待他以十分礼遇,如此一来他颜面上也能好看些。可没想到一过来她竟真的甩了几本帐薄给他,让他去管铺子的帐目,哪里是请什么幕府谋士的样子? 于是,他一度觉得赵贞欺骗了他,去信质问。赵贞却让他再等等,等过上两三月再抱怨不迟。 看在多年老友的份上,他忍下来了,但是对这个小女娃的轻视却总也掩饰不住。他相信但凡是任何一个重视体面的人,都不会容忍他这样目无尊卑的人在身边。可让他意外的是,谢琬不但容忍了他,而且从头至尾都不曾针对他。 他于是也对她起了好奇之心,对她不时的试探,看她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假有能耐,可是他渐渐发现,每一次她的决策尽管看上去不打眼,可最后证明都是那么的正确无误。 他开始相信赵贞说的话,但是,却还没到彻底臣服的地步,直至京师忽然传出皇太孙被废的消息。 那天夜里,满室茶香之中,他看到了一个真正称得上是机智的少女,她的思维之缜密,反应之机敏,是他平生所罕见。 被她力驳皇太孙被废阴谋证据不足那刻,他在为自己的自大和狂妄而汗颜,——若论才思,谢琬丝毫不亚于他,可难得的是,她这样的年纪,对他一再的试探却始终都不流露出浮躁和气恼,有着这样冷静的心性,还有什么她使他感到不服的呢? 方才听说罗矩要与他办交接,他也在暗地里猜测,她会把他放到什么样的位置。 她虽然掌管着整个二房,可她终归是个女子,有些事情她不便出面,身边就得有个经验老道擅于谋划的人适时地代替她处理一些事情。他相信她请他来就是这个原因,所以,他知道他不会在帐房的位置上一直呆下去。 可是她又不能堂而皇之请个谋士放在身边,那么就得找个既能掩人耳目,又能随时传唤到他的位置。而担任谢琅的西席,则是再恰当不过的身份了。 他欣然拱手:“二少爷天姿聪颖,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在下有幸从旁助一臂之力,实属荣幸。” 谢琬笑道:“哥哥那边我已经说好了。既如此,先生明日便可上任。白天哥哥仍去县学,平日里若有什么不解之处,还请先生多费些心。” 096 责问 谢琬又治了桌席面给谢琅行拜师宴。 谢琅因为听说程渊阅历丰富,见识又过人,因而让吴兴准备了十条上等的好腊肉,另备两坛状元红作为束修。是日在正堂正式行过拜师礼,程渊便以西席的身份重新在府里露面了。 此事谢启功自然也有听闻,他虽然向来尊儒敬道,可是因为觉得二房里捣腾不出什么来,请的人也必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所以并没有怎么过问,只是问了庞福几句二房里的日常,便就去了后院里邓姨娘处。 近日王氏对谢启功百依百顺,有时甚至在察言观色之后,会怂恿着他去邓姨娘房里过夜。反正以邓姨娘的年纪也生不出孩子来威胁她了,她是不会在乎在这个时候反馈点好处回去的。 虽然因为谢琬之故,使她的地位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可是她依旧是这个府里的当家太太,她也依旧要保持宽厚仁德的模样示人。何况,她若是不这样做,谢启功的心是越发没有办法回到她身上来的了。 谢棋不在,任隽走了,长房闭门不出,魏暹与谢葳各自在房里避嫌,府里呈现着前所未有的清静。 谢琬算着日子,觉得京师这两日该有讯儿来了,这日傍晚正在前院里散步,就听二门外下人们一阵嚷嚷,紧接着就有车轱辘碾压地面的声音接连传来。 正要出去瞧瞧,吴兴飞快进来:“姑娘,三爷回来了!同来的还有魏公子的父亲魏大人!” 谢琬闻言顿在那里。抬起在半空的左脚也忘了落地。她原以为两人顶多派心腹送封信过来示下,万没想到因为这个事。竟会亲自前来,而且还是与谢荣同路! “姑娘。咱们要不要去瞧瞧?”吴兴道。 谢琬瞥了他一眼,“怎么瞧?”府里来了客,未得传而跑出去窥看,她又不是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不过,就算不能出去看,却也不是没办法探知到消息。魏彬来府,头件事绝对是要先见魏暹,只要跟在魏暹身边,就没有不知道的事情。她想了想。说道:“你以哥哥的名义,送包茶叶去给魏公子。魏公子没让你回来,你便不要回来。” 吴兴依言送了茶叶到潇湘院。 魏暹急匆匆正要出门,险些与吴兴撞个满怀。一听说他是来送茶叶的,便头也不回地道:“放那儿吧。回头我再去跟逢之道谢!” 吴兴放了茶叶,立马跟上来。魏暹见他这般,不由大感诧异,但是转念一想他是二房的人,突然在这个时候跑来送包茶叶。只怕不是谢琅吩咐的,而是谢琬。不管是不是,谢琬总比他有办法的多,眼下父亲亲自过来也不知是福是祸。吴兴跟着他自会把话传给谢琬,万一有个不测到时她也好过来救场。 于是就道:“你跟着我,寸步莫离。” 吴兴正中下怀。连忙随在他身后,到了正院。 正院内。谢启功与谢荣正分坐于上首右方,招待远行而来的魏彬喝茶。 魏彬身材瘦削。唇上两撇八字须,一身天青色杭绸直裰,虽然并不高大,但所在之处皆能感觉到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息。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小的因不敢专断独行,因而写信告知了大人,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谢启功微倾着身子,向魏彬说道。 魏彬半日无语。面上既无身居高位的倨傲,也无因为魏暹所做之事理亏而产生的歉然,整个人就是平静地坐在那里,默了半晌,他才说道:“犬子屡次相扰贵府,魏某尚未来得及向谢翁致谢,如今又闯下这等大祸,也不知他现在何处?” 谢启功对庞福道:“快去请魏公子。” 庞福出了门槛又倒转回来:“魏公子已在门外相候多时。” 说着,门外期期艾艾走进来一个人,正是魏暹。 魏彬目光一落到他身上,便骤然变冷了。 魏暹打了个哆嗦,上前躬身唤了声“父亲”。 魏彬站起身来,和缓地与谢启功道:“魏某此番既已过来,必定会给谢大人一个交代,眼下且容我回房问问他仔细,再来寻二位说话。” 谢荣忙起身道:“大人此番路途辛苦,正该好好歇息一番再论此事才是。” 说完他亲自在前引路,一行人去往潇湘院。 等他安排好一切回得正房,谢启功正在门内翘首相望。见得他迈步进来,便忙不迭地道:“怎么回事?魏大人怎么会亲自过来?此事胜算有几何?” “你们也太大胆了!” 等庞福掩了门,谢荣不由分说冲着谢启功沉了脸。“魏彬是当朝二品,是中书省的参知政事,你们竟然敢做下这种龌龊事打上他的主意!你可知道,他只要随便动动手指头,我就得从翰林院里爬出来!如果这件事这么容易,我又何必等到此时!” 谢启功少见他这般光火,一时也六神无主,说道:“可魏暹与葳姐儿暗室相处总是事实,而且也不是我们请他来的,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就算我们有逼迫之嫌,总也不能全怪我们。他纵使权大势大又如何?总归还有朝廷律法在,难道葳姐儿就白白这么败了名声不成民?” “律法?”谢荣吁气:“父亲莫非以为凭这个,就能使得魏彬乖乖就范?那京城里那么多纨绔子弟的父兄,岂不是早都该被律法灭得一干二净了?皇上用人乃是用才,只要对朝廷有用,那么即使私行偶有不轨,向来也只是轻斥两句了事。魏大人正是朝中股肱之臣,律法又怎么可能会镇慑得了他?” 谢启功闻言,终于感到事态严重起来,“那依你之见,葳姐儿这次只能白白受委屈了?” 谢荣凝眉看着他,抿唇不语。 潇湘院里,魏暹跪在地上,支支吾吾把事情经过复述了一遍。 “当时我确实是因为怕大姑娘不安全,所以才陪她进的茶室,没想到后来她却这样害我!孩儿该说的都说了,请父亲责罚。” 魏彬拿着马鞭站在他跟前,气得暴跳如雷:“你口口声声说人家姑娘害你,那我且问你,你若不去那后园子,人家怎么会害得到你?君子不欺暗室,你明知人家姑娘孤身在此,孤男寡女不该同处于室,你偏还狡辩说什么怕她不安全才陪她进去,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说着,一鞭子已抽到他身上。 魏暹不敢动,垂头忍着疼道:“孩子知错!孩儿的确不该拿这个做理由替自己辩白,总而言之,孩儿已经知道错了,我愿意向谢府和谢家大姑娘赔罪,但是让我娶她,却是万万不能!” “你住口!” 魏彬暴喝着,“你闯下这祸来,还敢与我谈条件!我亲自教养你十余年,早知你在姐妹们堆里混惯了,颇有些不知进退,但竟不知你还是这等始乱终弃的德性!我倒替那谢大姑娘感到不值,怎么就碰上了你这种畜生!” 说罢,又是一鞭子抽了下去。 魏暹一介书生,几曾受过这样的鞭笞,就是再不敢动,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天赐吴兴等人在外瞧见,纵是心疼也无可奈何。 魏暹咬牙抬头,说道:“父亲打我骂我,我不敢说什么,但这始乱终弃四字,却是担当不起。我对大姑娘从未有过什么儿女私情,我上谢府来,也是因为与他们二少爷投缘,所以才会来拜访。 “此番事情已经让小三儿查得清清楚楚,本就是他们二姑娘设计坑害我,所以才会有这么一出,我纵有错处,也不至于就此背上这勾引良家女子的黑锅。而且,我如今尚不知道大姑娘二姑娘是不是沆瀣一气,父亲一味痛骂于我,未免有失公允。” 魏彬咬牙拿鞭子指着他:“你口里的小三儿,又是什么人?” 魏暹一顿,轻声道:“就是他们三姑娘。” 魏彬听闻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说我有失公允!你瞧瞧你干的些什么事?谢家拢共三个姑娘,倒是个个都跟你扯上关系了!你老实交代,你到底对她们做过些什么?这三姑娘又是因你什么甜言蜜语帮的你?!今要是不说出来,我便打断你的腿,此后也不要回我魏府的家门!” “父亲!” 魏暹悲愤地仰起脸来:“我虽然不肖,可小三儿不是这种人!” 魏彬气极反笑,马鞭指到了他鼻尖上:“好一个不是这种人!那我问你,她身为谢家后嗣,却帮着你一个外人揭发自己姐姐的丑行,这对她有什么好处?何况你还说他们已然无父无母,可见需仰着谢家鼻息过活,这样的人,亏得你还如此信赖于她!” 魏暹咬牙道:“小三儿那么聪明能干,哪需要仰仗别人的鼻息过日子?她帮我,只是出于正义!” “你给我闭嘴!” 魏彬一声暴吼,屋里便归于了平静。 吴兴在门外忍无可忍,瞪了背朝着门口的魏彬一眼,扭身回了颐风院。 ps:感谢feifiguan的香囊、感谢单调的宝儿、赫连梦秋的财神钱罐~~~感谢waitingaaa、岚乐鑫、嫣歌sh的平安符~~~感谢灭金、bilayer77、幻想自由的云、晓寒微雨的粉红票~~~~谢谢乃们,爱乃们~~~ 097 谈判 “你说,魏公子真的挨了魏大人两鞭?” 谢琬从书案后抬起头,笔尖一滴墨落在誊抄中的经文上。 “小的不敢说谎。”吴兴道:“您都不知道那魏大人有多狠,魏公子说的话他压根不听,而且还说姑娘您维护魏公子是另有它图。小的实在听不下去了,就赶了回来。” 谢琬默了片刻,将笔放回架上,却是沉吟道:“魏大人也只能这么做。眼下的情形于魏公子极为不利,做为理亏的一方,先不论事情是真是假,也不管最后这亲事结还是不结,如果这时候魏大人不做些动静出来,就太容易让人钻空子了。” 吴兴点点头,又道:“可是魏大人那样说姑娘,也太过份了。” 谢琬不以为意,含笑站起来:“这又有什么要紧?我当时那样做,的确不合常理。换了我是他,只怕第一时间也要这么想。”说完又敛了笑容道:“你不用管他怎么看我,这几只要紧跟着魏公子就行,他若有什么事情让你办,你就替他办便是。” 吴兴颌首退下。 玉芳看着他的背影,上前来道:“姑娘待魏公子跟待任公子,可真真是天差地别。” 谢琬笑了笑,又坐下抄起经书来。 谢荣踏着暮色进了后院厢房中,谢葳正坐在床沿上,手握着一本女诫发呆。 屋里一片昏暗,除了镜子里反射出的一点光亮,整个房间看起来充满了忧郁的气息。 “葳葳。” 谢荣在门槛内轻唤着。谢葳身子微顿,缓缓转过头来。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白皙而精致的鼻翼,因为抽噎而轻微地翕动着。 谢荣走进来。从抽屉里拿出火石将灯点亮,然后才转头来看着她。 追求完美是他一贯的风格。无论是作文章,还是教育子女。十四岁的谢葳已经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而且,浑身还洋溢着大方雍容的气息。这样的姑娘,无论走到哪里都将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在身为父亲的他的眼里,这样的女儿自然配什么样的世家公子都是绰绰有余的。 他的女儿,是他的骄傲。 “父亲。” 谢葳柔柔地低唤着,把头低垂下去。 他微微勾起唇角,宠溺地抚了抚她的头发。“你母亲说你这几日都没有好好吃饭。” “女儿犯错了。”谢葳摇摇头。随着她的动作,眼泪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谢荣笑了下,看着她,“我的女儿长大了,也变得更爱哭了。来告诉父亲,你想要京师哪间铺子制的嫁衣?” 谢葳泪眼朦胧抬起头来,双唇微颤着,“父亲,不怪责女儿吗?” 谢荣含笑道:“我听说罗衣坊的绣功好。可是金玉纱的名气大,我的女儿出嫁,当然要选最好的。” “父亲!” 谢葳失声扑到他怀里,抱住他痛哭起来。 谢荣轻抚她的背。并不说话,望着对面墙壁上那副寒梅图,目光如这暗夜一般深远。 门外站着等候在此的黄氏与戚嬷嬷。 戚嬷嬷轻声感慨道:“三爷对葳姐儿的疼爱。真真是少见。寻常父女到了这年岁,感情都疏远了。” 黄氏看了她一眼。目光忽而有些复杂。 谢葳哭了个尽兴,直到感觉脸下谢荣的衣襟都湿透了。才坐直起来。 “父亲是不是都知道了。”她勾着头,揉捏着手上的丝绢。 谢荣望着她,“你是我的女儿,你在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 谢葳抿唇无语。谢荣顿了顿,又道:“傻丫头,父亲不需你这么牺牲,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需要靠利用女儿来开拓士途的人吗?如果是这样,我就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更加不值得你敬爱。就是没有魏大人,我也一定会成功。” “我知道。”谢葳眼眶又红了,“可我就是想帮你点什么,我想证明,自己并不是白做了您的女儿。更不想看您一个人在官场上走的那么艰难。如果这么做能够使父亲得到来自魏府的助力,不是更好么?而且我并不吃亏。” 谢荣抚着她的头,“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傻孩子,我仍然不希望你付出这样的代价。因为魏家的品性,如今事情尚在可控范围,所以不致于被动,可万一你碰到的不是魏府的人,或者魏暹是个无赖无耻之人,你的牺牲不但完全白费,而且还会带来极坏的后果,你明白吗?” 谢葳怔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荣抚着她的头顶,扬唇道:“父亲对你的做法,的确很生气,你这样就算嫁了过去,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可是父亲不骂你,因为父亲知道女儿的心意。” 谢葳眼眶又湿润了。 谢荣温柔地替她抹了泪,说道:“走吧,先吃饭。你母亲在外面等我们。” 魏彬晚饭后跟随同而来的幕僚陈士枫在房里叙了半宿,然后让人去传话给谢荣,约定早饭后在正院碰面,商议此事。 谢琬当然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 这个其实在她在预料当中。如今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魏暹谢葳各执一词,令得事情十分棘手,但是不管怎么样,两方总得先把话摊开来说,再趁机摸摸对方的底,才好决定下一步如何往下走。这对魏彬来说是必要的,对谢荣来说,同样也很重要。 魏彬昨日虽然句句话都在责备魏暹,但发生这样的事情后,他心里却未必肯接纳一个婚前就已失检的儿媳。所以从这点来说,魏家父子乃至与谢琬的心意都是相通的,就是怎么也得想办法把这事给弄黄。 可是说起来简单,在魏暹无一证人为证的情况下。要想达成目的却十分之艰难。 谢琬仍然派了吴兴前去刺探。 魏暹虽然挨了其父两鞭,但父毒不食子。魏彬不可能把他往死里打,而且打的又是上身。所以行动其实无碍。而他在看到吴兴第三次过来潇湘院溜达的时候,终于也确定他是谢琬派来,于是索性开口让他留下来随身侍候,也免得被人问起不好回话。 谢启功在正院设宴,于是早饭前魏家父子便就到了正院,谢荣在廊下亲自迎接,用过饭后,便就开始进入正题。 魏家这边有陈士枫代为说话。“发生这样的事情,着实让人感到遗憾。我们公子虽然只是误入了贵府后园。碰巧搀扶了贵府大姑娘一把,以此引起了一场误会,可是因为公子的冒失和鲁莽,昨日也受到了魏大人一顿重罚。 “基于谢大人与我们大人同朝为官,往后相互帮衬的机会多得很,谢大人不妨斟酌斟酌,需要我们赔礼道歉,还是赔偿财物,只要是魏府承担得起的。魏大人定不会推诿。” 这番话说出来,魏家的态度就很明显了。 魏暹只是因为贵府二姑娘的一个局而误入了后花园,无意遇到了摔倒的谢葳,然后出于热心搀扶了一把。至于你们看到的那一幕,当然是个误会。说到底,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家公子的热心肠。也不会被你们算计到。要赔偿,可以。要成亲,却是提都不用提。 谢启功听到这番话已变了脸色。但是捋须不语的魏彬往他脸上略略一扫,他立马又短了气势。 人家不讲理又能怎样?谢荣都已经说了,他是二品大员!是随时可以影响到谢荣前途的人! 他不是蓄意无礼,而是因为久居乡野,平日里见的最大的官也不过是知州知府,像这样正经的二品京官,对他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人物。正是因为距离相差得太远,所以反而不知该如何相处,这就跟见了县官就发抖的平民百姓,突然被天子召见,有时反而可以滔滔不绝高谈阔论一样。 人总是容易对距离遥远的事物产生忽略感。 谢启功被他这一瞪,才总算正视起自己的身份来。 眼下唯一有资格与魏彬对话的人,不是他,是进了翰林院的谢荣。想起昨日他们初至府上时,他抢在谢荣前面、对魏彬明抑暗扬的暗示和兴师问罪的意味,显得是多么无知! 谢荣听完陈士枫的话,面色却十分平静,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魏公子年纪尚幼,就是犯下这样的错误,也是因鄙府而起。若不是这份萍水相逢的缘份,公子也不会两度造访鄙府。大人既然重罚了公子,那么鄙府绝不能袖手旁观,这笔伤药费,理应由鄙府来出。” 说罢,他跟身后庞鑫说道:“你去取五千两银票,赔给魏公子做伤药费。” 他语气柔和而轻缓,听起来诚意十足。可是陈士枫听了,却不由得看了眼魏彬。 他们都低估了谢荣。眼下他动辙便拿出五千两银子的赔偿,这不是在向魏府示弱,他是在高调展现他的实力!是在借这五千两银子告诉魏彬,他们不缺银子,压根就不稀罕他的什么赔偿! 如果魏彬接下这笔赔偿,那他们反过来再跟他算起谢葳闺誉被损的赔偿时,他们又要拿什么来赔?得拿多少钱子来赔?他们昨夜商量好的预算里,可没有超过两千两银子。 可是如果不接受这笔赔偿,他们又拿什么立场去跟谢府谈什么财物赔偿的事呢? 这不是心疼几个钱的事,而是值不值得花这笔银子。而更难说的是,以谢荣这样的态度,赔了钱之后,这事就真能了结吗? 陈士枫无语,魏彬更加无语。 文官里头能动辙用钱来砸人的,还真没有几个这样有底气。偏巧他谢荣语气里又全无倨傲之态,虽然知道他有些强辞夺理,却让人连拿捏他的把柄也捉不着。 098 筹码 不过魏彬能坐到如今的位置,自然什么风浪都见过,陈士枫也不是那不经吓的人。 略略沉默了片刻,魏彬给了个眼色给陈士枫,陈士枫便道:“谢大人既然有此美意,足见期望两家交好的诚心。我家大人久闻谢大人之贤名,也早存了爱才之心。既如此,赔偿之事大家都可以免提了。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令嫒终究是个弱质闺秀,发生这种事,大人也不必过于苛责。我们公子身为男子,便是有再多无辜,也理应多担两分责任。我们大人的意思,不如就由我们公子在清河县城找间酒楼,置桌酒席当面向谢大人及夫人致歉,以消除误会。想来大人不会有什么异议。” 陈士枫的意思很明白。既然不要赔偿,那就赔礼。一个巴掌拍不响,眼下会产生这种后果,不是魏暹一个人就能办到的。我们看在与你谢荣同朝为官的面上,委屈点全了你们姑娘的脸面,但是如果你还要不依不饶,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谢启功也听出这话中之意,不由往谢荣望来。 谢荣表情上没有丝毫变化,甚至也不曾多想,就谦逊地面向魏彬,望着地下说道:“大人仁致义尽,下官再没有不同意之礼,按说不该如此,只是闺誉之事于女儿家来说重于性命,也只好委屈公子。不过,大人可曾想过,若是以此赔礼致歉,公子要以什么名义?” 魏彬岿然捋须,“自然是以冒犯令嫒之名义。怎么。莫非你还有别的什么名目?” “下官不敢。”谢荣揖身下去,说道:“下官只是想。若是以冒犯小女的名义致歉,那就等于还是承认小女与公子之间暖昧不明。小女的闺誉恢复不过来。公子的名誉也同样受损。如此一来,摆酒致歉就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 魏彬垂眸凝目,半晌道:“你有什么建议?” 谢荣直起腰来,扬唇道:“如若大人不弃,谢府愿与大人结下秦晋之好。这赔礼宴,便就成了订亲宴。如此不但全了两家儿女的名誉,岂非也是美谈一桩?” 此言一出,每个人的目光都呆怔了。 在场没人不知道谢荣的心思,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直接说出口又是一回事。凭谢荣如今的身份,要想与魏府结亲,纯粹就是高攀,这种事别说跟媒人都不好怎么开口,就是自己私下里谈论也觉得底气不足。谢荣这么样理直气壮地说出来,怎能不让人瞠目结舌? 魏彬望着谢荣,目光渐渐阴冷起来。 强龙难压地头蛇,他在京师是独掌一面的大官,到了这清河。他就得任凭谢荣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了! 他谢荣当他的儿子是什么?先是设计坑害他,后又是这般算计着要把女儿嫁进魏家,他不知难而退不说,反倒还脸皮厚到反过来向他提亲了!这跟那些以敲诈勤索为生的强盗有什么区别?!难道他就得任凭他宰割? 他若连自家儿子都保不住。还当什么参知政事! “微平这话,可是深思熟虑过了?”他低头啜了口茶,吞咽之间。脸上的怒意已瞬间敛去。换而之,是一贯的平静和端凝。 谢荣也依然如沐春风:“下官以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魏彬打鼻孔嗯了声,缓缓道:“假如我不同意呢?” 谢荣神情愈发谦逊了。“大人若不同意,下官自然也不能强求。不过,大人可曾想过魏公子的前途?” 一直没曾出声魏暹闻言抬起头来,魏彬身子微顿,目光再度变得冷凝。 魏彬有四个儿子,魏暹是他四十二岁上生的幺子,极为疼爱,因而这些年来一直亲自教养,就是为着使他能够快些取得功名入仕。可是如今虽然学业上略有小成,却因为被保护得太好,而完全不具备该有的心机,——要不然,这回他又怎么会栽在一个小丫头手上? 他已经五十有六,在仕途顶多也不过一两次的升迁机会,等到魏暹年长入仕之时,他也已经致仕,到那时,能帮他的就十分有限。而魏暹对于父族母族的依赖也是显而易见的,幼时还不算什么,若是成年还如此,那就真可谓不堪用了。 所以魏暹的前途,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如今谢荣陡然提起这个,忽然就戳得他心窝颤了一颤。 眼前的谢荣仪容超群,胆识过人,在高于他品级许多的自己的面前,显得这般不卑不亢。 他知道他是极少数在庶吉士散馆之前就被选拔进翰林院的人,也知道他在京师文官圈子里小有名气,他是个才子,勿庸置疑,而他又能有这样的谦逊的态度和坚韧的心性,以他的眼光来看,将来定会在朝堂之中拥有一席之地。 那么,他现在的意思,是要以他自己为筹码,促成这桩婚事,为将来的魏暹在仕途上提供保障吗? 如果这桩婚事成了,那么魏暹就有了个深具潜力的岳父,冲着谢荣本身,以及对女儿的疼爱看来,他必然会对魏暹多加照拂,那样,魏暹的将来就不成问题了,没有了父亲帮扶,他一样可以依赖着岳家。 而冲着这层,眼下他自然也会对作为亲家的他尽可能地提供帮助,使得他尽快在朝堂站稳脚站,拥有自己的权势范围,因为只有他壮大了,他的儿子将来才可能更加壮大。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谢荣的城府竟然超过了他的想象! 他能看出来谢荣身为父亲对女儿的疼惜,他这是在跟他做交易,在保护他女儿名誉、促成这桩婚事的基础上为她谋求夫家的尊重!而这交易,却偏偏又使得他心动不已。 那么,他应该罔顾魏暹的意愿,甚至是不顾魏家的尊严,答应谢荣这个要求吗? 十四岁的魏暹,却没办法想得这么深远。 在乍听见谢荣提出这要求那刹那,他只觉得天都黑了!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小编修,竟然会脸皮厚到反过来跟父亲提亲的地步,他对谢葳,还能抱着什么希望?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是因为谢荣心术不正,才使得谢葳不知廉耻地对他投怀送抱! 他怎么能娶个这样的妻子?绝对不能! “谢大人打消这个念头罢!我是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的。” 他绷紧着脸,义正言辞地说道。而后又望向魏彬,希望他能够像他一样斩钉截铁地回绝他。 谢荣神情却十分安然,看向他的目光也透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似乎他提出来的这个要求,那是那么的幼稚和苍白。 “父亲!” 魏暹眼巴巴地仰起头。陈士枫也在冲着魏彬凝视。 魏彬站起来,负手顺着前方缓缓踱了几步,说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我得考虑考虑。”语气透着十分和缓,竟浑然不见了先前的抗拒和愠怒。 魏暹大惊失色,一双眼瞪得老大。 谢荣扬唇深揖:“儿女之事,自然很该深思熟虑。大人少出京师,此番既然告假出京,不如且在鄙府多住几日,也容下官好生尽尽地主之谊。本地盛产青梅酒,还是颇值一尝的。” 魏彬没有反对。 此事竟然陷入了这样的局面! 魏暹等谢荣请着魏彬去了后花园,便就一溜烟冲到了颐风院。 “小三儿快救我!” 谢琬早就从吴兴口中听完了来龙去脉,正在拿着一把新采的菊花发呆,见得他抱着脑袋歪倒在地面锦垫上哀嚎,便就道:“有这个功夫在这里嚎,不如去跟着令尊,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这还用看吗?”魏暹一骨碌爬起来,嚷嚷道:“我太了解我父亲了!他要是不肯,直接就会回绝!他刚刚说要考虑考虑,十有**就是想答应了!我怎么这么命苦,碰上这么件破事!”他扭身去挠墙,哪里像个权宦之家出来的贵公子! 谢琬将花插进花觚里,转身走过来,“那么,你的话在令尊面前,有几分重量?” “没有重量!”魏暹悲愤地,“从小到大他都不顾我的想法,我要做什么,我想要什么,只要他不准的,就一定不准许!要不然,我也不会经常偷溜出来透风,更不会长期住在我外祖家里!” 谢琬叹了口气,托起腮来。 作为一个曾经的女师,在那么多大户人家呆过,见过那么多望子成龙的父母,她太了解魏彬的心情了。魏暹聪明,但是没什么城府,对于谢葳这样的事情他都避不过,更莫说去朝堂上与那些高深莫测的老油子过招了。 所以魏彬为什么犹豫,她心里也十分之清楚。魏暹娶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女人的背景。京师里但凡有根基的人家,不会把自家的嫡女嫁给魏暹去过那尚须拼搏才有的风光日子,寒门士子之家倒是恨不能倒贴,却又没有这个资本倒贴。 魏彬只要拉得下这个脸,冒得起被御史弹骇的风险,其实谢府的敲诈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带着魏暹走就是了,顶多扔两张银票下来,如此谁又能拦着不肯他走?可是他亲自一来,就把他的弱点明白地摆在了谢荣面前——魏暹对他来说是重要的,重要到他必须亲自出面维护的地步。 就算从前不知道,如今眼目下,谢荣也确认无疑了。 099 谋士 于是他自信满满地把诱饵抛出来,等着魏彬点头。 这样的交易,看起来多么公平而可靠,他是提前升到编修的庶吉士,是时常被皇上召去给皇子皇孙们筵讲的翰林,他年轻而有力,来日前途不可方量。让魏彬拿眼下手上的权力去换取魏暹将来的前程,换成她是魏彬,也会动心。 “小三儿,你一定要救我!” 魏暹冲过来,隔着矮桌捉住她的手,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最厉害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姑娘,程先生来了。” 玉雪见到谢琬正往回缩的手,连忙低下了头去。 程渊走进来门,见到魏暹也在,连忙冲他施了一礼。 魏暹正襟危坐,脸上洋溢着和煦的笑容,瞬间从泼皮撒赖的小屁孩变回了丰神如玉的贵公子。 谢琬道:“你先回去吧,回头我再让吴兴找你。” 魏暹见得程渊站着未动,才恍觉谢琬指的是他,虽然不肯回去,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谢琬指着下首让程渊坐下,说道:“程先生怎么看这件事?” 她没有让人去请程渊,但她肯定他是为此事而来。作为一个称职的幕僚,不就是应该在主上有事的时候适时的出来排忧解难吗?从这点上,也可看出来程渊如今对她的态度。 程渊说道:“谢三爷这一招直中要害,魏公子想要全身而退,只怕有些艰难。” 谢琬看着桌面。说道:“可是再艰难,也不能让三叔如了愿。” 程渊自打以西席身份留在府里之后。谢琬便跟他交了回底,是以就算话只说了半句。他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说道:“魏大人此番做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就是亲自来到谢府。如此虽然府里会忌惮于他,不敢对魏公子如何,可是这样反而落入了窘境。 “如今从魏大人的态度来看,显然连他也不能指望了,要想助公子脱困,就必须想个法子,既能堵住三爷的嘴,不让他拿大姑娘闺誉说事儿。又使让魏大人能够心甘情愿地放弃把公子以此托付给三爷的想法。” 谢琬沉吟着点头,说道:“三叔的目标是得到魏彬相助,以此拓展仕途,这才是撮合这桩婚事的真正用意。可是他一惯心疼大姑娘,此番大姑娘为他作出这样的牺牲,不管是为了名声,还是为了女儿,他都绝不会轻易罢休。 “魏彬这边要想他放弃这个想法,也是十分之难。眼下我所能利用到的。能够匹敌三叔的人物,几乎没有。纵使天下才子无数,也少了天时地利。” 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她知道,可是因为局限于这巴掌大的地盘。这件事必然又不会拖过三五日,所以难度就大大提高了。 程渊想了想,说道:“在下以为。这两件事其实仍然可以合并为一件事,咱们不妨‘物尽其用’。” 说着他目光炯炯望着谢琬。 谢琬略一思索。目光也渐渐亮起来:“先生是说——” 程渊点点头,微笑捋着须。 谢琬起身站起。盯着桌上那瓶秋菊看了半晌,忽然转过身来,对他道:“那么,就请先生去走一趟。” 与此同时,魏彬也在房里踱步。 屋里没有外人,只有陈士枫在旁安静地沏着功夫茶。 魏彬叹了口气,在茶案旁坐下来,“谢微平这个人颇具才华,虽然入仕不久,却深谙官场之道,又有察言观色之能,只要不出大错,来日便是不能入阁拜相,也定能入主六部,执掌中枢。暹儿交给他,或许会有一番好前程。” 陈士枫递了杯茶给他,说道:“那么大人的意思,是决定与谢府联姻了么?” 魏彬端茶在手,眉间凝起个川字:“我此番告假出京,时间有限,便是今日不作决定,明后日也必要拿个章程出来。” 陈士枫闻言点点头:“宫中皇太孙被废,又要牵出许多麻烦来,如今左丞右丞因与宗室各有姻亲,俱在避嫌,大人的确应该早回中书省坐镇才是。只是小公子态度那般坚决,在下担心,便是大人作主准了这门亲事,只怕将来他也会闹出不少风波。” 听到这里,魏彬也不由有些心烦,拂袖站起来,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夫替他订的婚事,他有什么好抗拒?” 说完对窗站了片刻,却是又道:“这逆子素日在家中与一帮表姐妹们厮混惯了,脾气也惯得刁了!这谢家姑娘也确实心计深了些,暹儿只怕压她不住,他若觉得委屈,顶多将来成了亲,他要纳妾什么的,便由他罢!” 魏彬因为得妻族相助,故而十分敬重戚氏,一生并没有纳妾,并且形成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即如无子嗣之忧,魏家子孙皆不能随意纳妾。因而,魏家一向深受京中有女儿的各府青睐,所娶的几位儿媳,也个个都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他想他作为父亲,能够为魏暹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陈士枫看着矛盾中的他,欲言又止。 门外守侯的人忽然走进来,说道:“谢家二少爷谢琅面前的西席程先生求见。” 魏彬跟陈士枫对视了眼,皱眉道:“这谢琅,不就是暹儿口中那三姑娘的哥哥么?这兄妹二人幼年失怙,以至这谢三姑娘为了讨好暹儿而不惜揭发自己的姐姐,这样的人,不见也罢!” 说着拂袖走回炕沿坐下,吃起茶来。 陈士枫想了想,却上前说道:“这三姑娘虽然行事乖张,但这谢琅,恍惚就是上回写信给咱们,告知四公子下落的人。倘若这兄妹俩与谢府一个鼻孔出气,自不会以谢琅的名义送信给大人,而很该是由谢启功来送。如今来的既是谢琅的西席,只怕有话要说,在下觉得倒是可以见见。” 魏彬凝眉想了想,冲他挥了挥手。 陈士枫会意,走到门外将程渊带了进来。 “在下程渊,叩见魏大人。” 魏彬示意陈士枫唤他起来,而后便垂眼吹着杯中的茶。 陈士枫道:“程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程渊躬身道:“在下奉我家姑娘之命,前来给大人请安。我家姑娘因听说大人近日思绪烦忧,故而让在下带来两枝老参,还请大人笑纳。” 陈士枫看了眼魏彬。魏彬撩起眼来,并不去让人去接递过来的盒子,却是看向程渊,说道:“你身为谢琅的西席,如何口口声声说到你们姑娘?”说完又沉下脸来:“你好歹也是个文人,如此听凭一介女流差遣,也不怕辱没了身份!” 程渊平静地道:“大人此言差矣,世间女流,并非个个皆无能之辈,史上班昭,才绝古今,长孙皇后,贤名永传,我家姑娘虽不比班昭长孙,却也才不输男子,贤不亚儒士。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又言士为知己者死,在下一介落魄文士,受贤者差遣,无愧于天地。” 魏彬见他滔滔不绝,竟无丝毫羞耻之心,不由气极反笑。原不愿与这等人纠缠,可见得他对这六亲不认吃里扒外的三姑娘诸般推祟便抚着桌沿道:“听你这意思,你们那年未及笄的姑娘倒是个不可多得的能人!那我且问你,她做了什么让你这般敬慕?” 程渊看着地下,仍是一副卑微的样子道:“我们姑娘并未曾做下什么壮举,她只让在下带来一句话。” 魏彬道:“什么话!” “我们姑娘让在下代问大人,大人可曾听说过谢家的当初的发家史?” “谢家的发家史?” 魏彬蹙起眉来。他不明白谢家的发家史跟他有什么关系,但是看程渊的神色竟是十分郑重,想了想,便使了个眼色给陈士枫。陈士枫连忙道:“程先生既是受三姑娘之托过来问安,不如且坐下喝杯茶才走。我这里再去拿些新茶,去去就来。” 程渊自知他去做什么,因而从善如流在魏彬右下方一个锦杌上落了座。 不等片刻,陈士枫果然拿了一小包茶叶回转了,进来先跟程渊颌了颌首,而后便径直走到魏彬身边,悄声说将起来。 魏彬听到一半双眼已经睁大,直至听完,脸上已如开了绸缎庄般忽青忽白。 “谢家祖上乃是以上门女婿的身份篡了妻族的家财发的家,这事可当真?” 他站起来望着程渊,咬着后槽牙问道。 程渊闻声起立,躬身道:“这件事县城里稍有些根基的人家都知道,大人若是不信,还可以派人前去查访。我们姑娘心地纯善,不忍大人落入三爷的圈套,一片护子之心最终却害了四公子,所以让在下斗胆前来提示。” 魏彬的脸色青得够可以了。 他是正正经经的科举功名出身,对家世门第最是看重,在这之前,虽然知道谢葳私行不检,但是因为谢荣抛出的诱惑太大,他也就选择了咬牙认下。横坚这件事只有两家人知道,只要成了亲,什么传言都将变得名正言顺。 可是他没想到,在他看来不过是做买卖起家的谢府,居然是以这种无耻的行为发的家! ps:感谢美术观止、vivienli016、琉璃白1984、gracehe的粉红票~~~~ 100 权衡 由此看来,这谢葳之所以算计魏暹,分明就不是意外,而是家学渊源,谢家祖上以姿色博得了陈皮匠独女的好感,将他招赘进了陈家,而过后陈家人相继亡故,他却连三代都忍不得,当场就将儿女改名换姓弄回了谢家。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谢荣父女的对魏府的算计肯定不会是这一桩,如果说他哪天归了西,谢葳吟承着谢家传统对魏暹这样怎么办?十四岁的魏暹眼下还像个孩子般纯真,根本就不是谢葳的对手,哪里禁得住再加个谢荣? 就算他们不把魏暹弄死,就是把他压制得动弹不得,那对魏暹来说也是绝对不利的境况!而魏暹那个时候,还能向他的哥哥们求助吗? 这一刻魏彬对谢府的不齿,已然到达了极点。 他看着地下站着的程渊,想起他背后的谢琬也是谢家的人,心思一转,目光顿时充满了探究:“你们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我很奇怪你们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也是谢家的子嗣,不是吗?” 既然是谢家的后人,就该维护谢府的家声才是,哪里有这样帮着外人揭自家祖宗的丑的?这行为,简直不像是个同宗之人,反像个仇人。而假若身具野子狼心是谢家人的共性,那么谢琬应该也遗传到了才是。 总而言之,他对于谢琬会这么不遗余力的帮助魏暹,感到十分不解。 程渊缓缓直了身子,说道:“大人若是知道谢家这一代的家史,只怕就不会有疑问了。” 他顿了顿。说道:“事实上,遗传这种东西。很微妙。同样一种个性,有时候放在甲身上。是优点,放在乙身上,却成了缺点。谢家人确实都不简单,可是放眼天下,稍微有点头脑的,谁又是简单无欲的呢?只不过是人各有志,追求的东西不同罢了。 “谢家人是如此,谢夫人也是如此。 “详细的在下不便多说,只请大人细想想。为什么身为填房的谢夫人在府里能呼风唤雨,能够迫使得原配嫡出的二房远居乡野?反而身为再嫁入府的夫人的长子,能够在府里享受着与谢家子弟同样的待遇? “为什么原配嫡出的二房,失怙之后回自己的祖屋来住,却不得不跟谢府签下那样的三道协议以图自保?大人从公子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又可曾想过,为什么府里的二姑娘,要如此处心积虑地设下圈套邀请三姑娘去后园喝茶,又故意让人把话误传到公子耳里? “我们姑娘虽然承受过许多苦难。但是却并没有令得她背叛祖宗。她的确为祖上所为而深感羞愤,可是她也没曾忘记,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洗刷这个污点。道不同不相为谋,谢府终有一日会由三爷当家。二房也终有一日会搬出府去另立门户,所以,我们姑娘实则也是在表明二房一直以来不愿同流合污的立场。” 程渊这一长串为什么说出来。魏彬脸上也渐渐现出了震惊。 他是真不知道居于小小县城之中的谢府里,竟然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内幕!他对人家内宅的恩怨并不关心。谁家后院里还没有几件恶心事?可是如果程渊所说的这些都是在指证谢夫人母子排挤二房,那谢三姑娘为什么会这样做。也就说的通了。 至少谢琬不待见填房所出的三房升官发财,并且攀附上权贵,这是可以理解的。虽然对这样的行径他依然感到不以为然,但一个女流之辈,又能指望她有什么大的胸襟?他可不会把程渊对谢琬的那番吹捧当真。 但是,有了这层之后,他对程渊的口气倒是和缓了两分。 “听你这么说,这谢荣的家风传承确实有问题。不过,这似乎还并不能完全作为我拒绝他的理由。”他两眼盯着程渊:“而且,你家姑娘的动机并不单纯,虽然她的心情可以理解,可她身为谢家人,却又为着几桩私怨做下这种背叛祖宗之事,终归也属心术不正。” 他可不会相信什么她是出于正义之类的鬼话! 程渊呵然一笑,说道:“大人莫非以为,我家姑娘竟是为报私怨才差在下来说的这番话?” 魏彬挑眉:“莫非不是?” “自然不是!”程渊正色道:“大人请想想,谢三爷惊才绝艳,虽不说天下无人出其右,同辈之中至少也属凤毛麟角。这样的人,大人看得出来他的价值,别的人自然也看得出他的价值,圣上更是看得出他的价值。 “纵是没有今日这一桩,没有遇见魏大人,难道我们三爷就再没有升迁的机会不成?就算我们姑娘别有用心阻止了大人这回,又岂能阻止得了他下一回,下下回?我们姑娘并非懦弱无能之辈,但是也绝非轻狂鲁莽之人。她做这种事,于她何益?” 魏彬面上一滞,看向陈士枫,陈士枫目露着惊色,无言地回看向他。 他沉吟片刻,遂道:“既然如此,那她又是为何这般相助于我父子?” “在下方才说过了,我们姑娘一向不愿与某些人同流合污。”程渊挺直腰说道:“另外,不瞒大人说,我们姑娘原先在别处曾与魏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魏公子曾经有恩于我家姑娘。我家姑娘一直心存感恩,只想有个机会能够报答。 “这次公子在府上背了这么大一个黑锅,姑娘心中一直感到十分不安,总觉得愧对公子和大人。如若公子与大姑娘两厢情愿倒罢了,我们姑娘自然会乐见其成,可关键是公子对此十分抗拒,那么这里头的究竟,就不能不让大人知晓,然后再由大人定下决策了。 “大人如果执意要结这门亲事,我们也没有办法,但是最了解谢府的人,眼下又站在大人这边的,只有我家姑娘。所以,大人是要真正为公子作长远打算,确保他将来能够安稳康泰过完一生,还是拿公子为筹码与三爷立下这赌注,去博那份未知的前程,全在大人一念之间。” 程渊说完之后长揖到底,一副言尽于此的模样。 而魏彬看着他,眉眼间变幻莫测,让人捉摸不定。 严格说起来,凭程渊提供的这份理由,要放弃与谢荣结亲的想法,委实有几分牵强。他对心机深沉的谢葳,本来就不喜欢,若不是因为谢荣递出的诱惑太大,方才他也不会咬牙决定下来。这样的儿媳虽然令他感到屈辱,可是谢荣的确有潜力去扶助将来的魏暹。 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程渊的话就如一股风一般在他耳里窜来窜去,使得他虽然极想忘却,极想忽视,却总也无法做到。谢荣父女拥有这样的心机,魏暹斗不过,这个他知道,别人不说的时候,他可以咬牙忽略,可是被人一说,这件事就再也无法绕过去了。 作为父亲,他是真心希望跟他的孙子一般大小的幼子能够安稳过完这一生的。毕竟他能够陪伴看护魏暹的时间,比起其他儿女们,少了数十年。他对这个孩子,有着担忧,有着牵挂,而更多的,是一种无法给予他更多照拂的遗憾。 他对他又严又爱,唯求他有个光明的未来。可是如今听得程渊这么一说,他确实感到很犹豫了。 专注于权势的谢荣,真的会像他那样去关照魏暹吗?他只比魏暹大十六岁,就算魏暹二十岁入仕,他也还只有三十六岁,等到他可以告老的时候,魏暹也到了花甲。那时他还有什么出头的机会?更何况,谢荣自己也有个出色的儿子。 也就是说,魏暹这一生,都势必要被谢荣压在底下。 而谢葳有了谢荣这样的父亲,会对自己的丈夫有几分敬重呢? 魏暹,他不可能在谢荣父女的阴影下拥有光明。 魏彬长长叹了口气,朝程渊扬了扬手,“你起来吧。” 程渊站直身。他又抚了抚那两盒老参,说道:“回去替我谢过你们三姑娘,这几日老夫正需要这个。” 程渊颌首称身,躬身退出门槛,方才转身离去。 直到他背影消失在门餐,魏彬才站起来,说道:“去暹儿房里瞧瞧。” 虽然程渊所说的话已经令他产生了新的决定,可是,终归他是一面之辞,有些事,还须得问过魏暹才能最终定夺。 魏暹正仰躺在床上发愁,听见父亲到来,连忙翻身下地,让吴兴去倒茶。 魏彬慈爱地看了他两眼,坐到椅上,说道:“你跟府里的三姑娘,很熟?” 魏暹没料到父亲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下忙回道:“我是为了小三儿才来的府里,自然很熟。” 魏彬听见他这口没遮拦的话,眉头不由得又皱了皱。但是他这儿子一惯如此,也就犯不着在这个时候为这事误了正题。他说道:“那三姑娘说,她曾经与你在别处有过一面之缘,还曾蒙你帮了个忙,可有这事?” 这虽然不是程渊的原话,但是意思就是这样。 “帮忙?” 魏暹可懵了。印象中只有谢琬一直在帮他的忙,一直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份,搞到如今他一有事就禁不住跑到她面前求救,他几曾帮过她什么忙?不过说到别处,他只在京师自家门外见过她一面,难道她说的是那一回? 101 夜访 是了,那次罗矩在他们家门外转来转去,还在打听他,后来被他绑在树上,是她亲自过来解救的他。也是那回他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有趣的一个人,然后打听到了她的住宅,找上了门来。如果她是说这个的话,倒是挨得上边,毕竟要是换了别人,不一定那么好说话,把罗矩还给她的呀! 他虽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但是不敢不答,却又因为谢琬交代过他不要把在京师见过她的事说出去,于是只含糊的道:“是有这么回事。” 听到他的回话,神情也不似作假,魏彬的神情便就放松了两分。 因为方才险些做出的决定,心里涌起的愧疚使得他语气也和缓下来,“这个三姑娘,平日为人如何?” 听见问起谢琬,魏暹立时想也未想地咧嘴说道:“小三儿为人十分之好!可不光是我说,她手下那些掌柜和侍从个个都对她赞不绝口,而且,没有一个人是心不甘情不愿留在她身边的。她还十分能干,如今他们二房的中馈就是她打理的呢!” 魏彬看见儿子这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就烦,他皱眉道:“我是说,她是不是心机深沉,难以捉摸之人!” “她不难捉摸啊!”魏暹睁大眼睛,似乎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小三儿这个人虽然不多话,看起来也有些冷,可是她从来没害过什么人好不好!不错,她是比别人聪明些,可这并不代表她就是个坏人!而且平时她有什么就说什么。背地里也从不说人坏话。 “不过,她就是有点懒。喜欢窝软榻,不喜欢运动。这样似乎不太好哎!” 一想起好几次看见她懒洋洋窝在软榻里的样子。就像只慵懒的小猫,他就不觉浮出几分宠溺的笑来。 魏彬看见他这痴傻的模样,愈发觉得无药可救了。 等魏彬回了房,吴兴这里立马也回到了颐风院。 当他把魏家父子俩的对话一说,谢琬立时觉得无语了。她几时懒过了?那几日躺在软榻里,不过是因为脚上长了疖子,不方便走路,又不方便跟人说,所以才窝着没动罢了。怎么就成了懒了?她每日早起晨运读书的时候。他还不定起来了呢。 玉雪看着她绷着脸的样子,知道她并不是真生气,不过是因为程渊这趟差事办得顺利,所以才有了这份闲心。于是也笑道:“这魏大人跟儿子打听咱们姑娘的时候,怎么就跟公公相儿媳妇似的?” 旁边吴妈妈和吴兴也相视而笑起来。 谢琬可没兴趣参与这种无聊的话题,顺手拿起一本书,大步出了门槛。 这两日谢荣果然从早到晚陪着魏彬,要么在后园里漫步赏景,要么围炉煮茶谈论文章制艺。再要么就是在清河县内溜达走动,体察稼穑民生。魏彬此番出京并不是为着什么体面的事,所以除了谢府的人,并没有人知道他来清河。就是有人私下里风闻,自然也只会装作不知,以免触犯了官威。 魏彬一日不作决定下来。魏暹就一日不能安心。 尤其当看见魏彬与谢荣之间来越融洽,他也越发坐不住了。 “谢编修这个人很是不简单。万一他说服了我父亲就完了!我才十四岁,还有大把地方没去过。大把的事情没做过,怎么能够现在就被婚事困住?我简直都无法想象当你们还在自由自在的玩耍时,而我却要准备成为别人的丈夫!” 谢琬听他一副绝望的口吻,将眼从书上抬起来,说道:“你究竟是因为没玩够,所以才不想跟大姑娘订亲,还是因为大姑娘本身的缘故,才不肯订下这门亲事?” “都有!”他抬头望着他,两眼睁得老大,“我既想再多玩几年,等到十七八岁再议亲,更不愿意与我结亲的人是个手腕高到我抓都抓不住的人。你们家大姑娘虽然端庄大方,可是跟我见过的那些官太太们太像了,我不喜欢!以后我见到她不逃就不错了!” 谢琬瞄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回书上,慢条斯理说道:“那你一天到晚窝在我这里算怎么回事?我又不能左右令尊的想法。” 魏暹叹气,两手一摊站起来道:“我不就是一肚子牢没处说,只能到你这里来发泄发泄么。”说完他又走到她面前,郑重地说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么?万一程先生并没有打动我父亲,我就很有可能变成你姐夫!” 谢琬合上书,无语地看向他:“姐夫又怎么了?我不终归会有个姐夫的么?” “那倒也是。”魏暹皱眉点点头,一面忧郁地沉思:“可是那样的话,将来我就不能这么随时随地来找你了,我有了麻烦,也不便找你出头帮我——唉,我还是不能这么做,我觉得,你还是找别的人做你姐夫好些!” 谢琬仰靠在椅背上,环着双臂呲牙看向他,“依你这么说,那我觉得还是你来做我姐夫好些。起码,我从此以后就可以不必给你收拾烂摊子了。” 魏暹闻言垮了脸,哀嚎一声仰倒在锦垫上。 时间一晃,魏彬到府已来了五日,顶多后日,他就该销假回京了。 晚饭后他推掉了谢启功的邀请,换了便服负手出了门。 顺着游廊踱了一段路,陈士枫疑惑地道:“大人这是要上哪儿?” 魏彬神态怡然,说道:“随便走走。” 这一随便走走,就走到了颐风院外。魏彬打量了门楣上的匾额一眼,跟陈士枫道:“我听说这谢琅也颇富才学,尤其甚擅诗赋,这两日尽与谢编修谈制艺,也有些厌了,我们进去会会他。” 陈士枫略顿,随即会心一笑,说道:“据说这谢琅乃是谢府孙辈里最为出色的一个,大人素日求贤若渴,如今身边既有这样的少年郎,自然应该会会。” 二人相视而笑着,一前一后踱进了院门。 谢琬与谢琅吃过晚饭,正在花厅吃茶,吴兴忽然从门外惊诧地走进来:“少爷,姑娘,魏大人来了!” 谢琅立时放下茶碗站起:“在哪儿?” 话正说完,门外已经有人道:“大人!” 谢琅连忙拂了拂衣襟迎出去。谢琬略顿,也稳步出了门槛。 魏彬只带了陈士枫一人,一身常服站在廊下,一副悠闲的样子。他往拱身行礼的谢琅看了眼,便捋须道:“不必多礼。”又转头往他身后半步的谢琬看来,目光不同看谢琅般柔和,而是带着三分严厉七分斟酌。 谢琬垂首不动,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前世今生她都被人打量够了,也早已修得无论在什么样的目光下都能安然自如的本事。 谢琅也察觉到魏彬的目光似有针对之意,护妹之心油然而生,遂拱手道:“大人纡尊降贵,还请屋里上坐。”一面唤来银琐,“去把书房那套紫砂茶具拿过来,再把那罐银毫沏上。” 魏彬负手进了门,四处打量了眼,在客座上坐下来。 谢琅请了陈士枫在魏彬下首坐下,自己则垂手立在一旁。 魏彬道:“今日老夫非以官身上门,只是寻常走动,不必如此拘谨。” 陈士枫含笑道:“我们大人听闻二公子品性风雅,琴棋诗赋均有涉猎,因此慕名前来。二公子和三姑娘,都请坐罢。” 谢琅因为魏彬方才那般目光盯着谢琬,总觉得他来意不善,忙道:“舍妹自幼养在深闺,女流之辈不涉诗书,以免在此贻笑大方,还是下去张罗茶点的好。” 陈士枫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谢琬,笑道:“公子袒护幼妹之心让人感动。不过,在下却从我们公子口中得知三姑娘不但甚好读书,而且胸中丘壑常人难及。我们大人一向爱才敬贤,今日冒昧到访也不过为闲谈而已,公子又何必明珠暗藏,掩了令妹之风华?” 听到这里,谢琬再也没有什么明白的了。魏彬此番过来不是什么串门,也不是跟谢琅探讨什么诗赋,他们打着这么冠冕堂皇的幌子,其实是来找她的。 而他们之所以会来找她,自然与程渊去的那趟有关。 想到这里她心情忽而轻松起来,魏彬既然亲自来找她,可见对于程渊的说辞还是真正动了心的,而这几日谢荣的随身陪伴,显然也并没有完全攻下他的心防。官场上的人谁没长多了几副心眼?只通过程渊传话,魏暹描述,他还并不能最终下定拒绝谢荣的决心,因此,他需要过来摸底。 既然此事关乎到整件事最终的结果,她的心就踏实了。 她说道:“承蒙大人厚爱,民女不才,愿意留下来聆听大人教诲。”说完她又含笑看着魏彬,“既然是谈诗论道,不如把程先生也请过来,如此百家争鸣,方才热闹。” 魏彬听得她这话,顿时与陈士枫对视了眼。她能够提出把程渊请过来,显然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她这是在显示她当真有几分聪明,还是在真心地重视他到访的目的? 陈士枫接收到他的目光,心里也在嘀咕,面前的小姑娘从出现在他们面前起,就一直是这样的落落大方,按理说她长居乡野,对于突然而至的京官就是不慌乱,也该表现出几分羞怯才是,她反倒好,就好像来的人不过是隔壁大叔,寻常得很。 再想到程渊对她的推祟,对她也来了兴趣,于是冲魏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笑着颌首:“若有程先生作陪,自然为美。” 102 摸底 程渊自听说魏彬与陈士枫悄然到访,心里也不由起了盘算。直至吴兴来请,他便立时起身往花厅来。 谢琅见得妹妹要留下来,心里不由得替她捏了把汗。这魏彬可不是赵贞,更不是谢启功,他是身居高位的大官,谢琬从来没出过河间,面对他时居然一点胆怯之也没有,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直到听她说要把程渊请过来,方才又踏实些。 程渊好歹阅历丰富,而且擅于与官宦打交道,有他在,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他这里胡思乱想之间,谢琬已经请了程渊在他身旁坐下了。他连忙递了个眼色给程渊,示意他见机行事,程渊却是悠然一笑,似乎丁点儿都不担心。 他简直无语了,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法阻止什么。 魏彬品了口茶,说道:“世间风雅之人,离不开一个茶字。丹青名家顾游之,也甚好银针毛尖,据说他作画之时,若是茶水温度不宜,茶汤浓度不宜,他便画不出一副称心如意的画作。所以要跟他求画,只消有一碗合他脾胃的银针茶即可。 “然而这碗茶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却也极难,一个人要了解另一个人的习性到深知他茶水浓淡的地步,并非一朝一夕能成。所以,顾游之的画,世人求到的也不过三五幅。” 说到这里,他又浅浅地抿起茶来。 这番话没头没脑,实在让人不好如何接话。 谢琅不敢语,程渊不便语。陈士枫是不能语,只有谢琬。听完之后沉吟半刻,遂说道:“大人此言极是。人之脾性。有些人了解起来要一辈子,而有些人却只消一面,一语,甚至一音。子期偶听伯牙一曲,便有高山流水之叹,可见世间之事,不能一概而论。” 魏彬道:“虽不能一概而论,却也窥之**。” 他看着谢琬,“我听说三姑娘进府来这两三年里。受到了来自令祖百般照拂,甚至把这最大的颐风堂拨给你们兄妹二人居住,其怜惜之心显见之。依程渊那日的说法,姑娘相助我父子乃是意欲回报犬子,那么姑娘以为,在孝与仁之间,乃是仁字占先是么?” 忠孝仁义,孝字占第二,魏彬抛出这么个看似轻飘飘的问题。实则让人怎么回答都不是。 若说是,那谢琬就是个不孝之人。若说不是,那她这般相助魏暹就很居心叵测了。 谢琅背上有了微微的汗意,程渊也往谢琬看来。 谢琬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天地人伦,自然以孝道为先。民女回报魏公子。全了仁义,却也未违孝道。” 魏彬道:“愿闻其详。” 谢琬踱了几步。停下道:“孝也有纯孝与愚孝之分。家族里有人心术不正,我若拨乱反正。匡扶正义,维护我谢家家声,便是纯孝。我若一味盲从,助纣为虐,设害他人,损及我谢氏声誉,便是愚孝。 “倘若此番我不站出来公布魏公子身中圈套的真相,那么往后府里其它人便会争相效仿,如此下去,岂非害了整个谢府?为了家族的长治久安,我只能权衡为之。人在做天在看,就算我胳膊往外拐了,但究其根源,我却未违天道人伦,无愧于心。” 她娓娓说完,便沉静地看向墙上挂着的孔子论道图。 谢琅胸脯起伏着,若不是碍于身份,他几乎都要为她的辩白叫起好来!先前胸中存有的那点担心随即不见了,这样一份冷静与机智,连他这做哥哥的都未必拥有,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当下微微笑着,身姿也不觉挺得笔直。 程渊与陈士枫也都目露了一丝赞赏,一个捋须一个啖茶,气氛悄然缓和下来。 魏彬表情未变,但是细看之下,却也能发现他的唇角微勾了一点。 他点点头,接着道:“依你所说,倒还是维护着家族声誉的。我已知道你们二房受过继室许多排挤,那么,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怨恨他们么?也从来不曾想过夺回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果你承认出面帮助暹儿是为报这份私仇,我也能够理解。” 这问题可太尖锐了。也就魏彬才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谢琅一颗心又提起来,放在扶手的一双手也握成了拳。 谢琬却是微微一笑,坦然自若地说道:“多谢大人体谅。然而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谢琬虽为女流,但自幼受圣贤之书引导,心中也自有底线。” 她承认,她帮助魏暹也是为阻止谢荣借机攀爬向上,但是,假若魏暹真的喜欢谢葳,愿意与她结亲,她也是绝不会硬去拆散他们的,顶多日后再准备充足些就是。 不伤害真正对她好的人,以及对她没有不良目的人,这就是她的底线。 “好一个有所为有所不为!”魏彬起身点头。 谢琬并未曾正面回答他究竟是与不是,足见这之中有着难以言说的内幕,但是是与不是于他又有什么要紧?她能够不斩钉截铁地否认,就说明她的真诚。 总之如同程渊所说的那般,她的确阻止得了谢荣一次,也阻止不了他许多次,仅凭一个突然事件就想影响谢荣的整个仕途,那是异想天开。而她分明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所以她对这件事的态度,的确不是为报私怨,至少不全是。 魏暹口中的小三儿,果然真有几分底子。 他原先以为就算魏暹对她敬仰不已,她也顶多是个故作成熟的女孩子而已,如今看来,她不是装的,她是真心有几分本事,她的自信,她的安然,都使她看起来像个洞察一切的智者,可是因为她的柔婉和沉静,又使这些特质落在年少的她身上,没有一丝违和。 他对面前的少女,不觉就转变了几分态度。往前踱了几步,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我听说你曾让暹儿画过一副松岗图,世间女子好松石之刚硬的极少,因为真正拥有这般大气的不多,如今见了你,倒觉得也只有坚硬的松岗与你更合衬。” 谢琬听出其中的肯定之意,从善如流地垂首:“谢大人谬赞。” 魏彬微微点头,捋须打量着她。 片刻,他退回原处坐下,举起茶来轻啜了一口,然后又抬起头来,说道:“如今我既要拒绝令叔的提议,令叔为了爱女,自不会轻易放手。而我也担不起纵子祸乱闺闱的名声,依你之见,我该如何是好?” 此话虽是询问,但是他脸上却不见丝毫忧虑。他自己身居高位,长年与文官们玩弄权的把戏,身边又有着陈士枫这样的谋士,哪里会连这点小事都要来问她?可见还是试探。 谢琬站在距他五步开外的位置,微笑道:“大人解不开的难题,民女更是无可奈何。不过,民女幼时曾经遇到过一个乞丐,他被狗咬伤了,路过民女家门口的时候见民女正拿着些铜钱在玩耍,便想骗我的钱去治伤。民女虽然不在乎几个铜板,也愿意送他去就医,但是却不甘心上当受骗,于是不肯。 “那乞丐便在我面前假摔在地,只说是我撞伤了他。他在大街上叫嚷引来了许多人,直说是民女打伤的他,要我送他去医馆,并且还要去衙门告我故意伤他。民女百嘴莫辩,无可奈何,最得只得给了些钱予他。民女的钱虽然还是施予了出去,但是给多给少便由我了。” 魏彬端着茶,微笑道:“那么,姑娘岂非还是吃了亏?” 谢琬浅笑道:“人到了漩涡里,哪还能不湿身?只是湿身终比被淹死要好。” 到了这会儿,已经不能做完全没有损失的打算了。 一来魏彬多耽一日就要多面临一分差事的压力,二来谢葳下了这么足的本,谢荣不讨回点什么,他不可能罢休。而这对于魏彬来说,终究不是个有利的事。他自己方才不也说,要保持好与谢荣的关系不破裂么?可见还是想给自己将来留条后路的。 所以,这件事魏彬必须得安抚好谢荣,才可能善终。 魏彬没有再接谢琬的话,慢条斯理把碗里的茶喝完,只是将茶碗放下,施施然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房了。” 说罢,慢悠悠走出了门去。 谢琅连忙与谢琬程渊相送到院门口,等他们拐上了去潇湘院的路,三个人才在门下相视互望着。 程渊道:“魏大人夜访颐风院的消息,这会儿应该已经落入大家的耳里了。” 方才他虽然一言未发,但是却知道谢琬请他过来是为掩人耳目,毕竟魏彬此时的动向具有十分的敏感度,他携陈士枫夜访颐风院,难免不会让人把二房兄妹跟眼下这件事联系起来。而谢琬自从举证完谢棋之后明面上就再没插手过此事,以谢荣那样堪比比干的心窍,若是怀疑到谢琬头上就大大不妙了。 所以,她只能把程渊请过来,以谈论诗文的名义陪客。以这样的名义,又有这么多人在,会联想到谢琬身上去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起码也能暂时蒙蔽谢荣一阵子。 ps:应广大同学的要求,暂定这个月凡是扔玉(打赏和氏壁)以上的则加一更……今天是四月微雨同学扔的玉…… 另外,这两章可能有些同学觉得节奏有点慢,可是最近本来打的就是暗战,节奏过的太快就少了应有的铺垫,很多话转折写出来就显得突兀,所以要快节奏还得先过了这一波。 103 内心 翌日用罢早饭,陈士枫去请来了谢荣。 谢荣一进门便温文尔雅地冲魏彬行礼,又问他道:“昨夜月黑露冷,大人歇的可好?” 魏彬也不动声色道:“月黑露冷,正是好睡之时。承蒙微平关照,在贵府叨扰这几日,十分愉快。” 他就不信谢荣会不知道他昨夜去了颐风院的事,但是人家不提,他自然也不会提。 两厢分宾主落坐,魏彬道:“老夫明日就得回京了,今日请你来,是为着两家儿女之事。” 谢荣目光微闪,温声道:“悉听大人示下。” “素闻令嫒贤淑大方,才貌双全,我亦有意与你结下这秦晋之好。只是暹儿少不经事,又且顽劣不堪,至今浑然懵懂,实非令嫒之良配。结亲之事,便且作罢。来日微平官运亨通,带契妻女,令嫒自然能寻得更好的归宿。” 魏彬说这番话,面上仍然如平日般和煦,但是话语里却有面对下属时的肃然与威严。 谢荣两手扶膝稳坐圈椅之上,双眼望着地下,并不是怅然若失的神情,而是一脸的若有所思。在魏彬的官威面前,他竟然也并无忐忑不安之态。而他的不语,也让陈士枫往魏彬处看了眼。 魏彬不为所动,依然坐姿端凝。 片刻,谢荣微微叹了口气,抬起头来,说道:“下官仰慕大人风采已久,两家拥有如此缘份,却不能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实令下官感到遗憾。不过。既然大人主意已定,下官也只有遵从。下官敢问大人。小女日后,应该如何自处?” 魏彬缓缓看着他:“你进翰林院也快两年了。年前翰林院有个侍讲的缺,明年五月吏部有个员外郎的缺,你要哪一个?” 谢荣一怔,面上的平静终于僵成了一面镜子。 “你不必吃惊,这是我承诺给你的,自然会做到。”魏彬看着他,面上看不出一丝喜怒,“这两个位置随便一个,都足够你爬上五六年的了。你从中做个选择。从此以后魏暹与令嫒之间再无瓜葛。京中有人为此挤破了头,若不是此番出了废太孙一事,太子近日无暇理会,也轮不到你。” 这两个位置随便给谢荣其中任何一个,他都要得罪不少人,其中还包括不少皇戚贵族。就算是当初决定与谢荣结亲,他也不见得会把这个机会给予他,如今眼目下,要想快刀斩乱麻。压得谢府松口放过魏暹,只能够拿这个来堵住谢府所有人的嘴了。 昨夜他去到颐风院会谢琬,原也是期望她能给予他除此之外的别的办法,可是显然。她也认为没有比满足谢荣的欲壑更有用的了。 然而谢荣听闻之后,脸色却逐渐发青,他盯着地下。喉头不住滚动,脸上没有任何欢喜的意味。仿佛他得到的不是什么升迁的良机。而是一把逼得他无处可退的刀子。 陈士枫再次看向魏彬,目光里有着微愕。 屋里一时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秋风拂过竹叶的娑娑声传来。 魏彬微微蹙了眉。陈士枫上前道:“谢大人,对于我们大人提供的差缺,大人还请速作选择。” 谢荣又怔坐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看着魏彬,忽然笑了笑:“既然大人抬举,那我就,选侍讲吧!” 说着,他徐徐地起了身,残留在唇边的笑容,看起来竟透着几分萧瑟。 不论如何,只要他选了,就是好事。彬和陈士枫暗地里俱都松了口气。魏彬站起身来:“既如此,明日一早魏暹便与本官同赴京中。至于剩下的事,就劳烦微平了。本官父子在府上叨扰数日的花销,明日之前也会补回给贵府。” 谢荣笑着,默然无语。 事情竟然比想象中顺利得多,魏彬瞬间毫无压力。谢荣出门之后即让人收拾行李,并安排人前去打前站。而魏暹从天赐口中得知了消息,也禁不住一蹦三尺高,抓起斗蓬便风风火火去到颐风院递送捷送,并表达即将离去的忧伤。 谢荣回到栖风院,天色已经近午了。黄氏正在领着丫鬟整理衣橱,见他脸色深青的模样,不由吓得连忙迎上来扶住:“你怎么了?” 谢荣扶着桌沿,挥挥手,坐下来。 黄氏从来没见过丈夫这样的神色,不知道出了什么在事,心里慌得不行,连忙回身让人都出去,然后沏了杯茶递给他。 “魏大人请你过去,是为什么?”她直觉是为着谢葳的事,可是她却想不到魏彬会说出什么来,让丈夫这样大受打击。就算是魏家不同意与谢葳结亲,他也早说过会替她讨回公道,他是个思虑多么周密的人,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她实在想象不到是为何事。 “他要升我的官。” 他握着茶杯,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升官?”黄氏怔了怔,想了下道:“什么官?” “翰林院侍讲。” “侍讲?” 黄氏站起来,似乎也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谢荣如今的官品是七品,侍讲也不过是六品,但是侍讲却可以前去御前筵讲,时常被皇上召见,许多重臣都是从这一步迈出去的,这样的殊荣,岂是寻常六品官可以比拟的! 没想到谢荣进了翰林院才不过两年,就有着这样不可多得的机会! “这是好事啊!你为什么如此模样?”她越发不解了,压下心中的喜悦问道。 谢荣看着前方墙壁,“他升我的官,是为了拒绝跟葳姐儿的婚事。” 黄氏愕住。 拿这样的大好机会作为拒绝婚事的条件,怎么说都够了。就是两家结亲,魏彬为着避嫌。也未必会马上把这样的机会送给他吧。谢葳这样做的目的本来就是替他求个拓展仕途的机会,如今虽然婚事无果。但也算殊途同归,目的总是达到了。他为什么不开心? “我想过他会拒绝我,我也想过,他拒绝我的时候,我要跟他谈什么样的条件。我想过向他提出进六部任个闲职,我想他顶多也就能许我这个。可是他不但给我挑的两个职缺都是实打实的实职,而且,还是京师里如今大把有背景的人求都求不来的要职。 “你知道我为什么难过么?我在想,我谢荣克己向上,一心想在官途上展现自己的实力和才气。可居然到头来,我还是成了卖女求荣的混蛋!葳葳为了我,不惜牺牲自己的闺誉,以图替我拉来个有权有势的魏彬。我知道的时候错误已经酿成,只得咬牙谋求最好的结局。 “我知道魏彬答应与我们结亲,也会要举贤避亲,我要得到来自魏府的助力,至少也得一两年后,遇到合适的契机。我并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升官。我是为了葳葳,我想让她得到幸福和尊荣,所以才厚着脸皮跟魏彬主动求亲。 “他拒绝我,我并不难过。我们的葳姐儿,并不是从此就嫁不出去。可是他这样连让我提出条件的机会都没有,就拿这么大一个赔礼塞给我。而且还不容我拒绝——那一刻我知道,我在他眼里。这十几二十年的努力都白费了!我只是个擅于投机取巧利用亲生女儿来求谋求富贵荣华的无耻之徒! “他伤了我的自尊,你知道吗?我自诩为清流仕子。在京师文人圈中拥有着让人羡慕的高洁品性,可是在他魏彬眼里,我成了个混蛋!你不知道他刚才看我时的目光有多么不屑!我谢荣是应该让人敬重的,怎么可以让人这样瞧不起!”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成了抑制不住的低吼。他两眼圆睁着,倾着身子撑在桌上,俊美的脸庞已因羞愤而扭曲,而桌面上的茶壶和杯盘,都已经被他扫在地上摔成了粉碎。 黄氏怔忡无语,她知道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也知道名声和尊严在他心里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可是她没有想到,他会因为魏彬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呈现出如此激昂的内心! 平日的他,不在乎财富,不在乎美色,甚至在她面前,连房事上的欲*望都克制得那么好,原来他所有所有的在乎,全部都落在了他的追求之上!这世上唯一能令他失控失态的,只有在别人伤及他的文人尊严的时候。 看着这样偏执的丈夫,黄氏心中有些疼惜,也有些空落。 他是她的一切,她却只是他的一小部分。 “书蕙。” 他扭过头来,坐在椅上,虚脱地看向她,双眼里的痛色,使他看起来像只迷途的孩子。 她抬起头,整个人忽然间又沉溺在他的眼眸里了。方才来自心底的那份微疼,也被他的目光化成了云烟。她走过去,轻轻地揽住他,温柔地拍他的臂膀:“韩信尚有之辱,你这么优秀,将来一定能位居人上。” 等你位居人上,你的世界变得更宽,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是不是就越发地狭窄了? 黄氏微笑着,眼里却泛着水亮。掌下的他是这样的脆弱,对她如此的依恋,是她从未靠近过的柔情。她是一滩水,今生从见到他的那刻起,就已经沁到他的血肉里了。纵使将来她的位置愈来愈窄,她也这样心甘情愿地希望他得偿所愿。 谢荣在她的怀抱里紧紧地闭上眼:“书蕙,我会成功的!我一定会入阁拜相,会给你和葳姐儿芸哥儿最大的荣光!我要让你风风光光地披上正一品的大妆,接受天下人的敬重与羡慕!我要以我的成就,来雪今日我父女被辱之耻!” ps:感谢四月微雨同学的和氏壁~~~感谢王二皮嘻哈同学、ferre_lu同学的平安符~~~感谢kk1556ymx、单调的宝儿、爱拿耗子的狗、錡妞几位同学的粉红票~~~~~~~~~ 104 致谢 魏彬父子定在翌日早饭后回去。谢琬十分高兴,夜里特地让人备了桌酒菜,与谢琅一道给魏暹饯行。 席上魏暹显得落落寡欢,连喝了几杯闷酒后,便忧郁地叹气说:“我这一回去,此生只怕都再也不能上谢府来了。我们相识一场,你们却这么高兴,难道就不怕会想念我,会失去我这个朋友么?” 谢琬一口酒险些噗出来。谢琅笑道:“你不能来谢府,我们却可以去京师。往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梦秋不必如此伤怀。”谢琬把米铺开在京师,往后还少得了进京的机会吗?不过开米铺的事都在私底下进行,尚且不便透露就是了。 魏暹两眼这才亮起来,“真的吗?那一言为定!等你们到京师来了,我们去香山吃烤鸭!” 正说着,吴兴进来道:“魏大人跟前的陈先生来了。” 魏暹满心以为陈士枫来是为捉他回去,连忙站起来:“去告诉他,就说我吃完饭就回去!” 话未曾落音,陈士枫却已笑眯眯走了进来,先看了他一眼,然后冲谢琅谢琬拱了拱手,说道:“此番承蒙三姑娘大义相助,使我家公子得以斩除羁绊,我家主上特命在下前来向三姑娘致谢。” 谢琬跟谢琅互视了眼,颌首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先生请转告魏大人,此番之事,惊扰到大人玉驾亲临,乃是鄙府之过,还望大人恕罪才是。” 陈士枫听得她这么说,遂笑着点了点头。目露赞赏打量了她两眼,接着又道:“在下也算有过几十年见识。世间之人比姑娘聪慧者有之,比姑娘博学者有之。但以姑娘的年纪有这等雍容之气度,说句不中听的话,屈居在这样的小地方,姑娘实在有如明珠蒙尘。” 谢琬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魏暹这会儿因知道陈士枫不是来捉他回去的,心情愉快着,于是接口道:“是啊,像小三儿这样的姑娘,在京师也不多见。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一个个外表看着贤淑大方,私底下实则心眼儿多的很,跟她们在一处说话都觉得别扭,哪有跟小三儿在一起这样自在痛快!” 陈士枫闻言挑眉,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然后再面向谢琬,说道:“我家大人生受姑娘送参之情,又蒙姑娘从旁相帮这么大一个忙,临行之前本该重谢方是。然而此番出京匆忙。并无相适之物回赠,又恐那黄白之物污了姑娘雅性,故此,回京之后我家大人会有道书信前来。介时还望姑娘留意查收。” 此番魏谢两家之事谢琬已经插手过多,而且魏府来头太大,极易引人注意。而此时的魏彬对于她来说,虽然是个对付谢荣的绝好帮手。可惜这就如同一个书生面对一把绝世好刀,虽然心存爱惜但却无力控。 魏彬能够做到参知政事之位。自然有他过人之处。谢琬就是再能耐,也不过是个女流,他不可能真正重视她。如今他虽然遣陈士枫前来致谢,不过是出于礼貌,她如果真的顺竿子往上爬,不止是过于冒进,也显得不知天高地厚,反而会引起反效果。 所以她对于魏彬的态度,并不很积极。 她说道:“请先生转告大人不必如此费心。能替大人排忧解难乃是民女的荣幸。劳烦先生特地前来,不如也且坐下喝杯酒。” 陈士枫道:“多谢三姑娘美意,因着还要预备明早起程之事,故不敢多呆。” 谢琬知道他还得回去回话,也不强留。 等他出了门,魏暹坐回酒桌旁,疑惑地道:“奇怪,我父亲从来没对谁这么婆妈过。” 谢琬看了他一眼,举起酒杯来。 翌日清早,魏家父子就启程回京了。魏暹愁容满面,一再叮嘱谢琅谢琬进京的话要去找他。谢琅送了他两坛他爱喝的青梅酒,他收下后眼巴巴望着谢琬。谢琬耸肩摊手,表示压根没准备,他长叹了一口气,蔫搭搭上了马车。 谢荣依旧与他们同路,再度出现在大家面前的他,又是那个如沐春风的温文士子,一袭月白道袍衬得他玉树临风,眉梢眼角尽是风流。就连陈士枫见了也不免赞叹:“谢编修之风采,唯魏晋之名士可分秋色。” 此事尘埃落定,府里呈现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虽然历尽了曲折,但阻止谢荣与王氏分别想将谢葳谢棋嫁入魏家和任家的目的,最终还是达成了。谢葳不是个可以随便就能被击倒的人,此次阴谋成空,但谢荣却因此得到了升官的保证,她也很快会振作起来,琢磨往后如何更好的相助谢荣。 谢琬压根不担心她。 她也不在乎谢荣这次还是连升了两级,往他入阁拜相的目标又更近了一层,在她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以及充足准备好的情况下,谢荣毫无意外会同时变得强大。她能够做的,只是在最大限度上防止他走的过快,过高。 他是那么的疼爱谢葳,谢葳牺牲了闺誉换来的也只是他的一次升迁,而如果有一天,当他知道这次与魏府结亲的谋划失败是败在谢琬手里的时候,他只怕会连想吃了她的心都有吧?跟谢荣的第一回过招,他赢了靳永,第二回,换成她保住了魏暹。 谢琬感到十分欣慰。至少这说明,她并不是不具备与他抗衡到底的能力,只是还待加强。 如今谢葳跟魏暹的事情到底还是传出去了,虽然因为谢家的名声和地位,传言只在小范围内私底下传播,但是最起码连李子胡同铺子的人都知道了,罗升来回禀买宅子的事情时,顺便说了句:“大姑娘的事情城里几家大户都知道了,往后要在本地议亲,只怕是个难事。” 谢葳上辈子就是嫁的就是在京中的一个寒门士子,如果这世没有谢琬前去寻找魏暹,魏暹不可能会冒然闯到谢府来,谢葳也不可能会跟魏暹发展出这么一段孽缘。 如今谢荣又要面临升官,三房搬去京师是迟早的事,所以在不在本地挑夫婿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只要这消息不传到京师,那她的婚嫁基本不会无碍。 隔日她去铺子里挑冬衣料子的时候,宁大乙也来了,他狗腿地送了一大筐肥壮的螃蟹给谢琬,然后贼兮兮地打听:“听说你们家大姑娘跟京中哪个大官的儿子有了私情?我爹当初还想替我去求娶她来着,幸亏没娶!” 谢琬冷笑道:“你们眼下就是还想娶,你以为她就会嫁么!” 宁大乙一脸赧然:“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们家,可我现如今不是改了么!” 谢琬扬唇望着他:“你倒是不改试试?” 宁大乙脖子一缩,灰溜溜出了门。 谢葳在府里闷了几日,便去外祖家散心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临行前谢琬去送她,她瘦了些,看起来最终没有能够嫁入魏府、替谢荣拓展背景,对她是真有着不小的打击。不过瘦了些的她看起来却更多了几分柔弱的气质,比起从前丰盈的样子,显得更婀娜妩媚了。 府里越发清静。 王氏因为谢宏拖累,这些日子十分消停,平日里也不大出门,只与邓姨娘在房里抹抹骨牌,或者让阮氏陪着吃吃茶聊聊天。 因为谢琬对谢棋的指证,黄氏更加地憎恨王氏了,虽然从谢葳处得知谢棋并非存心算计谢葳而是谢琬,可是如果没有谢棋带着任隽前来,谢葳也不至于当着那么多人丢脸,让下人们把话泄露出去,以至谢葳已成了许多人私底下调笑的对象。 黄氏表现得是那么明显,王氏如何看不出来?可的确是谢棋有错在先,谢葳若是与魏暹订了亲也就罢了,偏巧又以失败告终,此事在谢启功那里越发已成了雷区,怪来怪去谢棋是罪魁祸首,对她的埋怨便就更加严苛。 所幸谢棋是受了有先见之明的王氏安排去了掩月庵。要还在府里,不定受什么样的责罚。 如今谢荣又步步高升,黄氏身为他的妻子,是最受他带契的人,她要记恨她这个婆婆,又有谢启功从旁袒护着,王氏又能够拿她如何? 因而不要说让她过来陪着说话,竟是连日常问安都恨不能免了。 府里没有了谢葳谢棋膝下承欢,谢宏闭门自省,阮氏又要忙碌着正月里谢桦成亲的事,这种情况下,能陪伴王氏消遣的人就实在不多了。于是邓姨娘在正院里出没的次数就多起来,谢琬如今是每隔十来日才过去请一回安,每回都挑谢启功在的时候,而几乎每回她都能见到邓姨娘在侧。 而每回见到邓姨娘,她都能想起她相帮着王氏给谢宏说情,使得他最终免去了重罚的事。 她对邓姨娘,谈不上摆脸色,但也绝没有好脸色。 当然,作为身份卑微的姨娘,每次谢琬过来时,她都会谦恭地站起来,唤她“三姑娘”,不过谢琬总是淡淡地一颌首作罢。她要治她的话容易得很,但若只因为这个事而特地分神对付一个姨娘,也未免太煞有介事。她总会有把柄落在她手里,她等着就是。 105 豪宅 魏彬走后的第二十天,谢琬收到了来自他的一个包裹。 包袱里是个描着漆的长条木盒,里面是四大本近十届来科举会试的试题以及礼部及翰林院公认出色的制艺,甚至还有多篇当朝阁老的点评。除此之外还有魏彬的一封信,虽不过聊聊数语,却言明着对谢琬的欣赏,以及对谢琅的勉励。 谢琅拿到这四本册子之后激动得都快要晕过去了! 这种东西向来只收藏在中书省档馆内概不外传,就连国子监的监生们也不见得能有幸得之,虽然只是翻印出来的复本,可对谢琅来说跟正本又有什么两样? 魏彬居然拿了这样的珍藏来作为答谢谢琬的礼物,难怪陈士枫说要她注意查收了,这要是落在别的人手里,只要拿它潜心研究个几年,得不到金殿传胪的机会才怪! 谢琬十分感慨,没想到谢棋使下的一个小小阴谋,竟然使得事情发展到惊动当朝参知大人亲临的地步,而最终的结果,却并不是她此番不得不眼看着谢荣高升,而是她不但替魏暹打赢了这场仗,谢琅竟然还得到了这样难得的宝物! 谢琅本就潜心学术,有了这个,哪里还会有落第的可能? 魏彬对二房的处境洞若观火,知道只有谢琅在仕途上取得成就,才能使他们兄妹真正拥有与谢荣抗衡的资本,他兴许不会过问他们之间的恩怨,也不会从此对谢荣避而不见,但是她替谢琅得到这四本书册。就算往后他与谢荣同进同退,她也已经无怨无悔了。 复仇之路。本就是条艰辛的路,旁人只能给予机会与援手。真正抬腿走这条路的,是自己。 谢琬感慨之余当然也十分高兴,当即给魏彬去了封信致谢,而魏彬没有回复,在她意料之中。在她没有取得一定实力之前,在谢琅没有展现出他才学上的实力之前,魏彬不可能跟他们建立什么长久的交情。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的是,魏夫人却给她回了信。魏夫人的字迹十分娟秀,信笺上飘着淡淡的龙涎香。信中言辞十分礼貌客气,只在末尾写了句,若是到了京师,就进府去作客。 谢琬再回了封信致意,魏府就没有回音来了。谢琬也就放了心。因为这样总算开始变得正常。 冬月里钱壮在沧州的大师兄给谢琬找来了两个会武术的小姑娘,一个叫做刑珠,十四岁,一个叫顾杏,十二岁。钱壮的大师兄很有心。找来的两个人都是失了家人的孤女。 刑珠是家传武艺,父亲原先给沧州知州当护院,六年前知州因罪获狱,邢父也丢了差事。去给人跑镖的时候一人力战十余个贼匪,死在外乡,尸骨都不见。邢珠的母亲带着尚在襁褓的儿子和她回娘家。路上也被人觑觎了钱物,尾随谋害。 刑珠身上也中了几刀。但命大没死,只是如今左耳下还有道刀疤。看上去使得她平白多了几分冷意。谢琬让玉雪给邢珠梳了长长的双挂髻,遮住她的伤疤。没有伤疤的刑珠看起来十分清秀,邢珠对着镜子笑了笑,转而却让玉雪帮她头发全数拢在后头,梳回原来利落的式样。 她要时刻看着这道伤疤,提醒自己做个嫉恶如仇的人。 顾杏则是从小就没有了家人,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家人是怎么死的,她自打记事起就跟随养父住在土地庙,吃百家饭长大。她养父原先是少林的俗家弟子,因为误杀人破了戒,被师父砍断了一条手臂。顾杏的功夫是养父教的,去年养父也死了,便一个人住在土地庙。 钱壮的大师兄路过时遇见,便将她带回镖局里扫院子。 也许是长常流离失所的缘故,顾杏的心性反倒比邢珠开朗些,对她来说,只要有饭吃有衣穿有瓦遮头,没有人拖她去青楼卖身,就是最美好的生活了。她很快乐地跟钱壮到了谢府,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琬的脸看,悄声问钱壮说这是不是传说中的仙女。 谢琬很喜欢她们俩,给她们置了与玉雪玉芳一样的衣服,让他们跟着玉雪学规矩。 玉芳有些忧心忡忡,邢珠和顾杏来了,似乎就代表着她该被放出去了。她是那么不愿意被放出去,去外面,哪里有跟在谢琬身边这样自在而且体面?就是嫁人,也不见得能嫁得什么好人家。于是就算谢琬不同意谢琅接近她,她如今也无愿无悔。 她支支吾吾地跟谢琬求情。 谢琬其实也舍不得她,当下笑着道:“梭子胡同的宅子已经快拾缀好了,缺的是人当差。如今想要我放你,我也不肯放了。” 玉芳喜出望外,从此把心放落在肚子里,干活比起从前,更加有劲。 罗升已经替她在相隔李子胡同两条街的梭子胡同看中了一座三进带小花园的宅子,位置靠近南市,附近都是富户聚集之地,地段不错,只是价钱高了点,要六千两银子。谢琬带着程渊亲自去看了回,以五千两银子买了下来。 如今罗升正指挥工匠在那里修缮着,顶多明年三四月,就能住人进去。 买宅子的事谢琬没有刻意隐瞒,但也没着重去说,等谢启功知道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底了。而这个时候谢荣已经毫无意外的升为了翰林侍讲。 “你私下置宅子是何用意?”谢启功劈头就问。 谢琬淡淡笑道:“哥哥往来县学,十分辛苦,三叔连连升迁,来府上的也越发多了。二房如今生意也渐渐做开,常来常往的人多,为怕影响到老爷太太歇息,也怕冲撞了来客,所以置了这么座宅子偶尔住着。老爷放心,我们不会给谢府惹麻烦的。” 买都买了,谢启功再说也是无用。这本就是二房的私产,用的也是他们自己的银子,他没有过问的权力。再说因为谢荣高升,上门来攀交的人的确也多起来,下人们往来穿梭让人看了笑话,着实不好。 只要他们还在府里长住,那就不怕。再说,平日里他们不也常去齐家小住吗?就当他们在外散心好了。 谢启功这里不说什么,王氏那边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谢宏偷偷去看过那宅子两回,回来告诉她:“原先是珠宝商许家的宅子,许家去了京师,这宅子就空了下来。许家祖籍姑苏,里头竟然是建的小园林,过了二道门便是座小花园,各座院子参差其间,白墙灰瓦,翠竹花圃,精致得很。” 王氏被他说的一颗心都揪疼了。 “五千两银子!五千两银子就这么被她买了座旧宅子,又不是没地方住,想显得她钱多么?真是个败家的货!二房迟早要败在她手里!” 只是人家再怎么败家,败的也不是她的钱,她这牢也就显得十分荒谬了。 经过几个月的消磨,谢启功最近对她的态度好些了,见了谢宏请安也开始会点头。虽然还是不说话不搭理,但这却代表着事情还会有更大的转机。于是王氏消停了几个月,那颗欲壑难填的心也就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谢宏道:“老爷子如今身子骨越来越不如从前了,万一有个不测分了家,那时就麻烦了!母亲还得快些助儿子一臂之力才是。” 王氏沉吟道:“他如今有了你弟弟,一门心思在怎么帮他做大官之上,这一两年竟愈发有些走火如魔。上回的事你也看到了,只要触及到谢家名声的事,他是半点情面也不给我的。那三丫头又十分地奸巧,上次险些就让她得了逞,我们不能再失手了,再失手,我也没办法了。” 谢宏诚惶诚恐,心下越发的不安,连这个年都过得少了几分热闹劲。 初一入祠堂拜了祖宗,初二府里唱了一日戏,初三早上,齐嵩就一如既往地派人来接谢琅谢琬了。 谢琬这次除了带上玉雪,还把邢珠和顾杏还有钱壮也都带上。而谢琅则有吴兴和银琐,于是自己又驾了辆车,浩浩荡荡往南源去。 虽然一般情况下,身为男子的谢琅并不太可能遇到什么危险,且他一年到头又总是在清河城内走动,身边始终有吴兴银琐二人跟随,可是如今谢琬有了邢珠顾杏,于是平日里钱壮便跟着谢琅,除非她出门的时候,才会跟回她身边。 到了齐家,少不了各种嘘寒问暖,而更少不了的是,趁着年节的热闹,一伙四个人上街去溜达。 “我前不久知道个吃茶好地方,就等着你们来了一道同去。”吃了饭,齐如铮便跟谢家兄妹兴致勃勃地说。“那地方叫做禾幽馆,就在南门口对面那条街上,是安徽来的客商开的,里头每间茶室自成一体,仿魏晋之风布置,琬琬见了,肯定喜欢!” 齐如绣揶揄:“为着这个,哥哥盼着过年都盼好久了。因为只有你们来了,母亲才会多拿些钱给他。” 谢琅谢琬俱都望着齐如铮笑起来。 齐如铮胳膊肘戳了妹妹一下,转而腼腆地看着谢琬他们:“没办法,母亲跟我有言在先的。” 余氏听说他们要出去玩,果然拿了钱出来,但却不是给齐如铮,而是给齐如绣。 106 痴心(和氏壁加更) 齐如绣拿着钱得意的冲着哥哥道:“谁让你平日里大手大脚的,如今母亲可不会再相信你了。母亲还说,等过些日子要给你相门厉害些的媳妇儿,好好治治你这乱花钱的毛病!” 谢琬抚掌大笑。 齐如铮敲了妹妹两颗爆栗,也笑起来。 出门的时候,谢琅和齐如铮一车,谢琬与齐如绣同车,随从们赶车或坐车头,丫鬟们另坐一车。 谢琬问齐如绣:“表哥把钱都花到哪上头了?”她怎么不记得前世齐如铮有乱花钱的毛病,莫非是因为这世齐家不必养着他们兄妹,齐如铮手头宽松,便控制不住了? 齐如绣道:“他呀,去年不知怎么地,就迷上了木雕,隔三差五往城里的金田轩跑,一去就要搬两块木头回来,如今他房里满屋子都是木头味儿,你是没进去,进去了也得被薰出来。咱们要去的这禾幽馆,也是他跟他那群狐朋聚会时发现的。” 谢琬微微一笑,没有再问下去。如果只是木雕,那倒不算什么。以她如今的财力,并非负担不起。 去年绸缎铺子里的盈利又在节节上升,而年底她又趁热打铁,以高价在记忆中米铺生意最旺的石头坊盘下了两间紧挨着的铺子,打通后经营起了米粮。当时罗升他们也曾担忧来着,但是开业一个月来便盈利了五百两银子的事实证明,她的决策是正确的。 前世石头坊之所以逐渐成为京师米粮贩卖重地,也是因为去年初朝廷下的那道旨意,她当初本来也想过在那里盘铺子来着。可是终归那时拿不出那么多钱而选择了相对成本较低的前门胡同。如今胡同每个月的盈利也在两百两银子以上,所以。生意上来说,真的还算是前途光明。 只要再准备得几年。等谢琅参加完会试殿试之后有了功名,她就可以开始向谢荣正面出击了。 沉吟之间车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邢珠和顾杏扶着她下来,面前一座掩映在高大梧桐树下的馆阁呈现在眼前,白墙灰瓦之间红梅映雪,像是副现成的水墨画,果然是个好去处。 任隽驾马立在街对面的小巷口,痴痴地盯着从车上下来的那人,仿佛连魂魄都跟随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来到这里。他只知道。从谢府回来的这几个月,他没有一天不想念她,没有一天不后悔在谢府的翠怡轩里,他在魏暹面前的轻率。 魏暹回京了,他知道。谢葳最终没能如愿嫁给魏暹,他也知道。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也有些失落,如果魏暹跟谢葳的婚事成了,那起码。魏暹就不能再跟谢琬有所牵扯。那样的话,他是不是又挽回了一丝丝得到她的可能性? 可是结果不是这样。魏暹虽然走了,他跟她之间却还有无限可能。他这样回了任府,跟她之间似乎就再也没有丝毫瓜葛了。 他只要一想到这层。他的心就在滴血。 他渐渐相信这是命。其实他挺后悔当时负气搬回来的,早知道魏暹很快就走,他留下来多好!偏偏他那样沉不住气。以为这样她便会愧疚,会出声挽留。她不但没有挽留,那日替魏暹出面指证谢棋的时候。她更是看都没曾看他一眼。 又是新年了。他知道,每年的初三,她都会上齐家来拜年,并且,齐家兄妹会陪她和谢琅在城里四处游玩。从前天开始,每天大清早他就穿戴整齐到各条街上转悠,他期盼与她相遇,哪怕她对他依然冷淡,可是,让她知道自己依然还在痴等着她,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果然就在这里与她相遇了,可惜的是,他看见她了,她却没有看见她。 相隔着两三丈的距离,她在看着那宅子,而他在后头看她。 他没有勇气上前招呼,只好呆呆地站在这里。 小厮道:“爷,回去吧,今儿大姑奶奶和大姑爷会回府来呢。” 他咬了咬唇,依然紧盯着那门口。她已经进去了,甚至连马车都已经被人拉进了侧门。可他却觉得,只要他一直盯下去,她就一定会从门里走出来似的。 “爷,时候不早了,要是大姑爷他们到了咱们还没回去,会失礼的。” 小厮又催起来。 大姑爷曾密在府里地位高于一切,要在他们到来之前赶回去,这是母亲叮嘱过许多次的。 他再度咬了咬唇,掉转马头,回头又看了那门口一眼,方才默默地远去。 顾杏从馆内镂花窗下收回目光,略一顿,小跑冲进谢琬所在的茶室,说道:“姑娘,方才有个油头粉面的小倌儿似的人在外头瞧了你半日,也不知道做什么的,要不要杏儿去抓过来问话?” 谢琬还没答话,邢珠已竖眉起身:“在哪里!怎么不把他拖到后巷里打断了腿脚再说?!” 一屋人目瞪口呆。 玉雪连忙说道:“我们姑娘出门,哪次没有人盯着看?只怕是路过的,且不要理会他。” 顾杏深以为然地点头,玉雪抓了把杏仁给她,她又欢快地出去了。 邢珠迟疑了一下,才在原处坐下。 任隽回到府里,曾密夫妇还没有到家。 他默然将斗蓬递给小厮,便直接回了房。 任夫人听说儿子回来了,居然也没有到上房来应个卯,又听说他一脸的心事重重,不由得有些担心,连忙携于嬷嬷到了任隽院子里来。 任隽和衣仰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任夫人走进来,在床沿坐下,抬手覆上他脑门。他不耐烦的头一偏,将她的手撇开去,任夫人一顿,柔声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拖过一旁的被子,蒙头盖上。 任夫人站起来,到了廊下下,问起方才跟随出的小厮。小厮不敢隐瞒,把他在和幽馆门口看到谢琬的事情说了。“三少爷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可都是为去撞见谢三姑娘呢。没见时还没怎么着,一见着后,反倒成这样了。” 小厮也很担心,生怕主母怪罪到自己头上。 任夫人大惊失色,拉了于嬷嬷回到房里,一双手都惊得发起凉来,“他对那谢琬竟如此疯魔?那谢琬不是几次三番地说重话打击他么?他如何还在惦记着她?这样的女子生就一副铁石心肠,他却还不死心,这可如何是好!” 于嬷嬷连忙倒了碗热茶给她,安抚道:“夫人且冷静!三少爷这模样也不是一日两日,自打从谢府回来,他就是这般模样。他们也算是幼时相交,这又是他头一个心里人,难免要紧些。今日只不过是乍遇了他们三姑娘,一时控制不住而已。” 任夫人喝了口茶,犹在呼呼地喘着气,“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才使得隽哥儿跟谢家两个丫对这般牵扯不清!你看看那谢棋是什么东西?先是抢走他的玉,后来又撞柱明志,再后来干脆对他死缠烂打,还想出那么样下流的奸计去自己的姐妹!这谢家,压根就不是好人家!” 于嬷嬷叹气,“谢家家风确是有问题,如今他们二姑娘咱们是断断不能再招惹了。可是也还得想个法子断绝了三少爷对琬姑娘的念头才好。长此下去,岂不害了他?” 任夫人偏头道:“要怎么断绝?他眼下见她一面都这么失魂落魄,谢任两家一直都有来往,难道从此以后就再也不登门了吗?只要登门,他就会想往谢家跑,往谢家跑了,他就永远不会断绝这份心思。难道我还能绑着他不让他出门?” 一想到这些,简直头都大了。 于嬷嬷也是无法。沉吟片刻,无奈说道:“要么,就给三少爷说门亲事吧?只要说了亲,过得一两年成了亲,他也就渐渐死心了。” 任夫人听着这个倒觉得靠谱。精神一振说道:“那你明儿就请个媒人来,看看哪家有合适的姑娘。” 于嬷嬷道:“这几日大姑爷他们在府上,要不还是等他们走了再说罢。” “不等了!”任夫人摆手道:“我已经等不及了。大姑爷在无妨,他自有老爷少爷他们陪着,趁着大姑奶奶在,也好让她帮着掌掌眼。且把隽儿这事办妥了,看着他活蹦乱跳起来,我才好放心。” 于嬷嬷只好应下。 谢琬因为身边的事都已经有人打理,所以今年在齐家要多呆两日,于是去和幽馆吃茶回来翌日,四个人又去明湖里划了一日船,到第三日,又上戏园子听戏,看皮影,然后去逛庙会。 她不知道,不管她去哪里,身后总有个任隽远远跟着。而邢珠顾杏因为玉雪那番话,只要旁人跟谢琬保持着安全距离,她们也不再理会。 任隽每日清早满怀着希翼出府,到傍晚,又总是神思恍惚地回来。府里来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他一概不关心。终于连大姑奶奶任如画也感到奇怪,而跟任夫人打听起来,任夫人只得把他跟谢府的那点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任如画听说弟弟居然为情所困,不由道:“不知道那谢三姑娘是个何等样的人?” ps:感谢今天打赏的同学们,新的加更规则发布在书评区,请大家去看下吧 107 撒泼(8.18和氏壁加更2) 任夫人叹道:“抛却其它,只论她的人品,倒是端正,说起来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只可惜心肠太狠了,你弟弟那么样温柔的一个人,她楞是狠得下心把他三番五次地戳伤。你说这种女子,怎么能娶得?再说了,她幼年失怙,还是个丧妇之女,始终有些配不上隽儿。” 任如画听毕想了想,却说道:“只要人品端正,丧妇之女什么的,倒也没什么。不过母亲担忧的这点也是有道理。女子心肠太狠,将来后宅必然不宁。咱们也不是非得娶他们谢家的女儿不可,天底下这么多温柔贤淑的闺秀,从中挑个便是。” 任夫人慈爱地拍着她的手道:“正是这么说!我前日请了媒婆来,手头正有几个人选,你帮着看看。” 任隽从外头回来,原本又要径直回房去,隔着小花园看见母亲和大姐正拿着本什么册子,坐在窗内边看边说笑,便就想起任如画归宁这几日,他都不曾好好与她说过一回话,想起幼时她对自己的关爱,便就打起精神问廊下杵着的丫鬟:“母亲和大姐在说什么?” 丫鬟抿嘴笑道:“恭喜三少爷,太太和大姑奶奶正在给三少爷挑少奶奶呢!” “少奶奶?”他皱起眉来,“什么少奶奶?” 丫鬟道:“太太前几日请了媒婆进门,要替三少爷在南源县城里挑个闺秀说亲。” 任隽脸色一白,他竟不知道母亲不声不响地在给他说亲,而且说的不是清河不是谢府不是谢琬。而是南源县里的哪个什么鬼闺秀?! 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又转红。大步冲进任夫人所在房间,一把夺过她们手上的册子撕烂扔在地上。一面踩踏着一面歇斯底里地道:“我不要你们给我们说什么亲!我不要娶什么劳什子南源的闺秀!你们就是给我说了,我也会跑到他们家去退亲!” 任夫人和任如画立时惊懵了。 她们几曾见过这样的任隽?眼前的他急得眼珠子都红了,手舞足蹈地,身子往前倾着,活似要跟她们拼命,而她们不过是想给他挑个门当户对的少奶奶! 任如画当先回过神来,连忙走上前捉住他胳膊,安抚道:“隽儿别恼,母亲这里也才和我商量着呢。就是咱们挑上了谁。自然也要问过你的意见才是。” 任隽道咬牙挥舞着手臂道:“除了谢家三妹妹,我谁也不要!” 任夫人和女儿又懵了。怎么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呢?这么样专挑一棵树上吊死,是要气死她么? “不准!除了谢家姑娘,谁都可以!” 任夫人脾气上来,也斩钉截铁表明了态度。 任隽看着母亲,咬牙发狠道:“那我就去清泉寺剃发为僧!永世都不再娶!” 任夫人腾地站起来,瞪圆了双眼指着他:“你!你这个不孝子!”说完血气上涌,两眼一黑,已经在任如画和丫鬟们的惊呼声中倒在了地上。 谢琬跟齐如绣在房里一边做着针钱。一边聊天。 今天又下起了大雪,没有出门,屋里烧着大薰炉子,十分暖和。 齐如绣说道:“我听说你们家大少爷这个月要成亲。那谢棋会不会回来?” 谢琬挑着线道:“我觉得不会,王氏是不会让她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丢人现眼的。” 谢葳的事情私底下传开后,身为始作俑者的谢棋做下的那点事自然也流传开了。谢桦成亲好歹也是谢府的事,来的人都是有体面的。谢棋在这个时候露面,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她若能在掩月庵老老实呆上两年。等这事的影响随时间淡化了再出来,会对她有利得多。 齐如绣道:“这丫头,将来也不知道嫁给什么样的人家!”言语里充满了鄙夷。 谢琬抬头一笑,又低头去绣花。 齐如绣又道:“那至少谢葳是会回来的了。”说完又叹了口气:“她那样的人,想不到也会做出这种惊世骇俗之事。若不是你说,我还真不敢相信。” 自从上回府里因谢荣进入翰林院而请过两日大戏,齐如绣便与谢葳建下了手帕交。因而听说她与魏暹的事,除了惊讶,更多的却是惋惜。 谢琬淡淡道:“她也是被自己害了。” 谢葳对自己的父亲有种近乎痴狂的迷恋,诚然,谢荣是出色的,值得天下任何所有女人仰慕,哪怕是自己的女儿,可是像谢葳这样的感情,显然还是有些过火。 她知道世上有种人,可以为她所认为值得的人做出一切让人瞠目结舌的事,但是她没有经历过,也没有遇到过可以让她为之痴狂的人,所以她无法理解。她也爱自己的父亲,但是没办法做到这样极端。 齐如绣想了想,说道:“回头你帮我带两方帕子过去,我亲手绣的。” 谢琬笑了笑,点头道:“好。” 她不会阻止齐如绣与谢葳来往,她没有能力阻止,也没有立场。与谢荣和王氏的恩怨是她自己的事,只要谢葳没有伤害到齐家,她都不会理会。 任夫人吃了大夫开的药,总算是气归丹田。 见了丈夫和任如画俱在跟前,便一骨碌坐起来道:“那逆子呢?” 任如画忙劝慰道:“母亲不要动气,隽哥儿知道错了,父亲让他在廊下跪着呢。” 任夫人听完一愣,看了眼窗外飘飘洒洒的大雪,语气又软下去:“天寒地冻地,让他跪在那里做什么?回头着了凉,又要闹得不得安生了。” 任如画听得这么说,连忙出去把任隽叫了进来。任老爷瞪了他一眼,沉着脸在旁坐下。 任隽扑到床前跪下,抓住任夫人的袖子哭着道:“孩儿错了。孩儿不是当真想去当和尚,只是一时想到要跟个不认识的人结亲,然后在一起过一辈子,所以忍不住气急胡言乱语而已。求母亲恕罪。孩儿往后再也不惹母亲生气了。” 任夫人眼眶一红,也盈出泪来。她伸手拉了他起来,说道:“不是母亲狠心,实在是觉得那琬姐儿配不上你。她数次三番这样待你,你不难过,娘心里却是难过啊!我十月怀胎生下你来,日夜守着你把你养育大,平日里当眼珠子似的生怕委屈了你,难道是为了送给别人欺负的么?” 任隽神情黯下,怔怔地松了手。 任如画见状上前,扶住他肩膀:“隽儿,你要听母亲的话。” 任隽摇着头,挂在眼睫上两颗泪倏地滚下来。 “你们都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虽然让我难过,可是更让我难过的是,我不能与她在一起,不能每天睁开眼就能听到她的声音,不能想见她的时候只要走几步路就能见到,不能知道她每天在做些什么,她为什么开心,为什么不屑,为什么说这样和那样的话,我若能拥有这些,就算是天天听她打击我,又有什么关系?” 任如画听得这些,立时呆怔了。 任夫人痛哭起来:“你真真是疯魔了!当初王氏来劝说我让你去谢府寄读时,我知道她想把那谢棋硬塞给你,原是不同意的!可你偏说什么谢家哥儿们多,一起读书也好上进,你哪里是图什么上进,你是冲着他们三丫头去的!你这哪里是来赔罪,你这是要活活气死我!” “母亲!” 任如画连忙上前替其抚背,任老爷走上前来,喝斥任隽:“还不滚下去?是真要气死你母亲么!” 任隽看着这一屋子纷乱,手足无措了半晌,终究是蔫蔫地下去了。 大雪连下了两日,到初七夜里终于转小了,到初八早上,天空已经隐隐透出了日光影子,全世界都在因为雪的静止而显得格外安静。 余氏原说若是大雪还下着,便要谢琬和哥哥多住两日再走。如此一来,倒是不必坏了计划了。 “等开春了再过来多住住,原先舅母想你们的时候还可以随时上你们家去看你们,如今不方便走动,你们更要勤来勤往才是。”余氏给他们拾缀行李的时候,红着眼眶叮嘱道。 “知道了,等开了春,我来陪舅母到庄子上去看孵小鸡。”谢琬靠在她肩膀上说道。 余氏印了印眼角,呵呵地抚着她的头顶,宠溺地道:“眼见都快要说亲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谢琬娇嗔道:“表哥表姐都还没说亲呢,哪里就轮到我?” 余氏大笑捏她的耳朵:“你这小鬼灵精!” 来的时候是两辆车,回去还得两辆车。一行人出门的时候谢琬冲齐如铮使了个眼色。齐如铮不明所以,但是听话地慢下脚步来。 谢琬笑着递了块铜钱大的雕花木牌子给他,“我在金田轩入了干股,表哥去那里挑木头的时候拿这牌子去,可以以进货价取货的。” 齐如铮看着牌子上篆刻的金田轩三字,激动得眼珠子都几乎要跌出眶来:“你几时去入的股?我怎么不知道?” 谢琬笑道:“就是去和幽馆的翌日。” 拿两千两银子入股,金田轩的大掌柜不止把她当成了大财神,还火速跟她办好了所有手续,到昨日,这牌子和文书就让人送到她手上来了。要不是为了这桩事,她也不会在南源呆到初八。 ps:上一更是答谢灭金同学的加更,这章是答谢赫连梦秋同学的加更 108 利益 “这,这怎么好?”齐如铮激动之余,却也有些不安,谢琬手下的生意都在清河以及府州,突然到南源来入干股,绝不是看中了金田轩的利润。事实上她要赚钱,去投古董行不是赚钱得多吗?他把牌子塞回给谢琬:“我不需要这个,你去把钱拿回来。” 他知道谢琬如今不缺钱,可是他也不能这样打她的秋风。 “投出去的钱就等于泼出去的水,哪有反悔的道理?再说,我跟他们可是签了文书,在官府盖了大印的。”谢琬将牌子推回去,“表哥若是拿我当妹妹,就不要为这点事情跟我推来推去,相信假若我们需要帮助的时候,表哥也一定会倾其所有。” 两千两银子比起上辈子齐家对她和谢琅的付出,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