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求生记》 发书一月记 发现有两条好汉在某专业坛子上大力推荐小弟这本书,直叫小可心中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水浒求生记》自上个月9号发书以来,更是多得诸位抬举,才让这颗小苗悄然发芽。小可心中诚惶诚恐,生怕辜负诸位厚意。 为了表示心中谢意,现把部分好汉姓名公布出来,以示感谢: 坛子上发帖推荐G********M,红海豚0571两位朋友,谢谢你们的宝贵支持! 本书书评区的:晚空星光(最早发长评的兄弟)、街头的小混混(最长最专业评论的兄弟),清歌妙舞木兰舟(每天本人更新后都基本会发帖评论,十分热心的兄弟),杯の子(连续打赏的兄弟),魏宝羌(热情要为本书提供书友群的兄弟,不巧已和美女副版提前说了,等上架之后请兄弟来做管理员哈!),人神魔仙(一早提醒小可改简介的兄弟)小王子槑狐狸、艳雪残阳、&無語&、龙鸣天、无非伊人、青青古寺(打赏的兄弟姐妹),以及极其热心的上月票王向天酷酷兄,步履烟妹子,墨十一兄弟,高肚兄弟,醉琴弦兄弟,hxpbz兄弟,红尘印兄弟,手步聚兄弟,宇宙书客兄弟,光线兄弟,飞吹屁屁凉兄弟,不务正业的虎美毛妹子,哆啦小梦兄弟,山中老人兄弟,还有在书评区连发七贴的妖鱼嘟嘟兄弟(众人:拜托!他好像在刷屏诶……)以及三十多位点了赞的兄弟姐妹,谢谢你们! 还有一位名叫壹枼知秋的兄弟@了我,说了一段很是激励小可的话,小弟因为系统的原因怎么都回复不了,故而在这里一并表示感谢。(兄弟,你是恩施的?咱们湖北老乡啊!握手!) 当然不能忘了副版主sunflower127美女的辛勤劳动,千言万语化作四个字,谢谢有你! 上面的名单肯定是不全的,但你们的支持小可全都感受得到,你们每一个点击,每一个收藏,每一张推荐,每一分打赏,每一个赞,都是本书前进的坚定动力。谢谢你们,祝大家安康幸福!美满无忧! 三江感言 听闻三江是个神奇的地方,不是每一本书都有机会上榜,今日小可的《水浒求生记》在下午两点正式登陆三江,心中诚惶诚恐,忐忑不安,泪湿眼眶(重感冒……),见今排在大神忘语之后位居第二,都是诸位好汉抬举的结果,小可感激不尽! 这次能上三江,要多谢我的主编海星美女,责编青山,多谢青山兄不惜赐教,这本书才能有今天的成绩,在这里表示一下深深的谢意!还有这次上榜,更是多得三江编辑的贵眼相看,才有本次上榜的机会,谢谢你们! 最后感谢一下我的读者们,你们每一个鼓励都是驱使我前进的强劲动力(好汉们,你们一天十几张12000的更新票真要命啊,还有我的副版也净跟着凑热闹,真不叫人省心……),唉,大家都知道我码字慢,但我会尽量在保正质量的前提下,攒点稿,争取在上架时爆发一下,谢谢大家!!!(三江票每天都可以领一张喔,大家如果觉得本书对胃口的话,不要忘了投噢,每天一票,蓝瓶的……) 本书“钱”观 1.上山好汉每人要发一千贯那么多安家费吗? 答:这个问题不好答,毕竟怎么定都可以,水浒原著中好像还没有这一说法。本书参照的是林教头买刀时轻轻松松就拿出这一千贯钱(都不用回家跟媳妇商量的哈),根据原著中描写出林冲那种中级军官的意境(北宋教头地位很低),这钱对于一般出身不错的好汉根本算不上多大数目,王太尉曾要花三万贯钱买徐宁宝甲,徐宁这个御前金枪班中级军官硬是不动心,还有柴进营救卢俊义时,轻松就对蔡家兄弟出手一千两黄金(一万贯钱),这还只是托蔡福在大牢里看觑卢俊义,并没叫他放人,毕竟老蔡生在大城市做监狱长,上面婆婆太多,远不如小地方管营行私方便,比如施恩父子。但这个数目对于出身较低的好汉来说,确实就是天文数字了,主角这时将出钱来,所起到的效果不言而喻。而且凑齐一百单八好汉,也只要花费十万零八千贯,劫一次生辰纲就够了,很划算的。 2.小喽啰们工资太高啦!这样下去就要破产啦! 答:小喽啰们是没有工资的,有的也只是奖金。原著中描写数个不同山寨每次打劫后的分成都是一般,一半归公,一班头领与小喽啰平分另一半,也就是各占25%。 本书呢,一次借粮后,有七成入库,剩下的30%里面头领占半成,也就是5%,下山战兵15%,守寨官兵与后勤10%,小喽啰们的赏赐在本书里应该没超过原著吧?同样都是25%。 至于主角在东京每人花五十贯钱拉拢一般工匠,是特殊情况下拉拢急需人才,并不是每个上山的普通一员都有五十贯安家费的。而且小喽啰们是没有固定工资的,收入来源于每次缴获,而他们每次得了25%的赏金,必有70%的收获入库。 3.抚恤金太高了,竟然有一百贯,搞不起啊,山寨又要破产了! 答:假设一万人阵亡,需要一百万贯的抚恤金。原著中每次攻州破府也没见死这么多人啊,就是花一万人的代价打破一座州府,凑不出一百万贯钱来? 假设牺牲一百万人的代价解放整个大宋,泱泱中华凑不出一亿贯钱来? 这一百贯钱看着很多,却起着凝聚人心的作用,省吃省喝省穿省用也不能省这个钱的。 4.主角花钱太大方,十足败家子啊,还每家每户发十石粮食,早晚把底子败光! 答:本书主角身为山大王,不能用其他书中身份不同的主角行事风格、花钱作风来硬套,毕竟是跟大宋朝廷对着干的角色,仅凭大义如何招得那么多人来?我记得《上海皇帝》里面有一幕很经典,当然这不能作为论据,只是说出来大家一笑,当时杜月笙的师爷说钱入不敷出了,能不能省着点花,杜月笙说:“现在已经够省了,再省人家就会说,杜先生不如以前了,这样信用立马就会下降”(大意) 至于每家每户发多少粮食,这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还有说干脆不发,不骚扰他们就不错了,嗯,都有道理!只是要看发粮的人抱着什么目的,宋江假仁假义,一家一户发一石算不错了,他又没指望人家举家来投,搞个根据地什么的,为日后谋划打基础,落个嘴巴上的名誉就好了。所以宋江发粮的数目跟他的目的相合,所以不显得突凸。但主角目的明显跟宋江不一样,他心中的想法想必各位读者肚子里明镜似得,我就不再多说了。 5.一贯钱到底是多少?相当于现如今多少钱的购买力? 答:这个宋史专家都没有定论,只能从当时留下的古籍中推算,故而有人说一贯钱相当如现如今1000块甚至更多的购买力,还有人说没那么多,也就一两百块人民币啦,其实各有各的道理。作者觉得大家可以看看下文,很有见解。需要说明一下的是,北宋一贯钱大部分时间都不是1000文整,根据铜钱成色、朝廷政策总是变来变去,故而本书约定俗成为770文。 转:关于北宋货币购买力作者:无斋主人 一般说来,古代货币基本以金、银、铜钱(其实是含铜为主的合金)为主要货币。宋代和后来的明、清两代的银本位制不同,是铜本位制的,铜钱是主要货币,金银不作为货币使用。铜钱的基本单位为“文”,和“贯(缗)”,一贯合1000文。宋代财政紧张的时候有过770文、800文、850文当一贯的情形。另外还有折二钱,当三钱,当十钱等变相通货膨胀的时候。比方说杨志杀牛二那一节,牛二就曾用当三钱来让杨志试刀,当三钱顾名思义就是一钱当作三钱,蔡京当宰相的时候甚至出过当十钱。为了简化我们的计算方法,无斋主人将忽略这些因素。 在讨论古代货币的时候通常都会用上这么个假设,就是: 1两黄金=10两白银=10贯铜钱=10000文铜钱。 虽然金、银、铜的相互兑换率一直在浮动中,但这个假设基本上应该是合理的。宋史有记载,太宗太平兴国二年(997年),“金上等旧估两十千,今请估八千”(食货志),一两金子从兑10贯到8贯。据《三朝北盟会编》记载,北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金每两价钱二十贯,银每两一贯五百文。岳飞的孙子岳珂的《金陀续编》记载,南宋绍兴四年(1134年),银每两二贯三百文,金每两三十贯文。从这里能看出,金银的兑换率差不多1:10,但金银贵而铜钱便宜,差不多银铜兑换率在1两对2贯左右。这是因为宣和7年(1125年)金兵入侵后,物价飞涨、铜钱贬值的缘故。金兵南下后,大片国土沦陷、税基减小,产铜量也下降,而同时政府开支却并没有减少,宋政府财务紧张,钱币也开始粗制滥造(含铜量大幅降低),造成了币制崩坏和通货膨胀。到了南宋后,1贯铜钱的购买力远不如北宋。宋史上记载,南宋理宗绍定元年(1228年)的一两银子可换3贯300文。不过无斋主人认为,北宋在金兵入侵前,银铜兑换率为1两兑1贯仍然是合理的。 要讨论货币的购买力,必须先提一下两位名家的方法。黄仁宇先生在他的《中国大历史》中是以黄金的价格作为基准来换算的,他基本是依据1两金=10两银=10贯这个假设,以国际金价来推算1贯铜钱今天的价值。吴思先生在他的《潜规则》一书中则是同时使用了米价和银价作为基准,给出了1两银子今天价值的两个不同数字。吴思先生似乎偏重于取由米价换算出来的那个数据。 那么根据二位先生的方法,我们来看看宋代的一贯到底合今天(2004年10月份)多少元人民币。 1、黄金基准 国际牌价,金价基本上在400美元一盎司周围波动。我们就以400美元为一盎司。一盎司为28.3克。宋制1市斤为640克(网上查到“1975年湖南湘潭出土的嘉祐铜则,自记重一百斤,重64公斤”)。1市斤有16两,所以宋代1两为今天的40克。这样一算宋代一两黄金相当于565美元,以今天美元对人民币8.23元来算,相当于4650元。根据假设1两金为10两银即10贯钱,宋代一贯铜钱约相当于465元。 2、白银基准 国际牌价,银价基本上在6美元一盎司周围波动。同金价基准的换算方式相仿,一两银子也就是一贯铜钱,约相当于70元人民币。 3、米价基准 宋代1市斤是640克,1石合92.5宋斤(沈括的梦溪笔谈卷三,“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为法,乃汉秤三百四十一斤也”)。因此一石大米就有59200克,即59.2公斤。如果我们不考虑特殊的荒年或大丰收年的话,北宋初期的米价大约在每石300文到600文之间,中期(仁宗年间)在600文到700文之间,南宋初期米价则在2贯左右。那么以此推算北宋末年金兵入侵前徽宗期间大约每石1贯左右,应该算比较合理的。如果按现今大米价格每公斤2.5元来计算,宋代一石大米即今天的59.2公斤合148元,也就是1贯铜钱合148元人民币。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有了三个价格,按黄金换算的465元,按白银换算的70元和按粮价换算的148元。由于我国不是主要产银国,而且工业化后提炼银子的成本大幅度降低,所以古代银子的价值肯定要大幅度高于现在。显然以今天的银价作为参照体是不合理的。这从今天银价6美元一盎司、金价400美元一盎司就能看出,今天的一两黄金能换66两银子,而我们假设的古代金银兑换率是1:10。相反黄金的产量稳定,直到今天仍被世界各国作为重要的硬通货储备,所以用黄金作为基准比较合理。 此外,虽然现代技术大幅度发展,袁隆平先生的杂交水稻使得粮食产量大为提高,但今天消费粮食的人口也大幅度增加了。根据宋史地理志,北宋大约4500多万人口,而今天中国已经有13亿人口。民以食为天,粮价应该还是一个重要的基准。 因此无斋主人就取了个金价基准的465元和米价基准的148元的平均值306.5元,并归整去掉零头,将1贯铜钱定为300元人民币。从而我们得到下面的基本换算公式: 1两金=3000元人民币 1两银=1贯铜钱=300元人民币 1文铜钱=0.3元人民币 以这个兑换率来看看宋代官员的薪水。根据宋史职官志,宋代一个宰相的本俸是月薪300贯,也就是合9万元人民币,年薪108万。一个普通从8品的县令月薪15贯,合人民币4500元,年薪5万4千,考虑到宋代一个县令不过管几千户人家,也算不错了。宋代除了本俸之外,还有职钱、禄粟、傔人衣粮、厨料、薪炭诸物、增给、公用钱、给券、职田等名目繁多的津贴。难怪人称宋代对官员的优待无与伦比。也难怪宋江削尖了脑袋想被招安当官。 从水浒上的具体事例来看,这个兑换率也比较合理。第十五回吴用去劝说三阮入伙劫生辰纲时,吴用让阮小七用一两银子买了一瓮酒,二十斤生熟牛肉,一对大鸡。差不多就是一两银子换300人民币的样子。此外,第十回林冲风雪山神庙,陆谦在李小二店里招待管营和差拨时,曾拿出一两银子,点了三、四瓶好酒,菜随便上。同样第四十四回戴宗、杨林请石秀吃饭时,也是杨林扔出一两银子让店家随便上酒菜。一般来说一个普通小饭馆,300元人民币三个人吃,的确是可以随便点菜了。 再看看水浒中其他几个例子,杨志东京卖刀的时候,牛二曾说:“甚么鸟刀,要卖许多钱!我三十文买一把,也切得肉,切得豆腐”。30文钱一把切菜刀,也就是人民币9元,很合理。鲁智深大闹五台山时,曾用5两银子定制了一根62斤重水磨禅杖和一口戒刀,用的是十分好铁,考虑这也算是一件上等兵器、又是特别定做的,1500元人民币也不算过分。但是智取生辰纲的时候,白胜卖给杨志一伙的家酿村酒要5贯钱合1500元人民币,似乎有点离谱。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宋代酒类是政府垄断专营的暴利行业,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所以酒价本身就很贵。宋史食货志记载,宋初太祖建隆二年(961年)私酿15斤酒就要被杀头,后来规制放松,但私酿到一定数量仍是死罪。另据宋史,神宗元丰2年(1079年),东京的酒价是“斤直钱二百五十”,白胜的一桶酒差不多应该有20斤,所以5贯也算合理,当然黄泥岗的物价肯定要比东京便宜。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当时黄泥岗上白酒是稀缺商品,白胜又处于垄断地位,同时还有晁盖一伙在竞相抬价,才把这桶酒炒成高价的吧。 楔子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寨主……寨主……” “寨主醒了!!快看,手在动!” “都围着做甚?添乱!还不速去打碗热汤来,给寨主润润嗓子!不知道他老人家三日没进水米么?没一点眼力价!还敢平日里四处炫耀是寨主身边的体己人,老爷我就是在外面寻两个七老八十的苍头,也比你们精细!尽是些粗蠢的夯货,骂不醒的泼才,在这里惹爷生气!” “是是是,七爷息怒,小人们这就去这就去……” “都休要乱!速着人去报与杜头领、宋头领知晓,他两位一大早天未亮便来探望过,且去报了喜,莫叫二位头领心焦!” 在一片嘈杂的喧闹声中,那位众人话语中提及的寨主正紧闭着双眼,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只是裸露在厚厚棉被外的手臂时不时轻轻挪动,虽然仍未苏醒,但足以让守候数日的众人,在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细细看那病人,只见他紧紧黏合的眼皮之下,两颗眼珠艰难的来回转动,仿佛挣扎不开那重若千斤的束缚。这时病人额头上急渗出黄豆般大小的汗粒,顺着那副年轻俊朗的脸庞肆意流淌。 忙乱中,去打热水的人急急奔回。众人这回学了乖,不待那位七爷再骂,忙接了过来。随即有人拿碗在盆中盛了半碗热汤,用小勺往病人干裂的唇缝中送入,只是那汤顺着脖子流下的多,最后入口的少。又有人在盆中吐了毛巾,给病人擦脸。那粗手倾轧下的毛巾不分眉毛胡须,面前耳后,一股脑的覆盖在上来回擦拭,好似全神贯注的工匠正用磨砂纸完成着最后的打磨工艺。 就在众人忙活得火热之时,紧闭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旋即一阵朔风袭来,此时正是暮冬时节,冰冷的寒意中夹杂着片片雪花,直冲得屋内的火烛忽明忽暗,忽闪忽灭。 众人被严寒冷意一激,都回头去看,只见两条魁梧壮实的大汉快步走了进来,不顾身上积雪,口中喊道:“哥哥!哥哥醒了吗?” 床边众人见了来人,都停下手中活儿齐齐行礼:“见过杜头领!宋头领!” 两条大汉随意的挥了挥手,径直走到床前,见病人虽然不再昏睡,但仍然没有清醒,两人对视一眼,都面有忧色。只听其中一位面色蜡黄的汉子对同行之人道:“都三天了,哥哥还是不醒,这却如何是好?” “前日朱贵去寿张县请了大夫,那撮鸟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缘由,只推说要看病人自己造化。要我说,哥哥是吉人自有天相!那日刚遭雷击时,连气都没了,不还是缓了过来?杜家哥哥莫要忧虑,不若明日待我亲自下山,去济州城里绑个高明些的大夫来,却做计较!”同行大汉应道。 “那就有劳宋万兄弟了!”蜡黄汉子看似也没有好主意,两人在病人床前又看了一回,转身对众人道:“小的们都散了罢,严七,你同贾三守夜看顾哥哥,等我二人明日去济州城里取了大夫,再来探望哥哥!” 闻言,方才大声喝斥众人的七爷早换上笑脸,忙不迭应了。蜡黄汉子点了点头,又回首朝床上看了一眼,长叹了口气,方与宋万一起,带着房内的喽啰们退了出去,严七自和贾三留在床头看护不题。 …… 床上的病人其实早已醒了。 方才不知是哪个天杀的用块破抹布在自己脸上猛擦,那劲头恨不得刮下一层皮来似地,直让他觉得这般搞法就是死人也能给弄活喽!不过正是从这个时候起,他开始有了知觉,只是当时头痛欲裂,眼睛又睁不开,张大了嘴巴却发现喉咙干涩舌头发麻,根本说不出话来。 直到后来被人用热水灌入,方才感觉好了一点,正待开口相询,门口却进来两人,听他们说什么“杜家哥哥”、“宋万兄弟”、“朱贵”、“寿张县”、“济州城”……直把他这个好不容易从噩梦中醒来的病患惊得是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头几年就大学毕业的文史爱好者,他又怎能不清楚“杜家哥哥”,“宋万兄弟”,“朱贵”这三个名字串联在一起所代表的涵义! 难道……自己遭遇了传说中的穿越!? 他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思绪平静下来,被雷击前的一幕幕渐渐在脑海中显现。 自己本科毕业以后进入一家国企,凭着聪明能干又有悟性很快得到了领导赏识,一年不到就当上了一个部门小主管,但因自己终不过是个平民子弟,毫无人脉,导致他在这个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的超大型企业中后劲乏力,最后在这个岗位上苦熬了四五年还是原地踏步,完全看不到上进的希望,于是便萌生了再考一个研究生文凭的念头。 为了这次考研,他特地跟领导请了一个月事假,提前来到位于山东半岛的报考学校复习准备。考试过程倒是一帆风顺,考完后他想想还有一个星期假期,既然好不容易来了一趟这人杰地灵的山东,就准备去梁山周边旅游一番,也算不枉了自己那个每每自报家门后,旁人都要会心一笑的大名。 哪知刚到济宁,就遇到一队在做土壤研究的师生,也是命里该有此遭,从来不爱凑热闹的他一时心血来潮便鬼使神差的凑了过去,下到他们挖出的六七米深坑里,有样学样的抓起一把明显与地表土质不一样的黑色泥土,听带队的教授说,当地人管这叫宋江土,这土里四散着的如花生米大小的莲子相传是北宋年间…… 正当他听得津津有味之时,好端端万里晴空竟起惊雷,一时间暴雨倾盆,就在其四处寻找避雨之处时,一道闪电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头上,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不省人事的昏迷过去。 也不知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结果醒来就成了现在这副摸样,稀里糊涂的被众人一口一个“寨主”“哥哥”的喊着。 旁人喊得那叫一个亲热,可病床上的他却是惶恐不已,由目前所知的信息推断,自己来到北宋末年的梁山泊无疑,可问题是,自己究竟穿越到哪位寨主身上了呢? 自幼便熟读水浒的他当然清楚,这水泊梁山在短短数年间就换过三任大当家的。要说一个群体的核心领导交换轮替本是极其常见之事,可在这梁山泊里,前两任老大最后的结局竟都毫无例外惨遭横祸,均给人活生生逼死在这把权力宝座上,足见这寨主之位的传承交替是何等残酷! 现代人爱说俏皮话,那句“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让他记忆犹新。想想梁山泊前两任寨主用鲜血与性命撰写出的不堪历程,却一点也不好笑的成为这句话的最好诠释。 想到这些,他不禁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看来自己最好的结果就是穿到那呼保义宋江身上,若是自己成了及时雨宋公明,就暂时避开了这个屡屡被下克上的周期律,虽然黑矮难堪,在外貌上有些吃亏,可强在此时梁山内部已经整合完毕,不用担心被人算计(不去算计别人就是好事了)。属于在山寨里面可以横着走的人物。嗯,这个角色有得发挥,是上上之选。 若是时运不济,不幸成了晁盖晁天王,也算差强人意了,好歹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不用担心被人明刀明枪的火并掉。凭借豹子头林冲外加生辰纲七人组合这个不弱的班底,只要给自己一段时间经营,凭着他这几年来在万人国企中与各色人等周旋交道的经验,再加上熟读水浒的先天优势,未必就输了那宋公明。最后也不至于仓促出征,死在毒箭之下。 若是自己成了王伦…… 一想到此,他心里猛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发现,这……这个假设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天可怜见,自己原原本本就姓王名伦啊!就因这个名字,在以前换二代证的时候还被派出所的户籍美女笑过!记得上辈子听人说过什么“事情如果有向坏发展的趋势,就一定会向坏发展”之类的话,他突觉自己心脏遽然间一阵猛缩!老天爷!这个玩笑开大了吧?! 只觉“嗡”的一声,王伦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他不知道穿越的机率有没有人计算过,起码比新闻里中多少多少亿美元、英镑、欧元大奖还要低吧?但是穿越之后还穿越到同名同姓之人身上,机率又是多少,怎么说也能让庄家赔个血本无归吧? 不对不对,绝不会那么巧! 王伦强撑着安慰自己,这时一个不经意的细节在脑海中忽闪而过,彻底粉碎了他的全部希望。 他突然发现自己刚才疏忽了一点,就算神医安道全此时尚未入伙,可若是晁盖又或者宋江被雷劈了,起码也是林冲、刘唐,或者花荣、戴宗等重量级人物自告奋勇挺身而出,怎么也轮不到三朝元老、著名垫底龙套宋万宋金刚亲自下山去济州城里请大夫啊! 这一刻,王伦崩溃了。 他终于明白,在强大的不可抗力之前,比如命运,人,根本就没得选择! 第一章 我的心腹都在哪里! 夜色渐浓,整个蓼儿洼渐渐归于宁静。 除了不知停歇的北风依旧强劲的刮着,山前关后再也没有人声,就连巡夜的喽啰都不再出来,只是畏缩在厚厚的被窝中躲懒避寒。 一盏孤灯发出的黯淡烛光,从后山一间石屋的窗户缝中遛了出来,屋内木炭燃烧时所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给这个陷入沉睡的夜晚增添了一丝微弱地人气。 此时石屋中两个神情沮丧之人正废然而坐,百无聊赖的拨弄着盆中炭火,不时发出一声哀怨的叹息,盆中微暗的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将那副愁容衬托得格外阴沉。 “好了老三,莫要再弄那碳了,都瞧不到火了!”只听其中一人道。 “唉……”被称作老三的汉子又叹了口气,一语双关道:“七哥,瞧不到火打甚紧,你我如今却是一点盼头都瞧不到了!” 原来,这两人正是杜迁吩咐留在床前看护王伦的严七与贾三。 “谁说不是呢!我等好歹也是颇识得几个字的人,披肝沥血干这杀头的买卖,为了甚么?原本以为能跟着他……”说到这里,严七立起身来,下意识的换了个背朝病床的位置坐下,接着抱怨道,“原本以为跟着他能有一场富贵,哪知这人恁地短命,倒连累我俩在此陪他等死!” 那贾三一听严七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心里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朝床上病人偷眼窥去,哪知这个举动立马换来一阵嘲笑,“怎地,怕他醒来听见?你长这般大,可曾听说过有被雷打还活得了的人?也就是那杜迁宋万有些义气,才费心费力给他死马当作活马医!” “啊?那你方才还当着大家面大呼小叫……可寨主明明还有动静,你怎地这般肯定?”贾三还是忍不住心虚,忙问道。 严七不置可否的笑笑,道,“我素来说你没见识那就是没见识,这叫回光返照懂不?被雷打可是遭天谴呐!别说是州县的土大夫,就是请来御医又如何?依我看他这回是断断没有生机了,你我且早做打算!”说到这里,严七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接着道,“这厮活不了几日了,山寨迟早是杜头领当家。我瞧他身边尽是些粗鲁的货色,哪里及得上你我伶俐?来日趁这厮下葬的空隙,我去跟杜头领说一回,就凭我俩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怕谋不到个心腹亲随的差事?哼!” 贾三闻言颇为心动,只是仍有些惴惴不安道,“此事真能成?你我毕竟一直跟着寨主,杜头领那厢会不会有甚么想法?” “能有甚想法?你又不是不晓得!杜头领是个直性人,不似这厮那般鸡肠鼠肚,倒叫你我往日里不知受了多少浊气,枉赔了多少小心!照我说,要是跟了杜头领,往后的日子可就轻松许多了!”说到后来,严七颇为得意的笑了起来。 “这话倒是说到小弟心里去了!要说山寨里的头领,还是寨主肚里道道最深,杜、宋两位心眼实在,确是好相与的!”贾三被他说得转了,也点头应道。 “即便那杜迁有眼不识金镶玉,不懂得我们的好处,只凭着这大半年里捞的实惠,也够你我过下半辈子花销了!待寻个机会下了山去,找个无人识得我等的地方,娶上几房妻妾,买上数十亩良田,稳稳当当的做个富家翁,可不比在此处伺候人要来得自在?”说到这里,严七想起王伦往日恩情,用脚把火盆往床边送了送。 两人心里有了希望,不再似方才那般哭丧着脸,只觉越说越有劲头,到了后来颇有些收不住的肆意欢笑起来,直把床上的王伦当做了死人。 …… “我的心腹都在哪里!?” 一声由心所发的凄厉惨叫声,惊动了正在病床上胡思乱想的王伦。直唬得他浑身的肌肉颤抖不已,顿时间只觉胸腔中一股浊气涌来,压得人直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心中那股说不出的郁郁之感终于渐散,身体也逐渐恢复了知觉,原有的不适症状,仿佛随着那声突凸闪现的惨叫消失得无影无踪。王伦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脚趾,灵活如初。 他不由一阵纳闷,完全弄不明白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自他苏醒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强烈感受到这具体魄的异常,莫非是刚才床下两人的对话触动了这个身体里的残留意识?而且那声惊到自己的哀嚎约莫在什么地方见过?啊,对了!这不正是当日林冲火并王伦之时,他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么! 王伦呆了半晌,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科学已经解释不了发生在其身上的种种遭遇。他暗自摇了摇头,现在考虑这些还有何用? 可不是吗? 埋怨无用,愤怒无用,悲鸣亦是无用。这些都改变不了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眼前这一切,而现在,在这个北宋末年的水浒世界中,他已经不再是一个观众,随着命运的一声哨响,他被替换上场了,不管将来是福是祸,他都已经取代了那个曾经的王伦。 罢罢罢,既来之则安之罢! 想到这里,他终于从沮丧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暗暗在心中发誓:“好吧!我既然来到这个时代,就该留下点什么,总不成真作个酱油郎?也罢,管它金国辽国,宋江晁盖,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自己的性格,既然退无可退,无法回头,那么就让自己这个“新任”水泊之主,来重新谱写一曲梁山好汉的赞歌吧!”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活下去! …… “咚……咚咚……” 几声不轻不重却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直叫王伦收回了思绪。同时也打断了火盆边上谈兴正浓的两人,严七和贾三忙住了嘴,在脸上挤出几分戚容,前去开了门。 俩个中等身材、面相精明的汉子跨进屋来,开口便问值,“方才听闻屋内有笑闹之声,可是寨主醒了?” “寨主他老人家还昏睡着,笑……喧闹之声乃是我俩在替寨主求拜祈福!”严七动起急智,忙圆话道。 来客对视一眼,都是眉头微皱,面上尽显怀疑神色,只是不再与严七贾三纠缠,俩人径自往床头走去。 留守二人心虚的紧跟其后,贾三有些无话找话道:“方才寨主好像有了知觉,那手臂一动一动的,就是没有苏醒的意思!两位哥哥,莫不是寨主他老人家回光返照了?” 两位来客狠狠瞪了贾三一眼,并不答话,只是上前给王伦掖了掖被角,又在床前看了一回,见王伦仍没有动静,他俩并没有马上离开,反而自熟的撮了凳子座了。 见来客都没有离去的意思,反自坐下,严七和贾三心中有鬼的低下头,生怕方才得意忘形的举动引来呵斥。 果然没过多久,只听来客中一人当先劈脸问道,“严七、贾三,你们且说,寨主平日待我等如何?” “这、这……恩重如山、恩重如山……”二人稍愣了一愣,忙不迭答道。 “那你两个为何这般怠慢,在寨主病床前嬉笑吵闹?”另一人接话质问道。 严七贾三私下里目光一触,旋即散开,只听严七一脸惶恐的答道,“我、我等见寨主方才小有动静,心中欣喜不过,所以忘行,请两位哥哥责罚!” 两位问话者听了此话脸色稍好了一些,离床最近的那位开言道:“你二人且休要胡思乱想,想我四人蒙寨主看重,引为心腹,现在寨主有难,切不可自乱阵脚!” “若只是寻常头疼脑热倒也罢了,将息些时日便好,可寨主此番是遭雷打了,只怕是凶多吉……”贾三忍不住嘟哝道。还没说完,就被来客喝断,“住了!休要胡言乱语,冲撞了寨主贵体你两个担得起干系?” “老郑说得不错,你二人切莫心慌!我和老郑都有司职,不能时刻守在寨主身边,伏侍寨主之事还需你等多劳!待来日寨主醒了,难道会忘了你们功劳?且打起精神来,莫要怠慢!”另一位见同伴言语犀利,接言打着圆场。 严七和贾三哪里还敢说别的,只忙着点头称是,听了一回训,又想起还没有给来客倒茶,忙起身寻杯倒水。 二人接了茶水放在一边,并不沾嘴,仍是语重心长的开导着严贾二人。 病床前众人的对话一句不落的都进了王伦的耳中,他此时心里却并不怎么因严贾二人忘恩负义的举动而动气。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这种临时纠合而成的依附关系?也许是没有付出所以并不期求回报吧,这时他突然有些理解不久前刚刚逝去的那一缕残魂。 老前辈,一路走好。只盼你来世莫要再如今生这般不识人。 一阵唏嘘后,他又躺在床上静静听了一会众人谈话,心里猜到这四人只怕就是原来王伦留在山上的心腹了,按水浒上所描述的,当日王伦被林冲火并之时,这几人莫说为主拼命,就是连狠话都不曾放过半句,实在脓包之极。不过,照此时两拨人颇为不同的表现看来,两位来客似乎还有些门道,不能简单与严七贾三归入渣渣一类。 他仔细在脑海中寻找关于这两人的记忆,可惜毫无所得,不单是来访二人,就是整个梁山上所有人众事务竟都毫无印象,看来伴随那声凄厉的惨叫声,这具躯体已经抹去了昔日的神识记忆,自己搞不好要扮失忆了。 唉!扮就扮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王伦睁开了双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那盏油灯正昏昏暗暗地维持着,微弱的火光闪得叫人心悸,让人不由担心它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窗外的朔风此时正起劲的呜呜惨叫着,好似替眼前的这幕场景注脚。 “咳咳……我这是在哪里?”王伦轻咳一声,说出了跨越千年后的第一句话。 第二章 僵卧孤岭不自哀 “寨主!”“寨主!!” 正在谈话的四人猛然站起,都朝床边赶来。眼见王伦双目微睁,各自的那种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就是两位来客,方才还在故作镇定劝解别人,此时也是激动万分。看来在此世上,没人会甘心接受前任领导心腹这个不尴不尬的身份标签。 王伦摆了摆手,双肘撑床,慢慢坐起,老郑见状忙拿了一床被子垫在王伦身后,王伦朝他点了点头,开口问道:“我睡了多久?怎地头脑如此昏沉?” 老郑忙道:“不敢相瞒寨主,当日寨主在山上观雪景,被雷击中,当场不省人事,至今直睡了三日有余。中途山寨派人下山请了大夫,只是他们也束手无策,万幸寨主今日苏醒,实乃山寨之福啊!” “唔,我此时头晕得紧,山寨里大小事务竟然毫无印象,就是你等几人,我也只隐隐感觉很是亲近,却想不起名字职事!莫不是失了计较?这却如何是好!”刚一说完,王伦便猛拍了拍头,作出大惊失色的神态。 他此时想听众人说说山寨之事供自己参详,又怕冷了两位前心腹的归顺之心,故而后面加了一句稍作解释,也正好向众人公开他已失忆的事实,以免将来穿帮。 果然,当来客二人听王伦说到其隐隐失忆之时心中大惊,只有严七和贾三偷偷在一旁暗道侥幸。好在老郑听到王伦还记得自己等人与众不同,心中略有一丝安慰,忙道:“寨主方才苏醒,不可思虑过度!想将息几日便可复原,寨主切莫焦虑,保重贵体为要!我等四人都是寨主身边体己人,小人郑钱,蒙寨主不弃收录上山,现为山寨统管钱粮的头目,这位是周直,现掌管山寨伙房、土木建造等事项,这俩位日夜照顾寨主之人,是寨主亲随,名叫严七、贾三,这几日多亏得二人尽心竭力服侍寨主!” 严七、贾三两人见郑钱说他们好话,都是喜不自禁,满脸堆笑朝王伦看过来,王伦朝他们看了一眼,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已经没甚么大碍,这几日辛苦你二人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先下去歇息去吧,我和郑钱、周直两位头目说说话!” 严七、贾三耐着烦守了数日,早就乏了,突然听到可以下去休息,忙点头不已,待二人走到门口之时,忽听王伦的声音传来,“你二人准备准备,明日下去做个小头目!” 二人闻言一阵心虚,面上全无喜色,只是在心中打着鼓,莫非方才动摇之态叫寨主察觉了?两人忙转身奔回,跪地哀求道:“寨主莫要赶小人们走,小人情愿守在寨主身边照顾周全!” 王伦面露微笑,只是缓缓的道:“难不成叫你们一辈子守着我?无须多言,终不能耽误了你们前程!你二人下去后,要以郑钱周直两人为榜样,务必勤勉!”郑钱、周直见说,忙在一旁谦逊,只道不敢不敢。 严七贾三见王伦和蔼情状不像撞破自己的私念,又想到升职后的好处,这才欢喜,忙叩首谢恩。王伦对二人挥了挥手,便转头和郑钱周直说话,不再理会他们。严、贾二人浑不在意,朝王伦遥拜了几拜,欢天喜地的出门去了。 待得二人关上了门,王伦便停住话题,只是看着郑钱和周直,弄得二人不知所措,一时气氛有些压抑,郑周二人对视一眼,都低着头等王伦训话。 须不知,此时王伦心里正考量着如何处置这些个前心腹。刚才严七、贾三的表现自己也亲眼见了,若还将他二人放在身边完全是自寻烦恼,且明升暗降的打发下去再说。只是这郑钱、周直二人,能力强弱还不知道,不过心胸气概、待人接物看上去还有些门道,和严七、贾三放在一起一棍打翻又有些可惜,倒是可以考察考察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王伦对周直道:“方才一时走神,想是几日里未进水米,肚里有点饥了,你去弄点粥米,先垫垫饥!” 王伦此话一出,两位心腹只觉身上压力顿减,周直忙不迭起身应诺,出门往伙房去了。 “我昏睡这几日,山寨有什么大事?”见郑钱一副恭谨模样,王伦开言问道。 见恩主神色无异,又以事相询,郑钱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忙答道:“寨主昏睡时,杜宋二位头领甚是心焦,每日殷勤过来相看寨主,除此外无甚大事!” “那朱头领呢?”王伦又问道。 “朱头领?”郑钱一时愣住,心道山寨连寨主在内也只有三位头领啊,何时又多了一位朱头领? 王伦见郑钱愣住,心中也自困惑,暗道朱贵此时难不曾还没上山?正思虑间,忽又听郑钱说道:“寨主莫非说的是山下掌管酒店耳目的朱贵朱头目?” 原来如此!王伦心中的谜团顿时解开,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示意郑钱继续说下去。 郑钱听到王伦口误,也没往深里想,毕竟寨主不久前刚遭雷打了,把事情记混淆了倒也不难理解,于是接着介绍朱贵的情况,“朱贵兄弟他现下不在山上,不过寨主养病时,他也是日日上山来探望寨主。事出当日,山寨里请来给寨主瞧病的大夫,便是他亲自去寿张县城请的。” 王伦边听边点着头,心中忖道,怪不得柴进给林冲介绍梁山情况之时,只说山上有三位头领。日后朱贵领林冲上山时,众人在厅前叙话,朱贵又陪坐在林冲之后,原来并不是什么礼节客套,而是朱贵那时还没坐上山寨的第四把交椅。 想到这里,王伦感觉自己这位前辈手段也算不错了,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能让杜迁宋万这两个江湖人毫无反心的辅佐自己,又压制得有大哥潜质的朱贵动弹不得,让他当不成凤尾,却又安安心心在酒店里做他的鸡首,另外山寨里财务和后勤都是由自己的心腹小头目把持,由此看来,这位前辈远不似自己印象里那般窝囊。 方才在床上他还在思考如何打开现在的局面,真是瞌睡遇到枕头,这朱贵不是现成的第一把火?只是唯恐朱贵昔日里叫自己这位前任压制得太狠了,现下自己要想完全收服他,看来还得多花点功夫。 “这样,你明日派人下山,请朱贵一早上山议事!”王伦沉吟道,见郑钱略有不解的望向自己,王伦也不打算瞒他,点了点其中关窍,“朱贵兄弟辛劳久矣,该是回山上来坐一把交椅了!” 郑钱闻言是又惊又羡又喜。 惊的是寨主难道转性了?这些日子以来山寨里不是没少传朱贵要坐第四把交椅,可就是干打雷不下雨,迟迟不见动静。作为寨主的心腹,他不敢说最了解王伦的想法,但在朱贵一事上,他还是自觉隐隐有些猜到寨主心思的。没想到寨主这次大病方醒便一反常态要请朱贵上山坐一把交椅,不知源于何种考量? 羡的是和自己一般地位的朱贵如今成功上位了,只不过自己和周直一样,上山时日不长,又无半点武艺傍身,人望远不能跟朱贵相比,所以也只是羡慕,并不嫉妒。 而最后最要紧也最让他欢喜的事情却是,寨主让自己去通知这位新晋四当家的,这明显是让自己卖个人情与朱贵呐!看来自己在王伦心中的地位并没有因为他失忆而有何改变。 想到此处,郑钱喜滋滋的应了诺。 正在这时,周直用大衣护了食盒推门进来,见郑钱面有喜色的起身接过食盒,心中有些纳闷,却也没有明问,只是对王伦道:“寨主,你久未饮食,不便就上大鱼大肉,请先用些菜粥,先调调肠胃!”郑钱在旁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递与王伦,又将两碟酱菜放在床头。 王伦点点头,心道这周直也算细心了。接了郑钱递过来的热粥,慢慢用了起来,郑周二人坐在床边,小心伏侍。王伦指了指小菜,客气问一声二人要不要一起来点,二人忙说晚上吃过了,请寨主慢用。王伦笑了笑,边吃边对周直道:“方才与郑钱商量了点事,我欲请朱贵上山坐一把交椅,你如何看!” 周直这才明白郑钱之前为何面有喜色了!见这么大的事情王伦都要与自己商量,心里很是有些受宠若惊,急忙道寨主英明,至于任命谁坐山寨里的交椅那是寨主考虑的事情,自己哪里敢随便发表什么意见。 “不妨事,你且说说大家会如何看待此事?”王伦呵呵一笑,又追问道。 周直见王伦神色专注,不像仅是客气而已,沉吟了片刻,开言道:“朱贵兄弟,啊!这个朱头领为人义气,在山寨弟兄们心中也是很有威望,如果寨主请他上山坐一把交椅,大家都会觉得寨主识人重才,将来做事也更有干劲!” 王伦笑着点了点头,放下已经喝完的粥碗,目光却停留在业已发黄的墙壁上,此刻被烛火映现出的三条瘦长人影,显得格外单薄。 第三章 第四把交椅 这一夜,朱贵只觉得难以入眠。 昨夜三更,店里值夜的小喽啰来报,山上掌管钱粮的郑头目来访。朱贵知道此人虽然入寨时间不长,可是很得王头领赏识,掌管的又是山寨钱粮要事,别说其他与其地位一般的小头目了,就是杜迁宋万两位头领见了他,也是眉开眼笑,称兄道弟。想平日里只有别人找他的,没有他去找别人的,不想今晚他却夤夜来访,亲自下山来寻自己!朱贵深知凡事反常即为妖的道理,此事透着一股子蹊跷,倒叫他在心中纳闷不已。 “莫非王头领身遭不测……”朱贵心里一惊,当下也顾不得多想,急忙起床穿衣出来相见。 刚一照面,郑钱就向自己报喜,说王头领醒了,朱贵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得此事实为山寨一大幸事,常言道蛇无头不行,何况是近千人的梁山大寨?要是王伦一直昏迷不醒,山上一时还真找不到取代他的合适人选! 朱贵心里明白,这位王头领虽然是读书人出身,说话做事总不免带点酸气,不过眼光却比自己这些江湖人长远许多。别的不说,单是在这八百里水泊开创基业的那份眼力,就是常人难及。 朱贵早年也曾行走江湖,京东河北的好汉也见得多了,多有占山为王者,但他们起事之地又哪能与梁山相比?这许多年来,硬是没有一条好汉想过在这八百里水泊中依山立寨,如此险要地势,却无一个识它的,却不是糟蹋了? 所以听郑钱来报平安,朱贵在心中也是颇为振奋,对山寨的前途来说,这确实是件大好事。 且说这郑头目报了喜,也不回山,只是仍坐着闲话,语气竟多有恭维,这更是弄得朱贵是有些莫名其妙。见他这般姿态,朱贵也不敢怠慢,忙叫起伙计开伙,烫了一壶好酒,弄了几个肉菜,请郑钱边吃边聊。 那郑钱笑嘻嘻的也不推脱,坦然上席,两人就这么推杯过盏,酒过半旬,又有喽啰来报,说是山上周直周头目来访,一闻此讯,朱贵心中更是诧异,心想这两位可都是寨主身边的体己人,这般连夜前后来访,究竟所为何事?难道仅仅只为通知自己寨主无事了?那也不至于两人都亲自下山呐!难道是替寨主酬谢自己当日亲自去寿张县请大夫一事?可他心里清楚,这种事就算不是自己出面,也会有其他人去做的,完全称不上什么多大的功劳,顶多一桩顺水人情罢了。 朱贵是个精细人,眼前之事虽然叫人不解,但心里纳闷归心里纳闷,面上却不露一丝痕迹,很是殷勤的请周头目一同入席。 话说周直一见郑钱也在此处,两人目光一触,不由都会心一笑,一起坐了陪朱贵喝酒,三人你来我往,直弄到四更时分方才散去。 临别上船前郑钱才告诉朱贵,明日一早回山去聚义厅商议大事,切不可来迟。待朱贵问他们到底什么事时,俩人却笑而不言,只说好事好事,朱大哥早做准备。 两人临走前留下的这番藏头露尾的言语倒叫朱贵一夜好想,好不容易辗转反侧熬到天色微明,朱贵匆匆起身,吩咐了小喽啰好生看店后,自己便坐船赶回山寨。一进聚义厅便见寨主王伦和杜迁宋万两位头领在那里谈笑风生,厅中两旁坐满了山寨各处头目,一派喜庆。 待他上前与众人见了礼,便要低头去寻自己座位,却被杜迁宋万两位头领一人挽了一条胳膊,直朝主坐的寨主那边走去。 不待自己三人近前,王头领早笑容满面,起身相迎,就在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际,只听得王伦大声宣布道,“我昨夜和杜迁宋万两位兄弟商议好了,从今日起,朱贵兄弟就坐我们山寨第四把交椅了!大家且来拜见朱头领!” 朱贵脑袋“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虽然昨夜有郑钱周直下山的铺垫,他隐隐感觉今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根本没想到竟会是这等事! 毕竟寨主大病初愈,按常理来说也该是好好休养,没理由人病着还在病床上想着自己的事情,想到这里朱贵心头一热,还没想到该说些什么场面话,就如木偶般在众人的叫好声中被按到杜迁身边的交椅上,好在大家热闹了一回后,王伦又有其他事情宣布,众人注意力转移,避开焦点的朱贵这才慢慢缓过劲过来。 …… 朱贵的反应在落在王伦眼里,也算是意料之中。自己从前在单位时,每逢有人提拔,事先或多或少都会露出点风声,所以当事人在接受任命时一般都不会觉得有何意外,雀屏中选后也不会太过失态。可今天见到朱贵颇有些失措的情形,便知往日那位老寨主并不是很看重他,或许暗地里对其进行过打压也未可知。只是自己昨夜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破脑袋也没有接收到前任遗留下的任何一丝记忆,究竟从前王伦对朱贵是打是拉也不得而知。 就因为对山寨事务两眼一抹黑,所以昨夜他觉都没敢多睡,不顾天色已晚,不停的招人谈话,当然了,杜迁和宋万二人那里是他自己亲去拜访的。最后经过一晚忙碌,总算是了解了一些他的前任往日里在山上的种种为人处世之道。 就在王伦宣布完朱贵晋升之事后,聚义厅里顿时热闹非凡,待大家笑闹了一场,王伦向下压了压手,待气氛趋于平静后,又道:“前几日王某身体微恙,多蒙众兄弟不离不弃,才有今日痊愈之福!我等山寨自草创以来,更是多得诸位鼎力相助,方有了今日大好的局面,特别是杜迁、宋万两位头领功不可没,今天我在此向大家宣布,日后山寨钱粮之事由杜迁杜头领负责,山寨土木建造,以及伙房事宜由宋万宋头领兼管!” 话音一落,只见厅中众人全都愣住,连交头接耳之举都没有,跟刚才宣布朱贵之事完全形成鲜明对比,王伦不由在心中苦笑,自己这位前任是给大家留下的是一种多么专权的印象啊,看来日后还得多花精力来洗刷这些深入人心的不良印迹。 “恭喜二位头领又领新职,我等当恪尽职守,为两位哥哥分忧!”这时心腹的作用显现,见到冷场,郑钱与周直起身,朝杜迁和宋万拱手道。两人的举动立刻带动了旁人,一片表决心之语纷纷而至。 当事人杜迁和宋万倒是不意外,昨晚王伦连夜来访,事先已经跟自己有过一番沟通,当时王伦提起此事之时,他俩还是很有些意外的。不过看王伦语气坚决,此事又于己有利,最后两人也就没有推辞,话说哪个男儿不愿意手握大权,受人重视呢? 杜迁倒是很坦然的接受了,毕竟他跟随王伦最久资历最老,面对此事也有泰然处之的本钱,而宋万则是感觉山寨更加倚重自己了,纵是老江湖了,心中也不免微微发热。 尽管早已经知道结果,但此时王伦当众宣布之时,两人心里还是有些激动的,在大家一片恭祝声中,杜迁和宋万也都起身表态,长篇大论的说了一些场面话,最后表示,一定不负王伦哥哥厚望。 要的就是这句!王伦笑着请杜迁宋万坐下,顺便把严七、贾三的事情落实了,这两个关键时候便怂了的脓包此时劣迹未显,就此处罚他们难免人心不服,何况这两人身份比较敏感,乃跟随自己许久的亲随,如果处理不好,将来谁人会为自己卖命? 也罢,且将他们放下去做个小头目,也算给跟过自己的人一个交代,至于将来,就得看这二人自己的造化了! 众小头目听了王伦发话,都是交口称赞严七、贾三的好处,杜迁和宋万也接口说道是该让他们下去历练历练,头一次坐在头目席位上的二人听到大家对自己有口皆碑,一时间飘飘然起来,满脸得意溢于言表,连起码的答谢礼数都给忘到爪哇国去了,只是陶醉在晋级的快感中不能自拔。 见这两人如此做派,台下的郑钱和周直对视一眼,都在心里默默摇头。应该是寨主对他两个亲随的动摇有些察觉了,同时也在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未如他们那般短视。 两人此时细想起寨主苏醒后的种种举措,无一不蕴涵着某种高明的韵味在其中:当先提拔了朱贵,以朱贵的秉性,日后铁定对寨主感恩戴德赴汤蹈火,其次表面上是对杜迁宋万放权了,但换来二人的绝对忠心,以后这山上还不是仍由寨主一个人说了算? 没想到这次意外受伤倒让恩主脱离了原先那种小家子酸儒之气,却多了几分自信与霸气!两人在心中暗暗佩服王伦今日手段的同时,那种没有跟错人的欣慰之感也不知不觉在心底悄然扎根。 第四章 朱贵荐弟 今天对于梁山近千号喽啰来说,绝对是个好日子,真可谓是多喜临门。 首先是寨主王伦康复,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让山寨避免了动荡。其次杜迁和宋万两位头领又加重担,促进了山寨内部的和谐与稳定。最后朱贵晋级成功,山寨从此以后又多了一位头领,这让众多小头目看到了出头的希望,以后自然会更努力的表现自己,为山寨增添光彩。 这些喜事集中在一起,不大办酒宴庆贺一番,绝对对不起众喽啰们许久没有沾过油水的五脏府。 “吩咐伙房,午时弄顿好的,酒肉管够,让孩儿们吃个痛快!” 见新晋分管伙房的宋头领发话了,伙房头目周直连忙领命,下去之前寻问道,“宋头领,通知伙房宰两头黄牛,五口羊,肥鸡嫩鹅各百只,酒管够,可好?” 宋万大笑,道,“周直你不要小气!难得今日大家高兴,就杀翻三头黄牛,宰十口羊,直甚么!” 周直尴尬的挠挠头,偷眼朝王伦看去,这位山寨里的大当家此时满脸笑意,微微眨了眨眼,周直心中大定,唱了个诺道:“小人这就去办,务必叫儿郎们吃饱吃好,让宋头领满意!” 宋万一拍桌子,大叫了一声“好!”,又朝王伦望去,笑道:“今日定要同哥哥多吃几碗!” 王伦笑着摆摆手,道,“我今日怕是没口福了,众位兄弟吃好喝好便好!” 杜迁也道:“宋万兄弟糊涂了?哥哥躺了三日滴米未进,岂能一上来就好酒好肉,不怕滑了肠子?” 宋万一拍脑袋,叫道:“对啊,哥哥,要不我们晚几日再摆宴,等哥哥痊愈了再一起尽兴?” “这倒不必,朱贵兄弟难得回一次山寨,也别改日了,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日大家都高兴,便来他个一醉方休!”王伦笑道。 “哥哥既然身体不适,小弟觉得还是改日的好!”朱贵忙起身表白道。 “坐,坐坐,朱贵兄弟坐下说话!”王伦摆了摆手,起身招呼朱贵坐下,又道:“今日正好我们几个头领都在,有个事情大家一起商量一下!” 杜迁一听,满不在乎道:“哥哥是山寨之主,说出来我们去办就是,还商量个甚!” 宋万也道:“杜家哥哥说的是,哥哥有什么想法直接去办好了。我们都是粗人,七嘴八舌的还不误了哥哥大事!” 王伦心道这两位真是直性人,文人间投桃报李还讲究个过程,太快了难免着相,这两位却没有那七弯八道的繁文缛节,你看重他他也就全心全意辅佐于你,真是直来直去,快煞人也。 王伦笑了笑,接着说道:“这事却与朱贵兄弟有关,还是商量商量好!” 朱贵一听跟自己有关,忙道:“哥哥请说,斩头沥血我便去做!” 王伦见朱贵不自觉又站了起来,笑着起身请他坐下,道:“没朱贵兄弟说的那般严重,事情是这样的:我是想兄弟你擅长打探消息,酒店经营也是行家里手,山寨诸人多有不及你处,我的意思,由山寨出资,在这水泊周围,再起三家酒店,做到东南西北四面各有一家,请兄弟你辛苦些,一齐管理。另外济州城里,我也准备安排一家酒店,方便打探朝廷消息,兄弟你觉得如何?” 这可是大好事,朱贵见说不觉精神一振。别的不说,若待此事实施,自己手中钱权人权等权重无疑将会大大增强,在山寨里说话的分量也将不同往日。刚才他还在想杜迁、宋万如今各管一摊,正不知王伦的意思是自己先挂个头领的名衔在山下管理酒店,还是回到山上做个专职头领,哪曾想寨主已打好腹稿,早为自己谋划好日后分管职事。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是一阵感慨,实在是今天王伦给他的震撼太大,让他难以将眼前之人与昔日的白衣秀士画上等号。 就在朱贵心如潮涌之时,只听王伦又道:“等下请杜迁兄弟拨一千贯钱,用作酒店经营之资。另外水泊旁边的酒店,就请宋万兄弟派人建起。至于济州城里那家,还得朱贵兄弟你亲自挑一些伶俐面生的喽啰前去经营!日后朱贵兄弟若有看好的地方,也可以再开分店,不必顾虑,我和杜迁宋万两位兄弟完全相信你的眼光!” 新起的四家酒店只济州城里那家需要花费些本钱,其余三家由山寨出人出力,完全用不了一千贯钱,之所以如此大方,王伦心中自有他的考量。 此事杜迁宋万心里早就有数,这时听王伦说完,都拍了胸脯,对朱贵表示没有问题,喝完酒便派人去办。 一千贯钱啊!闻此数目朱贵很是惊诧,倒不是说他没见过钱,只是这个数目的支出几乎接近当下山寨库房的四成了,由此可以推知自己在王伦心中的地位。 王伦如此一再而三的表露诚意,直叫朱贵颇为意动,沉吟片刻,最终抛开心中疑虑,目光诚恳的对王伦禀道:“小弟有个嫡亲弟弟,在家乡沂水县西门外开了一家酒店,平日里也喜欢舞枪弄棒,并拜了本县都头为师求教武艺。更难得他是个干净人,没有官司在身,不若我写书招了他来,请他主持济州城里那家酒店,哥哥看可好?” 听朱贵说完,王伦微微有些吃惊,按书上记载,朱贵可是从未主动向山上头领推荐过自己的弟弟啊! 他在脑海里细细思量了一番,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话说在林冲上山前,朱贵自己只是一个山寨外派经营酒店的小头目,起点不高,就算拉弟弟过来,上山后最多也是和自己持平,在没有外力逼迫下,自愿放弃酒店生意及良民身份来强盗堆里做一个有案底的小头目,多少有点人往低处走的感觉。 不久之后,朱贵在林冲上山后陪坐了第五把交椅,也算成为梁山领导层的一员,可在自己看来,朱贵的这次晋升,多少有点买一赠一的感觉。自己这位前任要是想提拔朱贵,何必非等林冲来了之后才让其上位?无非是形势突变,这位老寨主随机应变罢了,把心中猜忌压制的首选之人由朱贵改成林冲而已。这时顺带提拔了久有人望的朱贵,说不定还有变废为宝,拉拢其与自己抱团制衡林冲的功效。只是这种仓促起意的手段,明眼人不会看不出其心中的纠结,何况是朱贵这样的精细人?所以在看破王伦心思后,他最终缄口不言自己还有个兄弟。 到了晁盖时代,朱贵的身份变得有些尴尬,成了前朝遗臣。要说朱贵在晁盖面前虽不至于说不上话,但也实在拿不出让晁盖高看一等的本钱。至于所谓拥立之功,还是不要提了。须知在晁盖心中,那份助其夺位的情谊,只会也仅会属于林冲一人,朱贵等人转身投靠的行为不被其看成贪生怕死便是好的。聪明人朱贵知道自己的处境只是如此,其弟自然也不会得到晁盖集团贵眼相看,所以他最终也没有主动提出要弟弟上山。 直到宋江带了一大票人强势加盟,其间朱贵寻着机会相助宋江手下头号打手李逵成功,也算是间接结好了宋江,向其纳上了投名状,于是这才有了最后朱富上山一事。 看来朱贵是察觉到自己对他的器重了,王伦在心中暗道。因为自己的看重,所以朱贵有了为兄弟在山上谋个好位置的底气,于是下定了决心表出朱富,看来此人已经把自己归入到他的阵营之中。 总算没有媚眼抛给瞎子看呐,王伦暗叹了一声,同时心中也小有了一点成就感,便对朱贵笑道:“莫非是江湖上人送绰号笑面虎,拜了都头李云为师,在沂州开酒店的朱富?怎么,他是朱贵兄弟的嫡亲弟弟?” “啊?莫非哥哥也听过我兄弟的丑名?不瞒哥哥说,我那兄弟正是沂州开酒店的朱富!”朱贵大吃一惊,不明白王伦怎么知道弟弟名号,那沂水县又不是什么大州显郡,况且弟弟也不像自己曾闯荡过江湖,笑面虎不过乡人无事叫着玩的,寨主又怎会得知? 朱贵下意识朝王伦看去,在聚义厅头把交椅之上,这个直叫自己今日感觉很是亲切的身影,却又多了一层高深莫测的光辉。 王伦没有急着答话,只是朝杜迁宋万笑道:“我也多闻笑面虎的名头,端的是条好汉!却不想竟是朱贵兄弟的嫡亲弟弟,你道巧么!” 杜迁和宋万都有些不明觉厉,心想这笑面虎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好家伙,压根就没听说过这么个人物嘛!不过见王伦和朱贵说得热闹,一来不想折了新晋四当家的面皮,二来不愿表现得自己太没见识,便都附和道:“这条好汉俺们也是听说过他的大名,只可惜无缘相见。朱贵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是你嫡亲兄弟,怎么不替俺们引见引见?” 朱贵实在没想到,自己在县城外开酒店的弟弟,怎么就一下成为了大家口中颇为了得的江湖豪杰,一下不知怎么应答,竟卡在哪里呐呐无言,这位精细人今日的表现大失水准。 王伦见朱贵愣住,笑着解围道:“朱贵兄弟,只管将你那弟弟笑面虎请来,如果他愿意上山,先请他主持济州城里那座酒店,日后早晚在这聚义厅里坐一把交椅!杜兄弟,宋兄弟,你们说是不是?” “正该如此嘛!到时候山寨又添一虎,何愁不兴旺?”杜迁和宋万嚷道,附和完王伦之语,两人又开始数落朱贵嘴紧。 可怜聪明人此刻彻底沦为老实人,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受着两条粗汉的责怪与埋怨。 第五章 王公吐哺,上下归心 不得不说山寨伙房还是很有效率的,在周直的主持下,近千人的酒肉宴席一个时辰之内就全部准备好了。山寨头领和小头目的酒宴摆在聚义厅中,而厅外一片平地上则密密麻麻的摆放了六七十张大圆桌,供不当值的小喽啰们按编制围坐,享用这不常有的酒肉盛宴。 王伦和杜迁、宋万并朱贵四人坐了首席,因为王伦今天没有喝酒,肉也不怎么沾,杜迁和宋万觉得气氛不够热烈,便把王伦两个刚刚提拔的前亲随,新晋小头目严七、贾三叫到专供头领的这桌酒席上,一起坐了闹酒。 话说这两个小子干正事靠不住,但论起吃喝来却是一把好手,加上他们今日人逢喜事精神爽,频频主动向众人敬酒,席间倒也很快热闹起来。 冷眼旁观着得意忘形的严七和贾三,王伦心中有些腻味,他知道杜、宋二人此举是向自己示好,不然山寨这么多小头目,为什么偏偏叫上他们。只是王伦现在一看到这两人就有些厌恶,加上这具体魄大病初愈,吃不得多少,陪大家坐了一会后,便起身跟杜迁,宋万并朱贵三人招呼了一声,独自一人离了席,出来透透气。 现下已是暮冬天气,马上就要过年了。不过今日天气竟是奇好,昨夜狂刮不休的北风已经嘎然而止。只见湛蓝的天空中暖阳高照,那温厚的阳光照耀在脸颊之上,暖洋洋的,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愉悦之感。 此时聚义厅外的平地上,早已预备好的大桌此时已是坐得满满当当,忙碌的伙夫们脚踩着浅浅积雪,矫健的穿行在人群之中,只见上好的牛肉,羊肉,鸡肉,鹅肉,菜蔬,村酿等各色菜式在他们手上流水价的往席间送,兴高采烈的汉子们猜拳赌酒,吹牛打屁,醉酒高歌,大块朵颐,真个是百态横生,热闹非凡。 王伦看着眼前这一切,脸上露出惬意的微笑,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命运的齿轮将和这些鲜活真实的人们紧密的契合在一起,自己将要同他们一起享受喜悦,一起拥抱胜利,一起迎接希望。同时,他也清楚的知道,道路的艰难会让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在中途掉队,但是…… 王伦猛地摇了摇头,长吸了一口气,在冰冷的空气刺激下,此时他的大脑格外清醒,他昂起头望着广阔无垠的天空,在心中默默发誓:老前辈,一路走好!只要有我在一天,我就要带着他们,去创造未来! 他虽然不知道最终能走多远,但肯定会比那冥冥中注定的旧轨迹,要走得更久,更远。 …… “寨主,来个炊饼?” 被打断遐思的王伦回过头来,见周直端了一盘馒头站在身旁,王伦伸手拿了一个,表示够了,周直走到最近的那桌席上,放下盘子,顺手也拿了一个炊饼,来到王伦身旁,陪他一起吃了起来。 王伦笑了笑,示意周直一起走走,吃了一口跟后世馒头没多大区别的炊饼后,问周直道:“平日里山寨伙食怎么样?” 周直刚要回答,忽听不远处一席中哄闹起来,见王伦注意力集中到那里,便没有直接回答寨主刚才的问题,只道:“小的们平日里嬉戏玩闹惯了,叫寨主笑话了!” 王伦朝那桌上看去,见一朴质汉子满脸通红,有些难为情的对同桌诸人推脱道:“这些足够了,不好再拿了!” 那桌上众人都起哄道:“够个屁,半大孩子吃穷老子,就是你家娇滴滴的小娘子不吃,孩子也要吃!” 在大家笑声中,一个彪壮汉子起身,伸手拿出红脸男子自带的食盒里刚装好的炊饼,叼了一只在自己嘴里,其他都丢回桌上空盘中,接着又只管捡那好的鸡腿烧鹅往食盒中夹,只听他被炊饼堵住的嘴巴发出模糊的埋怨声,“拿什么炊饼,多带些肉,也让浑家孩子开个荤!” 红脸汉子满脸感激,躬着身子在那里推让,口中喃喃道,“大伙儿平日也只是吃个半饱,俺怎好在哥哥们口里抠食!”那壮汉没理他,只是往食盒中添菜,不多时红脸汉子眼角渐湿,眼泪在框里打转,同桌的汉子们见他这个样子,都闭了嘴,也不再取笑,只是纷纷往那食盒里夹菜。 王伦有些疑惑的望向周直,周直尴尬一笑,解释道:“山寨规矩,在编的汉子每日才有饭食。只是平日里开伙,对于有家眷的兄弟,我们伙夫也会看着多加些分量!”他知道恩主失了忆,简单的介绍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入冬以来山寨周边往来客商不多,这两三个月进项不佳,大伙肚里都没什么油水,单身的还好,有山寨管饭。虽然由原先一日三餐改为两餐,但还不至于饿着。只是那有家眷在身的,日子就有些难熬了!” 不待周直说完,王伦已经有些明白了。 作为以抢掠为主业的山寨,保证壮劳力能吃饱是头等大事,至于跟随上山的家眷们,由于不能给山寨产生直接的经济效益,所以只能视山寨财力多寡来决定她们的物质分配。自己这位前任的做法,王伦能够理解,不过理解归理解,却不代表自己要遵从。 王伦拍了拍周直肩膀,吩咐道:“去多开几席,按各桌分量同等上菜,不够再多宰杀些牲畜,派人把家眷们都请过来,旧日规矩到此为止,日后开伙,按人头算,只要是上了山的,不分男女老幼,人人都有一份!” 周直愣了一下,旋即点头去了,王伦走到红脸汉子那桌,众人见寨主过来,都连忙站起行礼,王伦没有说话,直接伸手从食盒中取出那个堆得小山一般的盘子,在红脸汉子惊恐的眼神中将盘子放到桌子中央,道:“大家自己先吃饱!” 那红脸汉子见状,眼泪马上掉了下来,跪倒在地上,向王伦哭诉道:“寨主,俺俺……俺不敢贪心,只因婆娘和孩子跟俺一起上山,他们也要吃饭啊寨主,俺方才自己的都没吃,俺俺俺错了,俺愿意接受军法……俺俺愿意接受军法……” 哭诉声引起了周围的关注,喧闹的环境一下安静下来,其他桌上的人看到这边情形,不少人将准备席后带给家人的食物又偷偷放回桌上。 方才一直往食盒里夹菜的彪壮汉子吐出嘴中的炊饼,大步跨到王伦身前,推金山倒玉柱的拜了下去,开口道:“寨主明鉴,并非是小人们不懂规矩。实在是李四才上山不久,身上没有积蓄,家里又有婆娘孩儿要吃饭,如今之事都是不得以为之,请寨主念在我等一片赤忱,饶他这一回吧!” 众人原本有兔死狐悲之意,这时见有人带头求情,都纷纷跪下,求道,“求寨主开恩,饶了他这一回吧!” “雷昂,怎么又是你?寨主病体方愈,怎由得你胡乱冲撞!”这时喝多了出来小解的郑钱瞧见眼前这番情景,急急奔了过来,边跑边对那彪壮汉子喝道。 那汉子听到郑钱喝斥之声,头低得更紧,只是仍跪着并没起身。 正在气氛有些僵持之时,伙房的伙夫们在周直的带领下,搬来了新添的桌椅板凳,挨着酒宴的边缘摆放整理。 “大伙儿听了!有家眷的回去叫齐家眷,看到这边的桌椅没?寨主吩咐,请全寨老幼一并上席,大家敞开了肚皮吃,我们伙房酒肉管够!”远远而来的周直见形势有点尴尬,忙恰到好处的喊道。 众人听到周直的喊话,都是满脸诧异,只是并没有王伦想象中的欢呼雀跃,都不自觉的望向他们的寨主,满脸都是疑惑中混杂着期盼的神情。 见状王伦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老前辈啊!看来你那精打细算的形象真是深入人心啊,就连食堂正管的头目都发话了,大家却还不相信,非得在自己这里得到确认才算安心,哎!这到底算是有幸还是不幸呢? 成为目光焦点的王伦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大声道,“周直说得不错,大伙儿都给我记住了,只要你们上了我梁山,就是我梁山的人,今后大家伙儿的衣食住行,山寨都将会一一考虑,并且妥善安排!趁着今日大伙都在,我便先说个近的,从即日起,弟兄们家眷的伙食山寨也一并管了!好了,大伙儿继续吧,都要吃好喝好,莫要对不住自己肚皮!”说到这里王伦笑着朝大家抱了抱拳。 终于,鸦雀无声的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片刻间数十人急急离席,朝后山家眷所在狂奔而去,剩下的光棍们则重新喜气洋洋的坐下喝酒猜拳,吆三喝四,与宴席刚开始时那种单纯的口腹之喜不同,此时人人脸上洋溢着那种由内而外的欣慰神情,只叫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的王伦暗暗松了一口气,好算自己这步棋没有下晚。 回过神来之后,王伦见雷昂、李四仍揣揣不安的跪在自己跟前,上前将二人扶起。郑钱在一旁瞧见两人表情都显得有些错愕,上前轻踢了两人一脚,俩人这才清醒,又要跪下,口中梗咽道,“小人们错怪寨主了,寨主这般待俺们,俺们无以为报,只把这条性命卖与山寨了,将来寨主叫俺们站着死,俺们绝不跪着生!” “要你们死作甚,我们都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王伦笑着纠正二人道,一手搀住一个,不让他们再跪。 “嗯,嗯!寨主怎说俺们便怎做!要活!要好好活!”憨厚的笑容出现在两人脸上,此时王伦身后酒席中所爆发出的阵阵欢笑哄闹声,回荡在聚义厅四周的山谷中,久久不绝。 第六章 钱少粮稀 喧嚣的盛宴还将继续,可是王伦心思已不在此,顾不得和众人同乐,只是拉了郑钱来到一旁,低声问道,“山寨如今钱粮库存还剩几许?” “寨主,数日前刚刚通盘核算过,库存金银、首饰、铜钱、绸缎、货物加起来大概还有两千六百余贯文,主要是前一段时间大兴土木,修建三关城壁用去不少。现下又支出一千贯与朱贵头领,只怕今次年关有些难熬。存粮情况虽然稍好,但也业已不到九百石。如有减无增,仅敷三月支用。”郑钱压低声音介绍道。 王伦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有些沉重。银钱虽少,他还不是很担心,毕竟目前山寨用钱处不多。可粮食就成大问题了,有道是无粮不稳呐!哪怕你成天窝在山上静坐,可以不花钱,但却得消耗粮食。 听郑钱说粮仓现下竟只剩九百石,王伦在心里默默换算,石作为一个容量单位,他隐约记得宋代出土的一石容器大概能装59到60公斤粮食,如果照郑钱所说九百石米吃三个月,而全山寨人口按一千算,平均下来每人每天仅有一斤二两不到,这跟现代人每日动则三、四斤的食物摄入量(主食、菜蔬、肉类、油脂、水果、零食等总和)差距太大!怪不得改为一天两餐,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平日里两餐除了主食,其它配菜都有什么?”王伦眉头微微皱起,接着又问道。 郑钱心知恩主隐隐有些失忆,谨慎答道:“一般都是酱菜下饭,遇到喜庆的日子,也会杀些牛羊庆贺,每月大约总有一两次这种机会。”说完见王伦紧锁眉关,又补充道:“寨主,这比小的们在山下的时候强多了。想我们京东路地少人稠,光靠那一亩薄田一石半不到的收成够甚么吃?小人这还是按丰年情况来说,往常大家辛苦一年租种十几亩地下来,能有二十石收成就算不错了,除去交给地主的六七成抽头,真剩不下多少了!试问谁家没有尝过忍饥挨饿的滋味?小人也是苦过来的,寨主您改三餐为两餐孩儿们心里也都理解,大家并无蹉怨言语,毕竟都是为了山寨啊!” “过去的事情就莫提了!”王伦轻轻叹了口气,这时周直领着杜迁、宋万、朱贵三位头领朝这边走来,王伦见状,按下心中杂虑,招呼道:“三位兄弟怎生没吃好便出来了?” “哥哥不在座,我等也吃不心安呐!听说方才小的们冲撞了哥哥,我等特来瞧瞧是哪个不开眼的杀才敢如此大胆!”三人中杜迁当先回道,话语未落他便朝席中张望,准备兴师问罪。 王伦摆摆手,拦住杜迁道,“与孩儿们无干,他们也是真苦,携妻带子上山,还是落得个食不果腹!无甚好说,这些都是我的过失!” “休要恁般讲,却与哥哥有甚关系?入冬以来山寨周边的油水是少了些,但立了春自然情况就会好起来,哥哥硬要这般说,直羞煞我等!”杜迁摇头道。 “杜迁哥哥说的是,远的不说,就近几月来,小弟每次回山,总觉山寨有变化不小。要不是哥哥眼光长远,这山前三关、漫山城壁能平地而起?我等都是粗人,没什么见识,如今山寨能有此规模,还不是靠哥哥一力主持?哥哥切莫自责,水泊里一众事务还都指望哥哥拿主意呐!”朱贵也在一旁劝道。 王伦闻言,抱拳道:“众位兄弟的好意,王某心如明镜。只是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方才我听郑钱讲,山寨粮食只敷三月之用,这还是按一日两餐消耗来算!库房金银也不过两千余贯,真可谓是到了钱少粮稀的要紧关头,现在趁着兄弟们都在,我们一起商量个主意出来,也好救急!” “哥哥有话但请吩咐,我等照做就是!”杜迁当先表态道,宋万、朱贵在一旁也是点头附和。 到了这个时候,王伦也没再客套,照着心里想法对大家说道,“生财之道无非开源节流!节流现在显然是行不通,山寨现下已经够省了,再省下去只怕孩儿们就要饿肚子了。我认为当下要考虑的是如何开源,既然入冬以来往来商队稀少,我等便不能继续守株待兔枯坐于此!依我看,得主动下山寻找机会!” “照啊!难得哥哥今番想开了!我山寨周边广有钱粮的大户甚多,要我说,早该下去借粮了,总好过大家窝在山寨喝风!”宋万一时激动,大声道。 见宋万反应颇大,王伦略带安抚的朝他笑笑,同时在心里默默琢磨,看来自己那位前任昔日里对山寨其他头领还是约束得太紧,似有些一言堂的意思。纵是大家面上不说,但肚里终归是会产生些想法的!俗话说种因得果,此时自己穿到王伦身上,纵然是苦果也得捏着鼻子往下咽啊!想到这里,他正欲宽慰宋万一番,却不想朱贵在一旁接言道,“依小弟看来,哥哥之前也是为山寨考虑,想当日立寨不久,三关未修,兵甲不齐,过早与山下广积钱粮的地头蛇发生冲突殊为不智!现在我山寨根基稳健了,再去借粮也不算迟嘛!权当这厮们替我们山寨多保管几日!” 杜迁哈哈一笑,也出言附和道,“朱贵兄弟说得有理!照我说那钱粮在山下多放几日又打什么紧?宋家兄弟,你今夜早早歇息了,蓄养些气力,待明日天一亮我俩便下山去取!” 见新晋四当家朱贵和追随自己最久的杜迁两人相续表了态,王伦怕宋万脸上有些挂不住,便圆场道:“朱贵兄弟过誉了,只是宋万兄弟说得也对,是我从前太过保守,以致孩儿们肚中无食!日后还望三位兄弟多多匡助,莫叫我误了山寨大事啊!”说完很是郑重地朝宋万拱了拱手。 “这……哥哥,俺方才喝多了,满嘴醉话,哥哥莫要往心里去!俺老宋是个直人,说话只图个嘴巴痛快,不比哥哥做大事的,万事考虑得周全。若都像我老宋,只怕大家伙吃了上顿没下顿才是真的!”宋万颇有些赧颜的自表心迹道。他今日刚刚身兼要职,便对寨主往日行径口出埋怨之言,自己想想都觉得有些不太厚道。 王伦心知宋万的秉性,这魁梧汉子乃是个直肠之人,绝不是背后阴人的性子。根据他为人处世的经验,似这等性格的人有什么话让他说出来便好。是以王伦浑不在意,只说道,“终归我也只是个凡人,平日里肯定有些考虑不周之处,你我四人既为兄弟,还望诸位时常多多提醒于我,终归都是为了山寨好!”说完拍了拍宋万肩膀,道:“宋万兄弟定要吃饱了,日后山寨少不了借助你处!” “饱了,饱了……”宋万忙道,正好他此刻体内一股浊气上升,忽地一个饱嗝应景而出,直惹得在场三个头领哈哈大笑起来,郑钱和周直也在一旁忍禁不禁。 见气氛很是融洽,王伦放下宋万不表,转头对朱贵道:“还得偏劳朱贵兄弟,多派耳目探听水泊四周的消息,但有那民愤极大、仗势欺人的大户,细细探查清楚了,一一报上山来,我等也好替天行道,为乡民除了这一害!” “替天行道!?”杜迁愣了一愣,旋即大笑道:“不错不错,俺们梁山泊上的好汉,就该如此行事,还是哥哥书读得多,虑事周全!依我看,便命人制作一面大旗,就写上这四字,立在聚义厅前,哥哥看可好?” 王伦笑着点了点头,道:“就选条上好的杏黄旗,绣了那四字,从此山寨行事,遵它为准!”古代讲出师有名,名正方好行事,不然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无论做什么事情,即便是做强人,也需要寻找到道德的制高点,并牢牢把握住,这样方才能够理直气壮,聚拢人心! “既然立了这面旗,有些事我们便不要做了!朱贵兄弟,日后山下众酒店也就是打探消息、招揽好汉并正常经营之所,蒙汗药的旧事不可再演了!”王伦有些慎重的对朱贵吩咐道,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青年,虽然穿越做了强人,但无论如何还是接受不了人皮客栈之类的情景出现在自己所统领的山寨之中。 “谨遵哥哥号令!”朱贵应了诺,又拱手道:“回头小弟就命喽啰们自去收集各村县消息,供哥哥定夺!” 王伦颇为满意的点点头,从目前情况看来,杜迁和朱贵对自己很有些言听计从的意思,就是中途上山的宋万,肚里虽然对自己前任的往日行径有些牢骚,但这也不是什么原则上不可调和的矛盾,仅仅逞一时之气罢了,让他出出来便好了。况且他现在也有越来越向自己靠拢的趋势,假以时日,自己完全有把握收服这条直肠大汉。再加上处在要害位置上的郑钱、周直二人用得还比较顺手,王伦觉得自己对山寨的掌控力度已经颇为得心应手了。 不容易啊!看来自己这番有意放低姿态还是很有效果的,王伦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他深知只有当内部资源被整合后,自己才能安心的向外扩张。不然拿什么来抗衡晁盖、宋江这等江湖大佬,又如何抵御黑山白水间崛起的女真人?想到这里他胸中豪气顿生,在心中呐喊道: 大宋,我王伦来了! 第七章 恶人还须强人磨 定下借粮之议,包括王伦在内的山寨四个头领心中都是敞亮一片,宋万又邀大家回席畅饮,不住的劝王伦道,“哥哥纵是只吃碗水,小弟心中也是畅快!”王伦推脱不过,只得随了众人齐往聚义厅行去。 一行六人于路说说笑笑,就在快到聚义厅时,王伦忽然瞟见有一男一女两个大人带着孩子正立在大厅门口,看情形像是一家子,此时那对年少夫妻正低头朝自己窥来,目光畏畏缩缩。 王伦细细看去,当头的正是方才给自己请罪的李四,旁边依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那女子容貌虽说不上十分出众,但也颇有些动人的姿色,在这漫山的男人世界里很是引人注目。小夫妻身后躲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孩儿,正张着小嘴撕咬着手中那只肥鸡腿,还时不时将满是油腻的小手放在嘴中吸允,那模样煞是可爱。 王伦见这一家三口像是专程等候自己,便也不忙着进去,跟他们打了个照面,上前将那小孩儿抱在怀里。那孩子见到生人来抱自己,却也不挣扎吵闹,只是乖乖的依偎在王伦怀里,注精会神的啃着手中鸡腿。那种一心一意的专注劲儿,直逗得王伦和驻足的杜迁等人哈哈大笑。 那小妇人见自家孩子小脸上满是油渍,生怕弄脏了王伦衣袖,慌忙要将孩子接过,王伦笑着摇摇头,只顾逗弄着怀中孩儿。 见气氛这般融洽,那李四像下了很大决心,开口对王伦道:“寨主,俺……俺不会说话!寨主待我们全家的活命之恩,俺永远记在心上,俺和俺浑家想敬寨主一碗!”说完很是拘谨的递了一碗酒送到王伦跟前。 见状,郑钱在一旁笑道:“李四,你的心意寨主领了,只是他老人家大病初愈,不方便饮酒,这酒我替寨主喝了吧!”说完就要去接李四手上那碗酒。 李四闻言,满脸通红,忙解释道:“俺俺忘了这一茬,还请寨主恕罪!” “无妨!” 王伦摆摆手,按下急欲代酒的郑钱,单手把怀中兀自啃着鸡腿的小孩儿往身上拢了拢,从一脸惶恐的李四手中,接过满满整碗这个时代的低度村酿,没丝毫犹豫便一饮而尽。 李四并那年少妇人见了,也忙将自己手上水酒饮尽,喝完后这对夫妻满脸通红,都有些激动之意。见他们这般质朴,王伦倒也不急着走了,开口聊道:“李四,你原是哪里人氏?怎想着带了妻儿前来投奔大寨?” 哪知李四见王伦喝完酒并没有离开,而是主动询问自己情况,让他很是意外。顿时一种受宠若惊的奇异之感溢满全身,整个人站在那里呐呐难言。直到后来那妇人在旁边有些看不下去了,偷偷扯了扯丈夫的衣袖,李四这才回过神来,待定了定神之后,方才答话:“回寨主的话,俺和俺浑家原是郓城县东门外西溪村村民,世代在保正家里做小客,只因小保正不贤,窥见俺浑家貌美,时常来家里聒噪!俺去保正家诉苦,却屡屡被老保正搪塞赶出,俺爹娘一时呕气不过走了……”说到这里李四眼圈微红,咬牙切齿,“哪知那畜生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当晚就在那灵堂之上借着酒醉过来闹事,被俺忍耐不住一扁担打折了手臂,当场那小畜生叫嚣要送俺去吃官司,俺被逼无奈,这才连夜投了山寨!” 王伦听罢心中大怒,随手就把那酒碗狠狠砸在厅前台阶之上,骂道:“这狗贼胆敢如此无礼?这郓城县里没有王法了吗!听闻那时文彬是个良牧,怎地治下如此浑浊!?” 见王伦发这么大火,朱贵忙在一旁劝解道,“哥哥息怒,且保重贵体!李四村中这保正往日里所作所为,小弟也有所耳闻!”见王伦望向自己,他细说道,“听说那西溪村里但有敢逆他之意者,不管你是佃户还是村民,暗地里一顿乱棒,打死便丢在村边那条溪流之中,还装神弄鬼,说什么鬼魂作崇,诱人下水!这些年来不是请和尚念经,便是请道士作法,其实都是为了掩盖其罪行之举!官府被他喂得饱了,也从不来探查究竟!” “此事我也知晓!”听朱贵说得详尽,宋万一拍大腿,接口道:“当日那西溪村保正请人用青石凿成一个宝塔放在溪边,以图镇住水中鬼魂不往西溪村来。哪知那东溪村保正却是个好汉,夺了那宝塔放到自村村边,乡民都以为两村会因此事引起械斗,谁知那西溪村保正连个屁都不敢放,此事竟就此罢了!此事之后,这东溪村保正晁盖便多了个托塔天王的绰号,我那时行走江湖,多听人说起,故而得知!” 王伦听闻始末,心中渐渐冷静,对宋万点头道:“那东溪村晁保正之名,我也有所耳闻,江湖上都传他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另外那郓城县里有个及时雨宋公明,现居押司职位,在江湖上也是颇有扶危济困的美名。李四,我来问你!你可曾上县衙哀告?” 李四摇了摇头,脸上似要哭出来一般,哀道:“寨主,俺家世代不过一个租人田亩的小客,无钱无势,就是上告,又怎是村里保正对手?那宋押司之名俺也听过乡民说起过,可他往日里便是保正家里的座上客,俩人好似一人,村里人都亲见了的,俺又怎敢上前告冤?”宋时租种大户田地的佃户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有自耕牛的名曰牛客,另一种家中无牛者称为小客。两者区别在于上交地主税赋的多寡,牛客一般与地主对半收成,而小客则要上缴六成以上,但不管牛客小客,只要你是佃户,平日里除了上交大半收成外,还要无条件为地主家做事,受人使唤奴役,就连家属都不能幸免,地位十分卑微。 “哥哥,世道如此,叫百姓有甚么办法!”杜迁见王伦面色不豫,也劝道。 王伦目光一一在杜迁、宋万、朱贵面上扫过,开言道:“李四拖家带口上了我梁山,就是你我手足,手足有伤,疼痛在身!他的冤屈官府不管,难道我山寨也不管?我看这酒再喝下去也没什么滋味了!今夜估计不会下雪,杜迁宋万俩位兄弟,休要推辞劳苦,只连夜我们便下山,去见识见识这西溪村保正的威风!另外朱贵兄弟不要回酒店了,今晚就有劳兄弟带着孩儿们守护山寨!李四!带浑家孩子下去吃饱了,待天一黑你同去带路,我山寨定要还你一个公道!” 李四和那妇人闻得王伦此言,顿时泪如雨下,两人都跪下磕头道:“寨主之恩,万死难报!” 王伦扶起两人,将孩子还与他们,却听这时宋万大声道:“哥哥,休说甚劳苦!只是却要你亲自下山,我等还有什么颜面!哥哥大病初愈,不若且在山寨歇息,还是我与杜家哥哥同去,定提那保正头颅来与哥哥相见!” 王伦心知宋万是出于好意,和日后宋江意欲架空晁盖不同。但他不愿学晁盖做派,事事在山上坐定,从不亲力亲为,最后搞得山上山下皆只知有宋江,而不知有晁盖。 王伦拍了拍宋万肩膀,说道:“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此事情状太过恶劣!一者李四既入山寨,他的冤屈便是我山寨的冤屈,我若不亲为只怕日后寝食难安。再者西溪村与东溪村一溪之隔,那东溪村晁天王不是等闲之辈,庄上多有江湖上的豪客驻留,虽传闻他与西溪村不睦,但终归是一乡之人!我等大队人马前去报仇动静定然不小,只怕到时候惊扰了他,徒然惹出误会,我亲去也好随机应变,各位兄弟好意我王伦心中自知,但此事就这么说定了罢!” 宋万见王伦考虑周全,便没有再坚持。杜迁、朱贵见说,也跟着没有再劝,大家只是邀王伦一同归席,商议晚上为李四报仇之事。 </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八章 夜袭西溪村 一颗流星划破星辰遍布的天幕,似是昭示着今夜的不平凡。 在星罗棋布的天际下,与之对应的那片烟波浩渺的巨泊上,不知何时燃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此刻正静悄悄的往湖畔边缘聚集。 今夜是梁山泊立寨以来第一次大规模夜间行动。不算水军,全寨此次总共动员了五百多名精壮喽啰,在寨主王伦以及杜迁宋万两位头领的率领下,声势浩大几近倾巢而出。而新晋头领朱贵则带着余下的老弱留守在山寨看家。 从金沙滩开始登船时,众喽啰们还忍不住心中那股兴奋中参杂着忐忑的复杂情绪,一路上于舟船中不停的窃窃私语,直等到这支由大小各异的船舶组成的船队,在绵亘数百里的大湖中行进了一个时辰之后,队伍中才经渐渐没了声音。 冰冷刺骨的寒风横扫在毫无遮拦的船身之上,直叫大家都捂紧了身上的棉衣,缩成一团背靠取暖。只有汗流浃背的船夫,身着单衣在逆流中奋力摇桨。 不多时,船队已经行进到这巨湖西岸的中腹处。一条被冰封了大半的溪流出现在大家眼前,微弱的潺潺水声不由让人精神一振,大家在船上开始活动被冷风吹得僵硬的身躯,做着下船前的最后准备。 “这条溪流就是隔开东西两村的界溪!寨主,俺们在此处上岸,沿着这条溪流步行不到十里路便可抵达西溪村了!”与王伦同坐一船的李四悄声解释道。 船上燃烧的火把映衬得初次出师的王伦双颊潮红,他紧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微微有些激动的心情。待大船靠岸后,他命李四先行下船带路,随即起身招呼同船的杜迁、郑钱等人,按预定计划,整齐队伍出发。 三百余名精壮喽啰在各自小头目的吆喝声中集结归队,不到一炷香时间,众人在本次苦主的引领下,逐次开拔。临行前,杜迁吩咐一个小头目带了三五人,在此处接应第二批由宋万押队的后军车马。 这些特意挑选出来的精壮汉子今日午时刚参加完酒宴,下午又都睡了一觉,傍晚时分起来后则又是饱餐一顿。经过如此一番养精蓄锐,此刻众人脚步分外轻盈,大步流星的朝着目的地疾奔而去。 行不多时,不到十里的脚程转瞬而至,梁山泊的大队人马终于来到漆黑一片的西溪村外。除了时不时传出的犬吠声外,陷入沉睡的村庄再无一丝动静。 “上!” 待王伦一声令下,众人照着事先安排好的任务朝着各自目标进发。李四在指明保正庄子所在之后,又带了几队伏路喽啰朝着村外小路奔去。虽然县城连夜派人救援的几率极小,但王伦为了稳妥计,还是安排了喽啰把守住各条出村道路,以防万一。 另有两人怀揣着王伦书信,高举火把朝东溪村晁盖庄上疾驰而去。 剩下的主力军则在王伦和杜迁的带领下,都是轻手轻脚屏住呼吸朝村内摸去。在遍布残旧破败土屋的村庄中行不到半里路,便见一个占地广阔的庄子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好汉们又往前走了一程,直赶到一座近一人多高、约莫数十丈长的土石围墙之前。 见已抵达目的地,王伦回首朝身后的杜迁点了点头。杜迁见状,直把火把一挥,顿时二十余个身轻脚快的喽啰嘴衔利刃尖刀,朝那围墙飞奔而去。待到得墙根,只见喽啰们两个帮着一个,直把人往那墙上送去。不到一会功夫,已经有人跳下墙,随即整个身子没入庄中,消失在茫茫黑幕里。 众人在门外候了片刻,忽闻庄内犬声四起,紧接着便听到有人起夜查探之声,直待数声闷哼传出,庄门旋即被翻身入墙的喽啰从里面打开。守候在外的好汉们早憋着一股劲,见此时庄门大开,如利箭出弦一般跟随杜迁疾冲进去。王伦站在门口,挥手招来两人,一番耳语后两人领命而去。随即王伦又命人守住庄门,也带了剩下喽啰进庄而去。 且说今夜轮宿在第四房小妾屋内的西溪村保正,半梦半醒间忽闻得院内一片吵闹之声,心中不由大惊。当下也顾不得卧榻上那具横陈玉体,连滚带爬翻身下床。未及掌灯穿衣,便戳破糊窗纸膜,借着月色朝外窥去,只见庄内乱哄哄一片,到处都是凶神恶煞的强人手提利刃四处奔走,心里不由叫了一声“苦也”!急切中忙喊起就在外屋歇息的三五心腹,一同溜出屋来。此时保正心中还做着收拢庄客驱赶强人的美梦,哪知当头就撞上一队喽啰朝自己这边赶来,当头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魁梧壮实的大汉,还没来得及等他摆出保正的威严出声厉斥,便被当先冲到面前的杜迁一刀背劈翻,顿时跌得五荤六素,倒地不起。 见庄主刚照面便被打翻在地,那保正身边也颇有几个亡命之徒,挺着刀便要上前报仇。搏斗经验颇丰的职业强人们那里料不到此遭?更未答话,这几人便叫杜迁身边的小喽啰们一阵乱刀砍死。剩下两三人见不是头,慌忙丢了兵器,只是跪地求饶,杜迁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得意的朝四处张望,只见庄内此时来去皆是山上兄弟,视线中更无一个庄客身影,心知大局已定。 要说这保正平日里也豢养了七八十条闲汉庄客充做爪牙,实力不至于如此不济。怪只怪他今夜庄上完全没有防备,而梁山众人来得又快,有如飞将军降临!直把那保正的走狗大多堵在卧房之内进退失据。这些人平日里要说耀武扬威鱼肉乡里可谓绰绰有余,但是面对杜迁带队的职业强人,却明显漏了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庄上除了几个不开眼的被当场戳死外,其余闲汉都被吓破了胆,纷纷丢了手中家伙,一个个跪在地上,哭爹喊娘,哀告求生。 见局势很快稳定,王伦心满意得的朝这边漫步而来,眼见那西溪村保正不省人事的伏在地上,他冷笑一声,却是懒得理会,只对杜迁问道:“那个畜生捉到没有?” 杜迁嘿嘿一笑,禀道:“哥哥且放宽了心,小弟已经派孩儿们搜寻去了!那小羔子跑不脱的,这庄子已被我们围得严严实实,就是耗子也别想溜出一只!” 今夜行动很是顺利,直叫杜迁心情大好。虽然有对手太弱的客观原因,但出师之前王伦的统筹谋划也让其大开眼界,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混战,没想到己方除了一个小喽啰在翻墙时不慎崴伤脚外,其余人等竟无一伤亡。 就在这时,刚刚安静下来的庄内顿时又喧闹起来,原来刚刚给守御各处出村道路的喽啰们带完路折回的苦主李四,此刻正带着数百兢兢战战的村民朝此处而来,杜迁见状,望向王伦的眼神中不禁又多了一丝钦佩之意。 若叫他杜迁独自来攻打庄子,依他杜大王的性子,杀完人,抢完粮直接便走。可是王伦哥哥却说要来个什么“公审大会”,宣读完这几个畜生的罪状再将其正法,这还是强人借粮、好汉报仇吗!?这不跟那开封府包龙图包青天升堂一样了么,念完罪状再狗头铡伺候!咔擦一声,人头落地,嘿嘿,真是快煞人也!也不知这位书生哥哥脑袋里面整天想些甚么,真是一肚子好算计! 此时王伦却没有察觉到身边杜迁的心理活动,他的注意力正放在向此处走来的这些衣衫褴褛、面有惧色的乡亲们身上,待李四将胆战心惊的乡民带到近前站定,他上前一步,朗声对村民们道:“大家不要害怕,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我等梁山好汉今日特为这西溪村保正而来,与众乡亲无干!之所以连夜请大家来,只为叫乡亲们做个见证,好好看看这祸害乡邻之人的下场!” 众村民听王伦如此说,紧张万分的情绪这才有所缓解,不再似刚才那般提心吊胆。只是多数人的腿肚仍在阵阵寒风中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天气寒冷所致,还是强人威名太盛。 这时,派出去四处搜索的小喽啰们押了保正一家三十余口过来。李四眼尖一下子就发现身在其中的保正之子,王伦喝令将其绑了,和已经用冷水泼醒,正吓得肝胆欲裂的老保正跪在一起。 “你二人识得他否?今日还有何话说?”王伦拉过李四站到两人面前,喝问道。 “大王,大王饶命啊,俺……俺有万贯家财,情愿都奉送与大王,只求大王能饶俺一家老小性命!”那保正惊恐中倒不失急智,企图用财帛贿赂王伦。 “我再问你一遍,你二人可识得他?”王伦冷冷道。 “俺……俺……李四……啊不,李四爷!李大王!从前都是俺们父子瞎了狗眼,得罪了大王!求大王念在俺们乡里乡亲的情分上,就饶过俺们这一回吧!”保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如今性命已在顷刻之间,也顾不得此刻正被自己往日欺压的乡民围观,只要能求得性命,失去些颜面又算得什么。 “得罪!?逼死俺爹娘在你狗嘴里轻轻成了得罪!?骚扰俺浑家时你两个狗头可曾想过有今日?在俺苦苦哀求你家大小两个畜生,看在俺全家世代为你家做奴为仆的份上高抬贵手时,你俩个畜生可曾动过恻隐之心!?今日俺李四要是饶了你们,九泉之下都无颜去见俺那被你们活活怄死的爹娘!”李四用尽全身力气朝仇人怒吼道。只见他此刻额头上青筋爆出,双手握拳恨不得挤出血来,那张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涨得通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迫人之威。 那保正此时哪里还敢强辩,只是将头凿地,口称饶命。这时风中一阵恶臭传来,直叫众人掩鼻躲闪。原来小保正业已被吓晕过去,不觉中已屎尿齐流。 王伦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上前拍了拍李四的肩膀,说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这俩个畜生就交予你了!” 李四噙着眼泪,扑翻身便朝王伦猛磕了三个响头。之后陡然起身,拎着刀走到两个已经吓软身子的仇人面前,在围观村民的惊呼声中,一人一刀,刀刀饮血,直送这两个逼死他双亲调他戏浑家的死仇上了路。 亲手报得大仇,双眼红似血染的李四忽然朝天一声狂啸,惊得周遭乡民心悸不已。待其声竭之时,忽闻一声闷响,只见李四整个人摔倒在地,人事不醒。 第九章 大发利市 杜迁忙上前探了探李四鼻息,回头对众人道:“无妨,只是一时气急昏了过去!”随即叫人将李四搬到一旁人稀通风处,又吩咐旁边候着的小喽啰取了酒,仰面含了一大口在嘴中,整个人蹲到李四身前,只听“噗”的一声,那酒水并唾沫的混合物直朝李四脸上倾去,没过多久,李四幽幽转醒。 见李四有了动静,杜迁得意一笑,起身对一旁喽啰们道:“我这招办法,真个是百用百灵,屡试不爽!大伙儿都学着点!” 伸着头围看的小喽啰们都满口称是,马屁之声不绝于耳,王伦见此情形,摇着头走到一边,颇有些忍俊不禁。 不想这时郑钱正一脸喜气的从里院奔出,并在怀里抱了一口木质小箱,眼见那锁扣已被敲坏,伴随着他的脚步节奏哐啷作响,仿佛在演奏一曲欢快喜庆的乐章。郑钱朝人群中东张西望,终于瞧准王伦的所在,急急忙忙奔了过来。 “寨、寨主……今番可叫咱山寨发了个大大的利市!”郑钱刚刚站定,气都来不及喘,便禀报道。 “不急不急!歇歇再说!”王伦伸手拍了拍正大喘气的郑钱,取了腰间别着的葫芦,递给心腹。郑钱忙放下怀中木箱,满脸笑容的接过王伦手上葫芦,咕嘟咕嘟的喝了起来。趁这空当,王伦朝杜迁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一起听郑钱消息。 杜迁老早就瞧见这边动静,见郑钱喝着水还掩饰不住面上喜色,心里略猜到一丝什么,边走边笑骂道:“郑钱你小子,若是没点够分量的消息,看我怎么收拾你!” 郑钱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隐隐有些不妥。 唉!都是在后院仓库里发现的巨大财喜让他得意忘形,一时竟忘了寨主今日已经把山寨钱粮要事托付给杜迁统管。而自己还像往常一样只唯寨主马首是瞻,险些忽略了杜迁这个已经就位的直管头领。要是在私下场合,怎么跟寨主禀报都不为过,可现在杜迁明明就在边上,自己却视若不见,明显不太把他这个顶头上司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郑钱伸手抹了抹头上渗出的冷汗,暗道了声“惭愧”,幸亏寨主心细,替自己遮掩过去,不然杜迁一次两次见自己不把他当一回事,矛盾必然会被激发,到时候无论有理没理,怎么说,自己这个做下属的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想明白了这些,郑钱此刻望向王伦的眼神又有些许不同。 他也是有些阅历的人,照道理来说,自己和杜迁的关系越恶劣对于王伦来说就越有利,可王伦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替自己把一些容易引起误会的举动消融于无痕,明显是希望自己与杜迁的关系变得融洽。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此时寨主的作为跟以前的风格相比较起来,可谓是天壤之别!难道说寨主大病一场后,心胸反而变得开阔了? 抛开疑问,郑钱细细品鉴着王伦此举用意。他忽然发觉王伦现在的御下之法很有一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高明意味蕴涵其中。无论其心底对杜迁有没有防范之心,仅凭他此时对待手下这位二当家的态度,便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态。其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任谁来看,都能得出王伦是充分信任杜迁的结论。而这种信任既然连自己这个局外人都感受到了,他不相信当事人反而会迟钝得毫无知觉。 想到这点,郑钱蓦然醒悟,看来自己以后的日子会很轻松,起码不用夹在寨主和二头领之间左右为难了。当然他也明白,今后尊重他的直管头领杜迁是一回事,而关键时刻对寨主的忠心不二才是自己在山寨中的立身之本。 “老郑!关键时候发甚魔怔?你小子有什么好事快快讲来,也好叫我和哥哥心安!”见郑钱低头不语,杜迁一时心急,只顾着催促道。 陷入遐思的郑钱被杜迁一声催促拉回现实,他忙用袖子擦了擦嘴,朝王伦和杜迁分别行了一礼,朗声道:“禀寨主、杜头领,孩儿们在后院发现大批粮草,粗略估计存量不下八千石!另外抄家的时候也大有收获,总计点出黄金一百两,白银两千七百两,铜钱四千三百贯,珠宝首饰价值不下一千贯!牛羊布匹更是无数,现在还在点算中!”(北宋末金银比值维持在一两黄金大于或等于十两白银水平,本书按一比十计,白银铜钱比值为一两约等于一贯文,本书按一比一计,北宋官定一贯铜钱为七百七十文,本书亦按此数计,不过铜钱多有成色之别,具体情况视情节而定) 还未听郑钱说完,杜迁神色就变得异常激动,直把那张长脸直涨的通红。后来终于耐着性子等郑钱说完,他迫不及待的猛拍了一下同样激动不已的郑钱,喜不自禁对王伦道:“哥哥!这万贯财宝再加上八千石粮食,可足抵我山寨一年之用了!叵耐这厮竟积攒了恁多家私,直比小弟我下山连劫三个月商客都要来得实在!” 其实不只是杜迁吃惊,听完郑钱消息,就连王伦心中也是颇为意外,按之前自己的估算,这家能有两三千石粮食已经顶天了,没想到这回竟有如此丰厚的收获! 按住心中疑惑,王伦问道:“郑钱,这家到底有多少田地?你可曾搜到地契?” 郑钱兴奋的点点头,答道,“刚才小人拿了地契略翻了一下,这家大概有上田一千五百余亩,中田九百余亩,下田七百亩!地上箱子里装的便是保正家的地契和高利贷的字据!”说完指了指他刚抱来的木箱向两位头领示意。 “唔,倒是跟李四所提供的三千亩田地差不多!”王伦若有所思道。他记得北宋北方田地的亩产,按土地优劣分大概在一石上下浮动,这总共三千宋亩的上中下田,按平均一石的产量,一年大约能产粮三千石左右,除去大户自家开销、秋夏两次税赋和其他杂税、给佃户的酬劳总计约七成上下,大约还能纯剩三成左右,也就是说这保正家每年能有近千石的粮食入库。若按一般地主家库房顶多堆放两年的陈粮来算,库存顶多也就在两千石左右,可今夜一下抄出八千石粮食,不能不叫王伦吃惊!这保正在家存放如此多的粮食,难道不怕放坏了白白损失掉吗? 王伦正疑惑间,忽听杜迁在一旁骂道:“这贼厮鸟,不想竟是个机灵货!知晓现下粮价愈来愈贵,学着人家收购囤积粮食!这八千多石粮食若放到明年开春,就近往河北路一卖,还不得赚个盆满钵满!” 粮价上涨?杜迁无意中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陷入沉思中的王伦,他陡然记起好像这北宋末年的粮价是极其坚挺且一路上扬的,从徽宗即位时每石一贯多钱会两贯三贯的一直涨到北宋灭亡的四贯钱,到了南宋初年局部地区甚至达到了六贯每石!在这种不断涨价的趋势下,此时稍微有点经济头脑的大户们通常都会在家里囤积些粮食,以待升值!怪不得当日宋江打破祝家庄就得了五十万石粮食,这样才解释得通啊。 不对!不对不对!! 王伦骤然发觉自己好像还遗漏了什么,忙挥手止住正兴高采烈的杜迁、郑钱,不顾二人惊诧的目光,低着头在心里默默计算:九千贯文金银珠宝加上八千石钱大概也就相当这保正家十数年的积余,而听李四说他家世代在这保正家做佃户,照这般讲,这些钱粮远远不是他家全部积蓄! 原来如此!想到这里王伦不再迟疑,拉过郑钱对其吩咐道:“这保正家里定还有别的密室之类,把那三十余口家眷给我带下去细细的问!我就不信他家世代为恶,才攒了这两万贯钱粮!给我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两位哥哥……甚么两万贯?” 这时人未至声先至的宋万隔着老远便大叫道,直让王伦不禁有些怀疑此人是不是天生的顺风耳。听见动静,众人都朝声音来处望去,只见由宋万押队的后队此时已经来到庄上,上百辆空空如也的各式牛车马车排成老长一条,直由院内排到了庄外。 不待宋万走到身前,杜迁便喜气洋洋的招呼道:“宋家兄弟,快招呼孩儿们去后院装卸粮食!说了怕你不信,我等此时已经抄出两万多钱粮,就等你来拉了!” “俺的娘也!多少?两万!?”宋万顿时各种表情齐集于脸,和刚才杜迁的反应如出一辙,就如同一个藤上结出来的两个葫芦,那形似,神更似。 第十章 得有一片根据地(求推荐票) 李四候在离王伦五丈开外的地方已经多时了。 方才被杜迁不分酒水口水一股脑儿“喷”醒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想过去向寨主谢恩。可看见王伦和杜迁、郑钱三人一直在商议大事,便自觉的立在一旁相候。后来宋万带了后队人马前来会合,加入到谈话行列之中时,他也没有过去打扰。直等到最后三个头领笑颜开怀之时,他猜想几位头领已商议完正事,这才红着脸慢慢上前。 刚刚走到那个圈子外不远处,便听到宋头领在那里笑道,“今番定是老天爷见哥哥义气,勇于为兄弟出头,这才补偿哥哥的!” 这时立在圈内静听的郑钱发现身边动静,回头去看,见是李四过来了,忙招手道:“李四,快来快来,哥哥们正说到你处!” 正聊得尽兴的三人闻言,都朝圈外看来,李四见状,快步走上前去,双腿一弓,朝王伦下拜道:“今日李四大仇得报,都是寨主恩情,以后寨主叫俺上刀山下火海,俺李四若皱一皱眉头,便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王伦听李四发着毒誓,忙上前将其扶起,安抚道:“你既然投身大寨,你身上的血海深仇便如我等身上一般!一家人莫说两家话,切勿多礼,快请起来!”说完见李四仍跪地不起,又叹道:“只怪我事前粗疏,叫你含冤待雪,直拖到今日,这都是我的罪过!” 李四闻言眼圈发红,挣脱了王伦来扶他的那只手,只是又朝着王伦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伏地不起。郑钱见状,忙上前将李四拖起。 “好小子!倒不亏了哥哥大病初愈便亲自下山替你报仇!”宋万在一旁赞道。 李四忙谢了宋万,王伦轻轻拍了拍李四肩膀,心中也有些唏嘘。此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朝圈外飘散而去。忽然憋到几十米外,数百西溪村村民还伫立在冰冷的寒风中,一个个缩头收脚,战战兢兢,却又不敢擅离。 王伦拍了拍脑门,暗道一声怎么把这事给疏忽了,便道:“李四,你西溪村里有多少户人家?” “回寨主的话,俺村里大概有三百七八不到四百户的样子!”李四虽不明白王伦的意思,但也没多想,随即答道。 王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朝杜迁、宋万郑重道:“两位兄弟,今夜有件事我且独断一回,兄弟们切莫要怪罪!” 听王伦说出这话,原本兴致昂扬的杜迁和宋万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嚷道:“哥哥说的哪里话?有事但请吩咐,我俩绝无二话!” 王伦表情肃穆的朝杜迁宋万二人拱了拱手,弄得俩人不知所措,忙收起笑脸回了礼。 “李四,你现下便去同乡亲们说知,就言今晚多有叨扰,叫大家吹了许久寒风,又受了这半夜惊吓,我和杜迁、宋万两位头领甚是过意不去!为了表示歉意,山寨就给每家每户分发十石粮食,东西不多,算是聊表补偿之意!”王伦回首对李四吩咐道。 李四闻言顿时愣住,未及答话,便听王伦又对郑钱吩咐道:“你且带李四先去发粮,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郑钱倒是反应很快,忙回道:“小人这就派人领了保正家眷问话!”说完朝在场的三位头领一一施了礼,拉了还在原地发愣的李四朝村民处走去。 好不容易捱到郑钱、李四两人走远,杜迁实在忍不住肉疼,直跌脚道:“哎哟,哥哥吔!那可是足足四千石啊!这四千石粮食,足够我山寨半年花销了!轻轻一下,就恁地没了!哥哥啊哥哥,我的好哥哥呀!” 瞧见杜迁一副欲哭无泪颇有些滑稽模样,王伦忍禁不禁,他强忍着笑意,劝解道:“兄弟,你我也都是苦出身,须不知这些粮食对于一个普通农户来说意味着什么?想你也不是那小气之人,怎么反倒把我从前的坏毛病都学了去?”说完笑意盎然的对立在一旁的宋万道:“宋万兄弟,你说是吧!” 宋万下意识的张了张嘴,习惯性准备附和王伦几句,但他和杜迁一样,一想到就此凭空少了四千石粮食的残酷事实,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规劝杜迁的话来?只他心中也是肉疼得紧啊!经过此刻两种复杂的情绪在脑海中激烈碰撞后,宋万的思路出现了暂时性的短路,仅剩下一张空嘴在那里:“啊!啊?” 见宋万也是这个样子,王伦收起笑意,在心里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今夜这粮食一定得发,而且必须至少是十石!这个数字他计算了很久,刚刚够一个七八上十口的家庭一年之用,有道是发一石粮食叫别人嘴巴念你的好,发五石粮食叫大家心里念你的好,而发十石粮食,只怕就有人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干了!这便是他今番亲自下山的一个重要原因,正好趁着自己此时在场,便将这个规矩定作日后山寨借粮的惯例!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王伦唯有接着捡些好话猛抬二人:“有道是行有行规,干咱们这行就讲究个劫富济贫,这般才是咱绿林好汉的担当!今次我山寨这般作为等来日传到江湖上,人人都会说:那梁山上的摸着天杜迁、云里金刚宋万仗义疏财,不但替兄弟出头,还不忘济贫扶困,端的是响当当、有情有义的两位好男子!” 杜迁宋万两人见说,都是面面相觑,憋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见杜迁哭丧着个脸求道:“哥哥,莫说了,羞煞我了!兄弟不是不愿意劫富济贫,只是,只是这……每家两石,啊不!三五石粮食还不行吗?” 王伦听罢哈哈大笑,心中想到当日宋江打破祝家庄得了五十万石粮食,这才分给每家每户一石粮食,还折合不到后世的六十公斤,注定这黑厮得不到周边民众的拥护。而现在杜迁在自己的影响下,明显不止甩了仗义疏财的宋公明几个档次。 但这远远不够! 王伦略带安抚的拍了拍两人肩膀,继续劝解道:“兄弟,须不闻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要是遇到个灾年旱涝的,十石粮食可足叫让一家人撑过去哩!到时候活人无数还不是你们的功德?”说到这里王伦长叹一声,道:“咱们这行杀戮太重,我看发粮这事,不是做得过了,而是做得少了!” 杜迁和宋万见王伦这番话句句说在理上,俩人此刻就是想辩也辩不出花来。又想到这次下山乃是王伦的主意,他俩再徒然相争倒显得自家小气了。好歹最后还剩下四千石粮食能搬回山寨,想到这里两人脸色方才缓和了些。 王伦知道两人心里还是有些疙瘩,不想让此事成为他们的心结,心道请将不如激将,便接着说道,“再者说了,那替天行道的大旗,是挂着哄人的?难道说我的左膀右臂,你杜迁、宋万两位兄弟是挂羊头卖狗肉之人?我看不像嘛!” 一番话只说得两人脸上是燥热难耐,杜迁有些忍不住,当先道:“罢罢罢!哥哥既然如此说,自然有哥哥道理!做兄弟的,难道拆哥哥台?我还是那般说,哥哥怎么交待,兄弟便怎地去做!” 杜迁刚刚说完,便听宋万在一旁长叹了口气,也道:“哥哥眼光总是比我们长远些,我等都听哥哥的!方才是俺们一时转不过弯来,只是叫哥哥见笑了!” “哪个闲得鸟疼却来笑你!伸出大拇指夸你二人还来不及哩!”王伦夸张的伸出大拇指,笑着对两人道。 一时间,三人你望我,我看他,终于都忍不住相视大笑起来。 见气氛融洽,王伦趁热打铁,对二人拱手道:“那咱们就这般说定了,以后再下山借粮,就照今夜规矩:每次所得粮草起码要散一半与本地百姓,争取按每户十石来算!如此也好为咱们山寨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增添些光彩!” 杜迁和宋万都是直性的汉子,做事情要么不点头,既然点了头,就不会反悔,此时俩人听了王伦的话,都是齐齐答道:“谨遵哥哥号令!” 王伦颇为欣慰的点点头,杜宋二人心中不理解他开仓放粮这事儿很好理解,可他这个来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却是深知此举的重大意义,而这也是他为什么明知杜迁宋万心里不赞成,还要坚持做下去的原因。也亏了杜迁、宋万两人义气深重,虽然心里不甚理解,但好歹还是看在自己情分上捏着鼻子应了。 众人又闲聊了一会,正说到今夜下山这件事上,便听杜迁愤愤道:“等回了山寨,我也学着哥哥,亲自下去走访一番。但凡山寨里的弟兄,若谁身上有冤情,我杜迁饭也不吃,定要下山先为他报了那仇!” 宋万听了连声附和道,“是是,孩儿们若心里有苦,俺们山寨一定给他做主!” 王伦见这两人打定了堤内损失堤外补的主意,暗觉好笑,直打趣道:“那不如搞个诉苦大会吧,你杜迁兄弟就做个正会长,宋万兄弟就做个副会长,包管我梁山上人人幸福,再无冤情可诉!” 不料这回杜迁宋万二人却没笑,都煞有介事的低了头,在那里考虑着王伦的这个建议的可行性,弄得王伦直有些哭笑不得。 哪成想到,这夜收兵回山以后,杜迁还真的逢人便问其有无冤情,久而久之,杜迁便在山寨里便又多了一个新外号,直比他原先摸着天的绰号还要响亮。 私下里喽啰们有提到杜迁处,都是一般推崇的语气:若说起俺们那位二当家的,真真不愧是“最有义气摸着天”,甚么!?你不信?不信且去问寨主,好像这还是他老人家最先喊出来的…… 第十一章 放粮时戏剧性一幕 就在杜迁肉疼跌脚之时,郑钱正扯着同样满脑子不可思议的李四,匆匆走向寒风中伫立良久的人群。 考虑到李四自幼便在这西溪村长大,同众人乡里乡亲再熟悉不过,照理交流起来应无障碍。所以待二人来到这数百忐忑不安的村民面前时,郑钱只是简单的吩咐了李四一声,让其将寨主的吩咐照本宣科便是。 见懵懵懂懂的李四只是僵硬的点了点头,郑钱也没有太过在意,毕竟像简单的传个话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事情,想来李四也不会搞砸。待这边事情安排妥当,郑钱随即快步赶去后院。他还要安排人手,准备翻箱倒柜彻查寨主交待的那些被藏匿起的家私。 待郑钱走后,现场除了维持次序的喽啰们外,所知内情者仅剩下李四一人。 此时对着一众心惊胆颤,吹了半宿凉风的父老乡亲们,李四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其实这也怪不得李四。就连杜迁、宋万这等职业强人都横竖摸不透王伦心思,对今夜放粮之举大为诧异,更何况李四这个才上山不久,心思单纯没经过什么大事的憨直汉子! 且说李四此时连自己心中都是迷迷瞪瞪地,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颠三倒四,导致最后村民们都是听得云里雾里。 听李四说什么叫大家伙儿进去一人搬十石粮食,村民们只道大王们要自己们帮着山寨运送粮草。内心中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转念想到横尸庄中那对保正父子的下场,大伙儿心下已是屈服。虽然保正父子是罪有应得,但谁又能担保这山上的大王们不会喜怒无常大开杀戒呢? 加上气候太过寒冷,身着破衣烂衫的乡民们早有些忍耐不住,只在心里忖道,帮着搬便帮着搬吧,总好过触怒强人引来大祸!好在庄稼人啥都没有,就有着一身子力气。想到这里,大家都在心中默默期盼李四能念着同村之情,待会帮着在大王面前说些好话,只叫那些强人不要再寻自己麻烦,待搬完粮食后,能早些放他们回去一家团聚。 想通这些之后,人群终于动了起来。根本无须强人催促,众人轻车熟路,径往旧日里上缴皇粮之所。不多久,大家都来到保正家粮仓门口,此时也不用人逼,大家都自上前,从背着粮食出来的大王们身上接过沉重的粮包,各自寻找仓外空着的大车,卖力往上运送。 这一幕,直把原本运送粮草的小喽啰们看得是一愣一愣的,不过待他们瞧见郑钱步伐轻快的从外面走来时,一个个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百姓都是被郑头目威逼来作免费劳动力的,见此情形,有些聪明的喽啰便依在门墙上躲懒,更有些好事的,则开始喝三吆四的使唤起人来。村民们平日里受人鱼肉惯了,都低着头逆来顺受地默默承受着。 眼前这种景象,直叫施施然而来的郑钱看得是哭笑不得。 他乃是账房先生出身,不似杜迁、宋万那般纯粹的江湖人,闲暇时也曾读过几本书,故而他有些猜到王伦此举的用意。所以初闻王伦要开仓放粮时,也不比他人那样吃惊。只隐隐感觉他这位恩主行事,已经不能拿一般绿林法则来测度了。 可是眼前所上演的这一幕,却不得不叫他大吃一惊!只凭着喽啰们大喇喇的对面无喜怒的乡亲们呼来喝去,他就敏锐的意识到事情定然在哪里出了偏颇! 这哪里像是在发粮嘛?作贱人还差不多! 明知事有蹊跷,只是眼前也容不得他细思缘由,只是急忙大声喝止道,“停停停!都住了!”见郑头目发话了,小喽啰们连忙帮腔,喝令神色漠然的村民们停下手中动作。 不顾众人茫然的目光,事到急处郑钱想到解铃须问系铃人,忙从人群中寻出李四,大声责问道,“李四!我且问你,你方才是怎生对乡亲们讲的!” 见山上大王面有怒色的质问李四,台阶下数百村民都甚是不解,齐刷刷望向李四。 忽见在场数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此生从未成为过人群焦点的李四,心中没来由的一慌,只是结结巴巴的解释道,“俺……俺让乡亲们一人背十石粮食,这……这是寨……寨主吩咐的啊!” 见他这个样子,郑钱毫不费力的猜到了事情的首尾,当下强忍住上前暴打李四一顿的冲动,只是又喝问道:“背粮背粮,到底往哪儿背?你可是讲清楚了?” 李四见说心中一惊,顿时赧颜汗下,悔愧得无地自容,低下头道:“俺、俺好像没说清楚……” 郑钱一时叫这李四弄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是念在他身负血海深仇的份上,强按下心中那股怨气,颇为无奈道:“我的哥!烦你贵言再跟乡亲们解释清楚呐!” 李四躁得是面红耳赤,急忙转身对同村近邻大声解释道:“各……各位乡亲,方、方才是俺没说清楚,俺……俺们寨主的意思是乡亲们各人背十石粮食回家,就……就算是俺们寨主的一点心意!” 李四的话语仿佛一枚炸弹在人群中“嗡”的一声炸开了花。 十石啊!那可是整整一千斤粮食呐!(宋斤,折合现在市斤一千二百斤左右)。就算是一家一户辛苦一年下来,除去租子,还未见得能落下这般多粮食!而此时山上的大王竟要给每家每户派发十石粮食,这莫不是在做梦!? 当下便有人伸手狠命的掐了掐自己胳膊,直到察觉锥心般的刺痛之感后这才放心!继而在那里欣喜若狂的想道:这整整十石粮食,若是伴些野菜换些杂粮省着吃的话,起码能养活一大家子上十口人整整一年啊!想到这里,狂喜的村民们实在是忍不住从心底涌出的种种复杂情绪,都不约而同的都朝着在场看起来身份最为尊崇的郑钱跪下,嘴中说着千恩万谢的感激之语,纷纷祈求各自的神佛降福于他。 不料郑钱见此情形却吓了一跳,慌忙躲避。只听他厉声澄清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我们山寨里王头领下的令!我只是来发粮的,其实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当口,他早在心中破口大骂起来,这些人不是害自己吗!要是传到寨主耳朵里,自己理直气壮的在这里接受村民跪拜,那还得了!?一想到这种很是严重的后果,他几乎恼羞成怒,朝一边手足无措的李四骂道:“李四!你戳在那弄甚!还不快叫乡亲们起来!我是怎么你了叫你这般害我!” 郑钱吼完李四还不解气,又大骂起周围看热闹的小喽啰们,都什么时候了,这班王八蛋竟然还在那里事不关己地学人围观,那种专注的神情更是让他没来由的生出一肚子气,这帮混蛋只差再往手里端碗饭,边吃边看了。 异常狼狈中的郑钱连喊带骂,脚却也没闲着,连连送出的飞腿踢得周遭正看好戏的喽啰们嗷嗷直飞。大家眼见郑头目动了真火,哪里还敢怠慢,连滚带爬的跑过去两个架起一个,直把身边跪谢不已的百姓都一一扯起。 终于待村民们都起来了,郑钱这才脸色稍好一些。他心想得赶紧做些什么措施补救补救才好,待其沉思片刻,忽抬头对喽啰们吩咐道:“去,把牛车借与乡亲们,你们且都去帮忙!一家十石,每户都要送到,顾着时辰,速去速回!” 四周的喽啰们此时哪里还敢疏忽,都抢身到仓库中搬运粮包,流水价往大车上搬送。村民们见此情形,直愣了一回,待醒悟过来后,也都竞相出力。须臾间,仓库门口的百余辆牛车全部装满。郑钱此时看都不看李四一眼,只找了几个老成的村民,让其在前面领路,又叫了小喽啰各自驾着大车,挨家挨户的分发粮食。 面有愧色的李四躲在队伍中穿插补漏,只是再也不敢靠近以郑钱为核心的方圆十丈之地,以免自讨野火。 长长的车队穿行在古朴落寞的村庄中,但见月色盈野,银河耿耿。一路上喽啰与村民们相携相让,好不融洽。 第十二章 虐我则仇,抚我则后 “大王……大王啊!” 一声颤颤巍巍很是苍老的叫喊声从不远处传来,让正与杜迁宋万闲聊的王伦霎时间仿佛置身于西游记中。他颇为惊诧的回头朝那声音来处张望,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在两个年轻后生的搀扶下,立在离自己不远处伸头叫唤,此时正被两个警戒的喽啰拦在圈外。 在晃动不停的火光照耀下,王伦目测这位老者年纪应该在八十上下,他知道这个年纪即使是在眼前,这个世界上医疗水平最为先进的国度里也不常见。而且据他的经验,一般如此岁数的老人在当地也是相当有威望的,村民们平日里有些什么邻里之间的纠纷又或难以决断的大事,都会找这些乡中宿老当面讨个主意。想到这里,王伦不敢怠慢,忙叫喽啰们退开,快步朝老者走了过去。杜迁、宋万见状,也跟了上来。 王伦上前搀了老者,感觉老人破败棉袖里那条臂膀上的肌肉瘦弱而松弛,让他不禁想起自己前世的外公,在给老者掖了掖衣角后,他开口问道:“老太公,天气这般冷,恁(多意字,同您)怎么出来了!” 那老者挣开被身旁后生搀扶着的左臂,凭空用力的挥了挥,道:“大王啊,老朽虽然年迈,可身子骨却不弱,这点风寒怕他甚么!就是那五十斤一包的粮食,老朽现下还能背着走半里路哩!” 王伦闻言会心一笑,知道眼前这位是个不服老的老人,忙笑道:“那是那是!老太公这是老当益壮啊!只是天色这么晚了,不知道老人家连夜来见小可,有何赐教?” 老者见王伦说话和气,脾性也很对自己胃口,便拉着王伦的手道:“能有什么赐教,就是人老了想跟大王拉拉家常!也不知道大王有没有闲功夫听俺老汉絮叨!” 王伦听罢,扶着老者来到旁边一个土坷垃处,待老人坐下后,自己也跟着坐下,说道“老太公,在下姓王,单名一个伦字,恁就直呼小可名姓好了!” 老者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颇为认真的朝王伦点了点头,却仍没改称呼,道:“不瞒大王说,老朽白活了八十多,还是头一次撞见大王这么仁义的人呐!开仓放粮这种事情,老朽从前也只是听人闲说起过,可真正亲眼所见,也只在这一回啊!今夜大王又替俺们村里除了一霸。此番作为,依俺说就是官府,也不见得强过大王啊!” 老者感叹了一番,不待王伦答话,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老朽从父辈手上接过田宅至今,好算也有一个甲子了。记得那是庆历三年的老黄历了,当时正是范文正范相公坐朝,那可是个好官呐!从前俺们这里遭灾,范相公免过俺们的钱粮,所以那时日子也还过得去。可谁知越往后走,日子越难得熬啊!这也怪我那几个孙子不争气,被保正诱去赌博,把家里原有的三百来亩田地败得如今只剩四十亩不到,全家五十多口人就靠着这点薄田过活,交完皇粮,哪里剩的许多?可苦了俺那几个重孙子了,眼见他们长这般大,却从未吃过一顿饱饭,老朽心酸啊!每逢过年看这几个孩子闻到点零星肉味的那个馋样,俺家老婆子都偷偷躲在一边抹眼泪!” 听老者动情说到此处,王伦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老者重重的点着头,接着讲道:“听刚才给俺们送粮的小四说,大王待人仁义宽厚,山上又能大鱼大肉吃饱饭,俺这两个重孙听了,死活都不愿意再待在家里,一心只想跟大王上山!老朽苦拦不住,只有舍了这张老脸,为这两个孩子跟大王求求情,希望大王能收留他们!” 王伦见说,抬头望了杜迁、宋万一眼,发现两人身后不知不觉间,早围满了领完粮食归来的村民,都是一般满脸期盼的神情。王伦沉吟片刻,从地上起身,对老者身旁两个跃跃欲试的后生道:“上山可不光是李四嘴巴里的享福吃肉,须知我等全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行事,有道是‘一入江湖路,生死难回头’,你们两个考虑清楚了?” “大王,俺们都想好了!俺们都是一身子力气,可能吃苦了!俺们就想像小四哥那般,活得那个扬眉……扬眉……对对对,那叫扬眉吐气!俺们不想再过受人欺负吃不饱饭的日子了!大王,就收留我们罢!俺们不怕苦也不怕累,还抗揍哩!”两个后生没有被王伦言语中的艰难吓倒,反而眼神愈加炙热。也许在他们心里,早已认定了一无所有的自己,除了性命,再无可失。 王伦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望着这两个胡须还没长全的小子,心中忽起一种沉重之感,他长叹了一声,再次问道:“能吃饱饭,不受人欺负,倒是实情。可是你们要知道,干我们这行可是刀口上舔血的买卖,一个不慎,到时候轻则伤筋动骨,重则赔上身家性命,你们不后悔?” 两个后生对视了一眼,然后目光坚定的朝王伦点了点头。想是过够了苦日子,就如溺水之人撞到救命稻草,说什么也要死抓着不松手。 此时见王伦还在踌躇,仍未表态,那老者从土坷垃上挣扎着站起,拉着王伦手倾诉道:“大王,俺活了八十多了,不是不晓得轻重之人。方才在家里也真真劝过这两个孩子,可这两个孩子倔啊,唉,其实也不能怪孩子倔!大王,实在是俺们庄稼人活得难啊!年景不好时怕挨饿,年景好时又怕害病。俺老了,最怕见到的事情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害怕他们一个个走在俺前面。可是大王,拦不住啊!俺们庄稼人,肚子都填不饱,若再有个头疼脑热,也只能硬挺着。要是时运不济,指不定一句话没交代完人就走了,就说……就说俺家,这等白事老朽也没少经历……” 说到这里,老者眼圈一红,泣泪道,“再有那保正平日在村里横行霸道,被他活活打死的人命就不下十条,俺们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今夜虽幸得大王替俺们除了这一害,可保不定日后又冒出个甚么新保正啊!俺都这把年纪了,是这命数也就认了,可孩子们都还小,叫俺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也吃着这苦啊!大王,俺知道你担心甚么,带他们上山吧……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怨不得别人。只求大王能好好待他们,老朽便心满意足了!似大王这般的好人,日后若招了安讨得官做,孩子们跟着也能有个出身,就不用再受俺们所受的苦了!大王,老朽在这里给恁作揖了,求大王垂怜则个!” 杜迁、宋万在一旁听到最后,早忍不住在后面拉扯王伦的衣袖,嘴中“哥哥”“哥哥”的急切催促,王伦忙扶住欲要行礼的耄耋老者,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满脸决然的后生,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你两个以后就跟着李四,他会教你们山寨的规矩!” 不待王伦话音落地,只听人群中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此刻无数个热切的声音炸起:“大王!”“俺也要上山!”“大王!”“俺们也要上山!” 第十三章 天翻地覆慨而慷 自打把那些情绪激动,恨不得扯破嗓子嘶喊着要上山的村民们归到一堆清点完人数,杜迁、宋万两张笑得咧开地嘴就没合拢过。 整整三百一十七条精壮汉子啊!几乎和今夜山寨第一批次出动的精锐喽啰数量相当,要知道,那可是目前梁山能够动员起来下山野战的最大限度啊。 作为山寨里仅有的两位带兵头领,杜迁和宋万心里最是清楚不过,除去一百多号人的水军,这次能集结五百人出征几乎已经把山寨掏空。此时留在山上跟随朱贵守寨的一二百人大多是老弱病残,就是宋万押队的后军两百余人,说起来也不过只比留在山寨里看家的那批人要稍强些。靠他们拉个车运个粮食还凑合,要是真正动起手火拼起来,除了凑个数吓唬吓唬人外,其他方面还真不能做过多的指望,以免到时被闪到腰。 望着队列中那些眼神炙热,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后生们,杜迁、宋万二人心中对王伦的钦佩之情,在此时简直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要知道方才这些百姓还视自己为洪水猛兽,就算是替他们出头杀了祸害一方的保正父子,也并没得到这些村民们的热切相应。相反从那一双双望向自己畏畏缩缩地眼神中,所表露出的惊恐与闪避早已表明了乡民们当时的心迹。作为老江湖,杜、宋二人哪里会看不出来,这些泾渭分明的举动分明是不愿意跟自己走得太近呐! 哪成想,等到寨主一放粮,好家伙!这些原本木讷冷漠的村民仿佛吃了蒙汗药似地,三五成群携妻带子,死也要投奔山寨!这前后态度的巨大转变,直叫两个看遍世情的强盗头子都是咂舌不已。 这些可都是好苗子啊!在他们身上看不到山上混久了的喽啰们身上那种油滑气质,取而代之的是丝毫不打折扣的服从性。再加上一副副在长期体力劳动中练就的好身板,只把杜迁和宋万这两位识货之人欢喜得是钻进人群就舍不得出来,不住的来回唏嘘。直捏捏这个肌肉结实的手臂,拍拍那个坚硬厚实的肩膀。村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懂得尊卑,见山上的大王这般看重自己,一个个都挺直了胸膛,向伯乐们展示着老天爷赐予他们的最后本钱。 不过,就在此时,王伦却远远站到一边,心中并没有如同杜迁宋万般狂喜,反而他觉得自己身上却多了一种颇为沉重的感觉。眼前这种情景,直让他突然联想到从前只能在书本上窥见的一幕,他记得宋仁宗时的大臣丁度曾给皇帝上的一份奏折,里面有句话让他记忆犹新,“下户才有三、五十亩或五、七亩,而赡一家十数口,一不熟,即转死沟壑。” 想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转眼间却化作原本生养他们的这片广阔无垠大地上的养料,王伦只觉如鲠在喉,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仅这还只是五六十年前立国不久,土地兼并还不算太过严重的仁宗朝旧事,遑论此时光景?王伦叹了口气,默然无语。他在想到底这大宋朝的朝纲要崩坏到什么样一个程度,才能逼得他的百姓走投无路,反以投匪从盗为荣?他不明白,这个富倾寰宇的庞大帝国,怎么就不能给他最低层的子民们一点点安全感?让他们能依靠勤劳致富,凭借自强兴家……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涌上心头,默默拎着郑钱抄来的箱子,寻了个土墩,无奈的坐下。 打开被砸掉锁扣的箱子,王伦瞧见木箱中满满当当装着被李四手刃之人的全部地产。他随手拿起一叠地契,坐在那里细细翻看,早有伶俐的小喽啰举了火把站在他的身旁,给他们的寨主照明。 王伦翻着手上这一亩两亩三亩五亩的散碎地契,仿佛一家家农民卖身为佃的惨剧在自己眼前上演,望着那地契上卖家们那一个个姿态各异的鲜红指印,土地兼并的残酷,他今夜才从眼前这些土生土长的大宋子民身上,得到了一个清晰的印痕。 “取火盆来!” 听到寨主吩咐,早有人往保正歇息之处跑去,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装满木炭的火盆归来,恭敬地放到王伦身前。 一张,两张,三张…… 火红的木炭贪婪的舔舐着这上佳的燃料,一张张地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直烧到最后,一张纸质发黄看上去年代久远的百亩地契还剩在手中,王伦犹豫了一下,最终将其放在一边,接着拿出保正留存的高利贷字据,一一将其投诸火海。 “寨主!寨主!!恁老人家真是神机妙算呐,小的们抄到了!抄到了!!”一声突凸地报讯之声从身后传来,王伦回头去看时,只见郑钱满脸兴奋的跑在前面,杜迁宋万俩人则是欣喜若狂的跟在后面。看来郑钱是有些开窍,大喜之下还记得先去知会杜迁、宋万一声。一脸凝重的王伦见此情形,压抑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 “寨主,小的们在那保正卧房床下面,找到了熔成五百两一个的大金锭,整整十二个呐!”急切间郑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待喘了会气,忙又补充道,“多亏了雷昂这小子机警,瞧见那保正婆娘眼神不定,老是有意无意的瞟着那床儿,见状他便带着孩儿们掀开了床架,直往下深挖了两丈多深,才得了这十二个金锭!嘿嘿,要不是寨主吩咐,这六千两黄金只怕还不知道要在地下深藏多少年呐!” “这就该你小子不晓得了吧,哥哥是谁?那可是上过东京进过殿考之人,连那赵官家也是亲眼见过好几回的!自然能掐那啥,哦哦会算,能掐会算!那保正的小把戏哪能在哥哥面前戏耍,这不三两下就给他一锅端了,哈哈……”杜迁开怀大笑道。 众人的情绪渐渐感染到王伦,让他不再似方才那般沉重。此时他见杜迁喜不择言,说得如同亲临其境般,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无奈的耸了耸肩。三头领宋万此刻也是满脸激动,只在一旁是啊是啊的附和着,今夜带给这位云里金刚的惊喜太多,让其欢喜得都有些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是是是……杜头领说得是!方才小的们还抄到一千多贯浮财,不知寨主还有何吩咐,是否叫小的们还继续抄下去?”郑钱满脸期盼的问道,尝到甜头的他对王伦业已达到盲信的程度。 六千两黄金,就是六万贯钱,另外一千贯浮财再加上先前抄到的二万余钱粮,总价值八万贯文,嗯,差不多了!王伦见好就收,吩咐道:“这保正家几辈子攒下来的金银差不多就是这个数目了,好了!大家都辛苦了半宿了,叫孩儿们把粮食打包上车,咱们准备打道回府了!” 杜迁闻言,忙道:“哥哥,早装好了,咱们山寨里带下来的大车早就装得满满当当的了,方才又在这庄子里寻到二百余辆空车,套上牛,也都装上粮米了,只是还剩一小半粮食带不走。不如哥哥和宋万兄弟先回山,小弟在此等候,腾了空车再回来搬运!” “二头领,你有所不知!方才村里百姓见我们山寨粮车不够,各家各户都推了独轮小车,自发前来帮我们运粮,现在仓库里一颗粮食都没剩落下,咱们只一趟就都能送回山寨!嘿嘿,只是苦了水军那帮家伙,看来他们不忙到天晓,是歇不了了!”郑钱有些幸灾乐祸的补充道。 杜迁和宋万一愣,满脸不可思议,久久才道:“都是好人呐!哥哥,我们以后可不能再到这西溪村借粮了,不然哪有颜面与这般厚道的乡亲们厮见!” 王伦点点头,大手一挥道:“不错,等到了湖边,出了车的庄户,一家十贯文钱,没有车但出了人的,一家五贯钱,这大冷的天,不能叫乡亲们白忙活一场!”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杜迁和宋万都道,见识了王伦的手段和村民们的反应后,他们再也没有派粮前金子白丢进水中的那种心疼劲,此时反倒发自内心的举双手赞成。 “寨主,保正那些家眷怎么处置?”郑钱又问道。 王伦略想了想,吩咐道,“一命抵一命,既然保正父子已经伏法,李四父母的大仇也报了。现下首恶已除,不必再添杀孽。这一百亩地契是他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另外还有庄子房契,你一起拿去交给他们。叫他们以后夹起尾巴好生做人,莫再生事!如有忿恨,直管上梁山找我王伦!另外那些保正的旧日爪牙,一人领二十棍,连夜逐出西溪村,永世不得返回。如有违逆,叫他们洗干净脖子候着,且看我梁山的刀利不利!” 杜迁和宋万见说,都笑道:“咱们山寨是不愿意杀人,可不是不会杀人!这帮兔崽子若不开眼,用不着哥哥闹心,只我们便料理了他!” 第十四章 宿命的对决 随着最后一辆被重负压得吱吖作响的辎重车驶出村口,喧闹了大半夜的西溪村渐渐重归宁静,特意留守殿后的王伦朝村中剩下的老幼妇孺们拱拱手,告别道:“乡亲们,后会有期了!” “大王,慢走啊!” 只见方才亲手将两个重孙交到王伦手上的那位老者,也在家人的搀扶下出来跟他告别,王伦忙迎了上去,拉着老者的手轻拍道:“老太公,天这般冷!恁老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那两个孩子,我会交代李四好好看顾的!就是村里其他上山的后生,我也都会一视同仁的!恁老和乡亲们就放心吧!” “放心放心!若不放心怎能将他们交到大王手上!”老者用力的点着头道。 “老太公,日后若是想孩子了,请人捎个信,我派人来接恁上山小住几天!还有啊,若是来日有人来打乡亲们这点粮食的主意,恁带个头,叫乡亲们不要和他们硬拼。该给的给,该交的交,就是他们把房子占去也别吱声,千万莫吃眼前亏!只是回头叫人上山报与我知晓,到时我自带人下山来替乡亲们出头!”王伦朗声道。 “大王仁义!大王仁义啊……”老者闻言连声叹道,布满皱纹的脸上两只眼圈又红又肿。 王伦摆了摆手,接着又嘱咐道:“来日若遇官司,乡亲们只管都推到我王伦身上!记住了:孩子们都是我掳去的!到时候你们反可哭求县衙替大家主持公道,这般他们便不会过来蛮缠了!” 不待王伦说完,老者早已是老泪潸然,泣不成声。那双瘦骨嶙峋的老手只是紧紧抓住王伦的手腕,久久不肯放开。 也不知是被老人的情绪感染,还是被王伦的这番话所打动,人群中渐起一阵呜咽之声,王伦朝众人抱了抱拳,大喊一声“告辞了!”,便带着殿后的喽啰们,在村民们依依不舍的哭别声中,朝村外小路而去。 由于今夜收获颇丰,以至于下山人众之中,无论上至杜、宋两位头领,还是下到普通喽啰,都在心中欢喜无限,一路上手舞足蹈,满脸灿烂。只有王伦此刻丝毫没有任何轻松之感,反而他心中一直忧虑的隐患,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排除。 其实,在王伦看来,今夜这次行动,最大的威胁一直没有出现! 从他打定主意给李四报仇起,便未正眼瞧过那西溪村保正,在他眼里那保正不过待宰羔羊而已。此人在村里为非作歹,欺压乡民,整个西溪村可谓一盘散沙。反而一直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却是来自目标旁边的东溪村! 晁盖此人做事有些手段,按自己估计,东溪村十有八九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再加上其庄上多有江湖上的豪杰停留,正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这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会不会助涨晁盖趁火打劫的信心,王伦觉得答案是于己不利的。 要说这晁盖在江湖上也属于成名较早的大哥了,除了同道中人都知道他是坐地分赃的私商大佬外,他头上还顶着一个保正的白道身份,又与县衙官吏(宋江)及治安官员(朱仝、雷横)等人的交情不浅,黑白两面因素综合起来,可以看出此人行为在客观上有着极大的弹性,既能暗地里做些不法勾当,又能在明面上转换身份来个白吃黑,而最终他以何种身份示人,要看哪种身份能为其达到利益最大化来决定了。 晁天王有没有白吃黑过,王伦不知道。只不过其黑吃黑可是有“前科”的。如果说林冲是那把原本轨迹中要了王伦性命的解腕尖刀,而晁盖便是那个幕后的捉刀之人。 王伦亦知晁盖是个义气人,不然不会在白胜供出他后,还不计前嫌派人营救。可王伦更加清楚,晁盖的义气仅仅只限于对待自己兄弟,若认为仅凭一纸书信就能让晁盖视自己这个隔壁道上的大哥为兄弟,王伦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过儿戏。就凭晁盖做客能做到默认吴用撺掇主人同屋之人火并了家主,然后鸠占鹊巢自居其主的行径,他就清楚晁盖并不是一个能简单用义气二字概括的人。 况且同样身为保正,晁盖不会估不出老冤家家中财富多寡。八万贯钱粮,数目都快接近生辰纲了,晁盖能忍住不动心吗?若从自己手上抢,以义民击匪盗,官面上不但不会落下后遗症,反而对其还有莫大的好处。既然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名正言顺,就说明自己一行人随时处于被袭击的危险之中。 王伦之所以一开始便派人到晁盖庄上送信,他心中便是起的打草惊蛇的主意,温言好语的将其捧到天上,也算是先礼后兵中的礼数了。他只盼这晁天王能在只言片语中,明白自己已经做好了被白吃黑准备,然后衡量得失,切莫莽撞,逼得到时候大家刀兵相见,弄得最后都不好收场就坏了。 可是从刚进村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不但去给晁盖下书的两个人还没有消息,就连自己暗中派去东溪村村口盯梢的喽啰也不见回报,这不得不让王伦提高了警惕,尽管他下了令叫大家百倍小心,可最终还是放不下心,故而和杜迁宋万约定好计策后,亲自带了两百余名精锐喽啰殿后。 唉!说到底,这等费心费力都是源于自身实力太弱啊! 林教头,你在哪里,我等你等得好苦! 想到此处,王伦摇了摇头,深深的吸了口气,在冰冷的寒意刺激下,他精神微微一振,高声喝令大家小心前行。 原本乡村的夜晚是很有一番韵味的,但此时黑云遮月,微弱的月光消失在漆漆的小路上,只听呜呜的寒风只顾横扫,躁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 “真是月黑风高杀人夜啊!”,王伦轻轻的叹了一声。 忽然,一声突凸的示警声惊起,直叫王伦精神都高度紧张起来。只见一个伏路喽啰现身大喊:“溪边有人,手持兵刃,不下五百!”此人见已暴露目标,索性不藏,只是边跑边示警,直朝王伦这边奔来。 王伦心里咯噔一下,暗想果然叫自己猜着了,这厮闻见腥味便寻来了!只是没想到这晁盖地头蛇之名真不是吹的,居然动员了五百余众!看来在绝对实力面前,自己这招打草惊蛇的计谋失效了。他强稳住心神,伸出五支手指对左右示意,身旁五个喽啰连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响箭,朝天怒射,只听唰唰唰唰唰,五声刺耳箭鸣响彻天际。 不想这边一放响箭,只听溪边顿时传出阵阵惊呼之声,待几声喝斥之声后,隐匿于漆黑之中的人群才躁动渐止。此时忽闻黑暗中传出一个声音,急切催促道:“保正,事不宜迟!要么带大伙儿死命向前,要么上前澄清误会,切莫迟疑呐!”此时又一人接话道:“加亮先生,这梁山队伍前前后后过去了二三千人,那边已经放了五支响箭,分明点清我等人马数量,想必不久其前队就会回援,我等此刻上前能占得了便宜么?”此人话语落地,再无人接话,想是大家都在心中盘算。 王伦见那藏身暗处的一干人等是战又不战,避又不避,心道这伙人莫非生出犹豫之意?当下来不及多想,只知此时正不能示弱,于是挺身向前,朝那黑暗中朗声道:“在下梁山王伦,不知哪路英雄在此,何不现身相见!” 呜……呜呜…… 除了寒风劲扫,溪水横流,此外一片寂静。 过了良久,溪边还是无人响应。 只是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之声,想来正在商议对策,王伦倒也没再催促喊话,他知道这帮人商量得越久动手的决心越小,只是回头对小喽啰们做了个手势,大家见状又整理了下衣甲刀枪,擦净手上冷汗,只等王伦一声令下,便上前搏命。 “伯龙,你不是说那梁山上不过七八百喽啰吗?怎地今夜恁地多人!” “庄主,小弟也是纳闷不已!只是我的消息绝不会错,此乃心腹兄弟实言相告,听闻这梁山上能战之兵不过三百啊……” “先生怎么看?” “保正,如照韩兄先前情报,此番我等应有八分胜算。可此时梁山贼众不下两千,我等此时虽有四五百人,多过王伦后队一倍有余,但其中多是乡民,能战者不过三成。我观王伦已有提防,如若拼杀起来,到时贼人首尾照应,我等估计难占上风了!依小生看,王伦书信言辞恳切,语中多有结交之意,想必其也不愿与保正为敌,不若与他叙叙交情,再作计较!” “先生之言正合我意,我便与他讲和!” “且慢,那王伦今夜新得了西溪村钱粮,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其来信虽词恳意诚,难说不是为避免腹背受敌之计,不若我等点起火把,也叫他见见我村里威风,莫起那得陇望蜀之心!” “先生之言甚是有理,来呀,都点起火把!” 顿时火光一亮,齐齐四五百条劲装大汉手持兵刃站立在溪边寒风之中,当先一人直如铁塔般壮实魁梧,只见他向前一步,抱拳道:“原来是梁山上白衣秀士王伦王头领,在下东溪村保正晁盖,有礼了!” 王伦心道果然是晁盖,眼见这人既然跟自己叙礼又自报家门,而并非闷头冲杀过来,想来这场仗是打不起来了,心中略定,回道:“不知天王连夜出村,有何赐教?” 晁盖还没答话,只听他身边一个儒士打扮之人代他答道:“实是因为村民没见过什么世面,都想来看看王头领英姿,就是区区,也忍不住心头仰慕之意,故央保正带头,以慰平生敬慕英雄之心!” 第十五章 白作黑时黑亦白 呸!大半夜的带着四五百人全副武装出来见世面?好一个依附晁盖计除王伦,投靠宋江逼死晁盖的智多星。 见其瞎话张口就来,王伦只淡淡道:“加亮先生言重了。” 吴用见王伦一开口就叫出自己这个乡村教授的名号,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自傲的感觉,反而微微有些吃惊,暗道这梁山泊主竟连自己底都摸清了,看来他此番还真是有备而来。 就在这时,他窥见身旁一人畏畏缩缩地企图隐匿于人群之中,当下眉头皱起,心道若不是此人先前提供消息,自己和晁盖又怎会下定决心在此埋伏,现在倒好,见事显颓势便想缩头,这人只把天下英雄皆视做儿戏么?当下眉头一皱,忽而计上心来,朝对面大声道:“可不是么?不但我等村民渴见白衣秀士雄姿伟貌,就是过往江湖义士,也不愿错过此等良机,足见梁山威名之盛!” 王伦在心里冷笑一声,听他言语想必这位执扇军师又在算计什么,只是他也想知道今夜还有谁参与了这次针对自己山寨的行动,便配合吴用唱起双簧道:“教授之言何意?不知还有哪位好汉在此现身?” 吴用微笑不语,只是把目光放在那人之上。此人被盯不过,实在没了办法,只得上前道:“在下京西韩伯龙,也是多闻白衣秀士大名!” 竟然是他? 王伦听到这个名字倒也不陌生,只是不知道这个日后被李逵一斧头赚去性命的倒霉鬼此时怎么会在晁盖庄上,答道:“原来是韩家兄弟,多闻朱贵兄弟提起贵号,不曾想到却在此处相见!” 韩伯龙闻言顿时满脸羞愧,两眼视地,低头不语。 吴用微微一笑,并不在乎此刻韩伯龙心中想法。纵然今夜一无所获,好歹也将此人绑上恩主的战车,也不怕他日后再首鼠两端。 就在此时,一阵喊杀声由远处传来,对峙的两帮人都朝动静来处张望。只见杜迁、宋万俩人倒提着长刀,冲在最前,后面紧紧跟着凶神恶煞一伙人,远远望去,人数竟不下一千。 溪边一伙人顿时有些乱了,旋即听到一阵刀枪磕碰坠地之声,人群中被厚利诱来的一些农户中,已经有人忍不住开了小差,也不顾溪水寒冷刺骨,都踩着冰淌水走了,见此情状,托塔天王晁盖眉心皱成一个川字,还好身边这两百庄客表现比较镇定,总算没有颜面尽失。 这时吴用悄声在晁盖身旁耳语了一阵,听完谋主言语,晁盖点点头,对这边大声道:“王头领,贵山寨有几个兄弟在彼处吃醉了酒,明日酒醒便请其自归!今夜贵寨为兄弟报仇,我等不便在此久扰,就此告辞了!” 王伦见晁盖先是软禁了自己山寨弟兄,后又欺自己人少想来趁火打劫,此刻发现形势不妙拍拍屁股就想走,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之事?当下心中那股子气很是不顺,沉吟片刻,上前叫道:“天王且慢,我有一言相告!” 晁盖等人闻言站住,都想听王伦说些什么,忽见王伦突然大声笑了起来,半晌才道:“天王,我已将西溪村地契尽毁,保正若是有意,权当是在下一份见面薄礼!” 不等晁盖反应,王伦招呼了身边喽啰,大队进发,朝着杜迁、宋万迎去。 “庄主,王伦此为何意?他说毁了地契,关我等甚事,怎地却说是见面礼?”见梁山众人并无火拼之意,晁盖等人倒也不忙归去。韩伯龙此时心有不解,只怨吴用方才做法太绝,不愿问他,只朝晁盖询道。 晁盖还没答话,只听吴用叹了一口气,悠悠道:“这人真不简单,照他这般打家劫舍,官府中人喜滋滋的跟在他屁股后面捡漏还来不及,谁会想着去剿他?” 韩伯龙还是没听明白,仍然不解的望向晁盖,晁盖也叹了口气,出言解释道:“伯龙,你多在江湖上行走,不明白官吏贪腐!这西溪村保正一家地契尽被他毁了,你道县衙里的吏员押司们会替苦主申冤?”说到这里晁盖冷哼一声,“他们若不趁着这机会,上下其手伪造地契霸占良田,我晁盖从此再不碰私商买卖!” 吴用见说,也在旁唏嘘道:“公人见钱,如蝇逐臭!就是那有地契在手的,被他们盯上也没个好结果!何况现下地契尽毁,全无凭证,还不是任由他们摆布。待其在县中伪造好字据,再打通上司商税院的关节,置换掉备存的地契,那上千亩田地还不转眼易主?若那庄主人还活着,倒是有些麻烦,毕竟人在人情在,县衙里的人也不敢太过分。不过依我看那人十有八九已经身首异处。没了苦主,就是偶有些漏网的亲眷,谁又敢去官府门前聒噪?待其瓜分了田地,仍租与旧日佃户耕种,谁还愿去担着干系替他作证?” 韩伯龙听到这里方才恍然大悟,急道:“天王,这块肥肉可不能光落在官府嘴里啊!” 晁盖点点头,道,“待明日去寻了我那公明兄弟,再作计较!”,说完见吴用和韩伯龙空手而归都有些垂头丧气,晁盖叹了口气,他自己心里何尝也不是如此,三五万贯的财富就这般与自己擦身而过,怎不叫人懊恼。 只不过他做惯大哥自有那一份大哥的气量,当下强按住心中失落,朝身边两人笑了笑,安慰道:“今夜原以为会有一场大财喜能与两位兄弟分沾,怎奈那梁山泊兵强马壮,远超我等预计。不过此次虽没有占到便宜,好在也没什么损失,两位兄弟莫要灰心,待我明日去县城寻了宋公明贤弟,无论如何要替两位兄弟置办些田产!” 闻言,吴用、韩伯龙都谢道:“怎好叫哥哥破费!” 晁盖摇了摇头,道:“都是我心腹兄弟,两位莫再推让!吴先生,今晚且休要走了,只到我庄上喝酒,庄客们累了一宿,也该好好款待一番,便请俩位做个陪!” …… “哥哥,真叫你掐算准了!没想到这晁保正一点不讲江湖道义,竟打起了黑吃黑的主意!我呸,还江湖上有名望的豪杰呢!”杜迁愤愤不平道。 “黑作白时白亦黑啊!”王伦摇头叹道,“道义?我等与他又没交情,只怕还是这七八万财帛来得实惠!今次我等几个头领要是落到他的手上,十有八九要被其灭口,再把孩儿们扭送官府,他不但得了钱粮,还落得个保境安民的名声!” “哥哥所言甚是!只是这晁盖恁地手辣,刚才你为何阻住我们,我恨不得一刀砍翻他娘!好歹也请他吃顿板刀面再说!”宋万也是一肚子气,大骂道。 “杀人一千,自损八百!把底子跟他拼光了,山寨以后怎处?两位兄弟,我等切不可逞一时意气,把本钱折光啊!”王伦摇了摇头,规劝着两人道。 杜迁、宋万也不是不知进退的人,他们心里倒也明白,刚才要是火拼起来,己方能得个惨胜就算是最好结果了。只是两人心里仍怄不过,一路上骂骂咧咧的吐着胸中浊气。 待气顺了,两人才道,“还是哥哥想得长远!说来惭愧,要不是方才乡亲们大壮声势,唬住了晁盖那厮,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斗!多亏哥哥甚得人心,我等今夜算是服了!” 王伦摆摆手,叹道:“古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道为何物?道就是把支持我们山寨的人搞得多多的,反对我们山寨的人搞得少少的!”他一直记得老人家对政治的解释,这句话虽然看起来简单明了,但其中却蕴含着无穷真理。 杜迁、宋万闻言一愣,都呆了半晌,方才喜道,“哥哥讲话就是不一般,直听得我们心中亮堂堂的!” 王伦暗道一声“惭愧”,这些可不是自己总结出来的,他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要比这个时代的人看得更远一些而已。 这时只听杜迁又道:“哥哥,待会发钱的时候,索性一户十贯钱好了,莫要分什么出了人还是出了车的,免得冷了乡亲们的心!” 王伦见杜迁已经颇晓得稳固群众基础的道理了,这让他很是欣慰,觉得今晚带头所起的一番表率没有白费,便笑道,“兄弟是山寨统管钱粮的头领,你开了口,谁会驳你面子?” 杜迁喜滋滋的朝王伦抱了抱拳,叫声“得令!”,此时再也稳不住,只急急朝前队奔去。宋万见状也颇有些想法,扭扭捏捏站立难安的样子很是滑稽,王伦见一个三大五粗的汉子忽在自己面前做出女子之态,有些扛不住,忙问道:“莫非宋万兄弟也有提议?但请讲来,但请讲来……” 杜迁见王伦主动问他,也不再扭捏作态,张口就道,“哥哥,这番咱们得了甚多钱粮,就给孩儿们恢复一日三餐吧!别老是两餐,弄得大家肚里空空,走路都直打晃!” 王伦这才松了口气,心道宋万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给弟兄们弄一点实惠,这个面子他当然要给,再说替山寨弟兄们改善一下伙食也是他早就考虑过多次的事情,当下毫不犹豫的答应道:“成!另外我看这次缴获的牛羊不少,仅那羊便怕不下四百只吧?就从即日起,每日再加杀十只羊,也给兄弟们添道菜!” 宋万见王伦不但爽快的一口应承下来,甚至还十分大方的在自己提议上加了码,顿时觉得自己在王伦心里也是相当有分量的,很是欣喜的谢过王伦,两人于路有说有笑,极为融洽。 不一会儿,俩人带着后队人马赶到小溪入湖处。只见此时巨泊岸边热闹异常,近百条舟船熙熙攘攘的挤靠在湖边,水军的弟兄们正自发的加入到运粮队伍中,干劲十足的帮着往船上背运今夜的丰厚缴获。 身材魁梧的杜迁则是很醒目的站在临时搭起的草台上,十分自豪的守着郑钱给村民发钱。且不时走入人群,满脸享受的与心怀感激的乡亲们把那成串成捆的铜钱推来送去,好不惬意。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一片火热而又其乐融融的景象在这水泊一隅隆重上演。 第十六章 有苦难言心如焚 一抹微亮的晨曦穿透蒙蒙的夜幕,点亮了拂晓前那段最为黑暗的时刻。在深邃渐白的天幕下,托着巨岛的八百里水泊早已被一条条划破水线的沉重船舶惊醒。直至初升的太阳射出第一道光芒,那鲜血般的殷红似在昭示黎明的诞生。 在熄灭的火把所散发出的渺渺青烟下,喧闹了大半夜的金沙滩此时还持续着昨夜的热闹嘈杂。放眼望去,只见沙滩边上各色人等来去匆匆,如辛勤的蚂蚁般运送着此役的丰厚缴获。 留守头领朱贵此时正站在岸边一处高地上。远远向水泊里眺望。那种心潮澎湃与踟蹰惶惑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此时在他内心中产生着激烈的碰撞,直叫这个中年男子脸上流露出百感交集的复杂神色,在晨曦的烘托下,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之感。 望着湖面上两只飞翔的斑嘴鸭,旱地忽律朱贵的思绪也随之渐渐扩散。 数日之前,有位旧时在江湖上结识的朋友来到李家道口酒店里,亲口对朱贵明言想要投奔大寨。闻言大喜的朱贵好酒好肉的款待了这位朋友,只因不巧本寨寨主刚遭雷击,此时还高卧在病榻之上。故而朱贵没有立刻将他引荐上山,只是实言告知寨主贵体有恙,请稍耐几日。哪知这位朋友在朱贵酒店里好吃好住的待了两日,窥得山寨种种内幕后,心中忽起波澜,只推说家里还有后事未曾料理,等打理完之后再来相投,便就此别过了。 朱贵自认这几天待客并无怠慢之处,食宿招待无不倾心尽力,闲时又陪他畅谈江湖,就是这位朋友忽问起山寨虚实,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无半点藏私,只因心中早把此人视作聚义兄弟。 所以在这位朋友表明暂别之意时,朱贵也没有多想。好歹多年相交,也算是老相识了,当时还备了盘缠相送,只是殷勤嘱咐早日归来。 哪知这位朋友归家之语不过只是与他虚与委蛇而已,转身就投了晁盖庄上。若仅是这般情形到也罢了,毕竟人各有志也说不得他甚么。关键是这人他千不该万不该在梁山攻打西溪村时,恰逢其会的对晁盖泄了山寨的底,这般举动直把朱贵陷入了绝地! 随后晁盖在摸清梁山虚实后,毫无意外的起了觊觎之心。万幸寨主此役准备充分,又得西溪村村民大壮声势,这才吓退强敌,转危为安。但一想到郑钱回报时,所描述的昨夜那种惊心动魄的情景,朱贵心底涌出的种种追悔、懊恼、憎恨、愤怒之意叠加起来,就如山洪暴发般来得猛烈异常,直恨不得将那个不讲究的朋友生吞活剥了去。 韩伯龙啊,韩伯龙!你可坑死我了! 朱贵颇为难堪的吐出一口浊气,回首望向码头上繁忙的景象,只见堆积如山的粮草堆下,兴奋异常的喽啰们牵牛的牵牛,赶羊的赶羊,更多则是两人一组的搬抬着装满金银铜钱的木质钱箱。在颠簸过程中钱串银两碰撞时所发出十分悦耳的金属脆响声,感染着在场所有人的情绪。此时人人身上洋溢的欢快气息,反叫朱贵生出一种强烈的负罪感,笼罩着自己那副悔恨交加的热心肠。 “朱头领!到处寻你不到,不想却在此处看景儿,真是好兴致呐!”联袂而至的小头目郑钱、周直满脸笑容地朝他喊道。 朱贵回身苦笑道:“论年齿我只比两位痴长几岁,就如从前般喊一声大哥足矣。日子还长,莫要生分!” “那哪能行,哥哥如今贵为山寨头领,我等哪能还如从前一般?若叫寨主闻之,还不要骂我等不分尊卑?只是你们还别说,寨主现在不骂人了,反倒叫人还有些不适应哩!”周直笑道。 郑钱闻言笑骂一句,随即望向这位今夜留守的四当家,哪知朱贵叹了口气,并没接言。只见那张双拳骨脸之上满是愁思,两眼黯淡无光,只望着水面上那层薄薄雾气发呆。周直的玩笑话他也听进去了,可他此时哪有心情说笑?若说别人怕王伦骂,可他恨不得王伦此时就在面前,狠狠痛骂自己一顿,叫他心中也能好受一些。 郑钱发觉朱贵神色异常,忙问道:“朱大哥,可有甚么烦心之事?” 却听朱贵又是一声叹息,脸上勉强挤出的一丝笑容苦若药剂,直叫郑钱和周直两人看得心悸,却又迷惑莫名。 眼见两人神色尴尬,朱贵心觉不妥,只是强打起精神,寻了个话题道,“寨主和两位头领此时也该回来了吧!” “应该是快了,要不朱大哥先去歇息片刻,待寨主他们回来时,我等再来通报?”郑钱关切道。 周直在一旁也劝道,“朱头领在此处吹了一宿凉风,须得保重贵体啊!” 朱贵摇了摇头,他只想在此候着王伦归来,向今夜出征的三位头领当面请罪。 郑钱周直对视一眼,面对眼前这般情形,他俩显是束手无策,当下只好捡些喜事来说,只望能叫朱贵开颜。 便听周直开言道:“只可惜我没下山,不然也好见识见识哥哥们的威风!昨夜不单替李四报了大仇,只这一遭,运回山上的钱粮怕不够我山寨一年之用?多赖寨主谋虑深远,使出这一石二鸟的好计谋!” 郑钱偷眼去瞧朱贵神情,见其微微展颜,心道此招有效,忙接言道:“岂止一石二鸟?寨主烧了田契,官府忙着侵占那保正家田地还来不及,哪里有精力来惹我山寨?就是最后卖与晁盖的那番人情,才是真显寨主心胸!若晁保正这撮鸟今夜的丑事传扬出去,还不叫这截胡天王日后在江湖上吃人耻笑?” 周直点头附和,叹道,“两位哥哥,你道巧么?寨主怎知晁盖那厮是个不长进的,专爱半路坏人勾当?昨夜要不是多得村民相助,只怕山寨这回真要元气大伤了!” 听周直说到昨夜真正惊险处,郑钱也叹了口气,正色道:“却如兄弟所言,这回幸得百姓拥戴,山寨才渡过难关!先前寨主放粮时我等心中还有疙瘩,端的是四千多石粮食啊!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任谁不肉痛?可后来的际遇却不得不叫我等信服!回程时寨主已经下令,日后山寨不得无故擅动刀兵,欺压良善。莫说是寻常百姓,就是往来商客,任他再多财帛,也不要去坏他。现如今世风日下,奸恶盈野,我等光只替天行道、惩奸除恶,也够得忙活了!须知百姓营生殊为不易,我等虽帮不了许多却也不可去扰他!这都是寨主原话,叫我是想不出的!” 两人说到这里,忽听得朱贵又是一番长叹,显是两人对话触动了他的心结,郑、周二人都想不明白朱贵今次到底是怎么了,又不好相问,唯有面面相觑。 这时码头忽然传过一阵欢呼之声,三人都朝那边望去,只见一支船队出现在大家视线之内。一直跟丢了魂似地朱贵此时不待招呼二人,飞也似的朝沙滩奔去。郑钱、周直对视了一眼,都是满腹疑团的紧随其后。 第十七章 湖畔晨话 岸边突然出现的一幕,直叫辛苦了一宿却难掩兴奋神色的杜迁和宋万大吃一惊。 只见码头上,旱地忽律朱贵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的跪在沙地上。旁边的郑钱、周直俩人急得是满头大汗,又不敢冒然上前相扶。见此异状,周遭的喽啰们更是不明所以,一个个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王伦此时正在船尾假寐,闻得身边动静,忙起身张望。忽见岸上朱贵这般举动,陡然想到此事很可能与今夜遇袭有关,联想起当时吴用挤兑韩伯龙的情形,王伦只是在心中叹息。 还未等船只靠岸,杜迁和宋万便已跳下船来,不顾冰冷的湖水刺骨般寒冷,涉水疾奔至朱贵面前,强行将其架起。只待王伦赶到时,朱贵已经是泪如雨下,口不成言。王伦叹了口气,拍着朱贵肩膀温言安慰着,又见郑钱和周直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朝他们使了个眼色,两人顿时会意,连忙驱散了围观的喽啰们。趁这空当,王伦拉着朱贵来到一旁,道:“兄弟,你这是何苦?韩伯龙是韩伯龙,你是你,又有甚么关系?我难道昏聩成那般,看不出此事首尾?” 朱贵闻言心中一暖,面色稍稍缓转,但仍道:“总是因我不识人,陷三位哥哥于险地之中,朱贵今日已无话说,但请哥哥们军法发落!” 杜迁、宋万闻言面面相觑,都纳闷道:“朱贵兄弟,你这是说的甚话?怎地就扯到军法上来?” 朱贵长叹一声,似要驱尽心中恶气,便把与韩伯龙结交之事娓娓道来,一时间直叫闻者皆为不忿,听他说到后来,只见杜迁破口大骂道:“这昧心肠的狗贼,恁地可恶!你说朱贵兄弟拿心来结交他,他却视若等闲,干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情来,这还是个人么?” 宋万也劝道:“兄弟,这事虽与你有涉,但却不该怪你!只等来日我捉了这厮,替你慢慢割了出气!” 朱贵摇了摇头,黯然道,“此事皆因小弟而起,若今夜三位哥哥有些甚么闪失,小人罪过一世难赎,只求哥哥们明正典刑,以慰小弟悔恨之心!”说完不再多言,只是哽咽垂泪。 见状,王伦朝杜迁、宋万望了一眼,两人都是满脸无奈,摊了摊手,只等王伦做主。 “画骨画皮难画虎,知人知面不知心!”王伦长叹了一声,顿了顿,见诸人仍无动静,终于道:“也罢!国有国法,寨有寨规。既然遇上这一出儿,此事终归须有个交待。正好杜迁、宋万两位兄弟都在,我等且来议个章程罢!” 王伦话音落地,便听杜迁、宋万在一旁哀声叹气。他们心下都有数,山寨里上千号人,行事若不讲究个赏罚分明,势难服众。只可怜朱贵此时刚在头领交椅上坐了一天,凳子都没捂热,便出了这事。无论此事如何处置,都势必会影响到他日后在山寨里的威信。 此种情状王伦心中自明,他沉吟良久,方才开言:“既然有人前来投奔大寨,殷勤相待乃是应有之礼。不过泄漏山寨虚实,确为过失。若不处罚,人心难平。但鉴于朱贵此举并非本意,又没有造成任何损失,皆因错信于人,念其初犯,且从轻发落,就定个失察之罪。命其待罪思过一月,月内封赏减半,诸位看如何?” 见是这么个结果,杜迁和宋万放下心来,都表示毫无异议,唯有朱贵悲愁垂涕,只称太轻。 杜迁见说,笑道:“太轻?待分了金银你就知道分量了,到时候莫怨哥哥处置太重就是!” 朱贵此时虽然笑不出来,但也觉心头一松,不再似方才那般沉重,只是满眼感激的望向王伦,王伦拍了拍朱贵肩膀,嘱咐道:“切不可因噎废食,日后但有人来相投便严行盘问!到时因小失大,反而冷了好汉们肚肠!” 朱贵闻言,若有所思。见其如此,王伦这才放心,自己也不必再响鼓重捶。他最怕的就是朱贵吃过这次大亏,日后挢抂过正,反为不美。 见这边大事已毕,早在一旁相侯的周直快步上前,对众人禀道:“寨主,众位哥哥,酒筵已然备好多时,不知定在何处开席?” 见宋万咨询的目光朝自己望了过来,王伦笑道:“兄弟你定罢!既然伙房事宜昨日一早交到贤弟手上,灶上的事自得多劳你费心!兄弟既为灶君,自然你说开席那便开席,你说暂缓我等也只能饿肚子了!”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都是大笑,杜迁更是在一旁“灶君”、“灶君”的打诨,就连一脸苦相的朱贵也不禁开颜。 宋万那紫棠色面皮被众人笑得微微泛红,不过精神却很振奋,嘿嘿笑道:“都是哥哥在后面撑腰,小弟方才站得稳挺得直呐!我看今番哥哥也累了,大伙儿也都忙活了一宿,不如就在这金沙滩上摆了酒席,大家饱餐一顿罢!” 杜迁闻言首先大叫了声好,王伦也笑着点了点头。见寨主首肯,周直忙回去准备。不到一炷香功夫,一阵锅碗瓢盆之声由远及近,只见在周直的带领下,伙夫们把早已备好的圆桌长凳抬到沙滩平地之上。 众位头领远远观去,只见队伍中竟有好些女子身影混杂其中,手里端着五花八门热气腾腾的熟食美酒,那些酒肉的香气随风飘散,好不诱人,直把路旁来回搬粮的喽啰们诱得是食指大动,垂涎欲滴。 见王伦望着这列奇怪的伙房组合面露疑惑神色,朱贵咳嗽一声,上前解释道:“这些家眷都是自发前来帮忙的。哥哥昨日发话,直叫伙房管了她们伙食,大家都是感激不已,连夜出来帮忙运送粮草!小弟苦拦不住,又见粮草粗重,不是她们拿手的活计,便分拨她们到伙房帮忙。事先三位哥哥都出征在外,是以小弟自作主张,还望哥哥们勿怪!” 杜迁见说,嘿嘿一笑,道:“我怪你甚么!就怕女人进灶不祥,冲撞了灶王爷!”说完便朝着宋万挤眉弄眼。 王伦不知杜迁这鲁莽汉子还有这许多穷讲究,苦笑着摇了摇头,刚想说他几句,忽听宋万在一旁嚷道:“只你家不是女人做饭?规矩恁多,我却瞧着挺好!”说完直叫大家都笑。 王伦跟着笑了一回,见这么多家眷自愿相帮,他心中也是有些意动,略想了想,对宋万道:“兄弟,山寨现在人口愈来愈多,伙房若照旧时规模怕是顾不过来。既然家眷们这般积极,却不可挫了她们锐气。回头且教人在她们之中寻些年老稳当的婆子,可在白日里集中带带孩子。其余愿意出力的家眷妇女,都可发往伙房,以解人力紧缺之局!当然了,不可教人白做,今后山寨但有分赏自然也算她们一份。” 宋万见说,忙点头道:“小弟这就吩咐下去!”说完便要下去布置。 王伦拉了宋万一把,道:“兄弟不忙,且歇歇!我还有事说!” 宋万嘿嘿一笑,忙住了脚,杜迁和朱贵也打起精神,等候王伦发话。 见众人目光朝自己聚来,王伦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开言道:“只昨日一宿,山寨又添了三五百口人,为了便于管理,我看还得增添些小头目来,几位兄弟如果手头上有合适人选,可以报出来议议!” 杜迁等三人一闻此言,眼神中都不自觉闪烁着一丝异样的光芒,王伦瞧见他们这番模样,只是微笑不语,静待下文。 可是等了半晌,三人竟毫无动静,都在那里搓着手,却不肯开言。 王伦见这三位举止反常,直像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似的。在心里略想了想,笑了声道:“那便先说说我的人选吧,也好抛砖引玉!今夜寻到保正窖藏黄金的那个雷昂,我看此人不但义气人也机灵,且算他一个!另外那个伏路示警的小校,今夜多得了他,便也算他一个!再有就是李四了,西溪村今次投奔山寨之人不少,若无领头之人不利融合,我看李四不错,也算他一个!”对于山寨下层人员,王伦了解不多,只是把今夜表现特殊的三人提了出来,其余名额便留与杜迁、宋万和朱贵补充。 之所以他此次在人事问题上如此放手,一者源于他本人对山寨人众的陌生,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那个伏路小校的名姓便是明证。二者王伦心中本没有孤立杜迁等人打算,此时将提名权分予三个山寨老人,也算是直接表明自己对他们的信赖之意。 须知他是做寨主的人,当下紧紧攥牢头领级的三个副手才是正经事。至于小头目这一级别的人选,自己一没有精力,二没有必要完全一口吃下。免得到时候消化不良,因小失大,事后还要叫人嘲笑吃相难看。 待王伦言毕,过了良久,杜迁方有些扭捏道:“哥哥既然如此信任我等,小弟也不矫情!”一时说出三个名字来,王伦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宋万、朱贵见王伦来真格的,心中纠结尽去,忙都说出自己心中人选。宋万和杜迁一样,也是提名了三人,王伦知他们是在提名人数上不愿超过自己,笑着一一照允。 只有在轮到朱贵在提名时,他很是踌躇了一会儿,最后咬了咬牙说出了五个名字,这数目几乎赶上杜迁和宋万提名总和了。不过对朱贵此举王伦也能理解,毕竟自己刚吩咐他新开四家酒店,加上原有的李家道口那家店,正好五家。一家一个主持店务的小头目,并无不妥之处,是以王伦没有任何犹豫,也是笑着准了。 见此事如此顺利,杜迁等人心中都是畅快无比,均嚷道要叫这些新晋小头目来参拜寨主,给寨主敬酒。王伦也由着他们闹,只是朱贵提名的五人中倒有四人在山下酒店,并不在此处。最后齐刷刷十条大汉站成一行,大家手捧酒碗,面带欣喜的立于王伦面前,等候寨主训话。 王伦笑容可掬的一一勉励了众人一番,回身拍开了一坛好酒,一阵推让中先替杜迁等三人斟满酒,后又为众人倒满,最后自己也端起酒碗,豪气冲天道: “干!” 第十八章 大赏群雄(上) 天渐渐亮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浮现在静谧的水泊上,笼罩着这个白蒙蒙的世界,直叫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在这片彻夜未眠的沙滩之上,原本喧嚣的氛围渐被空气中洋溢地喜庆所替代。只见熙熙攘攘的百十张大圆桌,见缝插针的摆放在滩前如山一般的粮草堆中,此时早已满满当当地坐满了山寨里新旧强人。 “建功,建业,都忙活一宿了!来,先喝点水!” 说话的女子正是李四的浑家马氏,而她嘴中所叫唤的“建功”、“建业”二人,则正是西溪村宿老亲手交与王伦的两个重孙,马建功和马建业。 说起马家,在那西溪村里也算有数的大家族了。他们的祖先早在后周之时便在这村子里开枝散叶了,所以与别的小门小户随意给子辈起个贱名不同,这两个孩子刚出生便拥有属于自己的大名。依照族谱,他们都属于“建”字辈。于是望孙成龙的老太公便给两个孩子起了“建功”“建业”的大名。 若论起血缘关系来,马氏与这两个少年还有些沾亲带故。虽说出了五服,但这两个小子遇到马氏,总是规规矩矩的唤一声堂姐。 此时两个后生见马氏递过水来,面上都带着一丝羞愧之色,嗫嚅道:“姐,从前俺们对不住你,小保正欺负你时也没帮上什么忙……” 马氏止住两人,摸着两个孩子的头道:“建功、建业,别总觉得对不住姐!你们还小,再说那晚要不是你们连夜报信,俺和你姐夫也逃不脱啊!姐在山上除了你姐夫外甥,就你们两个亲人了!从前的事都别提了,来,把水喝了啊!一会记着别吃猛了,小心肚子受不了,日后啊这些东西够你们吃的!” 这两个对周遭环境明显还有些拘谨的后生,在听了马氏的话后,连忙点头把喝水了。待放下瓷碗,两人望着满桌子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美酒佳肴,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建业有些孩子气的问道:“姐,你和姐夫在山上天天都吃这些啊?” “也不是天天吃,不过昨日午时刚吃过一回,直把你外甥都给撑坏了!”马氏展颜一笑,望着倚在怀里的孩儿,浓浓的母爱跃然于脸上。 “我的天,那不是隔几日便过个年呐!”建业一阵惊呼。建功见状瞪了弟弟一眼,严厉的眼神似在责怪弟弟大惊小怪。建业见状这才偃旗息鼓,不再做声。 此时兄弟俩的举动,引来了正母亲怀里玩耍的小孩儿关注,闲不住的建业伸手去捏了捏外甥肉乎乎的小脸,对马氏道:“姐,你不知道昨夜姐夫有多威风!那驴日的保正父子跪在地上像条狗似得给姐夫磕头,最后他一刀一个,把这两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给宰了,当时乡亲们心里别提有多解恨了!” 一闻此言,却不想马氏的眼泪忽掉了下来。建功和建业顿时慌了,忙在一旁相劝,同桌之人的都是村里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也都帮着劝解。只见马氏怀中的小孩儿伸手替母亲擦着泪,奶声奶气道:“小舅舅们坏,吓唬俺阿妈!” “怎么了这是,恁地哭上了,啊?” 喜气洋洋的李四从外面走来,忽然瞧见妻子正低着头垂泪,急忙问道。同桌的后生们见李四回来,忙都站了起来,嘴里都是“四哥”、“四哥”的叫唤,显得极是亲热。在亲身经历了不久前那幕惊心动魄的场景后,他们早在心里把李四视作为了不得的人物了,还有人暗自把李四视作了人生的偶像。 “四……四……姐夫,是俺们不好,说到姐夫杀人,把姐姐给吓哭了!”建功和建业耷拉着脑袋,认错道。 “大姐,俺杀的是俺家仇人,他们把咱害苦了不是?恁地替恶人掉泪,值不值?”李四怪道。 闻言,马氏忙把脸一擦,嗔道:“俺是替公公婆婆落泪,你却瞎说甚么!” 见浑家发怒,李四顿时焉了,赔笑道:“是俺唐突了,大姐莫怪!”说完见桌上众人都望向自己,脸上一红,咳嗽了声,招呼道:“吃啊,大家都吃啊!莫要拘束,俺过来时那边早吃了起来,大家还等甚么?” 这些十七八岁的后生望着桌上的热气腾腾的珍馐美味早就馋了,只是初来乍到人人拘谨,虽然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却没有一人伸手动筷。这时李四姗姗来迟的催促声在他们听来几如天籁,众人瞬间都发动起来,纷纷捡那上好的鸡腿牛肉便往嘴巴里塞,有人还有模有样的给邻座倒酒,学着从前过年时家中尊长吱吱品酒的模样,煞有介事的小酌着碗中美酒。 一时间气氛热闹起来,旁边几桌坐的也都是才上山的老乡,看到这桌动静大家也跟着动了起来。 李四起身捡了个鸡腿,递给自家孩儿,又替浑家碗里夹了些菜食,这才对席间诸人开言道:“诸位小兄弟,一会吃完饭帮着山寨把粮食归仓了,你们便可以去休息了!今后大家就跟着俺李四,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俺!” 马氏一听丈夫口气,心觉不妥,拉了拉李四袖子,低声道:“你却说的甚话,什么叫大家跟着你?要叫山寨老人们听见,怕不说你不晓规矩?” 李四哈哈一笑,坐下对浑家小声解释道:“你还不知哩!你说寨主叫俺们过去为啥?如今俺也是山寨里的一名头目了,方才寨主还给俺敬酒呢!” 马氏闻言一愣,满脸不相信的神色。正在这时桌边来了几人,手里都端着菜,众人只当是伙夫上菜,都没理会。唯有李四一惊,慌忙站起,对着其中一人拱手道:“怎好叫周大哥亲自上菜,俺来俺来!”说完忙接过新添的酒菜放在一旁。 特意而来的周直嘿嘿一笑,端起一只空碗,倒满酒递给李四,随后又自己倒了一碗酒,举起道:“兄弟你莫要见外!可惜我昨晚没有下山,不然亲见兄弟你手刃仇人也是一大快事!来,满饮此碗,一来祝你大仇得报,二来庆贺你高升!” 李四还要推却,周直早已满饮此碗,李四见状,忙干了手里水酒,周直径直走来拍了拍李四肩膀,笑道:“你我都是寨主看重之人,日后切莫给寨主丢脸!闲暇无事,也要多走动走动!” 李四连声称是,周直哈哈一笑,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喊声嫂嫂慢用,这才离去。 见此情景,马氏终于信了丈夫方才言语,满脸溢出的喜悦神色如鲜花绽放,拉着李四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不觉多时,忽又见一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带着两个个喽啰,抬了一口大箱来到桌边。马氏以为又是来敬丈夫酒的,怕李四呆头呆脑怠慢了人家,连忙站起向来人递酒。那账房先生见状一愣,忙接了酒,道:“嫂嫂恁地热情,小人却是担当不起!”说完干了这碗酒,对李四道:“李头目,这桌都是你手下吧?兄弟特来登名造册,还请行个方便!” 马氏俏脸一红,原来是例行公事,并不是特意来找丈夫的。急忙抱着孩子起身,让位与那先生坐下,那先生笑着向马氏行了一礼,坐到桌上备好纸笔,叫众人报了名姓,一一撰写。事毕,又叫身后的喽啰打开大箱,只见一片白光耀花人眼,箱中整齐码放的上好银锭以及成串铜钱顿时引来一阵惊呼。 “李头目,这里是纹银一百二十九两,另外有铜钱三百五十文,且请收好!”账房先生将事先称好分量的纹银交予李四。 李四一愣,道:“这是今夜赏赐?怎地如此多?” 账房先生呵呵一笑,显是一大早见惯了受众如此反应,慢慢解释道:“你随军出征,按比例均分得银钱共计十四贯五百六十文。因你是山寨头目,照例加倍,故实领二十九贯又三百五十文(七百七十文为一贯),另有一百贯是寨主特地奖赏给此役立有大功之人的,除你之外,还有两位新晋头目得此殊荣,故而此处一共是一百二十九贯又三百五十文。李头目,烦劳贵手,且请署名!” 李四这才恍然,只是有些赧颜道:“俺……俺不会写字!” 见此情形,账房先生心中早有备案,只道:“便按个手印画押也成!”说完递过印泥,并告知了位置。 就在李四画押之时,账房先生转头对抱着孩子站立一旁的马氏道:“嫂嫂,此处还有你的十一贯又一百文钱,也请一并画了押!” 不愧是俩夫妻,马氏反应同李四如出一辙,只见她闻言一愣,失声道:“还有俺的?” 账房先生是个好脾气的,笑着分说道:“那是自然!不光你有,昨晚似嫂嫂这般在伙房帮厨的家眷人人都有,嫂嫂如果日后愿意继续在伙房帮厨,可去伙房周头目处报个名,日后便继续享有封赏资格!”说完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又道:“嫂嫂若愿去伙房,白日里有专人照顾孩子。只是寨主有吩咐,来去皆由自愿,不可强求!” 马氏闻言大喜,忙道:“愿意愿意!就是没有封赏俺也愿意!寨主替俺家报了大仇,又这般厚待俺们,俺做牛做马都难报寨主恩情啊!” 账房先生是郑钱心腹,知晓今夜出征内情,当下也没有多说什么,很是理解的点点头,又请马氏画押,马氏接过印泥,学着丈夫样子十分认真的在纸上按了个手印。账房先生收了纸,又教人把箱中其它银钱搬了出来,对李四道:“李头目,时间颇紧,小人就不耽搁了!这是纹银八十八两以及八百文铜钱,在座八位都是新上山的兄弟,与嫂嫂一般,都是人均十一两零一百文,且叫大家先画押,待会便请李头目替我分一分,小人还要赶去别桌销账!” 注:又是一周冲榜时,各位好汉,看着投几张推荐票吧,小可拜谢! 第十九章 大赏群雄(下) 八十八两白银可不是个小数目,这些沉甸甸的纹银此时就堆放在桌面之上,将圆桌一角压得微微倾斜。 对于祖祖辈辈皆在土里刨食的寻常农户来说,眼前的财富是他们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巅峰。但此时此刻,这些如天文数字般的银两就触手可及的摆放在大家眼前,虽得八人平分,但仍叫这些农家出身的孩子们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这……这都是给俺们的?”马建业满脸不可思议,呼吸急促的朝姐夫问道。在晨曦的煦拂下,银子所发出的白灿灿耀眼光芒,直叫他恍如梦里。 建业的问题很有代表性,直替身旁的小伙伴们道出了他们的心声。大家在未上山之前虽然见过杜大王给乡亲们发钱,但没想到这么快便轮到自己了。此时众人都满眼热切的望向李四,期盼从这位兄长嘴中再次得到肯定。 “方才账房先生不是明说了?这就是山寨分与大家的,乃是昨夜一役的赏钱!”李四淡然的笑了笑,历经了这许多事,他此时的心态早已不是一宿之前那个畏畏缩缩的毛小伙所能比拟的。昨夜得来的阅历对于他人生的重要性,毋庸言表。 “可……可俺们才上山啊,都说无功不受禄,这钱……”作为哥哥,马建功显然比弟弟要成熟些,就算如此巨款摆在眼前,他还能挣脱金钱的诱惑,想起做人的准则。 李四摇摇头,回道:“甚么叫无功?吓退晁保正你们没去?搬运粮草你们没搬?你们都记住了,但凡上山了就算是山寨一员!咱们寨主都不把你们当外人,你们何必自外!且都把银子取了,吃饱了一会还得帮着搬运粮草呢!” 听李四这般说,众人这才安心。各自强忍住心潮起伏的狂喜之意,你望着我,我望着他,都在桌下伸手探脚,发泄喜悦。不过大家虽然两眼直直的盯着那黄白之物,可谁也没有动手去取这些近在咫尺的银子。 李四很能理解同村后辈们的拘谨,就是一夜之前,他自己又不是何尝如此。只见他站起身来,将那银两分作八堆,一一推到众人面前。此时还沉浸在惊喜中尚未回过味来的马氏瞧见丈夫动作,也清醒过来,忙蹲下身,帮着清点着地上的铜钱,学着李四也分做了八堆,整整齐齐的码放好。 马建功低头望向将铜钱归堆的堂姐,心中若有所思。等众人和弟弟都各自欢喜的取了自己面前的赏钱,他终于下了决心,按着祖爷爷临行前对自己的殷殷嘱咐,将他自己面前的银子推到李四面前,赧颜道:“这钱就当送与姐姐、姐夫的见面礼!” 人生中头一遭经历此事的李四与马氏都是一愣,明显没有反应过来。还是马氏最先醒悟过来,不自觉间用略带一丝成就感的眼神望了丈夫一眼,旋即回首埋怨起弟弟来:“建功,你这是作甚?说你是大人吧,明明还一脸稚气!说你是孩子吧,偏偏假作老成!你是俺弟弟,怕比得别人?用得着这般么?只今后多帮衬着你姐夫些,姐姐心里就高兴!” 马建功满脸通红,说什么也不肯收回银两,嘴中只道:“既然姐姐不要,那权作外甥的压岁钱儿,马上过年了,且讨个吉利!” 见小舅子只顾着推却,李四不觉间神色已颇为紧张,他慌忙朝四处张望一番,见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这才稍稍安心,忙对着马建功道:“快收起来,休要如此!叫寨主瞧见,还以为俺克扣你们奖赏,到时候反倒害了俺也!” 马氏见丈夫神色大变,心也慌了,忙道:“咱又不是便要收弟弟的,你紧张个甚?” “大姐,你有所不知!寨主恰才严申过,但凡敢有扣克下属赏钱者,杀无赦!倘若叫人看见,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啊!俺才做头目,就出这档子事,叫俺怎么跟寨主交待?建功!你切莫如此,这般做倒是害了你姐夫我也!”李四忙剖白道。 马建功闻言也是大惊,忙道:“俺只是想孝敬姐夫,却没有存心陷害之意!” 李四苦笑一声,叹道:“快收起来罢!且不说你我沾着血亲,就说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俺若不看顾你等些,村里长辈不指着俺脊梁骨唾骂啊!” 马建功这才低着头将银子取回,同桌之人见状都松了口气,方才他们见马建功如此举动,直搞得他们颇有些进退失据。自己若是不跟着孝敬李四吧,只怕日后被穿小鞋!若是跟着孝敬李四吧,他们心下又实在舍不得!如此一笔巨款,若是捎回家足够家里人过上几年好日子了,实在是穷怕了啊! 一想到家里人,有人便出声问道:“四哥,俺想把这银子捎回家给俺娘,你看成吗?” 李四点头道:“成!这有甚么不成!只不过俺劝你们先把这钱积下,等攒多了再送下山去!你等不知,现在不比从前在家里时,想干啥便干啥,须知上了山便要守山寨规矩!你们想啊,要是任谁说要下山便下山,山寨岂不乱了套了?所以待你们攒够了,俺跟寨主禀报一声,到时候派些人马一起押送下去,还安全些!” 众人见说都觉在理,纷纷用力的点着头。大家听李四的意思打赏乃是常例,又有人问道:“四哥,这赏钱俺们以后还有啊?” 李四爽朗一笑,道:“有!怎生没有?寨主心里可装着大伙呢!你们想连你嫂子这般未下山的妇人都有,山寨又怎会偏生缺了你们的?没听刚才账房先生说,此乃昨夜的奖赏吗?日后若再下山借粮,自然仍有赏钱,只不过多寡有别而已。到时候具体每人分多少得看山寨缴获情况,但无论如何,是少不了你们赏赐的!” 大家闻言都是十分兴奋,均想道只这一夜都十多贯了,倘若日积月累下来该是多少啊!?想到这里,大家都忍不住在下面交头接耳,憧憬着未来的好日子。 李四见大伙都没有疑问了,叫浑家收了自家赏钱,笑嘻嘻的往孩子碗里夹菜。 …… “昨夜在寨主和杜头领,宋头领的带领下,我们山寨进账颇丰,共抄得黄金六千一百两,白银两千七百两,铜钱四千六百贯,珠宝首饰价值约两千贯,除去回山寨前分发给乡亲们的三千三百贯,总计价值约六万七千贯文。粮草方面,搬回山寨的粮食约有四千三百八十石,另计牛一百一十头,骡子两百二十三头,羊四百九十只,鸡鸭鹅共计三千三百余只,其他缴获还在清理当中,大概情况便是这般,还请寨主吩咐!”郑钱拿着手下人核算后的数据对四位头领禀报道。 “赏赐分到每个人手里各是多少?此次入库又是多少?”王伦手里拿着一根羊排,边吃边问道。 郑钱根本不用看账本,便禀道:“按寨主吩咐,此次缴获七成入库,共计四万六千九百贯,其余犒赏下山的孩儿们一成半缴获,人均十四贯五百六十文,守寨的孩儿们和出力的家属外加刚刚上山的兄弟共占一成,人均十一贯一百文,几位头领共半成,人均八百三十七贯零……”这个分成比例是王伦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七成入库足以保障山寨正常运转了,而战兵的一成半与后勤的一成赏赐此时多寡还不明显,主要考虑到日后山寨人众上万乃至上十万了,出征的兵马数量只会占总人数的一小半,到时候这出征与守寨的赏赐差别就显现出来了,完全可以起到激励大家求战情绪的作用。 “罢罢罢,后面不要说了!我们吃酒你们看着,还忙着算账,着实辛苦!后面那些钱便赏与你底下那些账房先生们了!俺们实领八百三十贯便成!”未等郑钱说完,杜迁便打断道。 闻言郑钱有些难下决断,霎时间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下意识的望向他的寨主,王伦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朝他摆摆手,只道:“你另外作个帐,我这八百三十两银子就存在你处,需要时再来支取!” 郑钱一听王伦话语便放下心来,急忙谢过杜迁,又朝另外三个头领拜谢了。这时只听朱贵苦笑道:“我今番该领四百一十九贯吧?实领四百贯罢!便和哥哥一般存在你处!” 王伦拍了拍朱贵手背,端起一碗酒朝他示意,朱贵连忙举起自己面前酒碗,一饮而尽。 “唔!郑钱,我的也放你处,要的时候再取!”杜迁听王伦和朱贵都这般说,觉得这个办法很是不错,也照搬道。 “哈哈,那我的自然也放你处,只是不晓得有无利息!”宋万见状,取笑道。 只见郑钱苦着脸道:“三头领,恁当是放高利贷啊!小弟此处都是山寨公帑,哪有利息与你!” 众人见说放声大笑,杜迁指着宋万道:“兄弟,看不出你倒是个会生财的!不去作个财主可惜了!哎,可惜了!” “就是做财主还得防着杜大王来借粮哩,我看还是跟着哥哥分钱来得痛快些!”宋万大笑道。此时他心情格外舒畅,要知道往日里下山劫掠,虽说众头领均分一半战利品,但那基数太小,分到每个人手上顶天了就是几十贯而已,且多数时候都是小打小闹,只分得几贯钱的次数也极为常见,哪有现在近千贯的分赏来得爽利?虽然王伦把头领们分红的比例由五成大幅度削减为半成,但是几位头领都无不悦之意,反倒是心悦诚服,觉得王伦一心为公。 见杜迁和宋万两人正醉醺醺的拼酒,王伦把目光投向心事重重的朱贵,对他道:“前期山寨钱少粮缺,只拨给兄弟一千贯公帑经营酒店。方才在船上我与他俩商量好了,再加拨四千贯钱与你,一并凑足五千贯。兄弟,我素知酒店乃山寨耳目,将来你身上这副担子可不轻!来日兄弟若是将酒店开到东京,我再亲自为你庆功!” 第二十章 买鱼石碣村 这一日,王伦从小憩中醒来,仍觉浑身酸疼不已。 自那夜回山后,这具躯体便闹起意见。全身肌肉肿胀且不说,就连脑袋整日里都是晕晕沉沉的。原以为休息几天便可复原,哪知道现在情况反而愈演愈烈了。 看来这个身体还是太过羸弱啊!王伦闷闷想道。 前世他出生在鄂西山区一个平凡的小村中,就像水边的孩子自小会水,山里的孩子不怕爬山一样,那时和小伙伴们一起上山“捕猎”的经历几乎占据了他整个童年时光。 记得那时候,他常去玩耍的某座大山上有间残破道观,里面有个道士爷爷特别喜欢自己,没事就要自己随他练剑。自打跟着这位道人练剑以后,自己就再没怎么害过病,就连一般感冒发烧的情况都很少见。哪像现在,区区数十里地的往来奔波就叫他缓了几天还没缓过来。 明天起一定要重新练剑了!王伦暗下决心道。也不知道这位世外高人般的长髯老道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还会在黄昏时分,一个人孤寂的对着夕阳蹉叹? 唉,回不去了!王伦摇摇头,将自己从静思默想中挣脱出来。他明白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等待着自己,类似回忆这种沉重而奢侈的情愫,对于年轻的他来说,也许还远未够火候。 …… 这几日山寨里倒是风平浪静。 原先的山寨老人们都在休养生息,而新人们则是在积极融入群体。王伦知道等待事物发酵少不得耐心,故而在杜迁和宋万表现出日益高涨的求战意识时,给他们泼了一回冷水。 他不欲在羽翼未丰之前就过早引起官府注意,虽说驻扎在济州城里那些禁厢军战力不强,但是对于现在相对弱小的梁山泊来说,适当的保持低调没有坏处。 好在西溪村一役叫梁山泊的声威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这几日里便陆续有一两百人前来相投。在经过知耻而后勇的四当家朱贵一一甄别以后,王伦将他们交予杜迁和宋万操练,也好叫这两个做梦都喊着要下山的家伙有些事做。 翻翻黄历,林教头此时也该到了。按水浒上记载,林冲应该是在这一年十二月上旬的某个雪夜投奔的梁山,所以一连数日,王伦都在期盼着大雪的降临。哪知老天爷像是偏偏与他作对似的,自那晚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后,天就没阴过,更遑论下雪了。 坐是坐不住了,碰碰运气也好! 一连数日,王伦每到傍晚便去李家道口酒店探视的次数,频繁得都叫朱贵有些受宠若惊了。原本其他几处酒店正在兴建之中,他多半是要是巡视的,就因为王伦反常的举动,直叫朱贵干脆哪里都不去了,只老老实实的陪在店里,每日做好晚餐等待王伦莅临,好似贤惠的家庭主妇一般。 今日还下不下去呢? 王伦望着碧空如洗的天际踌躇着。每次看到朱贵劳心费神的样子,他也觉得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罢了,不去了!瞧这情形一时半刻也难得下雪。正巧撞见哼着走调小曲的宋万一摇三晃的往伙房而去,立刻被闲着无事的王伦拉了壮丁,相邀一起巡山。 此时正好是晚餐的饭点,王伦和宋万逛到山前喽啰们进餐处,见大家粗茶淡饭仍是吃得香甜无比,王伦回头对宋万道:“山寨每日里宰羊杀鸡,看着动静不小,只是给这一千七八百人一分,肉食却仅仅只能对付得中午一餐啊!” 宋万在一旁点头附合道:“寻常农户过年时方才能嗅到一丝肉味,哥哥心里想着孩儿们,叫大伙现如今在山上每日都能沾到肉食,且那粮食管够,谁不在心中感激哥哥?” 王伦听宋万说完,见其有些会错了意,却也没有解释,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水军规模还是太小,不然可分出些人手去水泊里捕鱼,晚上也好叫大家尝尝鲜!” 宋万笑道:“现下水军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干正经事都缺人,哪里还有多余功夫去湖里捕鱼!哥哥不记得那晚从西溪村出来,咱们硬生生给他们折腾了一宿!” 王伦笑了笑,道:“我这里倒是有个计较!兄弟,你明日去知会杜迁一声,跟他到库房里取一条二十两重的蒜头金,三千两上好纹银,且再杀一只羊,五对肥鸡,吩咐伙房操弄好,再备十坛好酒,莫拿村酿对付,待备齐了且与我同去见三个好汉!” 宋万摸了摸头,疑问道:“哥哥,却是去见哪三个?” 王伦呵呵一笑,神秘道:“到时自然知道!” 话说到了第二日,王伦用过午膳,跟杜迁交待了些琐事,便带着宋万一道下了山来。两人并十个挑着烤羊美酒的喽啰一行来到金沙滩,早有备好的舟船在此等候。王伦见宋万专门收拾了两条干净清爽的舟儿,道:“只一条足够了!”宋万笑道:“哥哥不会那水里的活儿,带两条保险些!”王伦笑了笑,当下也没再推辞,只喊了几个识得路径的水手,大家上船坐定,一起朝水泊深里划去。 两尾小舟一前一后,在水中行进了大半个时辰。忽见前面水势给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荡子所阻住。众人只见那通体枯黄的芦苇枝条自水中竖起,仍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的聚集成片,只叫视线也穿不透去。 这时芦苇丛中隐约有条小船,横在那入口不远,上面立着一条只着单衣的汉子,手搭凉棚,正朝王伦这边张望。 “寨主,三头领!只这里面便是连着水泊的石碣湖,湖边就是那石碣村的所在,只是小人们没进去过,实不敢没头脑地乱撞!”水手停下桨,回身朝王伦和宋万禀道。他是积年弄水的内行,眼见这片芦苇丛都望不到边际,若是不识路径,在里面厮荡一天也未见得能划出去。 “兀那汉子,打听个路成不?”宋万见状,起身朝那芦苇荡中渔夫喊道。 那渔夫听到这边动静,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顺手折了一支芦苇枝条咬在嘴里,圆睁着那双怪眼朝这边探视,半晌才道:“你等莫不是山上的歹人,来探听我村中虚实?” 宋万闻言哈哈大笑,道:“我便是山上强人,你敢走近些答话么?” 那汉一听这话,也是放声大笑。却见他面上哪有怯意?二话不说,脱了身上那件单衣,只往泊里一跳,只听“噗通”一声,整个人没入冰寒刺骨的湖水里。 王伦见状心中有了计较,这般天寒地冻的,还敢往湖里跳,此人若不是失心疯便十有八九是个高手。 须臾,只见王伦背后那条小船止不住的左右摇晃,有几个站不稳的喽啰顿时被摇到水里,这边船上几个水手见了,都气愤愤地去寻兵器要下水并他,王伦止住众人,朝水里道:“我这里有上好的一只烤羊,原本要送与村里的三条好汉打打牙祭!那汉,你莫不是要把它颠入湖里喂王八么?” 话语刚落,只见一只绣着纹身的胳膊搭上王伦所在的小船边沿,突又冒出一个头来朝天喷水,待水吐尽了,方才道:“你且说与我听,是哪三个好汉!” 王伦嘿嘿一笑,也不答话。只从身上取下一个葫芦,仰头喝了一口,盖了盖儿,朝那汉丢去,道:“不忙,且上来喝口酒水暖暖身子!” 那汉双手擎天,接住酒葫,身子却不往水里坠。只见他把那塞子拔开,咕嘟咕嘟的猛灌下去,宋万见了赞道:“好俊的水里功夫!” 那汉哈哈一笑,道了声“好酒!”,便将酒葫芦丢还与王伦,双手朝船面上一拍,整个人如利箭一般冲出水面,稳稳落到王伦所在的小舟上。 王伦笑了笑,道:“既尝好酒,岂能无肉?”吩咐左右在食盒中取出一只肥鸡,王伦自撕了一条鸡腿,在嘴中咀嚼,把剩下那半只鸡又丢与那汉子,那汉子毫不客气,接过来便扯着那鸡子只顾吃,王伦这时脱了外衣,丢到隔壁舟上,把与刚从水中爬起的喽啰们擦拭。 “咦?” 正吃着鸡还不忘留心这边动静的汉子瞧见王伦举动,心下很是惊讶。这件外套怕不下几贯钱,竟轻巧巧递与下人擦水,而那些做小的仿佛见惯了似地,接着就用,也不矫情,见此情形,那汉倒是有些暗暗服气。 “汉子,敢问这石碣村里的阮氏三雄与阁下如何称呼?”王伦笑问道,心中已经有七分把握猜到这人身份。 那汉子将手中吃剩的鸡骨往湖心一丢,笑道:“甚么三雄,都是渔民们闲时叫着玩的,这位教授莫要取笑!只这三人中的前两个,都是我的嫡亲兄弟!” “原来你便是阮小七?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与哥哥今日下山便是特来寻你三兄弟的!”宋万笑道。 “不才梁山王伦,这位兄弟乃我山寨里的三头领,唤作云里金刚宋万的便是。今日得空,特地前来拜会江湖上好汉们口碑相颂的阮氏三雄!”王伦拱手道。 “莫非是人称白衣秀士的梁山王伦?”阮小七惊问道。 王伦点点头,道,“便是小可!不知七郎,二哥、五哥可在家否?” “都在,都在,王头领且随我去!”阮小七喜道,他兄弟三个心里早有投奔梁山大寨之意,只苦出身甚低,怕招人白眼,倒埋没了自己兄弟三人。故而还在踌躇之中,不想今日王伦亲来指名拜访,怎不叫他喜出望外。 王伦叫水手朝那芦苇荡中摇去,阮小七不待靠近,急冲冲的跳了过去,喊了声:“两位头领且随我来!”便在前面带路,王伦叫水手跟住了,三只船厮并着朝那荡里深处摇去。 第二十一章 水军有着落了 七拐八弯,三只船儿终于绕出了这片广阔的芦苇荡。又在这石碣湖里划了一会,终于可以看得到陆地了。 只见岸边有七八间茅草房在那里胡乱搭着,一个婆婆正指着一人骂着,那人半蹲在湖边一处空空的树桩之上,低了头,并不回言。 只听那婆婆骂道:“半日不到输得精光,又打我头上这钗儿的主意……且说你鱼又不愿打,妻又不成娶,偏只要赌!真要活生生气死老身不成?” 那阮小七见这婆婆只顾在岸上骂,没有瞧见自己带了客人来,便喊了声道:“老娘!五哥!” 树桩上蹲着那汉听到阮小七的声音,心中一喜,忙叫道:“七哥,手上可有活钱,借我几个再去翻本!” 阮小七哈哈一笑,道:“五哥,今日莫要去赌了,有贵客!” 阮小五闻言朝船上望去,王伦和宋万都站了起来,朝其抱拳示意。不一会儿水手跳上岸系了绳索,王伦和宋万将次下船。王伦上前对那婆婆道:“嬭嬭,小侄今日冒昧来访,没带甚礼物,唯有此物,还望嬭嬭笑纳!”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布扎着的蒜头金,递到婆婆手上。 那婆婆眼睛有些花了,拿着这硬硬一个黄锭子在那里细看,旁边的阮小五眼尖,叫道:“老娘,快还给客人,这礼物太贵重,怕不有十七八两重的金子!” 那婆婆见说吓了一跳,嘴里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拉着王伦的手就要将那金铤退还与他。王伦笑道:“嬭嬭,莫要见外!快过年了,小侄无甚孝顺,仅此俗物奉上。嬭嬭且拿去打个镯子带了,剩下的留着将来与五哥、七哥讨房媳妇也好!” 那婆婆闻言很是激动,顿时心里有许多话涌到了嗓子口,一时却不知从哪儿说起。见状王伦又道:“五哥平素里是个孝顺人,若将来讨了嫂子,更好一起照顾老娘!”王伦知道阮小五此人虽然好赌,但兄弟三个里面老娘却和他一起住,而不是靠有家室的阮小二赡养,可知这小五是个至诚的孝子。 那婆婆一听客人说起她最得意的儿子,拉着王伦的手诉道:“不怕贵客笑,我家这五郎,平日里又不好生打鱼,只是爱赌,好端端一个家给他输得赤贫,哪家小娘子愿意随他?不过三个儿子里面,我就喜欢他,只他心里有我!” 阮小七在船上听了,笑道:“老娘,恁这不是当着和尚骂秃驴!我往日里不知说起过多少次,叫老娘搬来跟我住,恁只是不肯,却又在这里怨我!就是二哥,也还不是来劝过几次!” 那婆婆回道:“你还不如五郎!莫说二郎,我却吵不过他家大嫂!” 众人闻言都笑,阮小五过来搀了老娘,代她谢过王伦,道,“不知贵客尊姓大名!” 王伦拱拱手道,“不敢,小可王伦!”又指着宋万道:“这位是我兄弟,江湖上人称云里金刚宋万的便是!”宋万也朝阮小五抱了拳,阮小五急忙回礼,眼见王伦儒雅大方,言语洒脱,一旁的宋万也是身材长大,魁梧异常,心道,“原来是梁山上的头领,只是听人说起王伦心胸狭窄,做事小气,自己兄弟三番五次商量要去投奔,都因这般顾虑终未成行。可今日见到本人却感觉大不一样,怪不得人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看来江湖上传闻多有虚妄!” 那婆婆见王伦一身书生打扮,又听他自称姓王,殷勤相邀众人进屋奉茶,只道:“王教授莫嫌我家草屋简陋,且请家里坐了,喝口热汤暖暖!” 阮小七从船上跳了下来,大声道:“贵客今日特来寻了我三兄弟说话,老娘且先进去,把金子收好,莫教旁人窥见,我等这就要陪贵客去寻二哥!” 王伦也对老人家再三谦谢,直把婆婆劝了进去。又叫喽啰切了上好一只肥腻腻的羊腿,再拿了两对鸡,两坛子酒,跟随婆婆送了进去,阮小五在一旁连声称谢,却见阮小七抱着胸只是笑,对兄弟道:“难得王头领爱我们,五哥只是推做甚,倒叫头领脸上须不好看!” 王伦闻言大笑,直道“小七是个直爽的汉子,真说到我心里去了!”阮小五见进去的喽啰们退了出来,便请王伦、宋万上船,一起去寻小二。 阮小五就上了小七的船,还是三条船在石碣湖里厮荡,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众人便划到小二屋前处。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正在岸边杀鱼,旁边一个小猴儿在水边嬉戏玩耍,阮小七喊道:“大嫂,二哥可曾在家?” 那女子闻言抬头,见是小五小七,并又许多客人,忙道:“在哩在哩,我去喊他!”说完留下一边玩闹的孩子,转身进屋去了。 众人下了船,小七上前抱了侄儿,那小猴儿见了许多陌生人,也不怕生,只是满眼好奇的朝他们望去,忽地闻到一阵香味,忙用力的嗅了嗅鼻子,便从阮小七身上挣脱下来,直寻到食盒跟前。 王伦见状一笑,叫喽啰们打开食盒,那孩子不顾手上污泥,直朝那烤羊抓去,小五一巴掌打在小孩屁股上,那孩子一脸委屈,低着头乖乖的到水边净了手,可怜巴巴的盯着阮小五看。 王伦瞧得有趣,过来抱过孩子,叫喽啰把那羊割了,取了上好一块羊排,递与孩子手上,那小猴儿嘻嘻一笑,接了羊肉,也不看阮小五了,塞在嘴里便吃,顿时满嘴流油,把众人瞧得都笑。 就在这时,阮小二和浑家从屋里大步走出,见一书生抱了自己孩儿在那吃食,忙道:“不知有贵客降临,兀自酣睡,怠慢怠慢!” “二哥,你多有不知,这两位是梁山上王头领和宋头领,今日王头领亲来,被我撞上,正要寻我们三个说话哩!”阮小七快言快语道。 阮小二还没答话,他身边的女子倒是吃了一吓,忙从王伦怀里接过孩子,口中连称“得罪”。王伦笑着把孩子交还与她,又朝阮小二抱拳,道:“多闻阮氏兄弟英雄了得,一直想和杜迁、宋万,朱贵三位兄弟前来拜会三位好汉,只是一直琐事缠身,不得下山,今日得空,这才和宋万头领一起前来,三位勿怪王伦来得唐突啊!” 阮小二愣了楞,忙还礼道:“王头领说哪里话,外面天寒,且请屋里说话!”阮小五和阮小七也是殷勤请众人落屋,王伦吩咐喽啰把酒肉抬进去,和宋万一起随主人进了屋。 五人落座不久,那女子把王伦带来的酒肉都温热了,众喽啰一起帮忙抬了出来,小猴子左手一个肥鸡腿,右手一条腻羊排,在屋子里疯闹,那女子见众人有话要谈,抱了孩子到里屋去了。 众人闲话了一阵,阮小二问道:“不知王头领、宋头领此次前来,有甚要紧之事?” 王伦放下酒碗,笑道:“一来久闻三位都是英雄,特地前来拜会,二来敝寨近些时日投山的人不少,孩儿们吃得不好,特来麻烦三位!” 三人一阵茫然,吃得不好找自己兄弟干甚,难道来借粮?看情形也不像啊!还是阮小七快言快语,直道:“王头领且请明言,但有用得着我兄弟处,水里来水里去,火里来火里去,不敢道半个不字,只是山寨若打我村里主意,还请早消了念头!” 王伦和宋万见说都哈哈大笑,直笑得三人发愣,却听王伦道:“七郎误会了!今次我此来是想找三位谈桩买卖,买些鱼吃!”话一说完,王伦心中忽觉得有些滑稽,他突然想起当日吴用来说三阮时也是买鱼的借口,倒是跟自己不谋而合,但不同的是智多星买鱼是假,撞筹是真,而他王伦则是买鱼是真,同样招揽亦真。 三人一听这才恍然,但同时在心底浮起一丝失落,顿了顿,方听阮小二道:“这是小事,打鱼是我兄弟的生计,王头领要多少尽说!” 三人失意神情落在王伦眼里,他也不说破,只道:“每日一千八百斤,每条不得小于半斤重,大者不限,只要午时送到,足秤的铜钱结账,不知几位有意否?” 阮氏三雄对视一眼,心中都很惊讶,只听阮小五道,“若发起全村乡亲一起打鱼,这个数目倒是凑得起,只是不知王头领每日要这么多鱼做甚么?” 一听这话,宋万来了精神。他是统管伙房的头领,改善喽啰们的伙食正是他该管的事,故而可以说王伦这次下山倒算是在帮他吆喝,此时寻着机会,便十分感慨的把老大在山上的举措一一道来,言者既然有心,闻者自然听得感想颇多。 待宋万说得口干舌燥,取酒润喉时,只听阮小七道:“王寨主待人如亲,山上的弟兄们有福了!”说完又长叹一声,直把心中抱负尽抖落出来,“只可惜无人这般识得我兄弟三人,不然我等只把这一腔热血卖与他了!”阮小二与阮小五都在一边点头附和。 王伦见三人表露出入伙之意,也不含糊,正色道:“不瞒三位兄弟说,我山寨陆路有杜迁、宋万并朱贵三位兄弟相助,倒不忧虑!只是苦于水军无独挡一面的好汉,我心中早有请三位入伙之意,只怕三位英雄不肯把清白之身投入绿林!且恕小可冒昧,今日便邀三位到我寨中各坐一把交椅,可么?” 阮小七把桌子一拍,大声道,“有何不肯,我三人屈居于此早不耐烦,一身本领又不是比别人差,为何不能像王头领这般过快活日子!” 见弟弟吐露心声,阮小二和阮小五对视一眼,都起身对王伦道:“哥哥若肯容留我们,这条性命就卖与哥哥了,日后若有二心,敢遭雷毙!” 第二十二章 不负江山不负卿 一边是迫切想要改变生活现状,朝思暮想也要过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这等逍遥日子的阮氏三雄,一边是急欲改善山寨人才短缺窘境,求贤似渴亟盼水军好手加盟的梁山泊主,好不容易在这草庐之中碰了头,双方又怎能不擦出点惺惺相惜的火花来? 有道是:你有情我有义便有戏嘛! 只是宋万听阮小二和阮小五发起毒誓,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怪异。听他们最后说起“如有二心,敢遭雷毙”时,眼神不自觉的朝王伦身上瞄去,须知他的这位哥哥正是给雷打了还龙腾虎跃的活标本呐! 且说众人叙礼已毕,此时屋内气氛又不一样。 事已至此,阮氏兄弟不再如方才那般客套中隐含着警惕,此刻三人都敞开心扉,只是殷勤向王伦并杜迁敬酒。 王伦当然更是放心了,眼前这三位英雄岂是那韩伯龙那种朝秦暮楚的小人可以相对并论的?他又怎能不清楚三阮的为人!只是想起这三人原本的结局,王伦不禁在心底暗暗叹息。 悲剧的初始,皆由这兄弟三人听信了故人吴用的撞筹起,此后便忠心耿耿的追随着晁天王。只可惜他们这位老大明显不敌厚黑祖师级人物宋三郎,最后被挤兑得仓促下山,终死于毒箭之下,只遗下这三个身上派系痕迹明显的苦命人。而当年游说他兄弟出山的吴教授,此时正改换门庭在宋江哥哥面前如鱼得水,也不知道这位智多星在坐视三位旧时朋友身处尴尬境地时,有无愧意。 最后,老大阮小二在南征方腊的局部性战役失利后,因不愿做俘虏极有气节的自刎而亡。老二阮小五亦战死于江南,应了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的老话。老三阮小七则撑到最后,只是在功成后遭小人陷害,但仍不失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带着老娘安度晚年,好歹也算是善终了。 望着这三个性格鲜明的汉子,此时正精神焕发的闹着酒,浑然不觉冥冥中早已定下的悲壮命数,王伦不觉心中一窒,忙举起一碗酒掩饰自己的失态,只是暗暗在心中作出承诺:世间定有双全法,不负江山不负卿! …… 杯来盏往,酒过半巡,众人渐渐放缓了节奏,聊起天来。 “哥哥,听闻数日前,咱们山寨打破了西溪村?”阮小七打了个酒嗝,动问道。 王伦点点头,回道:“不错,只因山上有个弟兄叫那西溪村保正害得家破人亡,几个头领听闻都坐不住,山寨连夜点起大队人马下山替他报了家仇!” “哥哥是个义气人呐!今日能投到哥哥麾下也是我兄弟三人的福气,来,我兄弟再敬哥哥一碗!”阮小七提议道,见说阮小二和阮小五都是站起,一起朝王伦敬酒。 王伦和宋万都端了酒站了起来,只听王伦道:“休要客气!三位好汉既然投我山寨,便都是自家兄弟,以后切莫客套,来,满饮此碗!” 五人豪气干云的将酒干了,都坐了下来吃菜。 “宋哥哥,那晚你也在吧!我约莫听说咱们山寨三个头领都下山了,那山寨是谁看家?莫叫人抄了底也!”阮小五心细,问道。 “五郎,你却不知,咱山寨现如今不止三个头领了!前几日王伦哥哥提议,朱贵兄弟便坐了咱山寨第四把交椅,不久后他的嫡亲兄弟笑面虎朱富也要来投咱们山寨,此时再加上你们三条水里蛟龙,却不是龙虎齐聚?咱们山寨真是愈发红火了!”宋万笑道。 “这位哥哥我却知道,便是李家道口开酒店的不是?”阮小七接道。 “却不正是他?当夜我和杜迁兄弟随哥哥下山,朱贵兄弟便在山寨里看家!我梁山泊自有哥哥运筹帷幄,怕谁抄底?就是那成名日久的托塔天王晁盖,还不是叫哥哥玩弄于股掌之上?”宋万笑道。 见宋万提到晁盖,阮小五问道:“听闻那晚咱山寨连托塔天王也一并收拾了?” 王伦闻言一笑,只道:“五郎听谁说的?这事你要问宋万兄弟了!” 小五面红耳赤,也不知是这酒催的,还是有些难为情,只道:“都是听乡民传闻,哥哥不知,那夜山寨下山一事这十里八乡都传遍了!都说梁山大军秋毫无犯,还给乡亲们分发钱粮,隔壁村子的晁天王想来分一杯羹,却叫哥哥们好一顿收拾!” 宋万见说大笑了一阵,直把当晚情景详尽的说了一遍,听得聚精会神的阮氏兄弟如痴如醉。 听到后来,却见阮小七骂道:“这晁天王也是,瞧中了邻村保正的家财便去取就是,又无人拦他!却连这等半路坏人勾当的手段也使出来,不怕江湖上好汉耻笑?我还敬他是个奢遮的好男子,真是瞎了我眼!” 一直没插言的阮小二这时道:“取哥哥的官面上好交待!” 阮小七喝了一口酒,晒道:“端的打得一手好算盘!” 王伦笑了笑并没接话,只是又劝三人喝了一回,却见阮小七把碗一摔,对王伦道:“哥哥,只趁着日头未落,今日便上山吧!” 王伦哈哈一笑,直道七郎爽快!同时朝宋万示意了一下,宋万会意,忙起身快步赶到院外,叫起正在平地上用餐的喽啰们,大家把箱子抬了进来。王伦在众目睽睽下打开那箱子,只见白灿灿的银子满满填在箱中,只把平生头一回见到如此多银两的阮氏三雄看得呆了。 王伦笑道:“山寨新近立下的规矩,每位新上山的头领一人一千贯安家之资,这里是三千两白银,三位兄弟且收好了!” 阮氏三雄对视一眼,热切之情呼之欲出。只听阮小七道:“哥哥如此看重我兄弟三人,此生定不相负!” 见说,王伦站起郑重的朝三人鞠了一躬,三人慌忙还礼。一阵忙乱后众人重新坐定,只听王伦道:“三位兄弟,只我心中还有个计较!请听王伦一言!” 三人忙道:“哥哥请讲!” 王伦笑了笑,娓娓道来:“不瞒三位兄弟,现下我山寨水军积弱,急切里又难以扩充,我闻贤兄弟三人世居渔村,定有些过命的朋友,如若他人有意,一起上山聚义是最好不过!到时候好兄弟们同饮美酒,同穿锦衣,同分金银,岂不美哉?” 阮氏兄弟闻言都是点头,只听阮小七笑道:“我当是甚么难事?哥哥,此事就包在我兄弟三人身上,说什么也要拉个百八十人一同上山聚义!” 三人中最是沉稳的阮小二也道:“此事不难!只是需要些时日,哥哥容我兄弟这几日去村中走动一番,定然不负哥哥重托!” “不急不急,三位兄弟且从容应付,我在山上静候佳音便是!”王伦笑道。 闻言宋万朝王伦望了一眼,眼神中满是崇拜,不想哥哥一席话,不但叫山寨多了三位水里的好汉,看样子还很有可能拉起一支不下于山寨现有规模的水军来呐! 额……这个……好像今日原本说好了只是来买鱼的,没曾想,却连打渔的都一起拉上山了。这不,连日后买鱼的钱都省下来了。哎!真算是服了哥哥了,瞧这算盘打得! 第二十三章 天寒岁暮归何处 这一场酒,只喝得是昏天暗地,日薄西山。 好在王伦经过上辈子那段在国企里酒精考验的岁月,历练出来了一身好酒胆。到了此时虽然穿越到了白衣秀士的身上,只觉自己喝起酒来依然给力,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到来给这个身体带来了质的飞跃,还是那位前辈原本就是个能喝的主儿。 看看时辰不早了,王伦又敬了一圈酒,便向三阮辞别。阮氏三雄此时正喝得嘴滑,哪里肯放他走,只嚷道要王伦和宋万两位哥哥今夜便歇息在此处,晚上接着再喝。 王伦苦笑着解释了半天,好说歹说总算叫他们同意让宋万先回梁山。毕竟朱贵长期不在山上,此时山寨只有杜迁一人当值,怕他磨不开身。 说话间,三阮和王伦送了宋万出来,目送他登船,忽听这时阮小七突然道:“五哥,不如你先带着老娘跟宋哥哥一并上山,好叫我等日后在村里施展起来也无顾忌!” 未等阮小五答话,便听阮小二也道:“七哥说得不错!五哥,我把家小也托付与你,都带上山去,咱兄弟几个也好轻装上阵,作成王伦哥哥的重托!” 见阮氏兄弟心有此意,王伦求之不得。这事他不是没想过,只怕自己先提出来反倒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毕竟此举有挟持人质之嫌。他又不是不清楚这三兄弟为人,何必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不曾想,这会儿小七、小二倒自家先提了出来,他当然毫无异议。便道:“如此甚好不过!五郎,且替我跟嬭嬭道个歉,不能亲自送她老人家上山了,待日后必亲自上门赔罪!” 阮小五忙道:“怎说到赔罪上,哥哥言重了……言重了!!” 王伦摆摆手,又对已经上了船的宋万喊道:“兄弟,上山之后好生安顿老娘、嫂嫂并小侄儿,捡最好的房子打扫干净,便选三间挨在一起的,切莫叫她们拘束!”这时王伦想到那婆婆不大愿意跟小二媳妇住在一起,又怕她晚上一个人到了新环境老大的不自在,便又嘱咐宋万道:“就在家眷里找些爱唠家常的妇人,这几晚就陪老娘住下,莫叫她老人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宋万见说在船上笑道:“哥哥便放了心罢,我自理会得!我瞧李四家那小娘子就不错,人比李四要机灵,这几日就请她作陪,再加两个能说会道的婆子,定不叫老娘寂寞!” 王伦见说这才放心的朝他挥挥手,只嘱咐天快黑了,一路上多加小心。 阮氏兄弟见王伦安排得这般细致周到,心下都十分激动,只听小五感动道:“叫哥哥如此费心,小弟便是万死……”王伦连忙打断,道:“你我兄弟,你的老娘却不是我的老娘?能不用些心么!到此时还说些见外的话作甚?”小五见状不再说话,只是抿着嘴十分用力的点着头。 这时却听阮小二有些赧颜道:“我那婆娘说甚么都好,就是……唉!”见状,王伦朝他抱以理解的微笑。 快言快语的阮小七此时反倒不说话了,只在抱着手臂立在一旁笑而不言,忽见嫂子带着侄儿在门口观望,喊了声道:“嫂嫂,快收拾东西上山了!日后且有好日子过了!” 那女子闻言便要进去收拾东西,好一会儿才拎个铁锅,抱着被窝出来,阮小二见状脸上一窘,此时酒劲也上来了,顾不得便大声训道:“尽拿这些没用的作甚!只把哥哥给的安家费带上便成,这一船人,难道都等你慢慢收拾?” 那女子见好多客人在此,不好发作,只低着头进去了,阮小七笑嘻嘻的对阮小五附耳道:“终于看到二哥爷们了一回!” 阮小五闻言哈哈大笑,不想两人鬼鬼祟祟的举动顿时引来了阮小二愤怒的目光,小五忙咳嗽一声,拉着阮小七进屋里帮忙去了。也是,那三千两白银,岂是一个女子拿得动的。 忙活了一阵,众人终于都上了船,王伦和小二小七,在岸边与他们挥手告别。 见那几只小舟在湖中走远,阮小七回过身对王伦问道:“哥哥,那鱼还要不要?” “要,当然要!而且每天必不可少。我打算今后山寨要保障每人每天都有一斤鱼吃!”王伦肯定道。 哪知阮小七闻言顿现一脸苦相,望着王伦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见他举止怪异,王伦心中不解,动问道:“兄弟这是何意?” 一旁的阮小二却是心知肚明自己这个嫡亲兄弟的心思,只见他教训弟弟道:“你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吃不饱饭的人就盼着能尝尝鱼鲜味,你倒好,反倒怵了起来!” 说完小七,阮小二方才对王伦解释道:“哥哥却是不知!这鱼贱,任你打多少都起不来价,还少不了科差,你看我村里人人赤贫,不是大家懒惰,实是无利可图啊!这一辈子下来,攒不了甚么家当,也只能过过嘴瘾了!” 王伦闻言这才恍然,见阮小七眼巴巴的望着自己,笑着对这俩兄弟道:“小七说的情况倒也值得山寨重视!也罢,日后就给你们水军开个小灶,按同等分量的其他肉食补上,只不叫你们吃鱼,可好?” 小二忙道:“我等倒是没他这毛病,不过哥哥的提议,我想兄弟们还是会心怀感激的!” 王伦笑着点点头,见这事定了下来,小七大喜,又邀王伦回席再饮。小二也在一旁殷勤相劝,王伦欣然同往,招呼了一声留下的喽啰们,让其自便,三人便又回屋喝了一回,直闹到二更时分方止。 且说王伦这一晚在阮小二家歇了一夜,阮小七也陪在兄长家里胡乱找地方对付着睡了。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却见窗外飞雪飘零,昨晚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直把这个世界点缀得白茫茫一片。见此情景,王伦心里不由得躁动起来。 众人就着雪景说了些江湖上的事迹,午时阮氏兄弟又摆了酒,王伦与他们边吃边聊,过了两个时辰,王伦见时候不早,便向小二和小七辞行,阮氏兄弟哪里肯住,仍拉着要王伦留宿,王伦心里惦记着林冲的事情,再三跟俩人解释了,阮小二才道:“既然山寨里有事,那便不留哥哥了,等我兄弟联络了乡亲们,一早便去投哥哥!” 两人驾着舟在前带路,直把王伦送到石碣湖口。众人在船上惜别了,小二和小七目送王伦出了视线,这才转回。一路上王伦坐在船上想着三阮好处,不觉时间过得飞快,不多时已可以看到蓼儿洼了。王伦直接吩咐了水手,先不必还山,直接往李家道口而去。 不多时,船儿来到岸边酒店后的水亭处,待水手上岸缆了绳,王伦跳下船来,吩咐了一声,大踏步朝酒店走来。 刚进后门,撞着一个喽啰,那人见是王伦,慌忙施了礼数,禀道:“寨主,朱头领昨日乔装到济州里城查探酒店选址去了,店里这两日是小的当值!” 王伦点点头,问他店里动静,只见那小头目道:“傍晚就这么一个独行客人,刚才还找小二要了笔砚,小人正要去察看!” 王伦听完心念一动,莫非叫自己日盼夜盼的林教头这回终于给盼来了?当下忍住激动的心情,挥退了小头目,自己亲往酒店大堂而去。 待王伦拉开芦帘,只见一个小二没精打采的倚在后台上,满堂的坐头上哪里有人?王伦大吃一惊,暗道苦也,莫非自己这个小小的蝴蝶翅膀已经改变了现实?林冲没有来投!? 王伦直拉了那小二询问:“刚才的客人呢?”那小二正靠在台上打着瞌睡,见是王伦亲临,吓了一跳,回道,“啊!寨寨主,出、出恭去了!” 真是关心则乱呐!王伦这才把那颗业已跳到嗓子眼的苦心又吞回肚皮,问店小二道:“这客人可曾打听上山的路径?” “不曾不曾,只坐在那里吃闷酒儿,方才还向小的讨要笔砚,在那边墙上写字来着!”小二忙指着大堂的侧壁道。王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白白的墙壁之上果然横着密密麻麻八排字,王伦叫小二下去了,上前细细看那早已了然于心的八句悲歌: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 江湖驰誉望,京国显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真乃水浒中第一悲情英雄啊!饶是王伦在电视上看过很多遍眼前这般场景,但此时真真正正亲眼目睹到这一幕,还是心有戚戚焉,忽见笔砚还在桌上没有收走,王伦便上前提了笔,饱蘸墨汁,对着墙壁,一气呵成: 家有娇妻匹夫死,世无好友百身戕。 男儿脸刻黄金印,一笑心轻白虎堂。 高太尉头耿魂梦,酒葫芦颈系花枪。 天寒岁暮归何处,涌血成诗喷土墙! 第二十四章 林教头雪夜上梁山 “啪铛……” 一声金属磕碰坠地之声突然响起,惊动了正面壁感慨的王伦,他急忙回头去看,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四五年纪,浑身透着一股英豪之气的汉子,失手将衮刀行李落在地上。 王伦细看此人,只见他八尺左右的身材,生的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眉间透着一股深深的愁思,此时正失魂落魄的轻声吟道:“……天寒岁暮归何处……涌血成诗喷土墙……喷土墙……” 如此重复了几次,那汉子双眼赤红,噙着泪,只是对着墙上刚刚被人写就的七言绝句无语凝噎。 忽地,那汉发觉有人正打量着他,神色一闪,忙避开了去,低头收拾行李兵器,看情形便要出门。 见他躲避情状,王伦不禁慨叹一声,眼见这位名动京师的林武师,此时便如惊弓之鸟一般,一时直叫王伦心潮翻涌,心悸难平。 他走到那桌残羹冷酒边上座了,慢慢的倒着酒。那汉子听见这边轻叹,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旋即加快了速度,收拾好行礼,倒提了衮刀,往门外就走。 “这位客官,还没结账罢!”王伦见他要走,沉声道。 那汉见说一愣,回身急忙掏出些碎银,也不问多少,只往桌上一放,道声“惭愧”,就要避开去。 “天下虽大,何立足?天下虽阔,何栖身?天涯虽远,情何依?” 王伦摇摇头,又对着桌上那盏残酒,自言自语道,“可叹世道沦亡,直叫英雄受辱!好端端的国家干城,却叫奸人贼子闪得是有家难顾,有国难投。这个世道呵……” 那汉闻言顿时双腿如灌铅般沉重,艰难的回过身来,只觉眼皮不停的发颤,直盯着这个仿佛看透自己肚肠的书生看。 王伦将目光从那酒杯上移开,转向林冲,说道:“现只我一个酒家,对着这桌残酒冷羹发些感叹,教头也要避么?” 那汉闭着眼强忍住心潮起伏的心境,半晌才道:“有眼不识泰山,愿求大名。” 王伦没有答话,只是起身,拉开酒桌对面的坐头,请他坐下说话,那人立了半晌,终于动身,倚了衮刀行礼,与王伦对席而坐。 王伦目光盯着那把衮刀,心绪飘远开去,说出一句没头脑的话来:“这衮刀还使得顺手吧!” 那汉疑惑莫名,只含糊了一声“过得去”,便不再说话。 王伦指着桌下那把衮刀,朝那汉望去,那汉子点点头,王伦便起身取了那把衮刀在手,上下把玩着。 这便是英雄末路最后的依靠么? 王伦把那刀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想到当日林冲便是使着这把简陋的家伙与朴刀好手杨志大战三十回合的情景。又想起他头两日去取投名状结果空手而归,忍着巨大屈辱在山上找小喽啰讨饭吃的情形,王伦深吸了一口气,弃刀于地,不顾林冲惊异的目光,朝后堂大喊道:“取枪来!” 不多时,一个店小二提了一把当下禁军中很普遍的木质长枪来,王伦接过,双手递予那汉,摇着头道:“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最后的依仗竟是一把衮刀?!莫不叫天下英雄心寒眸酸!今日小弟便对兄长起个誓:过往神灵在上,我王伦在此立誓,日后定叫兄长林冲此生不再凑合!” 闻言那汉此时哪里还把持得住,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情绪,此时全都爆发出来,只见他早已是热泪盈眶,浑身颤抖的接过那杆枪,心里想说些什么,却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王伦一躬鞠地,道:“兄长,小弟在此静候多时了!” 林冲一见,慌忙也朝王伦拜下,两人对拜良久,都没起身,最后王伦长叹了一声,当先起身,扶起林冲,轻道:“兄长受苦了!” 轻轻地一句话又勾出林冲一肚涩水,他只觉鼻腔发酸,两行男儿泪顿时又冲破关口再次往外涌出。 王伦请林冲坐下,等他缓了会儿,王伦才道:“兄长莫要伤感,高俅贼子害得你苦,迟早小弟要请他喝一壶,这个仇,我们且缓缓的报!” 林冲闻言,定了定神,伸手揩干眼泪,起身剖白道:“林某何德何能,却得寨主贵眼相看!林冲如今走投无路,托了柴大官人面皮,相投贵人!不敢求甚么名位,只望赐收录,当以一死向前,并无谄佞!” “兄长为人,天下谁人不知?到了此处,便如归家一般,兄长莫再自轻,直叫小弟两眼泛酸!”王伦拱手道。 林冲闻言又要再拜,王伦连忙扶住,直把他拉到后院水亭之上,王伦吩咐喽啰们宰了一只羊,拔出内脏,都洗净了,整只架到水亭上,在下面点了炭火,又把油水蒜泥一一备齐,另取了两坛美酒,王伦和林冲边上一人放了一坛,又摆了碗,这才都退了下去。 王伦笑道:“闲暇在山上时,看到弟兄们烤羊,很是手痒,只是一直没寻着机会动手。天幸今夜接着兄长,小弟便献个丑,只望兄长莫嫌!” 林冲忙道:“怎敢有福分叫头领亲手烤羊,直折杀小人!” 王伦见说叹了一声,道:“兄长还是不把小弟当作自己兄弟!” 林冲急道:“小人如丧家之犬,四处逃乱,如今能有个安身处,便感厚恩,怎敢和头领称兄道弟!”说完也叹了口气。直望着亭外随风飘洒的纷纷雪花,呆呆出神。 王伦也不催他,只用心的烤羊,只见林冲呆了半晌,从沉思中醒来,大口喝了一碗酒,开口道,“想我林冲遭此横祸,天佑遇到三个贵人。头一个花和尚鲁智深,当日在东京大相国寺的菜园中与我一见如故,当时就结拜了,没想到日后我遭发配他竟然护我一路,在野猪林救了我这条性命!”林冲言罢举起一碗酒,朝西遥敬了一回,然后一口干了,又接着道:“第二个是沧州横海郡的柴大官人,林冲不过一个过路的配军,竟得柴大官人厚待,嘘寒问暖,礼仪周到,后来林冲手刃了陆谦,又是得了他才逃出生天!”说完,又倒了一碗酒,朝北遥敬了一回,又是一口喝干。喝完望着王伦道:“第三个就是王头领……”还没说完就被王伦打断。 “鲁提辖义气干云,柴大官人待人至诚,都敬得应该,小弟也敬他们一碗!”王伦端起酒就喝,喝罢不待林冲说话,便道:“兄长虽偶遇挫折,但不失英雄本色,今番肯把身子投了小寨,小弟恭迎还来不及,怎敢以贵人自居?兄长失言了,且罚一碗!” 林冲见王伦之意甚是恳切,颇为无奈的与他碰了一碗。 王伦替林冲倒满酒,只如寻常闲话一般说道:“日前接了柴大官人书信,得知兄长莅临,小可心中不胜欢喜,听闻嫂嫂现下还在东京,小弟心想没有什么能为兄长效劳的,只三日后,我亲去一趟东京,好叫兄长一家团聚!” “哐当”一声,只见林冲手中酒碗竟跌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第二十五章 九星连珠镇水泊 这场好雪,直下了一天两夜方才停歇。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但见水波荡漾,骄阳在天。五七只小船划破水面,上面三三两两的立着二三十条大汉,正浩浩荡荡朝着蓼儿洼划来。 不等这只船队靠近,早有梁山的巡哨船只接住,双方打了照面,山寨里的船就在前面带路,十多只小船厮并着直朝金沙滩上而来。 沙滩上早有宋万和阮小五带着周直在此相候,一见当先的两位来客,宋万笑道:“原以为就七郎过来,没想到二郎也一齐来了,如此正好!寨主原本要亲来此处迎接,恰巧昨夜和今早各有一位英雄来投,寨主正相陪叙话,特意委托兄弟和小五在此恭迎大驾,还望两位好汉莫要见怪!” “哪里的话,我兄弟三人和哥哥意气相投,早把性命相托,何须讲那虚礼客套!”阮小七笑道。 众人都上了岸,分别叙了礼,只听阮小二动问道:“不知是哪两位英雄前来相投?” “两位有所不知,当初哥哥和杜迁哥哥流落江湖时,柴大官人多有资助,方才有今日的梁山泊。这位连夜上山的好汉,便是手持着柴大官人书信投奔的大寨,两位哥哥都不敢怠慢,亲自陪他说话。却说此人姓林名冲,人送外号豹子头,原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今早相投的好汉你们却是知道,便是前日说起过的,朱贵兄弟的嫡亲弟弟笑面虎朱富!”宋万解释道。 阮小二和阮小七见说,心头都是一喜,似林冲这般出身的好汉都来投奔大寨,可见梁山前景何等光明!两人都欣喜道:“望宋哥哥引荐引荐,林教头的大名我等也曾听说,只是不曾得见,今日有此机缘,岂可错过!” “那是自然!昨夜哥哥对林教头说起三位兄弟好处,林教头还主动问起两位,见两位兄弟不在山上,直道惋惜哩!”宋万笑道。 阮小二和阮小七这两个出身草莽的英雄,见八十万禁军教头都惦记着自己,心下十分兴奋,下意识都望向昨夜正在山上的兄弟阮小五,期望从他那里再多得到一些信息。果然兄弟之间心有灵犀,却听阮小五道:“那林教头端的是个好汉,武艺绝伦不论,单是那份人品,便没得说,听闻你两个不在山上,他还跟哥哥一起去给老娘问了安哩,倒把老娘欢喜得半宿没睡着!” 阮小二和阮小七见嫡亲兄弟都这般说,一下子就对素未谋面的林冲顿起了好感,只听这时阮小五又道:“老娘和嫂嫂侄儿都安顿好了,多亏了宋哥哥忙前忙后!” 兄弟两人闻言,忙向宋万道谢,宋万爽朗一笑,只道自己兄弟,还说什么谢!又指着周直道:“这是山寨里掌管伙房的头目,姓周名直,日后村里送鱼来,便与他交接就是!” 小二和小七见状忙向周直抱拳施礼,弄得周直很是狼狈,只道:“两位头领,这不是折了我的草料!”说完连忙回了一个大礼。他的这番举动直叫小二小七这两个豪爽汉子有些措手不及,同时心底又生出一份异样的自豪来。 宋万在一旁瞧得笑了起来,上前拍了拍周直肩膀,吩咐道:“带孩儿们把鱼称了,一斤按十文算钱,不可慢待了村里的好汉!” 小二和小七一听很是惊讶,竟然十文钱一斤? 须知此时运输不便,导致产鱼地鱼价甚低,话说蔡京罢相回两浙时,途径高邮新开湖,家人叫过一条渔船,船上有新捞的大小不一的鱼儿二十余条,问渔夫卖多少钱,渔夫答曰三十文全拿去,合一条不过一文多钱,把蔡京气的放话道:“我何曾吃过这么贱的东西?不买了!”,又有记载,北宋灭亡四十多年后,在黄州长江段,只需一百文,就可以买到可供二十人吃撑的巨鱼,可知此时渔价在湖泊河流等产鱼地区价格之低。当然,在东京这样的超级大都市,鱼价基本以每斤百文钱记,但前提是你运去的鱼经得起路途颠簸,不曾发臭。 故而小二和小七一听梁山以十文钱每斤收鱼,忙道:“宋哥哥,往日里鱼价不过三四文,遇到行情好时也不到五七文,十文钱是不是太多了?” 宋万笑道:“不多不多,寨主吩咐了,不能叫乡亲们吃亏!两位兄弟,且随我去聚义厅会会众英雄,这里的小事,交给孩儿们便好!” 小二和小七也是洒脱之人,大笑着应了,回身吩咐同来的那些听闻鱼价都面露喜色的渔夫们,把那近两千斤鱼抬上岸来,与梁山交接。宋万也嘱咐了周直,收完鱼,请乡亲们一起上山喝酒。 宋万就携着阮氏兄弟的手,直往山上走来。一路过往,小二和小七只见关卡雄壮,刀枪如林,心中都喜,刚刚过了头关,恰逢王伦领着林冲,杜迁,朱贵、朱富等一行五人,前来迎接他们。 阮小七远远便喊道:“寨主哥哥,我们兄弟今日齐来,特来见见山寨的威风!” 王伦哈哈大笑,道,“今日不知是什么好日子,竟叫英雄齐聚!”言罢回身对身边四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先前所说的活阎罗阮小七,后面的是小五小七的嫡亲大哥立地太岁阮小二……” 等迎了阮氏兄弟,王伦又介绍起身边人:“来来来,我给两位一一引荐,我身边这位兄长,乃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后面这位便是摸着天杜迁,再后面两位兄弟,年长这位的便是旱地忽律朱贵,那位便是笑面虎朱富!”等王伦一一介绍完,众人又是一番见礼,气氛很是热切。 只见林冲面带微笑,对阮氏兄弟抱拳道:“昨夜多听王头领提起两位好汉,只恨不得相见!今日一会,足慰平生!” 阮氏兄弟见林冲这位东京来的高贵人竟这么谦虚,慌忙还礼,似他们兄弟这般的直爽汉子,向来是人敬他一尺,他还人一丈的风格。 等林冲说完,杜迁又上前道:“两位兄弟,可不要在心里怨我老杜,不曾亲自下山拜会贤兄弟,只怪哥哥这般安排,我兀自一肚子气哩!” 众人闻言一阵大笑,小二和小七直笑到肚子疼,王伦也笑望着杜迁,伸手指着他直晃点。 待大家都笑过了,朱贵拉着弟弟朱富,上前朝阮小二和阮小七抱拳道:“石碣村的阮氏三雄,我早有耳闻,想不到如今成了一家人,真是山寨之福啊!” 阮氏兄弟慌忙还礼,只见阮小七喊道:“朱贵哥哥,我却早知道你,李家道口开酒店的不是!” 朱贵哈哈一笑,道:“你既知我,何不早来相见!” 阮小七嘿嘿一笑,对众人神秘兮兮道:“我怕叫哥哥作成人肉馒头,哪里敢来!”直说得众人是笑的笑,骂的骂。 王伦笑骂了一声,申明道:“小七,咱们山寨里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蒙汗药都不使了,哪来的人肉馒头!你可不要坏了咱自家的名誉!” 阮小五见说就要去揪弟弟,小七嘻嘻笑着缩头闪开,众人又笑闹了一番,只听王伦道:“诸位兄弟,且都随我去聚义厅一叙,就趁着今日这好日子,且分了职守,定了座次罢!” 第二十六章 排座次众人显义气 “不可不可,林冲只是个粗匹夫,不过只会使些枪棒而已,无学无才,无智无术!愧得寨主收录,实不敢求甚名位!多承杜迁、宋万两位头领贵看,只是还请四位依旧坐了,林某便为帐下一小卒,也心满意足了!” “林大哥差矣!想兄长名满东京,天下闻名!不过时运不济,遇上高俅那厮陷害,才流落江湖。今日我等若厚颜居于兄长之上,传出去岂不叫天下英雄耻笑!” “不错,朱贵兄弟说得在理!林哥哥便坐了第二把交椅,莫叫外人笑我等直如坐井之蛙一般,不晓天高地厚哩!” “杜迁哥哥说的正是,林教头莫要说笑,你若自谦只会使些枪棒,那我老宋不是便如小孩子般,拿着纸糊兵器耍子?” 王伦望着默契的杜、宋、朱三人直如连珠箭般的相让于林冲,心中感喟良多。 昨夜安顿林冲歇息了,杜迁和宋万都相续前来拜访过自己,纷纷说起各自心中想法。这两个看似粗豪的汉子却都是一般心思,唯恐自己这个当寨主的难做,不约而同的主动提出让林冲顶了自己位置。 朱贵当时不在山寨,今日一早才回的山寨,只是他为人精明,颇知深浅。一见此时杜迁和宋万联名提请林冲坐第二把交椅,便心意相通的在一旁敲起边鼓。 且说林冲虽得三人苦劝,仍是执意不肯。他是个性子淡的人,在名位之上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又兼深知强宾不压主的道理,是以任众人无论怎么劝,他都不松口。 这时却见在座中有一人起身道:“林冲哥哥,大家今日能聚到这梁山泊里,定是前世多少年修来的福分。如今大家都是自家兄弟,我也不说谎话,依哥哥你的名望,便坐了第二位有何不可?” 原来是快言快语的阮小七忍耐不住,起身劝起林冲来。若照阮氏兄弟原来的想法,自己兄弟初来乍到,在排座次这种敏感事情上不好开口,是以沉稳的小二和细心的小五都只是静听不语。不想现在弟弟起身表态了,俩人对视一眼,也不再沉默,跟着起身苦劝林冲。 等阮氏兄弟说完,方才随着朱贵上山的朱富也道:“教头切莫过谦,就是小弟先前在乡野开店,也曾听客人说起过哥哥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大名!闲时我那做都头的师父论起哥哥来,都是一般钦慕的语气!哥哥既有这般本事,就顺应几位头领的好意,便坐了第二把交椅罢!” 林冲见大家都这般说,一时为难起来。他是个谦谨的君子,信奉的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生信条,昨夜上山他便与王伦一见如故,结为莫逆。现下实在不愿给他添麻烦。是以他越是这样想便越是推却,而他越是推却众人便越劝,弄到最后大家竟众口一词,直教他进退维谷。 答应吧,这杜迁、宋万是山上元老,怕自己顶了他们位置叫他俩对王伦心起芥蒂。若是为这一个自己并不在乎的名位,上山伊始便弄得大家心起隔阂,那便更是得不偿失了。不答应吧,大家又一直劝,这样下去必然弄僵了气氛,反而坏了义气。 就在林冲势成骑虎之时,王伦正端坐在头把交椅之上,心中思绪万千。眼前这一碗唯有人主方能体会到的人生五味汤,让他品鉴出兄弟情义是何等的珍贵。直叫身处寒冬腊月的他心中一片温暖。 暗暗叹了一声,王伦收回思绪,对林冲诚恳道:“兄长,今日我等兄弟在此水泊相聚,若仅是自玩自闹,谁坐前,谁坐后,都无所谓。只是山寨前程远大,有些俗事还须分个明白,以免叫人闲话,阻塞了贤路。兄长若还要这般推让时,只好叫王伦退位,大家按年齿坐罢!” 王伦说完,众人都一齐道:“便请林冲哥哥就位!”。 见王伦把话说到这份上,大家又都这般,尤其是杜迁和宋万一脸至诚,林冲还能说什么呢,无奈之下唯有领诺。大家见状这才都笑了起来,当下便议定了林冲坐第二位,众人又请杜迁坐了第三位,宋万坐了第四位。唯有议到第五位时,这时只见朱贵起身道:“阮氏兄弟英雄豪气,便请依次挨着宋万哥哥坐了!” 阮氏兄弟见说慌忙起身,俱言不可,只听三人中的老大阮小二开言道:“朱贵哥哥,你当日闯荡江湖时我兄弟还在村里弄鱼,且说这济州地界上,哪个好汉不闻李家道口开酒店的旱地忽律?若非哥哥不嫌我兄弟粗鄙前来相邀,此时我三人还兀自做梦哩。人有脸,树有皮。若直叫我等坐在朱贵哥哥你前面,却不如只回家打渔!好过叫旁人笑煞!” 阮小二一说完,小五小七也在一旁连声鼓噪,朱贵见状,剖白道:“且不说小弟是个待罪之身,只说那水军乃我梁山屏障,若叫你兄弟三人坐在我的后面,便如方才哥哥所忧心的,闭塞了贤路,直教人说我梁山不分轻重,一个估酒开店的倒比水军头领还要尊崇!”说完不待三阮答话,朱贵便朝王伦抱拳,道:“请哥哥定夺,却评评朱贵所言在不在理!”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王伦头脑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先前杜迁、宋万让林冲,此时朱贵又让三阮,不正是这句话的最好诠释? 看着目光坚定朝自己望来的朱贵,王伦微不可见朝他点点头,朱贵显是察觉到王伦这一细微动作,微笑着坐了回去。 终于,王伦咳嗽一声,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几位兄弟都说得甚是有理,我看大家也都不要再让了,小二便坐了第五位,朱贵坐第六位,小五坐第七位,朱富坐第八位,小七坐第九位!” 王伦刚刚讲完,便听杜迁大叫了一声好。林冲、宋万在旁也是连连点头。此时尘埃落定,阮小二和朱贵想起方才相争避让情形,都望向对方,忽而放声大笑起来。 自此,梁山泊一共是九条好汉在此聚义。 众人在堂上笑了一阵,又议起职事来,这却是比排座次简单多了,很是顺利的便得了结果。 寨主王伦总领山寨事务,林冲为梁山兵马总教头,领练兵、出征事宜。杜迁、宋万不变,依旧管理各自的钱粮以及伙房、建造事项。阮氏兄弟为水军头领,统管水军。朱贵负责酒店、探视、接待等分工,朱富协助兄长,暂时常驻济州。 最后王伦吩咐杜迁,叫他令郑钱呈上早已备好的两份安家之资,林冲和朱富两人见状,又是一番推辞,只听林冲道:“今番上山,多蒙哥哥和几位兄弟关怀备至,不但托以重任,不日哥哥还要亲为林冲辗转千里,小可心中只是过意不去!此时又奉上恁多金银,却叫林冲哪里有脸再领?” 王伦见说只是轻松道:“此乃山寨规矩,兄长要谢就谢那立规矩的人罢!小弟先去出个恭!”顿时借尿遁走了,到门口时,王伦挥手招来一个小喽啰,吩咐他传令下去,直叫山上山下所有小头目前来聚义厅参拜各位头领。 林冲见说,忙转身向山上老人询问是谁定的规矩,只见杜迁和宋万脸上涨得通红,憋着笑道:“却不就是寨主他定下的!” 林冲慌忙去寻王伦时,哪里还找得到人。众人见状都笑,阮小七道:“林冲哥哥,我的安家费已经叫老娘拿去做了聘礼,你若不收,我也陪着你,把那钱再从我娘子口袋里再掏回来!” 阮小五笑骂道:“你哪里来的娘子,我怎地不知?” 小七大神色真切道:“我那娘子还在丈母娘的肚中哩!” 众人这时哪里还忍得住,随即一阵爆笑传来,林冲无奈,只得满怀感慨的将那金铤接了,随后朱富也笑嘻嘻的收了那份自己的,望着兄长朱贵兀自憨笑。 第二十七章 投名状 排座次、定职守,对于山寨来说是何等重要之事,事后自然免不了大摆筵席庆贺一番。 在全山小头目前来觐见完毕后,宋万挥手招过周直,对他耳语了几句,周直点点头,随即出了聚义厅。须臾,伙夫们搬着桌椅进得厅来。新上山的头领们一瞧,只见多有妇女的身影混杂其中,大为惊奇,都忙向身边几个老头领询问详情。只听宋万哈哈一笑,大声说出此事缘由,众人不禁感叹,直道寨主仁义,人心所向。 林冲感慨一声,有些安坐不住,干脆起身帮忙。宋万瞧见,只朝一边三五成群闲话玩笑,直等着开席的小头目们骂道:“都是你们的嫂嫂,你们倒能安心?非得林冲哥哥亲自动手!以后要吃饭自己做去,看谁还有脸来我伙房?”话一说完,作势便要拿起身旁茶杯丢人。 小头目见说都是抱头鼠窜,摇头晃脑的上前帮忙摆放桌椅。不一会儿早就备好的酒菜上来了,王伦便邀大家就座,一桌九个头领坐在一起,便如蚕豆炒豌豆般,亲亲热热的,相互敬着酒。 席上聊到上次出兵西溪村一事,只听杜迁对王伦道:“趁着今日大喜,雪也停了,孩儿们也都吃得醉饱,我看不如今晚就下山一趟,替咱山上一个弟兄报了家仇!” 王伦把酒碗一放,问他何事。只听杜迁愤愤道:“叵耐那寿张县有个甚么县尉,原是广南路象州人氏,那里靠近大理,甚是偏僻。这县尉眼见年纪大了,向朝廷告了老却不还乡,便想在我京东路安家,趁着还没卸任,寻个事端便将那苦主关入大牢。只暗地里叫他家人拿钱来赎人,那个苦主家中就他这一个儿子延续香火,家境倒是还不错,好歹有四百来亩良田。他老父当夜便揣着金银偷上了县尉家,只是那狗县尉虽收了钱,仍不满足……” 说到这里,杜迁喝了口酒,接道:“只是想方设法将他家中田地都强买了来,虽说是买,实未付几个钱!他那老父懦弱,不敢相争。等田地尽入县尉手中,那苦主才被放出,听闻家中巨变,只去县衙击鼓喊冤,却被那官官相护的县令拿出白纸黑字的契约,反赖我那弟兄诬告,一阵乱棍赶出。那弟兄怄不过,连夜投到朱贵兄弟酒店!后来闻之哥哥替李四报仇,被我撞到,多次找我哭诉,我记在心里,便想趁着今夜去拿了那厮,也好替他报了这仇!” 众人听杜迁说完都是满腔义愤,只见林冲气愤填膺道:“天下尽是这等货色,叫百姓怎得安居?” 王伦略想了想,对众人道:“孩儿们自上次西溪村归来,也歇了好些日子了。也罢,便只今夜出兵,替弟兄们讨个公道!”言罢又问杜迁:“那县尉如今是住在寿张县城里,还是哪里?” 杜迁答道:“前些日子这贼厮鸟已然致仕,便就住在那苦主旧日庄中!” 王伦闻言顿时面色不豫,确认道:“连他家宅都给占了?!” 杜迁点点头,道:“不错,便只差迁他家祖坟了!” 杜迁刚一说完,便见王伦把酒碗重重磕到桌上,怒道:“这厮可恶,占了田亩不说,连庄子也给侵占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县尉做事连点余地也不留,看来是讨死心切!罢了!今夜且就遂了他的心愿。杜迁兄弟,便点起三四百人马,今夜我与你同去!” 杜迁忙推让道:“这等区区小事,怎好又劳哥哥亲出?只说那李家村一个户不足百的小村坊,旁边又无晁盖那般的土豪,我看哥哥还是留在山上,就陪林教头这几位新上山的兄弟喝酒,只小弟点起三百人,足够了!” 王伦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那厮县尉出身,说不定手下便有些看家护院的好手,倒要防着些,切不可轻敌!还是着你带四百人,我同去好歹也有个照应!” 林冲在一旁听到,开言道:“小弟刚刚上山,无尺寸之功,多蒙寨主错爱,众兄弟抬举,今夜愿替寨主走一遭!” 杜迁一听哈哈大笑,道:“区区县尉,怎当得林教头大驾?照我说,就依了哥哥,我独自带四百人下山便了!” 见三人说得不亦乐乎,阮小七忽笑道:“我素闻江湖上落草都兴个甚么投名状,不若小弟今晚也凑个热闹?就与杜迁哥哥同去,也算纳个投名状!” 王伦闻言笑道:“小七又来说笑,如今座次都排了,还要你纳甚么投名状,你只当是去酒店,先用饭后付账?” 众人听了王伦言语,都大笑起来。小二和小五见弟弟这般,都是摇头苦笑,唯有小七一口咬定要去,林冲也起身求战。王伦想了想,便道:“既然如此,那便请教头和杜迁兄弟同去。小七只是要去的话,我也不拦着,只是千万小心,那县尉不比寻常百姓,这厮在官场上厮混了几十年,又兼执掌一县治安多年,手下指不定便网罗了些亡命之徒,诸位务必注意安全!” 三人见说这才大喜,都起身相谢,王伦又请大家坐下,重新喝酒。闹了一个时辰,大家才去歇了,只为晚上出征养精蓄锐。 有事话长,无事话短。不觉已到初更时分,天早已黑了。王伦在金沙滩上与众人送行,只听他对大家道:“预祝各位兄弟凯旋而归,报得孩儿们的大仇!我便在李家道口摆了酒筵,等待三位兄弟的好消息,只是诸位务必小心!” 众人大声谢了,依次登船。午时那场酒筵后,小二便回村联络乡亲们去了,此时是小五执掌水军。王伦吩咐宋万好生看家,便也登船径往李家道口酒店而去,朱贵带着弟弟朱富相陪左右,一同往酒店而去。 李家道口酒店今夜当值的小头目在后面水亭接着三人,哪里敢怠慢! 这三人里,头一个是一山之主,自不消说。另一个是顶头上司,提拔自己的恩主,也不消说。还有一个乃恩主的嫡亲弟弟,同样是日后的顶头上司,更不消说。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殷勤请三位头领在水亭上坐了。待上了一桌丰盛的宴席,便立在一旁,随时听候招呼。 三人坐定,就在湖畔水亭里赏着夜色小酌,席间王伦问起朱富,“听闻你那个师父也是一身好武艺,江湖上都传他三五十人近不了身,甚是了得,只不知近况如何?” 朱富忙放下酒碗,恭敬道:“回哥哥话,我那师父只因其祖母系番邦人氏,故而其双眼碧绿,江湖上都称呼他作青眼虎李云。他家祖上世代在秦凤路为军,到了他的父亲这一代,才归了京东原籍,我师父见今做着县衙都头,在乡中倒也威风。是以小弟得了兄长书信,这次投山时也明邀过他,只是……”说到这里,朱富吞吞吐吐,面露难色。 王伦知他心中顾虑,只是哈哈一笑,浑不介意道:“只我当年不也进京赶考过?只是不第这才投身绿林!况且尊师作着都头,也算一县之中上流人物了,怎肯弃了前程,舍近求远?朱富兄弟莫要介怀,只是师恩深重,莫要断了干系,忘了关切!” 朱富闻言顿时如释重负,忙举酒朝王伦敬道:“多听兄长提起哥哥宽仁洒脱,今日得见,心服口服!日后小弟情愿与哥哥牵马坠蹬,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说完又补充道:“便如哥哥说的师恩深重,小弟来时无甚相报,只把酒店送与了师父,也算聊表情意!” 王伦点点头,只觉朱贵这个弟弟倒是挺会说话的,不愧是惯开酒家的。只是他也知道此人当年投奔梁山时,倒是摆过他那师父一道。不过当时情况有些特殊,为了救李逵,直让他陷入两难境地。 当时,一边是做兵的师父,一边是做贼的兄长,兵贼不两立,倒也叫他好生为难了一番。最后师恩义气敌不过血缘之亲,还是狠心麻翻了师父,救了李逵,却又在最后李逵要杀师父时,又拦下李逵,说服心不甘情不愿的师父上了梁山,倒也算是在最后关头顾及了师恩。 怪不得江湖上都说,“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这笑面虎关键时候还真能狠得下心来。只是王伦又转念一想,这朱富明知救了李云后,这位武功高强的师父,随时会翻脸,找自己这个只会点三脚猫武艺的徒弟报仇,却仍旧在李逵厮并麻药未过的李云时,没有选择坐视不理,倒是说明此人还不是那种翻脸无情之人。 只是不管这朱富是个什么样的人,仅仅看在他是朱贵弟弟的干系上,王伦也不会匆忙便对此人定性。到底怎么样用他,还需要时间来沉淀,看这朱富是如磐石般沉下去,还是如草包般浮上来。 想到这里,王伦呵呵一笑,举起酒碗,与朱富干了,朱贵在一旁笑着为两人倒酒,三人说说笑笑,不觉时间过得飞快,四更鼓响多时了,想林教头和杜迁、小七他们也该有回音了罢? 第二十八章 三生石上注良缘 “报!大军已返!只是……只是两位头领身中数矢,现下离酒店已不到十里地了!” 一声急切的报讯声,惊动了正在水亭上叙话的王伦及朱贵、朱富兄弟。王伦只听有两个头领中了箭,心中一阵惊骇,急忙起身,问那斥候道:“是哪两个头领?什么位置中箭?” “受伤的是三头领和九头领,都不是要紧部位。杜迁头领是手臂中箭,阮小七头领是小腿中箭,俩人被林冲头领救了,现在正在返回路上!”见寨主神色急切,充作斥候的喽啰忙详细回道。 王伦见说,急切间直松了一口气。不是要紧伤就好说,要是这两人随便折一位,都叫他万万难以接受。幸亏今夜有林冲同往,救了他们两人回来,不然今夜山寨可真要算吃了大亏。 “再探!”王伦对斥候挥手令道。 望着同样面色惊遽不已的朱氏兄弟,王伦道:“我此时却坐不下,两位兄弟且随我去迎一迎!” 两人见说,也无废话,急忙拥着王伦,朝酒店外大路而去。路过酒店内堂时,朱贵顺手捡了两把朴刀,递给弟弟一把,又接了火把,叫了几个候着的喽啰,都带上兵器,紧跟着两人追在王伦身后,朝大军来处迎去。 不多时,一行人便撞着回山的梁山军马,火光下王伦只见自己这支队伍看上去并无异常,从前队喽啰们脸上虽然见不到喜色,但也没有那种悲恸至深的神色,他紧悬着的心这才渐渐放下。 队伍里早有人窥见寨主行踪,急切间便有小头目高声喝令队伍停下。不多时,只见林冲帮着杜迁,郑钱抻着阮小七从后面走出,王伦带着朱氏兄弟急忙赶上去迎住,一打照面便急切道:“两位兄弟,伤势如何?” “哥哥,无妨!只如叫飞蚊盯了一口,虽流了点血,但无大碍,歇息两天便好!”阮小七喊道,只见他虽然中箭,但精神状态还很不错。 这时杜迁也咬着牙道:“那狗日的县尉,家中竟藏有弓弩,今番要不是林冲哥哥,我俩身上只怕还要多几个窟窿了!” 王伦见说忙向林冲抱拳称谢,林冲一只手扶着杜迁,不好还礼,只拉着王伦手道:“哥哥,我如今也是山寨之人,都是份内之事,何须言谢!” 王伦连连点头,又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林冲道:“先前倒还很是顺利,从攻破庄子到县尉授首也就是一眨眼的事。那庄上虽有些象州土人倒是强悍,只是不敌我山寨人众,唯独最后大队人马欲还山之时,那屋顶上忽然飞出冷箭,连连射中我后队人马,杜迁和小七两位兄弟不防,着了他的手脚!”说到这里林冲面有愧色,连连抱憾没有照顾好两位兄弟。 杜迁望着林冲嘿嘿一笑,道:“要不是林哥哥你掷枪做箭,戳死屋顶上那两个贼男女,我和小七还不知道要多挨几下呢!”说完又望着大家笑道:“这两个贼鸟倒也颇有眼力,瞧出我三人是带头的,第一箭射林哥哥不到,便瞄着我俩个倒霉的只顾猛射,弄得我老杜手忙脚乱,小七屁滚尿流!” “呸!杜家哥哥莫要胡言,我小七何曾屁滚尿流来着……”阮小七说得激动,不小心一用劲,扯到伤口,顿时疼得直咧嘴。 王伦见这两个还有心情开玩笑,顿时放下心来,突然想起此时两广云贵一带流行使毒,拉着林冲问道:“兄长,箭上可曾涂毒?” 林冲摇了摇头,道:“哥哥放心,我专门上屋顶检查过了,就是一般禁军中制式弓箭,并未涂抹它物!” 王伦这才放心,对两个伤者道:“两位兄弟且先行上山休养!”又吩咐喽啰速去传令山上做好准备,只叫备好烈酒,以备抹药之前消毒。 王伦交待完毕,大家刚要启程,忽而一个老儿并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哭喊着朝这边赶来。众人见状,都停下脚步。只见这老儿一赶到便扑翻身跪到杜迁面前,只是又哭又拜,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阮小七见了这番情景,直道晦气。众人也都吃了一惊,不明白这人跟杜迁什么关系,直弄得跟哭丧似的。 杜迁见状也是哭笑不得,直道:“我又没死,你是何人,这又是弄的哪出?” 王伦回首朝朱贵看了一眼,朱贵连忙上前将那老儿扶起,只问他所谓何事?这老儿只是啼哭不已,哪里说得出甚么话来。此时老者身后那个少年忙抢身出来,对众人解释道:“寨主,诸位头领,小人李业,这位是我的老父,眼见杜迁头领替我们家报仇,反而身负重伤,他心中甚是悲痛,所以这般,还请诸位哥哥见谅!”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只听杜迁道:“李业,请你老父回去罢,我没甚事,不值挂念。方才多有失礼,跟你老父说知,勿怪勿怪!” 李业慌忙朝杜迁拜谢,这时只听那哭醒了的老儿突然道:“杜大王又是替我家出头,又是替我家流血,小老儿无以为报,只求把女儿许给大王,也好服侍大王日后起居,以图报恩!” 众人一听顿时轰然大笑,还好是在黑夜之中,杜迁那张红似关公的长脸才没被人瞧全。此时只听他竟有些结巴道:“啊!啊?这……这……不可不可!”说完见兄弟们都是捧腹大笑,又慌忙解释道:“我……我又不是瞧中你女儿才下山的,不当人子……不当人子!照啊!我压根就没在山寨见过你!你是不是跟李业上山了?” 他越是解释众人越是大笑,气得他夺了身边喽啰手上的火把便摔到地上,原本扶着他的林冲此时也是忍禁不禁,只好由得他闹。 见状,王伦对大家摆了摆手,对那老儿道:“我们山寨不兴这个!”杜迁一听,顿时觉得还是王伦够义气,这么多人里就哥哥一个是好人啊!哪知王伦接着又笑道:“若是你女儿有意,我们做兄弟的当然不会反对,且看你女儿自己意思,你们都莫要言语!” 众人一听爆笑声如雷,只比刚才还要更响,杜迁恨不得此时便有个地缝躲了进去,再也不要见这些贼兄贼弟。 王伦发话了,便有那机灵的喽啰,高举着火把站到那少女身后,好叫各位头领瞧个清楚明白。 众人看时,但见那女子生的亭亭玉立好似初出水的莲花,说不出那般娇艳,一张粉脸上唇红齿白,皓齿蛾眉,加之神态娇媚,实是个不多见的美人。众人看了一回,都在暗地里叫了一声好,只等那女子开言。 那女子见这么多粗豪鲁莽的汉子朝自己看来,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娇羞,只低着头,扯着身上那件淡蓝湖绉袄子的底摆,两排皓齿轻咬着红唇,那番少女娇媚的姿态,直把周遭的喽啰们都看得呆了。 众人等了半晌,也未见这女子开口,也不知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王伦在心里暗笑一声,急切道:“丫头,你再这般磨蹭下去,我们杜头领的血都快流光了!” 那女子闻言大惊,急忙朝杜迁看去,只见这个高大威猛的恩人虽然面色怪异,却不像是伤重的模样,顿时发觉上当,急忙低头,脸上一抹绯红顿时延伸到耳根处,这般媚人姿态,直叫杜迁也是呆了。 “成了!”王伦哈哈一笑,回头对杜迁丢了一句“准备做新郎官吧!”便不管这对痴男怨女,招呼大家回山,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王伦接替郑钱,扶住了小七,却见此人一脸不甘,便如魔怔一般望着自己,不停重复道:“哥哥,你说我也下山了啊,我也负伤了啊,我也替他们家报了仇啊,是不是?这这……为甚么此时却没我什么事了呢?” 注:又是新的一周了,新书榜对作者来说很重要,望各位好汉鼎力相助,投几张推荐票吧!小可拜谢了! 第二十九章 东山头初会青面兽 杜迁的婚礼操办得很是隆重。 昨日午时,劳顿了半宿的众人从睡梦中醒来,匆匆用过饭,便在王伦的带领下,一山老小全部动员,直为着晚上的婚礼做着准备。 没过多久,只见全寨上下张灯结彩,喜气盎然,一派佳节的氛围,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原本没打算弄得这么匆忙的,毕竟新郎官还挂着彩。按王伦的想法,是想等他从东京接了林冲家小回来之后,再替这位追随自己最久的老兄弟好好办一次酒的。 这样考虑主要有两个好处,一来到时候杜迁胳膊上的箭伤也应该痊愈了,二来也好让他和老李家的小娘子先接触一段时日,培养培养感情。 哪知听闻王伦两日后就要离山的消息,原本还扭捏作态、推辞不就的新郎官儿,和原先就很是迫切的新娘娘家人,异口同声都表示不愿意等。杜迁这个当夜还一脸正气的家伙,这日午时起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逢人便傻笑。如打了兴奋剂一般,整个人躁动不已。 好在当日即是黄道吉日,正宜婚娶,王伦无奈,只好遂了这两家的心愿,转而大力操办起婚礼来,并且当众宣布:此次盛宴,山寨承担一切费用。以后山寨的头领们如有大喜,皆照此办理。 当天山寨不但邀请了全山上下一同来喝杜迁的喜酒,还整治几十桌酒肉,就让杜迁的老丈人带回村里,与乡亲们同享。听回报的周直说,那李老丈在村里人缘还不错,大家当时都备了喜礼相送,只是他全都没收,反而还家家送了好几百文的喜庆钱。 作为新娘的哥哥、李家的顶梁柱李业,这日更是忙前忙后,马不停蹄。这位杜迁原先麾下的小校如今变成了顶头上司的大舅子,再似从前那般盘在杜迁手下须不好看,王伦便将李业调到宋万这边,接下了没少向王伦口吐苦水,埋怨忙不过来的周直身上那份土木监造的兼职,同时晋升为小头目,这样李业以后便不用再随军下山征战,好歹叫自己那位小嫂嫂日后过得心安。 此番除了出人出物出力之外,王伦还代表山寨从公帑里拨了两千贯贺喜钱,自己又私人拿出一份厚礼,一共九百九十贯钱作贺,意思是祝福这两位新人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新娘一家人见王伦这么大方,很是受宠若惊,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只是杜迁执意不肯收王伦私人的这份情,直嚷道:“山寨的那份便收下了!但怎好收哥哥的私房钱,日后哥哥还需留着娶压寨夫人呢!小弟我都拿了算怎么回事?”王伦当时也没有跟他啰唣,只道:“取正妻才有,日后但讨小妾,我是理都不理!”说得杜迁嘿嘿直笑,千难万难的收了王伦的这份私人豪礼。 后来,杜迁瞧见大家都跟着王伦随份子时,便事先声明道:“头领们都上山不久,超过一百贯钱不收。头领以下的统统不收。大家只带着肚子来吃酒就是给我杜迁面子了。” 于是众人学着王伦,都是送了九十九贯钱,只说学哥哥一般讨个吉利。纵是这般,也把好算见过世面的新娘一家人看得脸热不已,乖乖,只这礼钱怕不下就三四千贯? 能操弄得这般风光,女儿这辈子也不亏了。 晚上闹洞房王伦也去了,只见阮小七喝多了,那叫一个意气风发,连拐杖都甩了,一瘸一拐的只扯着新郎官要敬酒,阮小五和从村里闻讯赶来贺喜的阮小二在一旁拉都拉不住他,都是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只是在心中暗暗揣测,莫非小弟也想娶媳妇了? 等闹完洞房,顾不得天色已晚,俩人安顿好醉如烂泥的小七,便跑到老娘屋里嘀嘀咕咕的商量了一整宿。 婚礼进行到第二天,一大早这对新人就相携相扶来到聚义厅里参拜双方家长,因这杜迁孤身一人随着王伦上的山,王伦便代替男方家长与那李老丈并肩坐了,生生受了这对满脸幸福的新人三拜。大家随后在堂上又叙了会儿话,等到大家又开始闹酒时,王伦看看时辰不早,起身跟杜迁耳语了几句,便拉了一头雾水的林冲下了山,来到水泊东面的山头大路旁,席地而坐。 “哥哥,不在山寨喝杜迁兄弟的喜酒,却只是拉着小弟到此处为何?”林冲不解道。 王伦嘿嘿一笑,道:“我看山寨里无能与兄长放对之人,怕兄长寂寞,如今正有一个高手途径于此,便请他上山叙叙,喝杯喜酒,顺便也好叫兄长施展一下筋骨!” 林冲见说,困惑道,“此人却是谁?林冲识得他否?” 王伦微微一笑,轻叹了一口气,道:“他也是个命运多厄之人,当年押送花石纲,在河里打翻了船,流落到江湖。现今赵官家大赦天下,这人仿佛看到曙光,变卖了全部家当,前去东京找高俅那厮通融……” “莫不是唤作青面兽的杨制使?”林冲惊道。 “正是此人,我得了探报,他今日须得从此条大路上经过,我等只在此守株待兔便是!”王伦点头道。 林冲见说,也点头道:“闻得他是金刀杨令公的嫡孙,早些年间中过武举,昔日我虽与他同在东京,只是无缘得见,没想到今日却在此处相会!”说完又长长叹了口气,感喟道:“一个失官的待罪人,一个绿林里的山大王,倒也应景儿!” 王伦见状拍了拍林冲手背,道:“兄长莫忧,作匪盗终不是长久之计,小弟竭尽全力也要为兄弟们谋个前程。” “哥哥莫不是有招安之意?”林冲转头望向王伦道。 王伦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叹道,“送肉到砧板,给蔡京高俅这厮们摆弄么?” 一句话引起了林冲的强烈共鸣,只听他道,“谁不想安安生生做人,可世道容得么!不是给这个奸贼做走狗,便是被那个权阉驱使,现在想想,还是这两日过得像个人。” 王伦点点头,劝道:“兄长勿忧,小弟心里略有些想法,只是还不太成熟,到时兄长自知!” 林冲望着天边一抹残云,叹道,“若信不过哥哥,却还能信谁?” 言罢,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两人又候了一会儿,长长的山道上哪里有人的影子。只见林冲捻起一截草根,轻轻拨弄,忽道:“哥哥,前夜有一个要害处中箭的兄弟,昨夜不治身亡了!” 王伦叹了口气,回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这兄弟是青州人氏,老家离此处不远,家中父母俱在,还有一个弟弟,只连夜我叫郑钱安排人手,捎了这位兄弟遗下的财物,外加一百两银子,估计此时应该已经送到这位兄弟家中去了。” 林冲闻言很是惊讶,道:“这一百两可是山寨常例的抚恤金?” 王伦点点头,只望着山前一株凋零的古银杏,默默出神。 殊不知此时林冲心里同样是心潮翻涌,直遽起惊涛骇浪。 想他林家累代从军,他自己又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怎会不清楚朝廷对阵亡将士常例的抚恤费用,要是拿它跟此时王伦嘴巴里闪出的数目一比,直连零头都及不上,怎不叫人心起波澜。 怪不得那夜喽啰们都奋勇向前,虽说这些人在个人武技上远远不如东京那些饱经操练的禁军士卒,但是其身上所奋发出的那种浑不畏死的战斗意志,不得不叫林冲感慨万千。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普通小卒身上瞧见这种精气神了。 忽而又想起当夜进村时,村中老小闻得是梁山队伍,一个个负老携幼拍掌相庆,宛如迎接王师的情景,林冲突有一种天地倒置的感觉,直教他心中微热,原本抱着走投无路这等自弃心态落草为寇的他,此时突然生出一种柳暗花明的恍然之感。 “大王,山上还收人么……” “大王,这些粮食俺宁愿不要,只是求大王能收我家小子上山!” “大王,俺们也要上山……” 林冲脑海中正回放着那晚出现的一幕幕情景,不觉此时山道上有了动静,只见一个汉子气喘吁吁地挑着担子往这边赶来,忽闻王伦大喝一声,只把林冲惊醒。 “兀那汉子,若晓事的莫要废话,只回去唤你主人家来!” 那汉子一听王伦言语,心道莫不是遇到劫道的了,顿时吓得三魂去了两魂,放下担子便往回跑。王伦呵呵一笑,坐回原地,指着那担财货,对林冲道:“兄长,看了么,小民毕生的积蓄,就要往那贪官嘴巴里送去,还生怕人家不接口,甚么世道!” 林冲摇摇头,只是叹。 不多时,一个大汉气汹汹的出现在山道上。只见那汉子头戴一顶范阳毡笠,上撒着一托红缨;穿一领白缎子征衫,系一条纵线绦,下面青色间道行缠,抓着裤子口,獐皮袜。带毛牛膀靴;胯口腰刀,提条朴刀;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把毡笠子掀在脊梁上,坦开胸脯,带着抓角儿软头巾,挺着一把朴刀,眉宇间一股怒气,直恨不得咬碎牙关,愤愤直往这边赶来。 第三十章 沉重的荣光 “你那泼贼,将俺行李财帛还来!” 那青面汉看看赶到跟前,忽地站住。只见他猛然发觉自己那一担子财物丝毫未动,静静就放在路边。而山石上靠着的两个汉子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眼神颇为玩味。他是个精细人,顿觉异常。当下收了火气,沉吟片刻,闭了嘴巴,直低着头上前挑了担子便走。 忽闻耳边风声一紧,他急忙避闪,斜刺里只见一根长枪飞掷身前十寸处,柄端兀自嗡嗡作响,那汉大吃一惊,忙将担子一丢,下意识握紧手中朴刀,颇为警惕的朝这边张望。 只见这边一个八尺汉子早已站起,提枪在手,朝他做了个请的姿势,那青面汉见躲不过,叹了口气,只挺着刀,便要上来厮斗。 忽听这边一个声音传来:“杨制使,你那朴刀只防得住庸人,须防不住我兄长!枪都给你预备好了,就让我等开开眼,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杨家枪罢!” 那青面汉心中巨惊,看情形今天是不能善了了。对方既然摸清了自己的底细,还敢只两个人便来劫道,要不是疯癫到嫌命太长,便是自信能压得住自己。 想到这里,杨志手心渐渐汗湿,眼睛不自觉便往那担子上瞟去,却哪里还有那把家传宝刀的影子。这个举动马上又引来对面一番言语,只听那白衣书生笑道:“制使,我兄长也有一把如此宝刀,可惜现下不在身边,不然倒是可以陪制使耍耍!”说完那人戏耍般的将出杨志的家传宝刀,啧啧赞到:“好刀,好刀!”弄了一会,朝杨志笑道:“制使今番还是使一回枪罢!” 杨志哼了一声,就势把朴刀往地上一插,只见这条朴刀稳稳当当立在地上,刀口入地颇深,须知这寒冬腊月的土地硬得跟块钢板一般,这手功夫着实了得。林冲见状极为赞赏的叫了一声好,杨志闻言苦笑一声,上前拔起那杆同样深深插入地心的长枪。 见那青面汉取枪在手,林冲抱了拳,喊了一声请,便见杨志跳入圈内,与林冲厮杀起来。但见枪花灿烂,杀气弥漫,一个是擎天白玉柱,一个是架海紫金梁。那个没些破绽高低,这个有千般威风勇猛。一个尽气力望心窝对戳,一个弄精神向胁肋忙穿。两人你来我往渐渐战至一百余合,眼见林冲是愈战愈勇,气势如虹,而杨志则是愈战愈惊,心中大骇,暗暗叫了声苦,心道:怎地在此处遇到如此高手,只苦脱不得身,若再这般下去,莫不是要把性命留在此处? 看看两百回合已到,林冲瞧个破绽,忽地跳出圈外,抱拳笑道:“杨家枪法果然名不虚传,杨制使,小可林冲,得罪了!” 杨志一惊,慌忙收枪回礼道:“我恰才还在疑惑,原来真是教头!”说完一叹,只道:“端的好林家枪,只是杨志无能,辱没了先祖,却不是杨家枪便输与了林家枪!” 林冲见说含蓄一笑,道:“杨家枪法天下无双,谁人不知!却才多有失礼,哥哥和我只想请制使上山喝一碗水酒,又怕留不住制使,这才出此下策!得罪!” 见杨志此时倒是心悦诚服的和林冲叙起交情来,王伦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微笑来。 想原本轨迹中杨志与林冲斗了三十回合,被那老王寨主喝止罢斗,在此之后,杨志正眼也没瞧过林冲,就是老王寨主怕这制使官小觑了梁山之人,言语中借了林冲的势,提到这位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名号,杨志竟无任何表示,只做未闻,连起码的礼数都没有,直接便把曾同殿为官的林冲忽视了,接话时也只是朝那王伦讨要行李,再无一丝赘言。不知这般轻视的行径,叫原本便身处尴尬境地的林教头做哪般想。 王伦暗暗摇头,这位将门之后还真不是一般的心高气傲啊! 任你武艺高强,但只要落草,即便是林冲,也与梁山上其他头领一样,在杨志心中便如同方才照面时那声“泼贼!”一般,统统被其打上了鄙夷的标签。 这位身负祖上荣光的大宋死忠,一心只想靠着这身本领得到朝廷的认可。为了重振败落的家族声誉,只要能换来封妻荫子,光耀门庭,即便投入奸臣门下亦甘之若饴,只可叹他命蹇时乖,在高俅手下办砸公事,失了花石纲,在梁中书手下又办砸私事,失了生辰纲。结果两次都不敢复命,事败逃散江湖。如果他真想要在大宋官场上一条道走到黑,或许投靠久掌军权,连连用兵的童贯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老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要不是在卖刀时杀了泼皮牛二后敢作敢当,显露出他的赤子底蕴,总算叫他没有彻底堕入陆谦之流的小人行列中去。 杨志有原则,虽然只是一些做人的基本底线,但在此浑浊世道也算难能可贵了。但他这样的品格却又同时限制了他。若想在奸臣手底下厮混出个人样来,他身上的这些优良品质恰恰又会变成阻他上进的绊脚之石,注定了有底线的他不会成为奸臣倚重的心腹,充其量只是一粒可悲的棋子,逃不脱一点一滴被榨净剩余价值的悲惨命运。 想到这里,王伦轻叹了一声,上前道:“听闻制使途径小寨,王伦忝为地主,便请制使上山喝碗水酒!” 杨志左右为难,眼前这白衣王伦手段不凡,先硬后软,倒叫他无法拒绝,但他实在又不敢上山。似他这般的精细人,又怎不知绿林中的伎俩?江湖上强拉人入伙之事难道还少见了! 若仅仅是一般山寨倒也罢了,仗着绝伦武艺抢下山便是,谁拦得住他?可这林冲……想到此处,杨志求助般的眼神望向林冲,却见林冲微微一笑,道:“只是仰慕制使,别无他意!明日一早便恭送制使下山!” 杨志见林冲这般说了,心下略定。两人虽不熟识,但好歹都是东京场面上的人物,林冲的为人他倒也颇知道些,当下叹了声气,上前挑了担子,王伦见状,与林冲相视一笑,便在前面引路。 王伦一路无话,只是听林冲与杨志叙着旧事。待上山之后,杨志瞧见山寨里张灯结彩,心中愈发可疑,暗疑道“连仪式都摆弄好了,这番莫非真要强按我上山坐一把交椅?爹娘给的清白身子,怎肯就这般点污了!”趁着还没到地方,杨志只扯着林冲道:“林教头,若强要我入伙时,不如现下便拿了我这颗人头去罢!” 林冲闻言爽朗大笑,只解释道:“昨夜山寨里杜迁头领大婚,制使莫要误会!” 见王伦又是那般似笑非笑的朝自己看来,杨志颇为赧颜的低了头,只跟着两人来到聚义厅中,王伦向山上头领们介绍了杨志,大家都来敬酒,杨志应接不暇,刚刚按下的心又浮了起来,好在众人喝完这一轮后又自闹酒去了,见状他这才安心,静下心来品着闷酒。 第三十一章 亲随头领 看看脚下的船儿就要靠岸,杨志思绪万千。 原本以为身边这位白衣书生会有多大的图谋,哪知仅仅是邀请自己喝了一天喜酒,今日一早便真如林冲承诺的那般,亲送自己下山而来。杨志暗暗摇头,看来此番自己真是多心了,说不定人家只是爱惜自己武艺名声,并无他意。想到昨日自己如防贼一般防范这些磊落洒脱的好汉,心下不禁生出一股愧意。 待舟儿靠了岸,众人下了船来,杨志拱手朝送行的人群道:“多蒙诸位头领厚意款待,又送杨志牲口盘缠,此番杨志定一路护送王头领安全抵京,绝无怠慢!” 众人未及答话,只听身边的王伦淡然一笑,道:“如此便多劳杨制使了!” 听了王伦语态神气,杨志心下又是一窒。自打遇到这个书生以来,他总觉自己在此人面前施展不开手脚,心中所思所想仿佛此人尽知一般。是啊,人家与自己同行是看得起自己,看这山寨人才济济,好生红火,哪里像凑不出护卫人手的样子,杨志顿觉自己又说错了话。 好在这时林冲开口道:“哥哥,此去千里,一路保重,小弟只在山寨翘首以盼,只望哥哥平安归来!” 王伦朝林冲拱手道:“兄长莫弄得生离死别一般!小可当年进京赶考时,还不只是孤身一人?如今有杨制使同路,一路也好相互照应。兄长勿忧!只安心和兄弟们保守山寨,等我接了嫂嫂回来叫兄长一家团聚!” 林冲心中一哽,不觉眼眶已红,垂泪道:“除非林冲死了,断不敢叫他人损及我梁山泊一草一木!”说完又对杨志施了个大礼,直道:“制使,务要护我哥哥一路周全!” 杨志慌忙答礼,只道不敢有负众望。 王伦拍拍林冲肩膀,又向杜迁等老兄弟作别,只见杜迁上前道:“哥哥此去万事小心,唉!小弟这箭中得真不是时候,只恨不能替哥哥走一遭!” 王伦把脸一拉,道:“今日是怎么了?怎生尽说些不吉利的话!呸呸呸,中箭还分时候?照我说统统不是时候!”话一说完,忽见宋万上前一步,直道:“杜哥哥好生养伤,便让小弟随哥哥一同去罢!”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感受着梁山众好汉间兄弟情谊的杨志叹了口气,插言道:“宋头领好义气,只是……” 宋万见状,忙问道:“制使,有何言语,但请讲来!” 杨志点点头,道:“各位莫怪小弟嘴直,似宋头领这般的,一入东京只怕就会被做公的盯上,还是似王头领这般最好,京城里书生最多,不会引人注目!” 宋万见说,有些泄气的摇摇头,只听小七笑道:“宋哥哥,你是天生的强人模子,去了东京莫吓煞了赵官家也!” 众人见说都放声大笑,只有杨志神色颇为尴尬。王伦上前拍了拍小七,只嘱咐他好生养伤,小二小五在一旁道:“哥哥此去千万小心,回来时我们兄弟定交给哥哥一支崭新水军!” 王伦笑着点点头,勉励了他们几句,又和走上前来的朱贵打个照面,这两个都是明白人,千言万语都化作相视一笑,王伦只拍了拍朱富肩膀,最后跟大家都惜别了。 在林冲等人关切的目光中,王伦和杨志一人牵了一头牲口,投西而去。 这一路上,杨志放开心禁,倒与王伦颇谈得来,于路倒也轻松畅快。 就这般行了三五日,俩人来到濮州范县地界。只见此时夕阳西下,已近黄昏,两人就在路边胡乱寻了个村店坐了,点起五七斤熟牛肉,二十个馒头,又一壶酒,坐在那里边吃边聊。不到小半个时辰,那天灰蒙蒙的,赶着就要入夜,王伦叫过店小二,向他讨了黄油纸将那没吃完的牛肉包起,随身掏出二两多散碎银子结了账,向小二问了前面客栈路径,正要离开,忽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耳边炸起:“小二,结账!” 这边小二听了,忙向旁边那桌跑去,算了一回,对那人道,“三斤熟牛肉,一壶酒,熟菜若干,肉馅馒头十五个,多谢客官,共一贯零二十文!客官便实付一贯文罢!” 那汉听了,点头道:“却也实在,只是小二哥,我身上没钱。你莫惊!只打我一顿抵账!” 王伦在一旁听到那汉的话,来了兴趣,便朝杨志点点头,倒也不忙走,只是站在一边看。只见那汉子身上虽然罩着一件薄薄的冬装,却仍看得出十分的膀阔腰圆,一张圆脸上竟无眉毛,也无胡须,看起来甚是骇人。便见那小二在一旁叫苦道:“这位爷,我却打你作甚?只我这店里是小本生意,经不起贵客赊账啊!”说完,只是在一旁苦苦哀求。 那汉倒也不跑,只是端坐在那里,催道:“只一顿打,叫你好想,我也好受!” 王伦越听越觉这汉有些意思,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五两重的银锭,喊来那小二,将钱与他,说明与那无眉大汉结账,多的钱找还他。那小二欢天喜地的去了,找了四两银子与那汉。那汉倒是接了,却也不答话,也不道谢,只是睁着怪眼朝这边看,看了一会,那汉竟自走了。 王伦莞尔一笑,与杨志对视一眼,两人都颇觉好笑的摇了摇头,便出了门。走到小二指与的一家客栈,两人要了两间上房,且自睡了。半夜王伦尿急,出门小解,只见黑漆漆的大堂内突然伏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倒叫王伦吃了一吓。借着手上烛火闪烁出的微弱光芒,王伦认出此人正是傍晚村家酒店遇到的那条汉子,笑道:“幸会,没想到与好汉在此又见了面!” 那汉也不笑,只闷声道:“有甚幸会,我只是跟着你到此!” 王伦一听顿觉好笑,便问道:“那汉子,你只跟着我作甚?” 那汉道:“我无故得你钱财,心中难受。便跟着你,直护送你到个所在,我便自走了!” 王伦见说,愈觉有趣,便道:“我自有伴当,汉子你且去了!倘我走到天涯海角,你也相随?” 那汉摇摇头,道:“你那伴当看来凶恶,不似善类。你又是个文弱弱的书生,莫道半路给他害了,夺了钱财,我不放心!” 王伦见说哈哈大笑,这次他出来倒是真带了不少钱财,眼见这汉子憨厚朴直,倒也喜欢,便坐到那汉子身边,道:“兄弟,你也不像个没名姓的人,且说来与我听听!” 那汉道:“你且先说!” 王伦会心一笑,便道:“汉子,莫要以貌识人,我那个伴当,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唤作青面兽的便是他,你说他怎会害我,夺我钱财?” “莫不是杨令公的后人?”那汉问道。 王伦点点头,道:“便是他了,这下你放心了罢,且回去吧!” “那我也要把你送到所在,不能白受你的好处!”那汉仍道。 王伦见他犟得可爱,动问道:“汉子你姓甚名谁,怎地流落在此处?” 那汉道:“我原是中山府人氏,祖传三代,相扑为生,却才手脚,父子相传,不教徒弟。平生最无面目,到处投人不著;山东,河北都叫我做没面目焦挺!” 原来是他! 一拳打倒浑身横肉、力大无穷的李逵,再一脚彻底让铁牛心服口服败走而逃的没面目焦挺,王伦心中一喜,又问道:“汉子,你怎地没面目?” 焦挺一五一十道:“昔日我爷与我说过:江湖人闯荡四方,人也欺得,人也杀得。只是不可欺良善,不可杀无辜。我当时便听在心里。所以再好的兄弟,若要昧良心,我也不讲情面,故而被人唤作没面目!” 王伦一听,顿觉惊奇,不想这莽汉心底倒有如此坚持,便问道:“你如今却要投何处?” 焦挺道:“我也没有目的,只是四处乱撞!” 王伦呵呵一笑,道,“离此处不远,往东也就三五日路程,有座梁山大寨,我与上面头领有些交情,不若写了信荐你去那里入伙可么?” 焦挺大喜,道:“我也早想去投,只是苦于没有门路,今日书生与我写了信,感激不尽!待我护书生一程,回来却投梁山去也!” 王伦见他赤诚,倒也欢喜,便也不瞒他,直道:“实不相瞒,只我便是梁山王伦,因我兄长,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遭奸臣陷害,投了我山寨,遗下家小在京,屡受高衙内滋扰,此番我去东京,便是去取他的浑家我的嫂嫂,好叫他们一家团聚!” 那汉一听扑翻身便拜,“原来你就是白衣王秀才,端的义气深重!无论生死,我便跟着哥哥了!” 王伦见他爽直坦率,心中甚喜,笑着把焦挺带回自己房间,当下从包里取了一百两黄金,递与焦挺,焦挺也不推脱,便生受了,王伦一笑,道:“我身边差个亲随,不如你日后便跟着我,直作个亲随头领!” 第三十二章 前面有着那各自各的路 当今世上,规模最广,人口最多,文化最盛,医疗最好,名气最大的城市,不在沉睡的美洲,不在黑暗的欧洲,也不在西亚、北非这些孕育过古老文明的两河流域,只在此刻王伦的脚下。 站在这座当今世界上最为繁华昌盛的城市中央,王伦心中不禁有些感喟唏嘘。 这座千年名城,十朝古都,不仅仅是名副其实的大宋中枢,更是全世界的经济文化交流中心。此时的它正燃烧着生命中最后的底蕴,不遗余力的向外间展示着中华民族无以伦比的辉煌。 只可惜,在不久之后,黑山白水间崛起的金人,就要把兵锋指向这里,而眼前这幕恍如仙境的人间盛景,将赤裸裸的暴露在异族的铁蹄下,被焚烧,被掳掠,被破坏,被凌辱。 街市上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大宋子民们即将迎来的命运,将会用尽史家们所有能够想象到的,代表灾祸苦难的词汇。 王伦在心中叹了口气。 与此刻焦挺只顾目不转睛的贪看大相国寺前的繁华兴盛不同,他的目光停驻在寺院边上那片被蕃昌喧闹的氛围所掩盖的废墟之上。 他转头望向杨志,道:“制使,此处可是面涅将军故居?” 杨志闻言稍愣了愣,点头叹道:“不想王头……秀才竟也知道?此处正是当年狄公旧宅遗址!”这位狄青贫贱出身,生前所立战功无数,后来官至枢密副使,位列执宰,可谓大宋武人心中不灭的神话。只可惜其拜相不久便为朝野舆论所不容,区区数年后即被贬谪,再后不到半年便郁郁而亡。他在东京的旧宅也没有保留下来,在一次火灾中被焚烧而毁,多年来没人居住,倒是成了大相国寺菜园的一部分。 “君王下旨拿功臣,剑拥兵围,绳缠索绑,肉颤心惊。今日的一缕英魂,昨日的万里长城……”王伦摇头轻道。 见杨志只是目光深邃的望向自己,王伦叹了口气,也没多言,只抱拳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制使保重!” 此情此景,直叫杨志也颇为动情,一时之间硬想不起该怎么称呼王伦,沉默良久,终于道:“哥哥保重!” 王伦上前携了他手,嘱咐道:“无论何时,天难地难,制使都勿要忘了山东这班兄弟们!” 杨志颇为沉重的点点头,长叹了一声,与王伦拜别了,转身踏上了那条功名之路。 这时焦挺走上前来,问道:“哥哥,怎地不请这条好汉也上山聚义?” 王伦十分感慨的摇摇头,伸手指向面前那条十字街口道:“看这四通八达,人来人往,并不是人人都选一条路走的!” 焦挺见说还是不明白,一脸懵懂,只把头来猛摇,王伦呵呵一笑,也不强求,只带着他在这集市上闲逛。两人走到那大相国寺不远处的菜园旁,王伦想起当年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往事,只顾驻足观看。 忽闻不远处的残垣断壁中有人正大声说话,王伦仔细一听,但闻什么“你这厮们走了花和尚,还敢在这东京城里厮混?还没吃够太尉打?往日里你我倒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高衙内既然发话了,叫我见你们一次便打一次,前些时日忙,没空收拾你这厮们,今日既叫你们撞到我的手上,好歹叫我这双拳头发个利市!” 随即又一个声音传来,道:“牛二,亏你也是市面上混的人物,竟与那高家做狗,有什么脸面与我们厮见?我呸!”随后一阵鄙夷声传出,只听一群人呸呸个不停。 “莫管那高衙内还是高太尉,就算以前都是街面上厮混的,但人家现在有钱有权有人有势!怎么了,却似你这厮们如此不成器,天天在这菜园子里偷菜,还敢说甚么脸面!” “我们就是偷菜,也强似你做狗!还是与高俅那破落户做狗,你们好端端的人不做,偏要与权狗做狗!” “哟呵,还敢嘴硬,给我打!”原先那个声音怒道。 只听一阵打斗声传来,王伦回头跟焦挺使了个眼色,俩人便挺身走入那片废墟,只见两伙人正在厮斗,一伙人多明显占了上风,另外一伙只有十余人,兀自勉力招架。 动手一方的那些泼皮看到有生人进来,大喝道:“爷爷们办事,滚一边去!若再踏前一步,连你这厮们一块收拾了!” “你是谁的爷?”只听从王伦身后传出焦挺那闷闷的声音。 “便是你的……唉哟……”一个人五人六的壮汉仗着自己人多,上前挑衅道,还没说完便见焦挺上前将他手臂关节一折,一阵剧痛袭来,疼得他直叫唤。 那汉的惨叫声惊动了正在厮斗的两帮泼皮,众人都停下手脚朝这边观望。王伦望着挨打那一拨人,朝领头模样的俩人问道:“谁是过街老鼠张三,谁是青草蛇李四?” 那拨人少的泼皮都见这白衣书生身后的汉子手脚高明,一出手便伤了那牛二手下的狠角色,心想这两人只怕是友非敌,一个鼻青脸肿的汉子上前一步,颇是恭敬答道:“只小人便是过街老鼠张三,小人边上这位便是青草蛇李四!” 王伦笑着点点头,忽然变脸道:“给我打!” 那过街老鼠张三,青草蛇李四见说都吃了一惊,暗道什么时候又得罪了这两个狠角色,大伙儿见状都缩成一团,背靠御敌。 却见那焦挺嘿嘿一笑,直冲入人多的那伙人中,原本指望看戏的众泼皮大惊,慌忙上前招架。却见那焦挺抢身而上,浑不在意对方人多,只是一招接敌,处处往对方四肢关节要害上招呼,如此技巧再加上他原本力气就大,多数人只打了个照面便飞开了去,都躺在地上穷叫唤,已无再斗之力。 那名唤牛二的泼皮头子见了,从后腰上取出一把解腕尖刀,这边诸人见了,都大骂道:“牛二,你还讲不讲规矩,街头厮斗你竟动刀子,还算不算好汉!” 那牛二只做未闻,小心翼翼的靠近焦挺,他心知眼前这人实乃劲敌,自己手下都是常年在街面上厮混的泼皮,打架经验极其丰富,可都被这汉仅仅一招便放倒在地,再起不来,这种情景叫他心下生出惧意,只好祭出兵刃壮胆。 两人渐渐缩短距离,只见那牛二瞧准对手腹部这等不致命的位置,一刀戳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焦挺不急不躁,只使出一招父子相传的绝技空手入白刃来。 只听咔嚓一声,尖刀落地,那牛二的手顿时折了,焦挺狰狞一笑,一脚侧踢向牛二的脚弯处,又是一声骨骼断裂之声传来,只听那牛二哀嚎一声,身体如面条般软软的滑到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这边过街老鼠张三和青草蛇李四见状,抓住时机,大呼一声,带着泼皮们群起而攻,打得牛二剩下的人屁滚尿流,王伦看看差不多了,喝了一声,那张三和李四见了,相互对视了一眼,也都拦住了手下众人。毕竟这是在京城地面上,平时泼皮们抢地盘报私仇官府不管,不过要是出了人命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带着你们的狗,都滚!以后你爷我见你们一次便打一次!”焦挺闷声道,学着方才泼皮们的口吻,将原话都还与他们。 等牛二这伙人走远,这时张三和李四忙把手下泼皮聚拢过来,朝王伦谢道:“多谢官人出手相救!”他们常年在街面上厮混,看人最准,一下子就瞧出王伦与焦挺的那种主仆关系。 王伦摆摆手,见此地僻静,也无外人,便问道:“便是你们通知那花和尚鲁智深逃走的?” 泼皮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道:“就是小的一群人,还有好些个吃不住打,向那高太尉服了软,只剩下我等这十多人,不想高俅放过我们,高强这厮还来蛮缠!哼!都是街面上行走的人物,吃几顿打就想我们服气?呸……” 王伦闻言笑道:“你们虽然本事不济,但贵在心中还有些义气,也算颇为难得了!” 见说,过街老鼠张三和青草蛇李四忽然想起方才王伦叫出自己名字,忙问道:“官人怎知我等贱名?” 王伦没有答话,只叫焦挺取过二十两金子来,放在地上,道:“我下面说出来的话,你们要么不听,取了这金子先走,今天的事情就算了了。但若要是留下听了,胆敢有半句遗漏,叫外人得知,下场便不只是断手断脚那般简单了!” 众泼皮闻言都是面面相觑,不知京城里何时多出来这么个狠辣人物,只是听他口音像是京东地界上过来的人,虽作书生打扮,但说话做事却透着一股上位者才有的气势,身边又带着一个这般凶恶的跟班,都暗忖这白衣秀才定不是寻常人物。张三和李四对视一眼,心中都起了结交投拜之心,便朝王伦点点头,直道:“我等不愿拿钱,都愿听官人言语!” 第三十三章 昔日座上宾,今夜卖刀客 汴梁城的繁华盛景并未随着黑夜的降临而偃旗息鼓,只见鳞次栉比的商铺都挂上了火红的灯笼。也有那大官豪客的宅府,更是灯火璀璨通宵不灭。这些烛火燃烧时所发出的阵阵青烟,飘渺不散,笼罩在帝都上空,倒勾画出了一副难得的人间烟火图。 此刻却见一个青面汉子孤立在闹市街头,已经一整天了。只一大早,他便出了酒店,拿出那把家传宝刀,来到这街市上变卖。 忽然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吹得街面上各家商铺的招牌东倒西歪,散落一地的枯叶乘风起舞,这般景象,直教街上的行人都拢了拢身上的冬装,加快了归家的步伐。 唉,还是去樊楼外碰碰运气吧! 杨志无奈的叹了口气。 其实他早知那里进出都是达官贵人,多有一掷千金的主儿,说不定就能遇到买家。只是这个决定叫他十分难堪,好歹自己往日里也是那里的座上常客,如今叫他这七尺大汉,站在东京第一社交场所门外插标卖刀,若碰上些旧日相识,轻轻说上一句,“杨志,你怎生落到这般田地!”叫他如何作答?还有甚么脸面! 可叹如今他已身无分文,变卖得来的家产全部都拿去上了供,唯一剩下的那头牲口也已经抵押给酒家做房钱了,现在的他已经一无所有,还有甚么本钱来顾忌脸面? 想到这里,只听他愤愤骂道:叵耐高俅那厮,恁地可恶!枢密院那边得了钱,做事起码还讲点规矩,倒没有为难自己。只是高俅那厮执掌的殿帅府,从进门到出门,处处花钱,人人打点,好不容易见到那正主高太尉,却得他一顿好奚落,还把自己花大价钱奉上的豪礼当场砸烂,直叫他一股凉意从脚心升起,落了个满腹辛酸。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一言透心寒。 杨志此刻算是彻底领悟了这句话的涵义。只是这个代价却太大,大得叫他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想那林冲落难还有王伦不管不顾的甘愿以身犯险替他到东京取回家眷,而自己呢,落到这般田地有谁看过一眼,昔日一班的九个制使当着自己面倒是嘘寒问暖,一转眼便等着看他的笑话。 如此还不如便留在梁山好了,当初那班好汉都是一般的敬重自己,特别是王头领……一想起王伦,杨志心中忽生出一番异样的酸楚,直叫他悔不当初。 拖着被寒风吹得僵硬的身躯,杨志来到灯火辉煌的樊楼外,看着华灯初上,杨志心中感慨万千,实是这漫天的繁华,与那家族的荣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杨制使,哎哎,真是杨志暧!” 杨志听到叫唤,忙把头去看时,只见一个贵官儿带着五七个帮闲,正从花天酒地的樊楼里出来,借着灯火看清那人面目,杨志直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 “杨志,杨志!我说你躲什么!”那贵官见杨志低头掩面,怪他道。 无可奈何,杨志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施礼道:“小人见过王太尉!” “几年不见,老杨你怎生落到这副景象?咦,这不是你那把家传宝刀吗?想当年我出钱要买你的宝刀,徐官儿的宝甲,你们两人一个开口不卖,一个闭头不见,怎么,现下要卖这把刀了?”那贵官取下杨志刀上的草标,把玩道。 杨志叹了一口气,只不言语。那王太尉见杨志这般,语气倒也收敛了一些,没再取笑,只道:“当日我闻你押送花石纲翻了船,人也没处寻,怎地此时在此卖刀?” 杨志见他相问,便把变卖了家产,去走高俅门路失败的首尾吐露了出来,那王太尉见说哈哈大笑,道:“你是将门虎子,出身高贵,我们高太尉见到家世好的人,心里就怵哩!” 杨志一听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连送礼都送不出去,原来不是礼物轻重的原因,实是这高俅出身低微,嫉着自己家世,故意为之!想到这里,杨志在心中苦笑一声,无奈的摇摇头。 王太尉见状嘴边露出一丝晒笑,只是拿过杨志手上的宝刀,问道:“杨志,昔年我出大价钱要买你的宝刀,今日却是何价?” 杨志心念一动,急忙道:“不敢收太尉银钱,太尉要是喜欢,杨志只把它送与太尉了!” 王太尉闻言大笑,直道:“上路!上路!”把玩了一回手上的刀,那太尉抬头笑道:“你怕是话没说完罢?” “只求能托了太尉的面皮,复我官职,小人感激不尽!”杨志也不扭捏作态,直下拜道。他深知眼前此人有此能耐。 原来这王太尉姓王名诜,人称小王都太尉。他贵族出身,乃是英宗招的驸马。早些年在地方上任过实职,只因其与时任端王,也就是现今徽宗的关系极好,赵官家即位后,倒是没舍得再放他到地方上去,只把他留在京城,闲时常常相聚,故而虽然此人现在未任实职,但身份超脱,又与朝中权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只那高俅未发迹前,便是他府上一个帮闲,还是得了他才接近当时只是王爷的赵官家。 听杨志这般说,那王太尉略想了想,道:“往日里帮你这个忙倒也不难,只可惜你先去找了高俅,我再去找他的话怕折了他面皮,虽然他是我府上出去的,但如今早已是今非昔比了!” 杨志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那王太尉见他这般,呵呵一笑,又道:“我也不白要你的刀!想你也是那杨无敌的后人,功臣之后如此落魄,也叫我皇室脸上也无甚光彩。这样!那北京大名府留守是蔡相公的女婿,平日里与我素有往来,前几日还派人到我府上奉过年礼。我便与你写一封书信,且去投他,想他那里正是用人之处,几品官位我无法保证,但起码一个小小提辖官儿是跑不掉的,你看怎地?” 杨志闻言大喜,直道:“那梁中书却也识得我,甚是爱我武艺!” 王太尉哈哈一笑,道:“这便更好了!看你流落街头,想必身上也没了盘缠,如此我便好人做到底,送你一百贯路费,也叫你念我的好处,且跟我到府上,我与你书信!” 那王太尉话一说完,便带着杨志回到府上,等仆人铺好文墨,王太尉挥毫而就,缓缓把那纸张吹干,包了封皮递与杨志,又吩咐管家下去与杨志一百贯钱,杨志大喜,拜谢了小王都太尉,便与那管家退了出去。 王府管家直接领了杨志来到府门外,递与他一封五十两的银子,杨志一看数目不对,便陪着小心问那管家,却见那管家冷笑道:“与你你便接着,一个讨饭的还敢计较多少?”杨志见说顿时心血一阵翻涌,只为了手上那一纸前程,直强忍住了,接过银子便走,管家望着那影子冷笑。 且说那管家回到府内,见王太尉喜形于色,只顾把玩那把宝刀,上前禀道:“主人,那杨志我打发走了!” 王太尉点点头,颇不在意,只大喜道:“往日里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宝贝,现今只花了一百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说完又翻来覆去把玩那刀,忽地叹了口气,颓然坐下。管家见状,忙问道:“主人何故叹息?” 只听那王太尉道:“我昔日看好了一副甲,一把刀,如今刀儿到手了,愈发想那甲!” 管家问道:“主人,何不就去买来?” 王太尉摇摇头,道:“你道我不想买?价都出到三万贯了,那徐宁就是不卖。也是,他又不曾落魄,走投无路!” 管家低头想了想,凑上前道:“何不想个法儿,叫那徐宁也走投无路?” 王太尉见说忽地起身,随即又摇摇头,道:“不行不行,那徐官儿太熟,有点下不了手!” 管家闻言一笑,从旁出谋划策道:“何必主人亲自动手?就写一封书信,递与那高二,他还敢不办?往日里要不是主人,他能有今天?想那林冲都着了他的手脚,哪里在乎多一个徐宁?” 王太尉一听,只觉此计大善,望着管家笑道:“甚么高二,是高太尉!你这张嘴啊!哈哈……” 第三十四章 为兄奔走麻面汉 午后的东京城,暂告半日的喧闹鼓噪,渐渐归于宁静安详。 这时只见一个鬼鬼祟祟的汉子,偷偷溜入一条不起眼的深巷内,敲开最里面那间带着院子的民居,进门时还不忘四处张望一下,甚是小心的模样。待确认没人尾随后,这才放心进了门去。 一进院子,那汉与开门的人打了个照面,便见那个整日都不说话,长相甚是骇人的无眉大汉正在院子里耍拳弄脚。刚进门的汉子上前恭敬的喊了一声:“焦爷!”,待练武的大汉点了点头,这人才轻轻上前敲响房门,只听里面一个声音道:“进来罢!” 那汉忙推开门,走了进去,对里面之人禀报道:“官人,还是如前几日般,那些殿帅府的人一丝不肯松懈,咱们都查探五七日了,这些人总是守在张教头家门前屋后,片刻不离。若总这般,却怎生是好?” 那位在屋里端坐着翻看古卷的书生抬头看了来者一眼,淡定道:“不急,过几日便是除夕,那晚定然防备松懈,就是这些人不回家过年,我也自有办法,尔等勿忧!” “不急,不急哩!还是官人高明!”那汉笑着拍马屁道。 只见那书生把手上的书卷一放,望着这汉道:“张三,你可真想清楚了?那晚便跟着我们一起走?” 原来进门之人正是投效了王伦的过街老鼠张三,当日他们一众十余人不愿拿钱,都要听王伦言语。王伦便向这些颇有义气的京师泼皮们,告知了自己欲取还林冲家眷的意图。 众人一听当场都表示愿意相助,王伦便将那二十两金子赏与众人,只当是替鲁智深受苦的补偿。众人都欢天喜地的接了,这二十两金子可值两百贯钱呐,人均一分都有十好几贯呢! 王伦当时便叫他们去租一间民房,供在京这几日居住。这区区小事哪里难得住这些地头蛇?不到一会功夫便交了差,租到这间甚是僻静且又宽敞的屋子。而且那张三只对主人家讲,外地书生要租房会考,并自己贴钱,爽快的缴了半年房钱,房东哪里起疑,交了钥匙之后一次都不曾再来过。 王伦见这些人办事利索,又不失义气,便起了招揽之心。毕竟自己身边只有一个光杆焦挺,很多事情都不方便。于是观察了这些人几日,倒是也还满意,故而出言相问。 只见那张三把脖子一仰,大声道:“这东京实是待不下去了,好歹我也没有家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愿追随官人,天涯海角便也去得!” 王伦见他义气可嘉,本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笑道:“此处也无外人,我不瞒你,我不是什么外地庄主,林教头也不是在我庄上做客。我实乃济州道上梁山水泊的头领,林教头便在我那里入伙了,你现下还敢去么?” 张三一听急道:“愿去愿去!官人只要不嫌我张三没甚本事,我张三今后便跟定了官人!水火不避,不离不弃!若有二心,敢叫我不得好死!” 王伦摆了摆手,道:“如此你就在我手下作个心腹头目罢!”说完又起身取了一锭五十两的大银,交给他道:“权作这几日的花销,你自把房钱收了!” 张三见状还要推脱,王伦只是不允,张三没法,只得收了,望着王伦喜滋滋的笑,忽听王伦又道:“这个消息不可泄露,你先问问李四想法,如他也愿上山,倒是可以告知一二,其他人等到了事毕之后,再问他们意思,如若有心,都跟我一起上山罢!” 张三连连点头,道:“便依官人吩咐,不过我这班兄弟都是义气为上,有些心智不坚的已被高俅那厮打跑了,我想大家都是愿意追随官人左右的!” 王伦点点头,又道:“无事时多跟焦头领学学手脚,免得直到用时方恨少!” 张三大喜道:“我那日就看焦爷手段不似寻常江湖上的把式,心中甚痒,当时就想求教,只怕焦爷不教哩!” 王伦见说笑道:“你倒是有眼力!那是焦头领家中传子不传徒的秘笈,寻常人哪里接触得到?日后上山了,我叫他看着教你们几手,也免得你们临阵出丑,堕了我梁山威风!” 张三一听大喜,拜谢不已。 又闲说了一会,王伦问道:“这汴梁城里,哪里有卖药材、铁器的大集市?”他这次来东京,在牲口上驮了不少金银,目的就是为了采购这些山寨急需的物质。 这却问到张三的得意处了,他常年街头上厮混了,这些事怎会不清楚,只听他道:“正巧,只在此处不远,便有一处集市,里面多有豪商老店聚集,我们京城药店第一老字号济世堂总店便开在里面,官人无事可去瞧瞧!” 在这租来的院子里蜗居了六七日有余,不是看书便是看书,王伦早就乏了,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便出了门喊来焦挺,直叫张三在前面带路,一起出门而去。一路上见了好些京城名吃,王伦来了兴致,便带着焦挺一路吃去。 既有张三引路,自然不会有所遗漏。只见什么李家的鹌鹑馉饳儿,周家的羊脂韭饼,王家的献糍糕,钱家的红燠姜豉,直叫王伦一众不停的坐下品尝,吃得焦挺这个蛮汉满嘴流油,仍呼好吃,还要吃! 王伦怜惜他流落江湖这么些年,这张嘴跟着他基本没享过什么福,便只管流水价的点餐。张三也跟着沾光,他虽是京师土著,只因手上不甚宽裕,估计又是日光族风格,自不可能天天来吃。见王伦不要钱一般的点,这两人也不客气,只顾大快朵颐,狼吞虎咽,直吃得大腹便便,方才罢休。 话说三人一路走,一路吃,最后来到一处专门辟开的集市前。张三在前面引路,王伦带着焦挺走进了这家名唤济世堂的百年药铺,里面客人果然不少,药店的伙计们不停的进进出出,收单拿药,忙得团团直转。 王伦见此情形,倒也不急,见店内有专供客人休息的座椅,便上前坐了,焦挺和张三有凳不坐,都是站在王伦身后候着。 那药店掌柜忙里偷闲瞧见这三人做派,心觉有异,又见王伦气度不凡,两个随从也是有模有样,不敢怠慢,忙亲自出柜迎接,又叫小二奉茶。 说了些久仰幸会之类的闲话,王伦开言道:“老掌柜,你这药店有多少味药?” 那掌柜闻言吃了一惊,旋即答道:“不瞒客官说,我这药店打大宋开国起,便在这东京城里开店,现今各地都有分店。小店自不敢说药物最全,只是我这里没有的药,纵使走遍三百座军州也未见得买得到!” 王伦见说莞尔一笑,道:“可否借药物名录一观?” 那掌柜见说,颇为作难,神色尴尬,只推说目录不在店内,实在不好意思。 王伦见他有些误会,笑道:“不知贵店在济州有无分店?” 掌柜闻言,忙道:“有的,有的,便在东门内不远处!不知客官有何吩咐?” 王伦点点头,道:“我记得中药种类常用的有四百多味,这样罢,你且把你家店里但有药品直分作两份,常见药物每味我要一百斤,罕见药物每味三百斤,运到济州这个地址!路费到时候我一并出了,只要药品实在,少不了还要与掌柜的你再打交道!” 说完王伦拿出一张写着朱富酒店地址的纸张递过,那老者接过一看,忙道:“都是济州城内,既然隔着不远,不敢问客官要路费,我只把济州分店所缺的药物一并运送过去,再从分店发货,客官看如何!” 王伦点点头,示意焦挺取出二百两金子,放在桌上,并对那掌柜的道:“只这便是定钱,余下到了地方再付!总店分店且不说它,只是务必保障药材质量!”王伦倒是一直没有问价,既然这百年老店在济州城里有分店,就不怕他偷奸耍滑,日后要是有甚么问题,叫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掌柜连连作保,请王伦稍坐,便急匆匆吩咐了下去,不多时又返回来向王伦奉茶,忽听张三在一旁道:“掌柜的,如此规模的生意,起码上万贯钱,我家官人价都不问,是考虑你信誉好,可你总不能不表示一下吧!” 掌柜听他是本地口音,又见他行事做派,心中猜到他是京城人士,当下心神领会,朝王伦拱手道:“多承贵客信赖,小店药材明码实价,贵客要的量又这般大,故而小店只会在进价基础上略浮一两成卖出,就是客官不问,小店也会如此操作!”说完又向张三拱手道:“贵人有空但请转来,小店微有薄礼奉上!”看样子直把张三当作掮客了。 那张三一听忙道:“只这位便是我家主人,你那老者莫不是把我做帮闲跑腿的了?你看我的样子哪里像!我如今可是上流人……” 那掌柜闻言心里暗暗嘀咕,“就没见过这般像的!”,又是连声道歉,只请三人稍等,进去柜台里取出一只红绸包着的老参来,奉上道:“这是我家昔日去辽国收购回来的一颗宝参,一直舍不得用,如今便奉送与官人了,还望官人日后多多照顾生意。” 王伦笑着叫焦挺把那老参收了,朝张三点点头,又跟老者叙了会话,拿了契纸,便告辞了。一路上王伦夸奖了张三几句,把他直喜得满脸是笑。谈笑间三人又来到一处大铁匠铺旁,只见此地占地甚广,光只外面棚子下边有三五十个铁匠赤裸着上身,挥汗如雨的在那里打铁。三人正看着,忽见一个低头走出的汉子撞到焦挺身上,焦挺顺手就将这人一推。这人不防顿时跌到地上,只见他满眼赤红还噙含泪,挣扎起来便要与焦挺放对。 焦挺看得惊奇,直道:“兀那汉子,只跌一跤,怎地就哭!” 铁匠铺里有人闻到动静,忙过来抱住那汉,又有晓事的上前道:“客官莫怪,这位兄弟身上背着破家之恨,此番过来是找我等相识借钱的,几位莫要见怪!如要买铁,还请里面请!” 王伦见这汉子满脸麻麻点点,不似寻常人,只问道:“汉子你姓甚名谁?这番却是为何?” 那汉子见王伦器宇不凡,像是个有身份的,便收了火气,不再跟焦挺计较,只道:“小人姓汤名隆,只为兄长含冤入狱,因要打点官司,特来寻相识的借钱!” </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三十五章 前番卖兄,此遭救兄 金钱豹子汤隆? 王伦只记得此人是家中独子,难道是其姑舅老表金枪手徐宁被下了大狱? 想到这里王伦一惊,他不记得徐宁有此一难啊!难道因为自己的到来,这个水浒世界已经起了变化?若真是如此,岂不是要乱了自己日后的谋划?一时间心乱如麻,浑然不觉当日初到东京时,在大相国寺的菜园边上,给焦挺打翻的那个刘二就是后来叫杨志吃人命官司的没毛大虫牛二。 只是事到如今,再想那么多也没什么用了,得先把这徐宁救出来再说! 王伦忙把汤隆拉到一边无人处,问道:“你可是延安府来的金钱豹子汤隆?” 汤隆闻言一惊,忙道:“官人为何知晓我的诨号?” 王伦在心里苦笑一声,暗想道:我不但知道你的诨号,我还知道你干的诨事呢! 话说这位金钱豹子汤隆除了铁打得好以外,还十分爱赌。直把父辈留下的家产都输个精光,后来孑然一身,流落江湖。某日在河北一处名为武冈镇的地方卖艺时,遇到前去蓟州寻公孙胜归来的李逵,铁牛见这麻脸汉子使得一手好铁瓜锤,又兼是个铁匠,乃是山寨急需的人才,便把他带上梁山。 只是铁牛本是个浑人,自不可能给汤隆在山上谋个好地位,汤隆此人有些心气,不愿只在山上作个充数头领,便在梁山遭遇呼延灼的重骑兵(连环甲马)围剿时,耐不住寂寞,在宋江等人面前说出表兄的名头,还说自己会打造破那连环马的兵刃,却只有表兄金枪手徐宁会使,宋江等人闻言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祭出毁家拉人这等屡试不爽的损招,由时迁盗了宝甲,一步一步直把徐宁诱上梁山。 只是有个关键性的问题:破连环马一定要钩镰枪吗?不是,其实历史上破这种重甲骑兵方法还真的不少。 可汤隆这位蹩脚医生,在对症下药时含了私心,只顾推销自己手上那味价值昂贵不说,还泯灭了兄弟亲情的苦药。 也许汤隆不是专门的军事人才,其所知能破连环马的方法只有兄长手上的钩镰枪,但汤隆怎么不好好想想,对其兄长徐宁来说,由皇帝跟前的中级亲卫军官,到绿林草莽中聚啸山林,这样一个身份的转变是不是叫当事人能吃得消、咽得下、睡得着、笑得甜? 可汤隆偏偏便叫猪油蒙了心,为自己想,为山寨想,就是不为当事人的兄长去想。 唯一能解释得通的,便是这个叫人头大的宝贝表弟,怕自己在山上混不出样子,便把这个厉害的表兄拉进浑水,只为了彰显一下自己,却浑然把兄长当做了筹码,赌性大发的压上徐宁这一重注,硬生生把这诨事作成。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日后排座次时,这位金钱豹子还是低开低走的位居一百零八人中的八十八位,基本属于头领中的最底层了,也不知道干出这番损亲不利己的事情来的汤隆心下是何感想。最后这对苦命的表亲兄弟,双双殉职于征讨方腊的战役中。 “兄弟,你也害得我不浅!” 这是徐宁上山后苦笑着对汤隆所说的话。九泉之下,不知汤隆还有无颜面与表兄相见。 王伦暗暗摇头,这汤隆的名利心还是太重啊! 再看眼前这麻脸大汉,王伦不禁有些齿冷,只道:“我与你兄长金枪手徐宁是旧时相交,故而知你,不知你兄长缘何被下入大牢?” 汤隆见说此人乃是表兄故交,心里燃起希望,慌忙下拜,求道:“官人既知我,又是我兄长故交好友,还请官人施以援手,救我哥哥这一回!” 王伦回头望了张三一眼,张三忙上前将汤隆扶起,只听王伦这时道:“既是徐教师落难,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此处人来人往,不是说话处,且找个僻静的酒店,我等再详谈一二!” 汤隆慌忙道谢,又朝王伦拜了一拜,却也不问王伦到底是谁,只是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态,抓根稻草再说。 只见张三在前面引路,将王伦等人引到这附近的一处酒家,王伦捡一处僻静的坐头叫三人坐了,便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且与我详细说来!” 汤隆点点头,一五一十道:“前些日子我从延安府来到东京投我表兄,就在他家住下了。三两日之前,我们正在家里吃饭,忽闻十数个开封府的衙役,在两个领头的带领下,闯进哥哥家里,就要请他去开封府里走一遭!” “我兄长当时便动问何故,那当头的两人好像识得他,便说了实话,原来有人将我兄长告发了,说他目无法纪,不服上官差遣。我兄长闻言大惊,他素来与人为善,从未得罪过什么人,就是本身勾当也是无不用心,便只是对两人辩解,可那两个领头的却是不依,只要拿我兄长去开封府走一遭!” “我兄长又大呼,即便有罪,他身为禁军军官,也不归开封府管辖,说什么也不跟他们走。那两个领头见状,才道出缘由,原来便是那三衙殿帅高俅吩咐下来的,说此事本该归三衙处置,只是高俅那厮说什么要避嫌,故而发往开封府审理,我兄长闻得是高俅要害他,便也没再争辩,只是苦笑一声,央我好生照顾嫂嫂家小,便跟这些人走了!” “嫂嫂当时急得没法处,我俩连夜拿出积蓄,变卖了家当,一起去求那些兄长往日里的同僚上官,后来钱都使光了,却没一丝消息,是以今天我到此处铁匠铺里寻些相识的借钱,好再去打点!” 王伦听完,在心中想了一回,他此时实在想不出高俅要陷害徐宁的原因,见汤隆满脸焦急的神色不似作伪,叹了口气,道:“你兄长现下可是羁押在开封府?” 汤隆见说连连点头。王伦回头望了张三一眼,道:“现在开封府里打通一个孔目的关节需要花费多少?” 张三忙道:“须看是什么罪过,要是一般的坑蒙拐骗偷,几十贯上百贯钱不等,若是像徐教师这般被高俅点名陷害的,怕是里面的人不敢接!” 王伦若有所思的轻敲着桌子,在座三人都满眼焦急的望着他,忽而王伦开口道:“当初林教头被高俅这厮陷害,开封府也没有判他死罪,何况是徐教师一个不服上官差遣这等可大可小的罪过,既然高俅那厮点名要办他,汤隆,我来问你,日后你兄长若只是个刺配之罪,你可有胆量,在半路劫了他?” 汤隆闻言一愣,旋即答道:“有何不敢!只是唯恐兄长不愿再生事端!” 王伦闻言点点头,汤隆倒是没说假话,徐宁本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他又想了想,道:“咱们先尽人事,务要使徐教师在大牢里过得舒服些,待得了他的意思,我等再做计较。我此时出门所带的钱都使了,现下还剩一百两黄金在身边,你且拿了,先去开封府找关系打点。如果钱不够,再到我住处找我,我那里还有些!你且记住了,只找那个姓孙名定的孔目,东京城里都叫他作孙佛儿,他在滕府尹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你等不知,当日林教头的事便是多亏他仗义执言,这才判了个带刀误入白虎节堂!” 说完王伦便叫焦挺取出剩下的金子,都交予了汤隆。汤隆见状大哭,伏地不起,王伦又告知了汤隆自己现在居住的地址,并嘱咐他有了消息随时来找自己。 第三十六章 野有遗贤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呐……” 就在汤隆拜谢了王伦,收起金子便急欲离开之时,忽听不远处坐头上,有一位三四十岁的中年文士长叹道。王伦等人进来这酒店时,此人正趴在桌子上酣睡,如醉酒一般的模样,加之两桌隔得颇远,是以大家当时都没怎么在意。 忽听此人一叹,话里有话的样子,这边四人心中都是一惊,暗道莫叫此人听到谈话的内容?王伦自问方才对话没有泄露什么机密情事,倒也不慌。只是汤隆已经按捺不住,抢到那桌前,问道:“秀才,把话说清楚了!” 那中年文士没有答话,直把汤隆看了一回,良久才道:“那金枪班的徐教师可是你的兄长?” 汤隆一时摸不清此人套路,只道:“正是,有何赐教?” 那文士摇摇头,又见这边三人都望着他,便起了身,直走过来,就在王伦他们这一桌坐了,汤隆见状,也跟过来。 那文士刚刚坐下,便道:“久闻河北、山东多慷慨之士,这位官人挥手间一掷百金,倒也颇为难得!” 王伦只望着那文士,笑道:“为友谋事,唯在心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不可以出钱多少,来论斤称义!” 那文士闻言哈哈一笑,道:“倒是我失言了!”旋即此人朝王伦等四人赔礼道:“适才酒醒,不巧听闻几位言谈之事,一时感慨,惊扰了诸位,多有失礼!” 王伦拱手回了一礼,道:“无妨!相逢即是缘分,今日既与前辈相遇,且同饮一杯!” 那文士呵呵一笑,与王伦酒杯一碰,便把杯中水酒干了。酒罢,王伦提起话头,只听他道:“前辈方才感叹却是为何?” 那文士闻言望向汤隆,道:“你兄长可有传家之宝?” 汤隆一惊,失言道:“唐猊甲!?” 王伦见说恍然大悟,对那文士道:“莫非高俅看中了徐家的宝甲?” 只见那文士却摇了摇头,开口道:“他只是替人背骂名而已,这等事不说也罢!只是徐教师暂无性命之忧,开封府此番定不会判他死罪!” 汤隆忙问道:“相烦足下,这却是为何?” 那文士缓缓道:“目无法纪,不尊上官这是什么罪过?重判可以依军法论斩,轻判可以打几十棍结案,此罪明显是个活扣,如高太尉铁了心要办徐教师死罪,定不会留下如此大一个破绽,起码也要像炮制林教头般下一番功夫。再说上次他害林教头不成,现下又把人发到开封府,不怕又被办成一个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案子,最后刺配军州?” 听这文士云山雾罩的说话,汤隆越听越糊涂,只好催问那文士下文,那文士呵呵一笑,接着道:“似徐教师这般禁军军官要问死罪,无论三衙殿帅还是开封府尹,判决之后此案文书都要上达天听的,核准之后方能施行,如要真问了徐教师的死罪,弄得满城风雨叫陛下闻之,高太尉反为不美,所以定个可大可小的罪过,也不会引起朝野关注,到时候开封府即便在太尉意图上打个折扣,办个刺配抄家这等过得去的判罚,那太尉的目的就达到了!” 汤隆还是有些疑惑,又问道:“那高俅为何还要假手开封府?他那三衙不是一样定得了我兄长的罪?” 那文士摇摇头,道:“谁都不愿意替他人受过,要害你兄长的并非高俅!” 汤隆这才终于明白,只见他此时面无血色,直朝文士拜下道:“求足下救我哥哥一救!” 那文士将他扶起,道:“你便依方才这位官人教的法儿,去找那孙佛儿,此人和高俅素不对路,他女儿嫁与蔡京族孙为妾,十分受宠。高俅得势不久,根基未稳,也奈何孙定不得。况且高俅此番并无害你兄长性命之意,目的只为了那件受人之托的宝甲,你且早些去打点关节,也好叫你兄长少受些苦!” 汤隆一听大喜,急忙朝此人拜谢道:“愿求恩人大名!” 那文士摆摆手,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汤隆只是要问,那文士被缠不过,最后才道:“我姓闻,壮士去罢!” 王伦坐在一旁听这文士说起东京官场轶事头头是道,连高俅陷害徐宁的内情都这般清楚,又听他自称姓闻,当下头脑里显现出一个人名来。 “多谢两位恩人出手相救,我替兄长谢过二位!”汤隆一躬鞠地,向王伦和那位闻姓文士谢道。 两人见状都起身还了礼,王伦叫张三跟着汤隆一起去开封府,他本是此处地头蛇,有他在办事也方便些。 汤隆谢过,便同张三一起出去了。王伦替这文士到了酒,道:“我闻这东京城外安仁村有位闻教授,双名焕章,深通韬略,善晓兵机,又与朝中重臣多有往来,奉为座上之宾,前辈此番泄露高俅的机密事,不怕他怪罪?” 那文士见王伦竟然猜出自己身份,很是好奇的盯了王伦看了半晌,忽而一笑,道:“不想竟也有人识得我!?” 王伦莞尔一笑,道:“不知教授记得否,十多年前,有位绰号四足蛇的浪荡子在街头耍把式时,与教授相交,现下他身为上党节度使,逢人便说教授你有孙吴之才调,诸葛之智谋,后生晚学听得多了,是以倒是记得!” 那闻焕章以掌拍头道:“原来是他!”,旋即长叹了一声,“还是贫贱之交不相忘啊!想我在这东京城外居住了十几载,差不多倒忘了这位故人,不想他还记得我!” 见闻焕章语出感慨,王伦倒是能体会得出他话语中的寂寥,想此人身负才学,却一生不得人看重,他本不是东京人,少时也曾流浪江湖,只是近十几年一直在东京城外寄居,没少跟朝中大臣往来,只是被人嫉他大才,当面尊重背后压制,故而十多年依然白身在野,后来高俅发兵梁山泊时,上党节度使徐京才在高俅面前举荐出他,可惜他是个正人,不得高俅看重,兵败后依然归隐山野。 想到这里,王伦心念一动,道:“常言道,树挪死,人挪活,前辈可曾想过换个地方待待?” 闻焕章见说一笑,只盯着王伦眼睛道:“官人莫非要诱我入伙?” 王伦旋即大笑,道:“我哪里露出破绽了?” 闻焕章也笑道:“我少年时也曾流落江湖,倒也见过些人。官人身后那条好汉,不似寻常大户人家请的看家护院,手上只怕溅过血。官人的手段在年轻一辈来说不错了,那徐宁与你素不相识罢,官人不计代价的救他,倒是叫我看得眼热!若再年轻十岁,我说不定还有那份血气追随官人,可惜现下年纪大了,心也淡了!” 王伦笑道:“如此前辈是铁了心留在这东京城外,远远望着那飘渺前程,直蹉跎了岁月?” 闻焕章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酒店窗外随风起舞的落叶,淡淡出神。 注:原来今天又是单日,照例双更奉上。 第三十七章 帝都城外送君亭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 不知为何,王伦望着这送君亭外的别样风景,这曲伤感的旋律就一直在他心中荡漾徘徊。 “官人,那一行四人却不就是徐教师他们!” 青草蛇李四眼尖,一声急报直叫王伦等人都朝这古道大路上望去。只见当头一个汉子头带重夹枷,双手囚在胸前,眉间一股忧思强压住身上那股英气,显得落魄而坎坷。 两个公人没精打采的跟在身后,汤隆则远远跟在这三人后,落了几十丈远。 这时汤隆也看到这边情形,急急赶上,这一举动随即引来两个公人的呵斥之声,闻这两人言语,汤隆直皱起眉头,仍是上前轻声附耳在兄长耳边说了几句,说完便退了开去。 那当头汉子见说急忙朝这边望来,脚步不自觉快了些,便又听到身后押送的公人喝道:“徐宁!想你也是禁军里上流人物,怎地这般不晓事?这一路好几百里脚程,岂是由你要快便快,要慢便慢,要停便停的!” 那汤隆在一旁陪着小心道:“两位大哥,前面有些故人,说几句话便走!” 那人只顾骂,却听另一个公人道:“就让他们说几句话,打甚么紧?我俩走了这半日,早乏了,正好在前面亭子里歇歇!徐教师,只顾去,我等歇歇便是!” 徐宁感激的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往那群人处赶去,两个公人见状对视一眼,也加快了步伐,汤隆自是跟在兄长身边,寸步不离。 看看两拨人相遇了,那对防送公人见亭子里摆满了酒菜,显是接待徐宁的,便不管不顾只上去吃喝。众人见这两人大模大样,甚是不平。王伦只做未见,眼睛直朝徐宁望去,只见这金枪手生得果是一表好人物,六尺五六长身体,团团的一个白脸,三牙细黑髭髯,十分腰围膀阔。未等王伦开言,只听那徐宁远远便道:“多听舍弟说起官人好处,又是各处使钱又是上下奔走,叫徐宁好生感动!只是小人与官人素不相识,何德何能得官人如此厚待!” “徐教师大名在这东京城里谁人不识,我兄长林冲也没少在我面前说起教师英雄,此番撞上教师落难,怎能袖手旁观?”王伦拱手道。 徐宁闻言两眼红肿,失惊道:“林教头!?” 王伦点点头,笑而不语。却听徐宁喃喃自语道:“林教头遭配那日我正在陛下面前伏侍,没能相送,多有失礼,想不到今日……唉!”说完想向王伦赔礼,却不觉两手只被囚住,待回过神来,不禁英雄落魄的长叹了一声。 王伦见状,朝亭上两个正大吃大喝的公人拱手道:“还请两位上下行个方便!” 那两人只顾吃,哪里正眼朝王伦看一眼,王伦呵呵一笑,又重复道:“还请两位上下行个方便!” 这时终于有一人抬起头来,冷晒道:“哪里来的蛮子,国家法度你……” 还没说完便见张三赶上,狠狠一耳光扇去,只听清脆一声响,那人整个身子跌坐在地上。旁边公人看到,惊得呆了,嘴中咬着的半个鸡骨头还没吐掉,下意识就要去取腰刀。忽见旁边十几个汉子笑嘻嘻的围了过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眼带挑衅,生怕他不拔刀似的。 那人脸色急变,瞬间堆起笑来,朝同伴道:“我说你,开一开便打什么紧,徐教师是最尊法纪的,难道就走?” 却听汤隆在一旁愤愤道:“我和兄长便是走了,看你两个狗头如何交差!” 那人面色一窘,不敢回话,急忙就来给徐宁开枷,徐宁好言道:“我兄弟跟两位差官开玩笑的,两位切莫要见怪!” 那人忙赔笑道:“不敢不敢,徐教师但请叙旧无妨!” 却见亭中被张三一巴掌扇到地上的那个公人挣扎着爬了起来,虽不敢说话,但两眼透着戾气,只顾朝着徐宁望去,心中显是算计着什么。 张三一见他这个模样,请示般的朝王伦望去。只见王伦微微点头,那张三嘿嘿一笑,对那公人道:“上下还没吃饱罢?兄弟们,咱们来给这位开封府的大官人加个餐!” 话音落地,十几个汉子大喊着“荣幸之至”,便一拥而上,把那公人复又推翻在地上,拳头雨点一般下到他身上,众人打了一回,觉得弯腰太累,又都直起腰板,只顾把那脚掌往那地上公人身上送去。徐宁身边这公人见了,吓得瞠目结舌,哪里还敢说话,只是两股战战,躲在徐宁身后如筛糠一般的抖。 众人打了一回,一个个扶腰揉脚,唉声叹气,直道辛苦,青草蛇李四见状骂道:“你们这些不成器的,打个人都如此费劲,且看我的!”说完作着示范,跳起一脚踩到那地上公人身上,边踩边道:“看嘛,这样才不累!” 徐宁看看有些不忍,走到王伦跟前,求情道:“官人,且饶他们一回罢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王伦见他出言,笑着点点头,喝叫张三他们一伙人住了。并走到那躺在地上哀告不已的公人身边,蹲下身子,说道:“说起来,你两位的身价还真有些昂贵。却才我问过了,开封府里买你两个公人刺配流放的罪过,得需钱千贯。你两个替我省省钱罢,我也不是钱多得非要往你们上官手上送的!” 那躺在地上的公人哼哼唧唧,哪里还说得出话来,躲在徐宁身后那人闻言,心中大骇,急忙大声道:“不敢叫官人使钱,小人两个定会一路服侍得徐教师周全,绝不敢怠慢!” 王伦笑着点点头,对地上人道:“我闻但凡押送公人,都有分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这厮真不成气候,偏偏抢着要唱白脸!那董超、薛霸是好学的?回去之后商量着换副嘴脸罢,也好少吃一回打!”说完起身,对外面那公人喊道:“把这厮拖出去,我要与徐教师说说话!” 外面那个押送公人狗似的忙赶过来,死命将地上同僚拖了出去,张三等人笑咪咪的跟了过去,笑道:“你叫薛五,家住西鸡儿巷,你叫马六,家住赵十万宅路……” 且不管张三等人正炮制这两个公人,王伦便邀徐宁和汤隆进亭小坐,只听汤隆边走边道:“解气!官人,此遭真叫我解气!这两个直娘贼,收了我好处还不让我陪在兄长身边,好说歹说才让我远远跟着,要不是兄长执意不肯,我一拳直打杀他娘!” 汤隆骂完,王伦见徐宁面带忧色,呵呵笑了一声,开言道:“教师勿忧,开封府里公人,都是属狗的!这两个吃了这一回教训,定不敢反水,一路上教师要行便行,要歇便歇,直把身上这身棒疮养好再说!” 徐宁见说颇为动颜,又朝王伦拜谢,王伦上前将他扶起了。见他这个样子,王伦心中料定了徐宁此番是不愿跟自己上山了,是以根本没有提起聚义话头,只道:“今日教师案卷发下,当堂定了押送公人,我就叫人跟着这两条狗,自他们下堂回家收拾行李,到回衙复命,一路上都没人跟他们接头,想是那高俅遂了心愿,没有再害教师之意,教师大可放心!只是此去三百里路途,教师一路保重,等到了那孟州,切记托人捎来书信,以慰我心!” 闻言,徐宁垂泪道,“想徐宁命运多舛,遭小人陷害,幸得遇到贵人,救我出了苦海!此恩难报,若有再见之时,便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官人!” 王伦见说,温言相劝,携了他手,只是劝他喝酒。又见汤隆在一旁唏嘘不已,笑着朝他谢道:“前日那两千斤西域精铁,还多得了兄弟,今日且共饮一杯水酒,聊表谢意!” 汤隆见说,忙道不敢不敢,举杯道:“还是听过街老鼠张三说道,小人才知官人欲买好精铁,不然那日相遇时便请官人一起过去了,现下那店家已卖出几百斤,小人心中甚是过意不去!” 王伦摆摆手,道:“有那两千多斤,足够用了!只不敢再起那得陇望蜀之心!” 汤隆起身施礼道:“待护送我兄长在孟州安顿好了,便去京城取了嫂嫂,等兄长一家团聚,日后定到济州拜会官人,将那精铁一一锻造成兵器,以报官人厚恩!” 第三十八章 但愿有来生,还会与君逢 汴梁的夜晚,叫人沉醉,也容易勾起思恋。 但听那宅门外从酒楼、茶馆伎艺人指下口中传来的作乐声,丝竹管弦之调,畅怀痛饮之音,喜迎春节的欢笑声,张氏那颗饱受煎熬的心,渐渐在这喧哗繁闹中死去。 只见她此时眼眶中含着泪,在院中拿了盆,又费力的提了一桶热汤,步履蹒跚的移到屋内,请父母高堂坐了,便把那两个盆放到父母脚下。动手替双亲脱着鞋袜,那张教头见状,苦叹了一声,道:“儿啊!别忙了,今宵除夕夜,陪我们在此守夜罢!” 父亲的这一声叫唤,直让张氏的泪水无声的从眼眶中滑落下来,滴滴落在木盆之中,泛起了涟漪。 母亲李氏见了女儿这番模样,心中酸楚不过,急忙伸手拉了张教头一把,却听张教头又是一声叹息,默默的望着孝顺的女儿渐渐出神。 洗了一会儿,张氏用毛巾替父母擦干净脚,又默默的将水倒回桶里,提出去倒了。收拾完后,喊过站在一旁掩泪的女使锦儿,两人一起进了房里。张氏轻轻将门锁上。锦儿望着娘子还是这个样子,只想开口相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实是这半年来,相劝的言语早已使尽。自打官人林冲遭发配了,就没见过自家小姐开过口,便如失声了一般。 此时只见张氏在床边的木柜中,取出一张房契外加一百两银子,都交到锦儿手上,那丫头见状大吃一惊,连忙推脱不受,可张氏只是不语,一双麻木得早已看不出喜怒的眼睛直视着丫鬟,硬是将东西强塞到她手上。锦儿红着眼睛,只好收了。 见她收了,张氏只如大事已了般的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动作。锦儿见状退了出去,拿着手上房契并那一百两银子,急寻张教头去了,娘子今晚的举动有些反常,让她暗暗生出警觉。 听到丫鬟关门的动静,张氏这才睁开眼睛,复去把闺房的门锁了,坐到梳妆台前慢慢的梳着长发,只见铜镜中映照的佳人梨花带雨,伤心欲绝。望着台前放着的那一纸休书,张氏说出了夫妻离别这半年来的第一句话,“但愿有来生,还会与君逢……” 言罢,张氏转身搬出一张椅子,慢慢站了上去,将那早已备好的白绫丢上房梁,打了个死结,缓缓往自己脖子上套去。 正在这时,忽听窗户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张氏听了,闻若未闻,此时她早已是心如死灰,只是轻轻道:“官人,我先走了……”,说完便用力把脚下的凳子重重一踢,瞬时间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朝她脖子上袭去,却见张氏只是倔强的不出声,默默忍受着告别这个悲惨世界前的最后痛苦。 正在这十万火急之时,一个白衣书生正架起窗户,整个人往屋内便翻,一见张氏悬梁情景,心中大惊,顾不得了,急忙往地上一滚,顺势抽出怀中那把佩剑,心中祈祷道:“宝剑莫要误我!”,就依着上辈子跟随鄂西老道学剑十数年的驭剑手感,将那剑便朝白绫方向掷去。 也许是心诚所致,但见那宝剑瞬间将白绫划出一个小口,随即在重压下那小小破绽无限扩大,直到最后承受不住重负,只听丝丝一声,整个打了死结的白绫变成一条直线,张氏重重的落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忽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半老的军人提枪抢进,他一见女儿这番模样,惨叫一声“我的儿啊!”,便俯身伸手在女儿颈动脉边上查探,只听这时女儿一阵咳嗽声响起,那老军这才放心,起身大喝一声,就要上前与出现在女儿闺房的陌生人厮并。 “张教头且慢,我有林教头书信!”王伦见状,忙喝止道。 那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张氏闻言,急忙挣扎着起身,就要上前拿信,王伦见张氏无碍,心中大定,急忙便把书信从怀中掏出,忽听张教头大喊一声,“我儿不要上当,定是这厮们诡计!” 王伦见这一家子都给高衙内逼得精神紧张,连自己刚刚救人的举动都未察觉,只把自己当成殿帅府派来的人了,当下也不废话,只把那信投掷过来,直落到张氏脚旁。 那张氏连忙弯腰将信捡起,慌忙翻开,只见了第一行字,眼泪便掉了下来,朝张教头道:“爹爹,是我夫君的笔迹!” 张教头这才稍歇,只是仍保持着警戒姿势,张氏慌忙把书信看完,大叫到:“爹爹,他……他是我夫君派来接我的!” 张教头上下打量了王伦一番,朝王伦抱了抱拳,道了声“请稍候”,便把女儿手上的书信接过来看了,这时林冲的岳母和女使锦儿都急急走了进来,李氏上前抱了女儿,垂泪道:“我苦命的孩儿……”,三个女人哭作一团,却见张氏双目失神,喃喃道:“他没忘了我……没有忘了我……” 张教头从头到尾把那信看完了,确认是女婿笔迹无疑,直将那长枪往地上深深一插,那手法与林冲颇为相似,又把那书信就在烛火上烧了,随即便朝王伦赔礼道:“不知就是济州的王头领,方才多有失礼,还请勿怪!” 王伦见他手法高明,又这般心细,拱手道:“不知者无罪,张教头还是老当益壮,威风不减当年呐!” 那张教头苦笑一声,道:“只叫头领笑话,实是叫高俅那厮一家宵小给逼的!” 王伦呵呵一笑,道:“我兄长信上所言,不知张教头准备作何打算?” 张教头还没答话,便听张氏神情急切道:“我随你去!” 王伦见说朝张氏施了一礼,喊了声嫂嫂,又望着这一家之主的张教头,等他表态。 只听那张教头一声苦笑,望着一脸急切之情的女儿,又看了一眼连连点头的浑家,叹了口气道:“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要走了,我老两口留在这京师还有甚么意思?罢了,此番我等全家相投贵寨,给王头领添麻烦了!” “如此甚好,总算可以给兄长一个满意的交待了!张教头,林教头是我兄长,如此说来阁下便是我的长辈,甚么麻烦不麻烦的,以后请莫见外!”王伦笑着拱手道。 “哪里敢当?日后少不得麻烦头领!如此便叨扰了,只是我们何时动身?”张教头也是个爽利的人,心意已定,便不再犹豫。 “只今晚趁着城门未关,我们连夜出城罢!”王伦道。 张教头点点头,便朝浑家使了个眼色,叫她去收拾细软,突然想到什么,忽道:“我这屋前院后都有殿帅府的人盯梢把守,得先除了这几个钉子!” 王伦笑道:“教头勿忧,这些人都被我料理了,教头只顾收拾些行李,趁着月色好出城!” 张教头点头谢了,回身便去收拾东西,只听这时张氏握着锦儿手道:“锦儿,你跟着我和官人这么多年,今次我不愿叫你冒险,如今我寻官人去了,这京城里两处宅院,并一众家当,都送与你了,日后找个好人家,就嫁了罢!” 那锦儿见说垂泪道:“遇到小姐和官人是我的福分,婢子也没有亲人了,只想跟着小姐去寻官人,小姐你莫要赶我走啊!” 只见两女抱头痛哭,王伦知这锦儿为人机灵,又颇有情分,林娘子多次遇险,都是得这丫头才化险为夷,当下便道:“偌大个东京,她一个女子,无依无靠,不如便随着嫂嫂同去,且说高衙内那厮见走了嫂嫂,若这丫头留下,必然会为难于她!” 张氏见说,替锦儿擦了擦脸上泪水,轻轻点点头,锦儿那丫头破涕为笑,欢欣不已。张氏低头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装,并上前将左臂伸向右,在胯部将左手与右手相合轻晃两下,同时敛衽,微低头、轻蹲身,对王伦行了个万福,道:“方才情急,多有失礼,还望叔叔莫怪!叔叔这般不顾艰险从山东到此,接我与我夫君团聚,小女子心中感激万分!”说完再次盈盈拜下,那锦儿在一旁见了,也一同拜下。 王伦忙回礼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林冲兄长与我一见如故,只他的事便是小弟我的事,嫂嫂勿要多礼,只收拾了细软,我们便出城去罢!” 张氏见说,起身谢了,带着欢天喜地的小丫头锦儿,就在房间里收拾起东西来。 这时王伦走到窗前,把手一招,早在窗下等候的焦挺、张三、李四等人都翻身进来,张三和李四因为鲁智深的关系,故而都认得林娘子,上前行礼,张氏也还记得这两人,当下攀谈了几句,却见锦儿一手掩嘴,一手抚心,望着一个大圆脑袋、无眉无须的壮汉眼睛都吓直了,焦挺嘿嘿一笑,就立在王伦身后也不言语。 正在这时,前院外忽传来一个惫懒的声音道:“娘子,你看大过年的我也放不下你,便来相看娘子你啦……” 第三十九章 泼皮们的手段 忽闻到此人声音,张氏和锦儿都是神色大惊,这时只见张教头也快步走了进来,他倒是不慌,只是眼神中带着商酌之意,朝王伦望来。 王伦沉吟片刻,对众人道:“此番原只为了取嫂嫂回去与兄长团聚,倒也没闲功夫打发这厮。不想他反倒知趣,直送上门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张教头,不如先把他诳进来,看情形再作计较!” 张教头闻言,面色沉毅的点了点头,便转身开门去了。王伦又叫众人分别去各房里埋伏了,沉声静气,只等这厮入瓮。 不久,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个轻佻的声音道,“这厮们如此怠慢懒惰!我叫他们好生保护我岳丈一家人,现如今却连一个鬼影子也没瞧见,招呼都不打一声竟跑回去过年了!待明日这厮们来给我拜年时,岳丈大人你且瞧好了,看小爷我给不给好脸色他们瞧!” 之后便听张教头那冷冷的声音传来,“夜已深了,家中多有女眷,须不方便,衙内还是请回罢!” 那高衙内是个赖皮狗的性子,撵着不走,打着倒退。此时他见张教头面上不喜,只是要撵自己走的样子,便偏偏不遂他的意思,硬是挤身入户,身后四个帮闲见状,也跟着主子抢进院来。张教头退到一边,脸上带着冷笑,只转身关门上板。 那浪荡子高强便带着四个流里流气的跟班,大模大样便往堂内走来,张教头远远跟在身后。高衙内一进门便见屋里灯火通明,回头笑道:“岳丈大人,你家这是在守岁啊?娘子呢,怎不见人?快请我家娘子出来与我相见罢!” 那张教头板着脸,只不言语,就在大堂入口处站定。高衙内正有些尴尬,却见一个白衣书生从张氏的闺房里出来,高衙内大惊,忙道:“岳丈,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却这般不晓事!我家娘子的闺房里怎地转出一个男人!?”见状,高强所带的四个帮闲也都起身朝那白衣男子大声呵斥。 却见那书生一声冷笑,往一旁让出门口,忽见里面顿时涌出三五条大汉,这厢张教头卧房中也是转出五七个汉子,直把高衙内五人围在大堂中央。那四个帮闲的见不是头,又见张教头取枪在手,心下早已是慌了,急忙弃了主子就要夺门而逃,张教头哪里肯依,使出手段,将这四人一一打翻在地,但见这四个人模狗样的东西趴在地上,哀嚎连连。 “上天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高强,你怕是活得不耐烦了罢!”王伦上前一步,朝高衙内喝道。 那高衙内本原是街市上的泼皮出身,只因与高俅是叔伯兄弟,老天有眼直叫奸臣无后,高俅便过继了这堂弟为子。是以此时高衙内见了眼前这般情形,接下来的动作十分熟练,立马便跪地求饶道:“这事儿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改我一定改!我日后不敢再来相扰,求娘子……不不,求林娘子和各位好汉饶了我这一回罢!” 忽然一阵尿骚味儿在空气中弥漫,众人见状都捂了口鼻,王伦见这人如此不堪,也没了兴趣跟他蛮缠,只朝焦挺使了个眼色,这条蛮汉随即上前,使重手将这五人都打晕了。 随即王伦叫张三、李四带着人,把这五人搬到厢房中去,只见泼皮们两三个帮着一个,直把这些颇为沉重的酒囊饭袋都抬走了。 此时大堂内只剩焦挺并张教头一家人,王伦对张教头道:“依小可的意思,现下还不是取这高衙内性命的时候,想我等一行有老有小,此去济州又有千里路程,若是此时杀了高强,逼得高俅狗急跳墙,到时候飞骑四处,各个府县拦腰阻截,我等倒是无甚,只怕倒是连累了教头一家,我看不如叫张三他们收拾这厮一顿,暂替教头出一口恶气,将来我必取此人首级交予教头!” 张教头闻言一惊,这王伦所顾虑的情由倒是跟自己不谋而合。他原本以为此人出身草莽,虽作书生打扮,多是附庸风雅,不见得真有什么见识,方才还在心里措辞该如何劝住此人不要轻举妄动,没想到这王头领却不骄不躁的说出这么一段老成持重的话来,倒是叫他在心中不禁暗暗叫好。 “就是头领不言,老朽也要劝头领暂忍一口气,若今夜跟高俅结了死仇,这一路行去怕不坎坷?为了这个浪荡子一条性命换我众人身处险境,实不值当!如此便依王头领高见,此仇且留待日后再报罢!”张教头颇为信服的朝王伦拱手道。 见说,王伦忙朝张教头回了礼,这时张三李四等人正好出来,王伦对他们吩咐道:“待会儿我们先走,这厮就交给你跟李四处置,且留他这条狗命!出城之后我们在城外安仁村闻教授府上会合!” 过街老鼠张三、青草蛇李四等人闻言王伦把高衙内交予自己处置,心中都是大喜,这厮害得自己兄弟们在京城里东躲西藏,没少吃亏,如今落到自己手上,定要好好招待他一番,虽说王伦交待要留他一条狗命,但这又何妨,兄弟们整治人的手段还少了?当下众泼皮都忍住心中欢喜,朝王伦道:“官人放心,我等定会留他一条性命的!” 说话间,张教头一家都收拾好了,王伦跟留下的泼皮们招呼了一声,便带着焦挺,护着张教头一家从后院走脱,当下也顾不得贪看这繁华的汴梁夜景,只是星夜出了东京城,往那安仁村而去。 众人在路上急急赶了一个时辰,看看前面不远就是闻焕章的草庐,正好那闻教授正在门口张望,见王伦等人赶来,急忙把众人迎了进来,一番见礼之后,闻焕章奉上珍藏的好茶,与客人们边品着茶水,边等着后续人众。 这位怀才不遇的中年秀才,那日在酒店里听了王伦一席话之后苦思良久,终于松口,同意上山。只是不坐交椅,不问事务。王伦当即便答应了他,承诺在后山给他盖一座书院,依旧教书,也好叫山上为数众多的适龄孩童能够有书读,有师教。 众人又闲坐了半个多时辰,张三他们也赶了回来,果然这伙颇有义气的汉子都不愿留在京城,只要随王伦上山,王伦便起身请大家连夜上路,众人都欣然赞成,一起把行李往早已备好的马车上搬。 就在大家准备妥当了,只等出发时,忽听李四忍不住在一边笑道,“三哥,你却是在哪里学的手段,那刀又快又狠,一刀割下去,高强那厮兀自还动哩,居然没晕!” 张三得意洋洋道:“你等不知,我早日里未曾出道之时,阉畜生那是一把好手!” 众人见说都是一番大笑,一旁的闻焕章听到了,心中起疑,便问张三道:“你把那高衙内阉了?” 张三点点头道:“是啊!官人叫我留他一条性命,我想总不能便宜了他,便将他阉了!不过教授放心,我等替他止了血才走的,且死不了呢!” 张教头听到这里,忽地长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喜还是悲。 闻焕章回头看看王伦,道:“若如此,我们暂时走不了了,快则一日,慢则二三日,殿帅府的人迟早会找到高衙内,到时候这官道上定然探马往来,热闹非凡。我等若是今夜走了,到时必堵在这路上进退不得,与其在异地他乡人生地不熟的躲避,还不如叫大家先住在我处,等风声过了,再上路罢!我料定那高太尉死也不会想到,我等竟然不走,就伏在这东京城边上!” 王伦闻言点点头,又望向张教头,见他此时也是点头称是,便下令众人把行李再搬回草庐中。 张三见状大惊,对王伦道:“官人,莫不是叫我等坏了你的大事?” 王伦摇摇头,其实就算杀了高衙内也没什么,这都是他为非作歹的报应。唯一有点不妥的,只是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些赶巧,而且出这档子事,跟自己方才没交待清楚也有很大关系。他是做寨主的,须有些责人先责己的心胸,是以王伦只拍着张三的肩膀对众人道:“无妨,是我一时心急没交待清楚,现下只是耽搁几天而已,也无大碍!只是尔等以后做事多要三思而行,且休要莽撞!” 张三等人见说连连点头认错,王伦只是一笑了之,就在要返身进屋时,王伦心念一动,突然大喊一声:“不好!莫要枉送了好汉的性命!” 第四十章 胖大和尚 茅屋旁正准备往回搬运行李的众人,遽然听到王伦一声大喊,急忙停下手上活计,都围了过来,只见心中有愧的张三、李四等人急急赶到王伦身边,惴惴不安道:“官人,却是害了谁的性命?” 王伦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见这时闻焕章正朝自己望来,两人目光一触,几乎同时出声道:“徐教师!” 张教头听了俩人这话,心中迷惑不解,他这半年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完全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忙拉过身边一个汉子,向他询问。那汉见气氛异常,小声的跟张教头介绍徐宁遭配一事。 张教头听完旁人介绍,直叹了一声气,道:“看来此番还真是连累徐教师吃了挂落!” 听着几人云山雾罩的说话,焦挺在一旁摸不着头脑,便问王伦道:“哥哥,阉了高强那厮,却与徐教师有什么关系,怎地就害了他的性命?” 王伦拍了拍焦挺,对面露疑惑之色的众人解释道:“高俅前番害林教头未果,儿子被阉便是得来的报应。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前不久那厮又刚刚陷害徐教师遭配,待那厮醒悟过来想到这个关节,以他的秉性,为保万无一失,定会斩草除根消除后患!如此一来,徐教师便置身险地了!” 过街老鼠张三、青草蛇李四闻言后,当即和众弟兄跪成一排,口中连呼有罪,请官人责罚。 王伦摇摇头,对跪在地上的众人道:“此事我也有责任,只是事已至此,也不必多说。想那高衙内本是罪有应得,你们也说不上便是做错了事,起码京城里少了这一害,女眷们出门都不用揪心了!至于徐教师那边,我已有计较!只待明日天一亮我便亲赴孟州,尔等在此勿要勤勉警惕,凡事听闻教授和张教头的吩咐,务必护我嫂嫂周全!” 众人见王伦并没有责怪他们,而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心下都十分感动,不停磕头拜谢,王伦上前扶起张三、李四,叫众人都起来了,温言勉励了他们几句。 这时只见张教头上前道:“头领不必担心我等,老朽虽老,还未到使不动枪的地步!只是头领此去千万小心,早去早回,老夫便在此地翘首以望!” 王伦忙回礼道:“教头厚意,晚辈心领!我也不一个人去,带上焦挺可保无虞!” 张教头见说连连点头,王伦又目含托付之意的望向闻焕章,只见这位中年书生微微点头,上前道:“官人勿忧,我这草庐依山傍水,孤悬山腰,又不与山下村庄打搅。况且现下过年,孩童们早便归家,最早也得正月过完才会复课,故而不怕走漏消息。且说我这山上粮食广有,也不会缺了贵客一家的吃食,官人就放心去罢,只盼早去早归!” 王伦朝他鞠了一躬,道:“如此便麻烦前辈了!”闻焕章连连还礼,王伦起身又道:“我看这山中宽阔,就是偶有官兵来查,若藏几个人却叫他哪里去找?只今夜起,我便点起数班人,轮流伏在这山下放哨,但凡有官兵上来,只要早来通报,必保无忧!” 张三李四等人闻言,都自告奋勇要下山去放风,王伦也没再客套,只叫张三带着三个弟兄先去值夜,只找隐蔽处暗伏着查探动静。又吩咐李四在天明时再带三人换他们休息,如此四人一班,轮回不停,直到大家脱险为止。张三等众人闻言,都是应声领诺。话一说完,张三这就领着三个汉子下山埋伏去了。 张教头一家人见王伦这番调动人马,考虑甚是周全,心中都是大定,又借着灯火说了会话,便都安心去睡了。 第二日一早,正是大年初一,王伦早早便起来了,笑着跟大家拜年,又取出红绸包着的财礼,人人有份,在那里分发,张教头夫妻见状,直夸这后生有心。林娘子见王伦就要走了,温言细语嘱咐其一路千万小心。小锦儿从焦挺手上接过那礼物,感觉这汉子不似初见时那般吓人了,只是心中还是扑通扑通直跳腾。 待大家热闹了一阵后,王伦跟大家告别了,便带着焦挺,并下山换岗的李四等人一起下山而去。 王伦等一行六人,刚走出不到一里路,便见山路边上一棵大树下,横躺着一只肥大的狍子,看那体型,怕不有上百斤。李四忙上前查探,道:“官人,却不是喜气?新年头一天便遇到这般好事,真是大吉大利啊!” 王伦见状也喜,带着焦挺便走上前看那猎物,忽听树上传出一个声音道:“老四,嘴馋了罢!” 众人闻言都朝树上望去,只见张三和另一个汉子正伏在上面,望着众人嘿嘿直笑,不一会儿,两人便顺着树干滑落下来,张三上前对王伦行礼道:“官人,昨夜我等在此探视,不想斜刺里撞出这头傻狍子,我等众人齐力擒了它,也好叫大家尝尝这野味!” 这时伏在另一颗大树上的两人也都下来聚齐,王伦哈哈一笑,叫焦挺取了红绸包着的金铤,分发给这寒天冻地里熬了一宿的四人,张三等人大喜,都向王伦拜年,王伦跟他们笑闹了几句,最后又嘱咐道:“这几日便辛苦你们了,务必照顾张教头一家并闻教授周全,等回山寨了给你们都记一功!” 众人急忙领诺,王伦见状这才放心的带着焦挺下山去了。 两人看看走了一个时辰,刚刚转上官道,忽见一个胖大的和尚,靠在路边的大石上,正就着冷酒吃着干粮。 王伦细看这和尚时,但见此人生得雄壮异常,只见他身长八尺,腰阔十围,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络腮胡须,根根如针刺般须张着,王伦暗暗在心里赞了一回,端的好一个莽和尚。 那和尚此时虽喝着葫芦中残酒,但那犀利的眼神却一直扫视着官道上来来去去的行人。忽然心神一动,急朝王伦这边扫来,直盯了王伦一回,嘴里嘟哝了一句什么,却又把目光投向焦挺脸上,那双佛眼只顾来回睥睨。 焦挺脾气不好,见这和尚目不转睛只顾扫视自己,怒道:“兀那大和尚,只顾看我作甚?” 那和尚“咦”了一声,便放开那更大的嗓门叫道:“你这汉子,甚是鸟怪!莫非还瞧你不得了?便是那赵官家,洒家也是这般的望他!”未及焦挺答话,那和尚忽而又道:“汉子,看你无眉无须,可是那绰号甚么没面目的?” 焦挺心中有气,只道:“你却叫甚?如有名号,说来我听!” 那和尚闻言哈哈大笑,直道:“你这汉子倒有意思!看着脾气不小,定是有些本事!既如此,且打赢了洒家,便说与你听!” 那焦挺怒气满胸,跃跃欲试,只是见王伦还没发话,故而且强自忍耐。那和尚见他这个样子,又是一阵大笑,道:“看你两手空空,洒家也不欺你,只双拳招呼你!”说完起身把手上混铁插棍往旁边一丢,直打得路边一颗老树纷纷掉叶。 不应该呀! 王伦越看此人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只是照道理说,此人此时早走远了,应该不会出现在京城附近呐!听他方才还点出了焦挺的绰号,那便更不应该了!这两人理应在上山之前素不相识啊!可照他的做派,却和那花和尚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当下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个结果,王伦便试探性的朝那和尚喊了声道:“鲁达!?” 第四十一章 收衣服用的水磨禅杖? 那大和尚一闻王伦言语,忽地收住笑,不再吭声,只是又盯着王伦来回打量。 见和尚这个反应,王伦心中断定此人十有八九真是那鲁智深了!只是此时他除了惊喜连连外,更是满头雾水,为什么此人会在此处出现?没道理啊! 他依稀记得,鲁智深自从护送遭配的林冲到了沧州,便返回东京仍在大相国寺中落身。后来高俅得了押送公人董超、薛霸的密报,果然来寻他的麻烦。幸亏得了张三、李四等人通报消息,这才走脱了。 在后来近一年时间里,鲁智深就在江湖上东游西荡,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中途出现在孟州十字坡,给母夜叉麻翻差点做成人肉馒头外,直到第二年六月左右才出没在青州管下的二龙山。可现在是大年初一,这鲁智深逃出汴梁最起码已有三个月时间了,怎么此时还在东京城外闲逛? 王伦只觉得此事难以常理度量,处处透着一股蹊跷,莫非又是因自己这只蝴蝶翅膀叫历史偏离了原本轨迹? 焦挺站在一边,见哥哥和这大和尚相互对视着都不出声,内心有些急躁,又一想鲁达这个名字好像往日里在哪听人说起过,忽的灵光一闪,便脱口而出:“你莫不是三拳打死……”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王伦将他手一拉,焦挺不笨,只是性直,得了王伦提醒,他暮然醒悟,此时他们身处京城往东的官道上,车马匆匆,人来人往,连忙把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伦带着焦挺走到路边一处不起眼的树荫下,那和尚见状迎了上来,两人面对着面,这回终于不再上演哑剧了,只听那和尚开口道:“你莫不是济州的王秀才?”这却是鲁达的精细处了,自动屏蔽了关键性词语,就算被人闻知,也只当是熟人相遇,而不会联想到强人聚会。 王伦平静的望着还没有自表身份的胖大和尚,回道:“正是小可!” 那和尚闻言,猛一拍大腿,叫道:“可叫洒家寻得你苦!看看都第三日了,洒家每日在这往东的大道上从早等到晚!你怎地不穿白衣,不做秀才打扮了?” 王伦见他问得奇特,哭笑不得道:“提辖,指不定何时我的名姓、衣着打扮、相貌特征就出现在那通缉布告上,还作那般不是给公人做眼,插标卖首么!” 那和尚闻言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你这秀才倒也会说笑耍子!洒家且问你,我兄弟的家眷接到没有,怎地此时就你两个?” 王伦见说把这和尚请到官道旁的小路上,看四下无人,这才道:“我兄长的家眷都安顿好了,只是昨夜出现了点状况,有几个兄弟把那高衙内给骟了,我等商议好了,等风头过了再走!” “把那小畜生给骟了?!好好好!真替我那兄弟出了口恶气!却是谁作的,洒家要请他喝酒!”那和尚大喜道。 “提辖倒也识得他们,便是过街老鼠张三,青草蛇李四一班人!”王伦笑道。 那和尚闻言一惊,道:“是他们?他们现下在何处?” 王伦回道:“他们如今便跟张教头一家人待在一起,只等风声过了,便要随我一同回梁山!”说完,又把自己与张三等人相逢一事简单向此人做了介绍。 那和尚见说,猛的把光头一拍,道:“都是洒家拖累了他们!”懊悔了半天,忽对王伦拜道:“多亏秀才替我补救,感激不尽!” 王伦忙回了礼,这时焦挺捡了那和尚丢下的混铁插棍赶了上来,没好气道:“和尚,把兵器接了,以后莫要随地乱丢,砸到人就不好了!” 那和尚见焦挺单手提起他那杆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禅杖毫不费力,心中倒有些欢喜,大笑着对焦挺道:“汉子,只我便是三拳打死镇关西的鲁达!你也识得洒家?” “江湖都传你好拳脚,我岂能不知!”焦挺道,“只是刚才还没说完,到底这架还打不打?” “洒家名字都告诉你了,还厮打甚!”鲁智深大笑道,看样子,他对这个同样性子耿直的汉子颇有好感。 那焦挺懊恼道:“那还不如不问你名姓,好歹碰上个江湖上有名望的,不想竟错过了!” 王伦和鲁智深闻言,都大笑起来,王伦便邀鲁智深一起去闻焕章的草庐,见见张教头一家,鲁智深欣然同往,王伦带着焦挺便又折回旧路。 三人走在路上,王伦便问起鲁达为何出现在此处,却听他回道:“前些日子,洒家在滑州城外的黄河渡口遇到一个乡人,江湖上人称青面兽杨志的便是他。没头脑的跟他厮并一场后,又坐下一起喝酒,洒家问起他来历,便听他说甚么要上大名府投靠那梁中书,见洒家不爱听,他又说些江湖上的事迹,是以洒家才知道王头领你来到东京,要接我兄弟家眷逃出苦海,洒家心中感佩不已,便存了会会你的心思!又听杨志说秀才你喜穿白衣,身边还有个拳脚高明的伴当,长得是无眉无须,很好辨认,于是洒家便照他说的样子,日日在这东去的官道上候你们!”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顾不得跟鲁智深客套,王伦急忙问道:“提辖,杨制使说没说怎生去投的那梁中书?” 鲁智深摇摇头,道:“洒家有些怪他功利心太重,看不清这时势,说了他几句,他便没下文了!” 王伦默默的点了点头,虽然只从鲁智深嘴里得到了残缺不全的信息,但总算知道了杨志的去处。在京那几日他一直派张三等人在城里打探他的消息,可这杨志却仿佛失踪了般。没想到他还是北上投了梁中书,看来这历史的惯性还真是难以撼动啊!如此也好,想必几个月后他仍会押送生辰纲到东京,到时总有相见的机会。 想到这里,这些天环绕在王伦心中疑问尽去,他的情绪渐渐高昂起来,于路上又跟鲁智深说些喜事,忽然瞥见鲁智深手上的兵器:一根长长的铁棍,在顶端分岔,极似现代居家必备那种收衣服用的插棍,王伦忍住心中笑意,问道:“提辖,你的兵器却是奇特!” 鲁智深嘿嘿一笑,道:“这是洒家在五台山下铁匠铺里打造的六十二斤水磨禅杖,我原想打个百十斤重的,那铁匠偏说肥了不好看也不好使,洒家便依他的意思,就打了这把!” 王伦见说啧啧称奇,这跟他后世里见的那种前面一个月牙,后面一个铲子的禅杖完全是两回事。怪不得五台山的铁匠说重了显得肥了,原来这兵器没有占斤两的地方,重量全集中在铁棍身上。若是重了那棍身定然很粗,握都不好握,自然不会好使。 “提辖,这种禅杖我倒是头一次见,不知前面那个小叉是作甚用处的?”王伦又问道。 鲁智深见说,就走到路边一颗大树前,把那水磨禅杖倒置了,兵器尾部靠在大树上,而那小叉两头则与地面接触,稳稳当当的放在那里,却不是数学里面不共线三点确定一个平面定律? 鲁智深见到王伦几乎绝倒的样子,在一旁道:“秀才,你不是我佛门中人,自然不知禅杖的妙处!” 王伦好不容易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拉着鲁智深蹲到地上,用树枝画出一只前有月牙,后带铲刀的新式禅杖,问他:“提辖,世上可有这般兵器?” 鲁智深看了半天才道:“这种兵器洒家还是头一次见!”,说完又见猎心喜道:“不过看起来蛮厉害的样子!” 王伦又接着道:“提辖,我在东京买得上好的西域精铁,不如你便随我上山,我替你打造一把?” 第四十二章 入神的张教头 “你就是不要洒家上山,洒家此番也得找你入伙!见今好兄弟们都在山上快活,却叫我一个孤和尚四处乱撞,好没道理!”鲁智深倒是爽快,直大声道。 王伦闻言大笑,却见焦挺在一旁听了,便自觉在包袱里取了一百两黄金,递送到鲁智深面前。鲁智深不明其意,直望向王伦。 只见王伦抚额笑道:“倒叫我一时欢喜,直忘了这茬!提辖,此乃上山的规矩,一千贯安家之资,提辖且收了罢!” 鲁智深见说既是规矩,便不推辞,就从焦挺手上接了那金子,却见此人直瞪瞪的望着自己,眼睛一眨都不眨。鲁智深见状笑道:“兄弟,怎么个说法?难不成见面分一半,你要吃我的抽头?” “哥哥也与我了,却要你的作甚?若使完时,再找你借!”焦挺闷闷道。 鲁智深闻言大笑,道:“好好好,使完只管来找洒家!只不过,你老盯着洒家为何?” 焦挺嘿嘿一笑,道:“和尚,陪我耍一回拳脚罢!” 鲁智深见他如此执着,觉得甚是有趣,便道:“待洒家先去见了张教头一家人,回头却陪你耍弄!日后都是一山之人,有的是工夫耍闹!” 王伦见说也觉好笑,直望向焦挺,却见这蛮汉嘿嘿直笑,想是见目的达到了,只满脸喜色的退到自己身后再不言语。 “官人!怎地又转回了?”忽然大树上传来李四的声音,原来不觉间三人已来到安仁村山下。 “李四,下来看看,瞧瞧谁跟我们一起回来了!”王伦笑道。 那李四见了,惊道:“师傅!?”众人在树上见了鲁智深,都急忙下树,先跟王伦见了礼,又上前与鲁达叙旧,嘘寒问暖说了半天,这才依依不舍的目送三人上山而去。 还没到山腰,便闻一阵肉香味便飘了过来,花和尚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好好享用了一番那空气中的香味后,叹道:“洒家东游西荡,身上的盘缠都使尽了,好久没闻到这味了!”忽然有些觉得不对,又道:“嗯!?这却不是寻常牛羊肉的味道!” 王伦在一边笑道:“也是提辖运气好,张三他们昨夜望风时遇到这只狍子,便齐力擒了,正好请提辖来打打牙祭!” 鲁智深哈哈一笑,三步并作两步,直往茅屋前赶去,正巧张教头和张三两人正在门口烤肉,只见这只狍子被洗净掏干内脏,整只正架在火上烤。林冲的岳母带着女儿和丫鬟在一旁喜气洋洋的切着配菜佐料,其他的汉子们进进出出的不知瞎忙些什么,闻焕章则手拿一本古卷,面带微笑的晒着太阳。 待众人见到这个莽和尚跑上山来,都是大喜!张教头忙上前迎住鲁智深,道:“提辖,相别日久,不想今日却在此地相会!”王伦昨夜已经告知他林冲发配之后的事迹,是以老人此时见到女婿的刎颈之交前来,颇为激动。 这时林娘子和林冲岳母李氏也都迎了过来,鲁智深昔日在大相国寺菜园子里落脚的时候,她们也是常见的,此时逃难途中遇到故人,也别有一番滋味冲荡在心头。 等张教头一家叙完旧,张三等一伙泼皮也是围了上来,师傅长师傅短的喊得十分亲热,半点儿也不曾因替鲁智深背了黑锅而心生怨气。 这时王伦带着焦挺走了上来,见闻焕章微笑的站在一旁看,赶忙向鲁智深介绍道:“提辖,这位闻教授便是东道主,今次我们多得了他,不然也遇不到提辖哩!” 鲁智深闻言,朝着闻焕章便拜道:“多谢教授施以贵手,不叫我嫂嫂一家人挨冻受饿,洒家在此谢了!”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大师勿要多礼!”闻焕章忙还礼道。 “糊了,糊了!”忽听焦挺大喊一声,众人忙醒悟过来,急忙去救那狍子,又是引来一阵大笑。 这时张教头来到王伦跟前,携着他的手道:“王头领,方才你们走了,老朽这才想起,这屋前两辆马车甚是显眼,后悔没叫头领走时驾走一辆,一路也好省些脚力!如今头领转来,正好用得上!” 王伦回道:“我却也走得慌了,没想到这一遭。多蒙教头厚意,待会便驾着马车前去孟州,一路也稳妥些!只是教头今后莫要见外,只称呼小侄名姓即可!” 张教头呵呵一笑,道:“如此老夫便不恭了!贤侄,那便和焦头领一起用些狍子肉罢,这可是难得的好野味!” 王伦欣然应允,带着焦挺跟大家一起坐了,又吩咐两个汉子切了一只肥狍腿,趁着这肉还冒着热气,便送下去叫李四等放风的兄弟们一起享用。 说话间,只见焦挺三下五除二的吃完手中那份,又眼巴巴的望着火上正兀自兹兹滴油的狍子肉。那小锦儿不经意间瞧见了,脸上没来由的一红,竟鬼使神差的起了身,便去那狍子身上割了好大一块熟肉,送到焦挺面前。 这蛮汉只顾望着锦儿傻笑,倒叫锦儿羞得满脸通红,见他半天不接,直往他碗里一放,便跑回林娘子身边,因跑得急了,差点左腿绊到右腿,摔个趔趄。林娘子见她异状,连声相询,那小锦儿脸红到脖子根里,直埋着头不说话。 王伦看着好笑,也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吃着手上烤肉。 “秀才,方才忘了问你,你下山却是何故?”鲁智深饱餐了一顿野味,又喝了一口酒,朝身边的王伦问道。 王伦便将去孟州的来龙去脉都对他讲了,只听鲁智深道:“看不出你一个识字的秀才,却如江湖上汉子一般,恁地义气!怪不得我兄弟敢把家眷托付与你!仅为此,洒家服气,日后便喊你一声哥哥罢!” 王伦莞尔一笑,回道:“日后都是自家兄弟,怎么顺口怎么喊!” 鲁智深一听直摇头,颇为认真道:“那不行,在外面到无所谓,仅你我几人。待回了山寨,你领着千百号人,没点规矩怎成!想你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洒家不能无故坏了你的威信!”他是西军军官出身,深明带兵的备细,故而能讲出这番道理来。 王伦笑着摇摇头,只是把酒碗与他一碰,两人一干而尽。 喝完酒,鲁智深又道:“洒家是个闲不住的人,不如这番就跟哥哥一起去孟州罢!也好见识一下这东京禁军里的英雄,看看赵官家御前班直教师的风范!” 王伦一听颇有些踌躇,他的本意是想让鲁智深留在此处保护林冲的家小,他才好放心西行。如今这鲁智深却主动要求同行,倒是给他出了道难题。 看来唯一的解决方法,便是把焦挺留在此地保护众人,如此才能叫他安心前去营救徐宁。 想到这里,王伦便望向一边焦挺,焦挺这汉憨直有余,却不愚笨,便听他大喊道:“我若不去,谁来护佑哥哥周全?” 鲁智深闻言道:“洒家便是死人?兄弟,你不是要跟我比试手脚?如此便博个彩头,赢了的随哥哥去孟州!” “比就比!”焦挺猛然站起,想他身怀父子三代相传的绝技,在江湖上罕遇对手,倘若鲁智深说要使兵器,他没兴趣。但是在拳脚上,他还是颇有自信的。 众人见鲁智深和焦挺都拉开架势,便要放对,忙围在一旁直起哄,这时那小锦儿急急走到张教头身边,小声问道:“老爷,你看焦大哥会不会赢?” 张教头呵呵一笑,道:“鲁提辖是西军精锐里出类拔萃者,集枪棒、拳脚等诸多手段于一身,当年老钟经略相公将他拨在小种经略相公身边做提辖官(类似于军区直属警卫营营长),自然对他的本事是极为欣赏的。至于焦头领嘛……呵呵,且看看再说!” 张教头一番话引来王伦极大的兴趣,目不转睛便朝场上望去。他也想知道自己这位力量赛过李逵,技巧得自祖传的亲随头领,能在鲁智深这等沙场中下来的铁血军官手里走多少回合。 “要糟要糟要糟……” “哎哎……怎么不让开,居然硬接鲁提辖这一手?” “吃亏了罢?不要跟他硬接比力气,倒拔垂杨柳的故事难道没听说过?” “瞧瞧,又着了他的道了,唉……” “退,要退!注意脚步……” “对对,对,开了窍嘛,就跟他用技巧周旋,对……” “嗯嗯,对,这样就对,不要死磕,你力气也不弱,加上技巧好,不一定就没有一搏之力的……” “一场注定胜不了的战争,只要死死拖住对方,这样才有机会握手言和……” 王伦听着听着,越来越感觉不对,回头望着似被解说员附体的张教头,只觉眼前一幕给他带来的震撼直比场上放对的两人还要精彩。 注:这个,求一下推荐票!目前离首页的新人签约新书榜前十二名还有些距离,还望诸位好汉鼎力相助,让我上上首页榜单,小可在此拜谢了!另外大家无事可以在书评区随便发个帖子,我和副版给你们加精华,每周系统都送的,不用浪费了,谢谢大家! 第四十三章 古来冤枉者,尽在路途边 这几天日夜兼程,一路颠簸,直叫车内的两人沉沉睡去。 还好有张三、李四同行,他两个惯会驾车,又识得路径,再有这两人于路说些笑话,倒也给这单调的旅程增添了不少快乐。 看看日头已经升的老高了,此时约莫到了正午时分,这辆马车赶到一座山冈上,张三停下车,拉开车帘,朝里面道:“官人、师傅,正好此处有个酒店,不如就下车用些酒饭,下午再赶路罢?” 王伦见说,伸出头朝车外张望了一下,只见这坡上冷冷清清,看不到一户人家,前面不远处的土坡下,约有数间草屋,傍着溪边柳树上,挑出一个酒帘儿,见状,王伦便朝张三点了点头,那张三得了吩咐,便把车帘儿放下,叫醒李四,两人打起精神,赶着马便往那酒家驶去。 不到一会儿工夫,那车稳稳的停了,王伦喊起兀自酣睡的鲁智深,两人活动着僵硬的四肢,便跳下车来。 只见那酒店前,为头的一株大树,却与别的树木凋零景象不同,生得甚是蕃茂妖异。那树身干粗大,看看没四五个人合抱不拢,王伦只顺着那树往下看时,只见那树根处湿湿腻腻的一片暗红,便似人血一般,正滴滴往土壤里沁。 王伦看在眼里,惊在心中。忽见那酒店出来一个妇人,双手端着一个木盆,里面装着满满当当不知什么,见到王伦等人不由一慌,随即又喜道:“各位客官里面请,我这就来!”说完便端着盆,急忙转身进去了。 “有古怪!”王伦轻声对三人道。 见说,张三、李四不由惊骇的对视一眼,鲁智深则面不改色的点点头,只紧了紧手中的禅杖。四人也不说话,就往这酒店里走去。 刚走到那酒店门口,王伦只见那窗槛旁立了一个小牌,上面写道“众中少语,无事早归。常忆离家日,双亲拂背时。过桥须下马,有路莫行船。未晚先寻宿,鸡鸣再看天。古来冤枉者,尽在路途边……” 还没看完,只见方才刚进去的妇人复又转出,此时她两手空空,一脸笑容。众人看时,只见她头上黄烘烘的插着一头钗环,鬓边插着些野花。上身露出绿纱衫儿来,下面系一条鲜红生绢裙,擦一脸胭脂铅粉,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上面一色金钮。也不顾这寒气逼人,只顾一味卖骚露肉。 这时那妇人笑容可掬的迎了上来,道:“客官,歇了脚去,本家有好酒,好肉,要点心时,好大馒头!”说完目光越过鲁智深三人,那双桃花眼直往这年轻文秀的男子身上窥来。 有王伦事先的提醒在前,众人此时都不做声。只见王伦笑道:“好酒好肉只管上,吃完了我们还要赶路!” 那妇人见说,应了一声“得勒!”,便殷勤请四人落座,待大家坐定,那妇人首先端过酒坛,给大家每人面前都倒了一碗酒,又忍不住望了王伦一眼,这才转了进去。 趁这空当,王伦把碗中浑酒都倾到桌子底下,众人见状,也都如他一般把酒倒了。王伦微微一笑,大声说些闲话,张三李四两个见了,十分配合的接着口。鲁智深只端坐着,脸上露出玩味的冷笑。不想这时内堂门口头露出个夜叉头来,偷偷朝这边窥伺。 只见坐头上的胖大和尚又自顾自的倒酒,那妇人面上露出喜色,回身朝里面使了个眼色,只见这时店里转出三五个汉子来,手上都端着肉,直往桌上摆放。待菜都上齐了,这几个身强体壮的小二也不回去,只是分散的坐到酒店门口,也不说话,只是眼睛不住的朝这边瞟来。 不一会儿,那妇人也转出来,走到桌前,笑道:“客官,我家的酒有些滋味罢?”又见除了胖大和尚外,众人酒碗都空了,心中大喜,便又上前给三人倒酒,王伦笑着举酒相谢,道:“端的好酒,却有些滋味!老板娘……” 话还没说完,忽见他手中酒碗一落,掉到地上摔个粉碎,随即趴在桌上人事不省。鲁智深见状,暗吐了口气,心道,“哥哥要耍,只好陪他一回!”便也拍拍光头,做迷糊状,不久也伏桌不醒。 李四看到两位哥哥的反应,哪敢怠慢,随即学样,往后一仰,直跌到地上。最后还剩张三一人,他也不甘落后,夸张的往旁边一歪,不想太过投入,全身重量压到长凳一边,只见那凳子被压得直起,却重重落到一边李四的腿上,直砸得他半身酸楚,眼泪都快抢眶而出,却又有苦难言,不能叫唤,只在心中千百遍的问候张三家人。 “倒也,倒也!”那妇人拍掌叫道,“有这四个夯货,却不够卖几天?只可惜了这个文秀的书生,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将他做狗肉卖了,老娘一时还真有些不舍得!”说完见手下几个伙夫奸笑着等她下文,嗔道:“你们几个愣着作甚,做事呐!” 堵住门口那四五个汉子这才笑嘻嘻的上前,便要抬这四人入里面去。只见这时门口却转入一个男子,众人看到他都停下手中动作。只见这男子头带青纱四面巾,身穿白布衫,下面腿系护膝,八答麻鞋,腰系着缠袋,生得三拳骨叉脸儿,微有几根髭髯,年近三十五六的模样。此人一见店内情景,放下身上挑着的担子,笑道:“娘子,生意不错!咦,怎生有个和尚?” “这四个呆鸟,正中午时没头脑的撞了进来……”那妇人见状,朝那汉笑道,“我初时看这和尚手里提一杆禅杖,甚是沉重,还忌他三分,不想竟是个草包!倒省了老娘好些事!” 那汉子走近跟前,看了这四个被麻翻的客人一回,感慨道:“和尚,不是老爷今日坏了规矩,实是你命中该绝,偏偏要与这三个行货作伴。我若放了你处,须得放他三人,实不值当,如此你便认命了罢!” 那妇人见他说了这一回废话,冷晒道:“你那番言语拿去哄哄人得了,在老娘面前也敢装样?我且问你,你挑去村里卖的偏不是人肉,倒要你在此处卖好?” 那汉子见说,脸上挤出讨好的佞笑来,对那妇人道:“娘子,不是你这般说,做人须看长远。若遇豪杰时,便放一两个走,打甚紧?一来可以传传我等侠义之名,二来日后我等弃了这营生,奔走江湖时也能得他照应!” 那妇人冷哼了一声,道:“你要装好,我不去管你!但老娘要杀人时,你也莫来讨嫌!正好此时这一拨人,加上店里今早撞上的那两个夯货,老娘一发宰了,也好作几天买卖!” 那妇人边说边翻起众人行李来,忽然摸到到包裹硬硬之物,只听她惊讶一声,“这四个贼鸟,身边盘缠倒是不少!”随即把包裹里的物品尽数倾出,只见掉在桌面上咚咚作响的黄白之物,直耀得众人眼花。 那汉子睁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只抢上前去,捻起一根金子,对那妇人大笑道:“有此好处,那便依了娘子,任你处置罢!”说完自己上前收了金银,便叫伙夫们上前来搬运这四只肉鸡,此时却听他又忍不住卖乖道:“你这几个如此眼瞎,也别怪老爷心狠手辣了!我那店门口写得清清楚楚,‘古来冤枉者,尽在路途边’,你这四个没头脑的仍撞进来,须怪不得我!” 第四十四章 做禽兽偏要立牌坊 “我不怪你,只你也别怪我!” 忽然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出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直叫正兀自欢喜的这对黑店夫妻吃了一惊。众人连忙去看时,却见那文秀的男子竟然坐了起来,脸上还露出一种怜悯的神情朝他们望来。 这种只如看向将死之人的目光,那妇人又怎会不熟悉?想她往日里望向剥人凳上的羔羊们便是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此时却被人用这种目光俾睨,那婆娘哪里还忍得住火,心中大怒道:“小二、小三,大家一起上,给老娘捉了这厮,活剥了他去!” 几个伙夫见状就要上来拿人,忽听耳边传来一股劲风,还未等大家明白过来,便见一个同伴被那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击中,只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直撞到墙上,眼见是不活了。剩下几人心中大骇,连忙回身去取兵器,那对夫妻见势不妙,忙弃了这些人,顿时闪到后院去了。 鲁智深气愤愤的提着禅杖赶上,这些伙夫还要上来纠缠,可他们哪里是这威风禀禀的提辖官杖前一合之敌?王伦见鲁智深招招都不留情,心知这位佛爷显然是动了真火。 片刻间,这几个助纣为虐的恶汉无一例外都叫鲁智深超度了,张三李四见状在一旁拍掌相庆,这时却见那对夫妻带着一伙人从里间冲出,眼见这种场面,那男子忙叫道:“师父息怒,且饶恕了,小人有话说!” “有甚遗言,对我哥哥说罢!”只见鲁智深大喝一声,便把禅杖往地上一插,那兵器顿时稳稳立住了。 那男子见状心中大惊,急忙上前道:“愿闻四位好汉大名!” 见张青死到临头,还敢妄自尊大,反倒大模大样问起这边人姓名来,居然企图掌控现场局势,王伦啼笑皆非的站了起来,朝他问道:“这便是你的遗言?” 那妇人在一旁闻言大怒,道:“你这贼厮鸟,好大的口气!我男人好心与你叙交情,你却作死!我们积年开店的,那天不遇上几个你们这般讨死的,现下我们这许多人,倒是有心饶你四人性命,你偏不领情,还敢口出狂言?!” 王伦冷冷一笑,扫了那妖艳妇人一眼,道,“你的也讲完了?” 那妇人瞧见王伦神色心中没来由的一慌,随即一股羞怒情绪自心底涌上,顿时恨不得便要翻脸,她身边的男子到底还有些眼力,心知立在书生边上那胖大和尚不是易与之辈,忙拦住那妇人,强忍住心火,上前道:“此番是小店不对,但你们也伤了我店中这么多伙夫,此事就算扯平了,几位客人便去了罢,都是江湖儿女,我说一句算一句,今日之事我们绝不寻仇!” 听此言语,张三站在一旁早按捺不住,他是京师泼皮,心气极高,此时见这几人死到临头兀自装样,直对鲁智深嚷道:“师傅,他说他们人多,要饶了我等性命,如果此时我们善罢甘休了,算不算怕了他们?” 只闻鲁智深豪爽一阵大笑,道,“那便让他们好好看看,到底那边人多些!”。张三李四见说,狡黠一笑,随即假模假式往窗户外招手,那对夫妻见状,连忙往窗外观望,以为这四人还有埋伏。 哪知此时鲁智深伸手取了禅杖,只顾杀进人群,那夫妻醒悟过来,这才发觉上了当,都在心里暗骂一声。只是又看这和尚太过凶恶,见不是头,急忙躲了,剩下一群愚昧的伙家慌忙招架着鲁智深的禅杖,不到一会工夫,这对夫妻手下的帮凶无一例外都横七竖八的歪倒在地,眼见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鲁智深眼见只剩这两个为头的靠在墙角,便挺身赶上前去,那妇人倒有些凶悍之气,还要挺刀来迎,却被鲁智深一脚踢翻在地,那妇人趴在地上,厉声叫道:“好汉饶我!好汉饶我!” 一旁的男子早吓得呆了,磕头如捣蒜,也是叫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王伦冷笑连连,说道:“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过?肥做馒头馅,瘦把去填河!张青、孙二娘,你两个视人命如草芥、谋财害命只如等闲的畜生,可想过会有今日?” “好汉既然知我们姓名,我夫妻两人愿意投效好汉,愿意服侍好汉!其实我等也不是那滥杀无辜之人,四位好汉须知,小人店里遇到三类人我们不杀……”说到这里,张青见那四人都望着自己,心中略定,接着道:“小人但遇过往僧道不杀,行院妓女不杀,犯罪流配的不杀,这些人冲州撞府,殊为不易,小人怜悯他们……”说到后来,只见他语气愈来愈沉稳,眼神越来越坚定,这时一抹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户照在他的脸上,烘托得这个谋财害命的黑店老板一脸正气。 王伦等四人听完他话都没动静,张青等得心中发急,十分焦急的只顾盯着那书生看,急盼以前那些经历再次显灵,只等此人嘴中说出赞赏肯定的言语,然后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就此罢斗。 王伦见他这个样子,一时忍耐不住,气急反笑道:“怎么?还指望我被你鬼话打动,便与你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兄弟?” 说完,不顾那张青目瞪口呆的模样,王伦又上前一步,怒斥道:“你两个狗头,杀人只如儿戏,劫完人钱财还要拿人身体再作糟践!害人无数偏偏假惺惺到处宣称甚么三不杀,真是做禽兽还要强立牌坊!我且问你,那过路行人便就欠你的,该给你杀?我今天若不取了你两个的狗命,烧了你这家黑店,老天也不容我!” 这张青比起那孙二娘来尤为可恶,那孙二娘纯粹一个屠夫,毋庸多说。只这张青还要绕出些花样来,迷惑江湖上的直汉,还替这两个畜生传颂美名,真是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鲁智深初时还给张青这厮言语蛊惑了,只觉他是个颇有原则的汉子,忽听王伦当头棒喝的骂了这两个畜生一顿,心中只如醍醐灌顶一般,提着禅杖喝道:“你两个禽兽竟敢巧言令色,要不是哥哥在此,几乎把洒家瞒过了,且吃我一杖!” 那张青见状,脸色惨白,嘴中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忽见鲁智深走到妻子面前,在孙二娘的厉声尖叫中打得她脑浆迸出,张青只如疯了般大叫:“你们不讲道义!不讲道义!!”鲁智深冷笑道:“到佛祖面前再分辨罢!”又是一杖,将他直接了账。 张三、李四在一旁看得心中畅快不已,叫道:“官人,便一把野火烧了这黑店罢!” 王伦正要点头,遽然想起一事,道:“听他两个畜生言语,早间还有两条人命落到他们手上,且去搜搜,若能救得这两人时,也算功德一件!” 张三、李四听了,连连点头,就往院内跑去,王伦和鲁智深对视一眼,都是微微颔首,也随即跟进去了。 “官人,师傅,此处有个青石板,甚是蹊跷!” 听到张三的报讯声,王伦和鲁智深连忙赶到一处暗房里,只见此处堆满净桶,恶臭难闻,最里面有个光滑的青石板,和这环境很不匹配,鲁智深上前使出神力将那石板搬起,往一旁丢开,只见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暴露在众人面前。 王伦见状疑道:“莫不是他们麻翻了人就往里面丢去?且下去看看!”说完就往那通道滑去,却见此时一只粗手将自己拦住。王伦回头看时,只听鲁智深道:“哥哥,洒家先下去!”说完不等王伦反应,便提着禅杖顺着那洞滑了下去,王伦见状也顾不得说什么,只是急急赶入,张三李四对视一眼,也都跟着下来了。 第四十五章 头陀僧 这四人不进来时还好,一进来万事皆休。 却不知这十字坡黑店下的人肉作坊里,究竟隐藏着怎生一幕人间惨剧? 话说王伦等人顺着那通道下到这密室之中,眼前这幕令人发指的场景,直叫这四人皆是毛骨悚然,膛目结舌,心中的那种惊骇之感简直无法用言辞来形容。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便是那顶梁上悬挂着的十数个表情各异的人头,远远望去,却是男女都有,甚是骇人。人头下面又有五七张人皮,就那样随意被摊开张在那土壁上,便如后世覆在墙面上的墙纸一般。 再往深里一看,更有着无数被剔光肌肉的骨头被堆积在墙角,照那长度看来,显然是人体四肢处的骨骼。骨堆旁边那几个木盆里,竟盛满了血水,看上去红腻腻的甚是渗人。更有那远处角落中摆放着七八上十个大木桶,里面满满当当不知装着甚么,只是众人谁敢去张它。 只闻这四周浑浊的空气中,不知弥漫着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叫大家只觉戾气之盛,中人欲呕。 这般景象,饶是鲁智深这种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下来的汉子,都忍不住闭了佛眼。何况王伦这个只在恐怖片中见过此番情景的的初哥?当下他心中就忍不住一阵翻腾,恶心欲呕。只是旁边还有两个反应更大的,才没叫他当场出丑。这边王伦好算还立得稳、站得住,只瞧那边张三、李四却已是浑身无力的瘫坐在地上,早吐得稀里哗啦,一塌糊涂。 却不知正在此时,在那暗室里间还藏了一个伙家,兀自按着一个断臂剔骨。这时他听到这边动静,心中吃了一惊,急忙弃了手上剔骨尖刀,提起墙边一把兵刃,朝这边喝道:“何人敢在此张望!” 不料这一声大喝,引得鲁智深猛然睁眼,却见他此时两颗眼珠里面充血一般的殷红。这活佛二话不说,挺起禅杖便赶将上去,那人见状急忙提刀来迎,哪知鲁智深狠狠甩出一杖,直将那人连着手上长刀一起,拦腰打做两截。 张三、李四早吐空了胃中所能吐出的物事,又被眼前突发的状况所吸引,注意力转移,这才感觉稍微好了一些。两人相携起身,终于立了起来,忽看到肉案上正躺着的那个赤裸汉子有些眼熟,急忙惊呼了一声,道:“官人,那个却不是汤隆兄弟!” 王伦闻言一惊,顾不得心中翻腾,直赶将过来。却见那木案上直直躺着一条汉子,一条左臂已被方才那伙家剁下,断臂处正兀自噗噗的往外冒着血水。 王伦见状心中大急,忙伸手到汤隆脖子处查探他的劲动脉,一压之后心神略定。这时张三望着汤隆断臂处轻微飙出的细小血柱,惊叫道:“官人,还有救吗?你看这……这……都没甚么血出来,莫不是汤隆兄弟的血都流干了?” 王伦急忙取下墙上照明火把,直往汤隆断臂处送去,双眼只盯着那火道:“人的整个肢体,就是整手整脚被切断时,会发生非条件反射使断处的血管自动收缩,因此不易在短时间内因失血过多而死亡!” 张三、李四两个见说大骇,都在一边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只有鲁智深颇为惊异的朝王伦望了一眼,嘴唇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怕叫王伦分神,便没开口,只是随即脱下外衣,就在那里将衣服撕成条状。 王伦看看消毒消得差不多了,便把火把往张三手上一塞,便脱起外衣。却见鲁智深对李四道,“快将他扶起,洒家替他包扎。”李四哪里敢怠慢,连忙将昏迷不醒的汤隆托起,帮着鲁智深将汤隆断臂处一道道的缠了。王伦又脱下外衣,与他遮了身体。 见初步处理完了,鲁智深回头对王伦道:“须得寻个疮肿金镞科的大夫看看,以保无虞!” 王伦见说连连点头,鲁智深便将汤隆背到身上,众人急寻出口出去。 忽听这时,角落里那条剥人凳上传来一个声音冷冷的道:“你们最好是一刀痛快的杀了我,不然这辈子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尔等!” 众人见说都回头张望,王伦见状忙一拍头,道:“怎地忘了还有一个!”一边叫众人先走,一边便朝这汉子处赶来,边走边道:“汉子莫嚷!我等也是被这黑店害了的客人,这就放你出去!” 那汉闻言倒吃了一惊。此时他刚刚醒来,便看到眼前这般只如地狱的场景,料定此番不能善了了,只因不愿受辱,就存下了必死之心,故而出言相激。 哪知峰回路转,自己到鬼门关打了个照面却又转了回来,眼见那书生上前替自己解开身上绳索,怎不叫他喜出望外。只是此时他浑身赤裸,这汉也是个高傲的性子,当下也不言语,捂着**便站了起来,忽瞧见死在一旁的伙家,自上前剥了他的衣服遮羞。 王伦见此人长发遮面,既看不清面目,又见他没甚言语,正好自己心中也挂念着故人伤势,便朝那汉微一点头,就赶了出去。 且说王伦从密室里赶将出来,见鲁智深等人都等着自己,急忙迎了上去,只听鲁智深道:“哥哥,这麻脸汉子已经处置一番,暂无大碍!不如一把火先给这鸟店烧了,免得这对狗男女藏有同党,日后回来依旧害人!” 经鲁智深一提醒,王伦忽然想起张青在这十字坡的贼店远不止这一处,当日武松血溅鸳鸯楼后就是被这些贼男女抓到分店去了。见说,王伦忙点了点头,吩咐张三李四两个去寻油水布帛等引火之物,两人领喏去了。一路上却听这张三对李四道:“兄弟,这里既为黑店,定有贼赃,你稍等片刻,我去寻寻就来!” 李四见说连忙应声道:“你直管去,我先去寻了火种,再来放火!” 张三便往里间跑去,却不忘回头嘱咐道:“待我出来时却再放火,莫要把我送在里面。方才不慎一板凳打到你,兄弟你可不要记仇!” 李四一听,随即怒道:“你不说我还忘了,速去速去!晚了我也不管了,只一把火将这里烧了!” 王伦和鲁智深在一旁听了,都不禁苦笑着直摇头,这两个活宝真是什么时候都能闹出些乐子来。 这两位见他们去了,便将汤隆抬到大堂的桌子上,在那里观察他的伤势。不想这时里间却走出个人来,开口向两人道谢。 闻言,王伦和鲁智深都回头朝那人看去,却见王伦心中一惊,他乍然发觉此人竟是作头陀打扮! 那人见了这边两人也是一奇,朝鲁智深拱手道:“师兄安好!” 鲁智深回道:“好,好!不想你一个行者竟也叫这黑店放翻了!” 那头陀见说连声叹气,显然是对今日阴沟里翻船的经历甚是羞愧。 王伦见了这个穿戴整齐的头陀,暗忖道:“莫非今日把那个叫母夜叉暗害了的头陀僧给救下了?”又见此人面上带一个箍头的铁界尺,身穿一领皂直裰,挎着两把雪花镔铁戒刀,胸前戴着一串一百单八颗人顶骨作成的数珠,心中越想越觉得便应是此人。 此时却听鲁智深道:“这位是我的哥哥,此番我等要把这鸟店烧了!行者你便自去罢,日后行走江湖多要小心!” 那头陀原本见王伦甚是文秀,因他是个江湖人,倒也没把这类秀才放在眼里,只等向这书生谢了方才解缚之恩,便与那和尚叙话的。忽听这胖大和尚说这书生是他哥哥,显然自己把正主儿弄错了,心中一惊道:“江湖上有名望的书生,只有一个白衣秀士王伦,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王伦没有答他的话,只问他道:“行者莫非是屏风岭下来的大师?” 那头陀闻言大惊,道:“书生竟然知道我的来历?不错,我便是屏风岭的广惠!小僧有眼无珠,愿求书生大名!” 鲁智深见王伦见识超凡,一口就道出那头陀来历,心中也喜,便道:“那行者听了,只我哥哥便是梁山首领、白衣秀士王伦!” 那广惠和尚闻言大喜,忙上前道:“我半月前从济州过道,借宿时多听当地百姓夸赞王首领高义,当时便想上山拜会一下头领!只因彼时穷追一恶人至此,也没能成行!不想今日一见,王首领倒成了小僧的救命恩人,真是造化弄人呐!” 王伦爽朗一笑,回道:“如此也是缘分不浅!我等偶然到此,不想竟能遇见广惠大师,江湖上多传大师嫉恶如仇,近年来不知铲除了多少江湖败类,直叫王伦心中感佩不已!” 那广惠闻言大笑,抚摸着胸前那串人顶骨作成的数珠道:“想我广惠一生杀人无数,却敢大言一句:我刀下并无一个无辜之人!只是不想今日却在这荒郊野岭失了造化,险些落入宵小之手,坏了性命。要不是得了王首领,此番真去见了佛祖也!” 一番话直说得王伦和鲁智深都笑了起来,众人又闲谈了几句,王伦便向其介绍了鲁智深的来历,那广惠闻言一阵惊叹,免不了又是一番见礼。其间那头陀便问王伦此时为何不在山上,王伦便把下山接嫂嫂一事,以及连累徐宁特来相救的首尾一一告知,却见那广惠长叹一声,道:“乡民所言果然不虚!王首领真是义气豪杰,小僧只怪相逢恨晚!” 鲁智深听到他的言语,心中欢喜,大笑道:“广惠贤弟,看你也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不如今番便随我们一起上山聚义去罢!” 第四十六章 只喜断臂逢救星 “官人,你怎生也在此处?此遭莫不是叫汤隆与众位兄长在地府相会?” 广惠还未来得及答话,便见这时汤隆醒了,大家急忙围了过来,只见王伦上前扶住汤隆,道:“兄弟!你且宽心,那些歹人都叫鲁提辖一发除了,你此刻安全了!” 那汤隆见说,顿时痛哭流涕,只紧紧抓住王伦手臂,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突然间只觉得肩上剧痛,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左臂已然没了,猛然间竟愣住了,旋即不管不顾的死命抓着王伦道:“官人,我死不要紧!只求官人再救我兄长一救!” 那鲁智深和广惠都是头一遭与这汤隆相逢,眼见这麻脸汉子甚是顽强,浑然不顾断臂之痛,心中只惦念着兄长安全,都在心中赞了一声“好汉子!” 这时广惠连忙伸手入怀,掏出一盒药膏,递给王伦道:“王首领,这是我寺中秘制的金疮药,专治筋骨外伤!”王伦连声称谢,接了过来,那广惠又上前查探了一番汤隆的伤势,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这汉子的伤口处理得及时,看样子又拿火燎过,理应不会化脓。过一两日便可将我这药膏涂抹上去,再找个医馆,开几服补药,定可保他无虞!” 王伦见广惠说得这般肯定,也渐渐安下心来,又跟他谢了,扶起汤隆道:“兄弟,有大师的秘药,你这番铁定无事了!”汤隆见说便要翻身起来想谢,大家哪里忍心看他折腾,忙将他按住,王伦怕他还要多礼,只问道:“兄弟,且与我说说你兄长怎么了?” 那汤隆一听,果然不动弹了,只是掩泪道:“那日在东京城外与官人话别了,我便送兄长来到这孟州城,这州尹当堂将我兄长发到安平寨服刑。多亏官人与我金银,于是我上下使钱,好叫兄长在这牢里过得舒服些。那差拨管营得了我银两,倒也十分看顾我兄长。更兼那管营有个公子,极是爱惜我兄长,隔三差五便请我兄长喝酒,也不限制他走动。小人时常去探望兄长,一来二去倒也与他混熟了,知道他有个绰号,江湖上人称金眼彪施恩的便是他。” “我在这牢城营附近陪着兄长住了好些时日,因见兄长在此处倒也不曾吃苦,想着嫂嫂还在东京,我昨日便去找兄长商量,准备接嫂嫂来此与他团聚。哪知刚到牢城营,里面那些往日还甚是相熟的人竟全都换了一副嘴脸,直不让我进去!我无奈只好搬出小官营施恩的名号,那些人见说都是异样冷笑,依旧不肯通融。没奈何,我只好又去寻那施恩,哪知他却躲了,并不在这平安寨中,小人心知有异,便偷偷候在牢城营外……” “直等到晚上,好歹叫我遇到一个相善的差拨出来,小人上前百般哀求,又是大锭金子奉上,那差拨好不容易才透了一丝风,只说上面有人下令要办我兄长,小管营倒也知道此事,只是管不了。小人见说当时就惊得目瞪口呆,彷徨无策,又使钱请他拖延一二,这人好生为难,但看在金子的份上还是应了。小人回到住处,静下心来想想,还是只有官人能救我兄长,于是我便连夜出城赶往东京,今日天方亮便到这坡上,想用点饭食再赶路,哪知……” “哪知便被他们迷翻了,后来醒了就见自己躺在肉案上,被那厮砍断我手臂后,我又痛昏了过去,不想竟得天助遇到官人。现在想想,汤隆心中只觉幸运无比!想我若不是叫这黑店麻翻,岂不是在路上白白与官人错过,倒枉送了我兄长性命?如今既能在这店里相见,定是老天有此安排,汤隆断臂也无怨言,只求官人再施援手,救我兄长一条性命,我汤隆日后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官人大恩!” 这边三人听到汤隆言语,都是面面相觑,不想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段因果。众人见汤隆断臂兀自不顾,只是惦记着兄长安危,都被他这一举动所打动。便听鲁智深道:“汉子莫慌,既有哥哥在此,定保你兄长无事!” 王伦望着这个脸色惨白的麻脸汉子,长叹了一口气,扶起他道:“兄弟,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不是什么官人,只我便是济州梁山水泊上的头领,今次下山实为接应林教头的家眷而来。只是此事机密,不可轻泄,故而前些时日在东京时没有明言,还望兄弟莫要见怪!此番我等来此孟州,定会想方设法救你兄长出去,你只宽心养好身体,切勿忧虑!” 王伦初见汤隆时,因他从前轨迹中做过的那些糊涂事,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现今见他救兄心诚,哪怕自己断臂也在所不惜,心中原有的成见渐渐消散,此时方才真正把他当做了可以心腹相托的兄弟。 汤隆闻言大喜,道:“不想官人竟是济州道上的头领,我兄长这回有……”话说到一半,一口气接不上来,便又晕了过去。 鲁智深见状急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回头道:“无妨,只是精力不济昏过去了!” 王伦点点头,便在心中思量着营救徐宁的细节。却听这时广惠赞道:“好一个奋不顾身,断臂救兄的好男子!”鲁智深也在一旁接言道:“不想这麻脸汉子恁般义气,直是个性情中人!” 那广惠见王伦沉思良久,开言道:“王首领,不想梁山大寨上往来的尽是这般义气的好汉子,倒叫小僧眼热,只是若有用到小僧处,尽管开口!” 王伦见说,回过神来,对广惠拱手道:“大师,不如便随小弟一同上山,我那山上都是义气兄弟,大家聚在一起却不快活!” 那广惠豪爽一笑,道:“如此盛情难却,我便同哥哥上山去也!只不过小僧还要延误一些时日,不知两位哥哥意下如何!” 王伦和鲁智深连声动问何故,只听广惠道:“我今番只为穷追一个恶人而来,此人不除,我心中不宁,待处置了此人,我定到山上与两位哥哥相会!” 王伦见说笑道:“却是有何不可?我便和智深兄长在山寨扫榻以待,只等大师归来!” 众人一阵大笑,却听广惠问道:“此次营救这位好汉子的兄长,不知可有要小僧效力的地方?” 王伦笑着摇摇头,道:“此番倒是无须强取,小弟已有成竹在胸,多蒙大师厚意!” 那广惠闻言一笑,道:“哥哥既然如此说,定是十拿九稳了,小僧那便放心了!便在此处与两位哥哥告辞了!” 王伦和鲁智深见状便上前跟广惠道别,其间王伦问了一句:“大师这番却是去往哪个方向?” 广惠回道:“此人倒也不笨,竟往西夏逃去,想是他以为出了大宋小僧便没了办法,呵呵!” 见广惠说要往西北而去,鲁智深想到一事,便道:“既投西北而去,有劳贤弟,返程时且帮洒家带个口信与那少华山的史进头领!” 广惠忙道:“不敢,师兄且说!” 王伦见状在一旁笑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不如兄长且说,我来写罢!” 鲁智深闻言大喜道,“如此甚好,不瞒哥哥说,洒家自小在军旅长大,不曾读书识字,如此甚是难堪!想当日我打死镇关西逃到雁门关时,看到百姓围着城墙在看热闹,洒家也凑上去看,哪知那上面正是悬赏缉拿洒家的布告,洒家兀自不知,还在那里傻挤,你说愁不愁人!” 两人闻言一阵大笑,王伦便入内寻了纸笔,又把那墨磨开了,道:“日后闻教授要在山上开个书院,兄长无事时可以去坐坐。” 鲁智深爽朗一笑,道:“那不可错过了!”说完便口述起要说的话来,末了问王伦道:“我这兄弟,也端的是条好汉,十八般武艺样样精熟,更是那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徒弟,这番便也请他过来聚义可好?” 王伦莞尔一笑,道:“咱们山上难道还愁好汉多了?”,又见鲁智深说起王进,王伦心念一动,对广惠道:“大师,你久在江湖行走,可曾有这王教头的消息?” 第四十七章 虎生三子,必有一彪 “王教头?他是禁军英杰,素不在江湖行走。我只闻他为高俅所逼,三年前投到老种经略相公处栖身,之后便再无音讯了!”广惠摇头道。 王伦见说与鲁智深对视了一眼,只见鲁智深也点头说道:“我那史进兄弟在江湖上寻了他师父好些时日,也没得到一丝讯息,想是王教头早已不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 王伦暗自摇了摇头,想这位东京八十万禁军总教头实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自逃难途中花了半年时间调教出史进这个水准之上的好手后,便消失在茫茫人海,后来再也没有露出一丝痕迹。他此时也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竿的心态,既见广惠和鲁智深都这般说,便朝两人颔首为礼。只道:“便请大师帮忙多留意一下!” 广惠点头应诺,便要跟王伦辞行。王伦和鲁智深将他送出门外,只听广惠道:“这对贼男女定不止这一处巢穴,待我在这坡前坡后巡查一翻,料理了这厮们再走!” 王伦和鲁智深见说皆言大善,都是抱拳相送,又殷殷嘱咐其早日归来聚义。广惠朝两人拜了一拜,道了一声:“两位哥哥保重,小僧去也!”说完便大踏步消失在山冈深处。 王伦和鲁智深转回店里,又查探了一下汤隆伤势,两人这才坐下,等候张三、李四出来。此时望着这座一片狼藉的黑店,两人不觉相视一笑,对此番经历都是唏嘘不已。 不一会儿,张三和李四急急奔出,胸前都捧着一堆金银,脸上十分欢喜的喊道:“官人,师傅!你瞧这对狗男女,不知害了多少人,后院墙壁中竟藏满了金珠,怕不下三两万贯!?” 王伦和鲁智深不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读到了一种震撼神情。这两个禽兽能藏下这般多的财物,冤死在他们手下的孤魂野鬼只怕早已是满坑满谷。 “都搬到马车上去,再把这黑店烧了!”王伦吩咐一声,也没再多说,只是在心中暗想,这些金银只怕不少来自那山夜叉孙元,也只有这样的父亲,才能教出孙二娘这般的母夜叉来。 “得勒!”张三、李四两个欣然领命,不计劳苦的来回奔波着。王伦和鲁智深先把汤隆搬到马车上,未免其颠簸之苦,王伦又去取了厚厚的被子垫在汤隆身下,待安顿好了,等张三、李四放了火,众人驾着马车,远远驶离了这处是非之地。 在他们身后,那颗饱饮人血的怪树绽放着奇异的火花,走完了它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旅程。 “哥哥,再怎么办?” 行驶的马车上,鲁智深向王伦询问着下一步打算,经过这些天的朝夕相处,又一起经历了这么些事情,这位性粗心细的汉子,早已是对身边这个书生颇为心折。 “咱们只怕早被通缉,此时进不得孟州城,我们且去快活林!”王伦略想了想,道:“那快活林在孟州城外,乃是一片客商云集的大市镇,那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我们正好栖身。听刚才汤隆言语,我估计那金眼彪也躲到了那里,营救徐教师之事都在他的身上!” “那金眼彪何许人也?哥哥好像对他甚是熟悉?”鲁智深动问道。 王伦淡淡一笑,望着马车外不断倒退的景致,叹道:“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彪最犷恶,能食虎子。” 赶车的张三听到,回头望着王伦咂舌道:“它本就是虎子,竟然吞噬同胞?” 王伦点点头,依旧望着窗外,道:“昔日曾闻猎人有云,老虎带着三个虎仔过河,定然先把彪背负到对岸,然后回头带第二个虎崽过去,同时再把彪负回去,然后带了第三个虎子过去,最后再返回来把彪带回。之所以如此繁琐,便是老虎害怕这彪趁着自己不在身边,残害了同胞兄弟!” 那张三听了,心中惊异的回过头去,忽闻鲁智深道:“如此来说,那施恩不似善类?” 王伦点了点头,道:“这施恩仗着其父身为管营的势力,带着牢中八九十个亡命之徒,霸占了这一处闹市。这金眼彪的匪号,十有八九是孟州百姓送与他的,只是此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只在这快活林中欺行霸市,强索黑钱。前些时日徐教师发配安平寨,想是这施恩看上了他武艺,想借教师之能,稳固自己的势力!哪知高俅一声令下,这金眼彪便弃徐教师如敝屣,只是他为人倒也老练,还晓得躲了开去,免得面上须不好看!” “这狗才,枉叫我当他做兄弟,还以为兄长此番遇到好人,谁知他竟存了这般心思!想我兄长乃天子亲卫,玉叶金柯,岂能与这下贱的恶霸作打手!呸……”这时汤隆幽幽转醒,听到了王伦的言语,直怒道。 王伦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侧着身子替汤隆掖了掖被子,问道:“兄弟,感觉如何?” 汤隆强作欢笑,道:“现下却是没有了知觉,想是痛过了,反自麻痹了!” “且休息片刻,待到了快活林,我等先找一处医馆,将兄弟你安置妥当,再去营救你的兄长!”王伦回道。 “官人,要怎生救我兄长出来?”汤隆神色急切道。 “此事却还是落在这金眼彪身上!”王伦转向窗外,若有所思道。 汤隆还想再问,却又被王伦的身份所慑,想此人初看上去似乎文文秀秀,但身上那股气势,却又有说不出来的慑人之威,正自焦虑时,却听鲁智深道:“兄弟你且宽心,哥哥既然说了,自有他的办法,你保重身体为要!” 汤隆见状连忙点头,又道:“还未请教大师法号?” 鲁智深爽朗一笑,道:“洒家是五台山上出家的和尚,姓鲁,我那长老替我取了法名,名唤智深!” 这时张三回头道:“汤隆兄弟,你不认得我家师傅?想他当年也是老种经略相公手下一员大将,只因担心渭州小种经略相公处无心腹人借力,老种相公特意请我家师傅过去帮衬哩!” 汤隆一惊,正要开口,却听那李四也不甘寂寞,大声道:“要不是三拳打杀了恶霸,我师傅现下还是小种经略相公身边的提辖官哩!后来我家师傅在五台山上出家,那老和尚却甚是有眼力,不敢收我师傅做徒弟,只当是替自己师父收徒弟哩,你不闻他们都是智字辈的?就是那大相国寺的住持大师,多少王公贵族求见一面而不得,那身份尊贵吧?但我师傅也只如等闲的喊他一声师兄,那秃驴还不敢不应哩!” “呸呸呸,师傅在此,你乱喊谁是秃驴!?”张三一听不对,连忙纠正道。 鲁智深爽朗一笑,也不怪这两个在那里胡言乱语,只是对汤隆笑道:“便是洒家!”他心中爱惜这汉子义气,故而对他倒是和颜悦色。 那汤隆闻言,就要挣扎着起身相拜,口中直道:“啊呀!不想大师原来就是鲁提辖!我汤家几代世为西军打造兵器,我老父便在老种经略相公座前营生,往日里多是闻得鲁提辖神勇,不想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说完又自表家世,说起父亲姓名,那鲁智深倒也知道这个人,两人不想在这异地他乡竟遇得故人,都是喜从心来,一言一语叙起旧来。 王伦见了他们举动,会心一笑,并未插言,忽见张三、李四不住的回头听二人说话,笑着喝了一声:“好生驾车!只顾回头作甚!” 那汤隆听了,不禁目光敬畏的望了王伦一眼,心中却又多了一些心思。眼见那位在西军中大名赫赫的鲁提辖,都在这书生面前恭恭敬敬的喊一声“哥哥”,那么眼前此人,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四十八章 强龙力压地头蛇 “你一老一小好不晓事,好算也是冲州撞府见过世面的人,进庙先拜神的规矩都不懂?也不问问,这快活林到底是谁家开的,就敢一头撞进来!今日也好叫这街坊四邻都看看,你这厮们不守规矩的下场!打!给我打!” 只见街边站着一个面刻金印的彪壮汉子,正伸手指着一对父女大骂。四五个脸上同样纹了金印的大汉则在街心围着一个老儿拳打脚踢,又有两个汉子,立在旁边用力架住一个拼命挣扎、喉咙都已喊得嘶哑的年轻女子,还不忘趁机动手动脚占着便宜。 街边的大树下却坐着一个小官人,看上去二十四五年纪,白净面皮,三柳髭须,正在那里饮茶,望也不朝这边望一眼,他身后立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那排场叫寻常人哪里敢靠近。 待这小官人把一壶茶喝净了,立起身来,拍拍屁股便往前面走去,旁边两个汉子见状连忙紧随。只见他走到街心,几个打人的配军立马停了动作,恭敬的退到一边。这小官人随手丢了些散碎银两在地上,也不说话,径往酒店去了。 只听方才大声喝斥这挨打老儿的汉子叫道:“还是我家小管营心善,你等速速离了此地,莫要再叫老爷看见!”说完一招手,那七八个汉子便跟着他,追随那小官人进店而去。 那女子见状急忙跑到老人身边,爹爹长爹爹短的只顾哭,那老者和她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最后那女儿扶起老人,父女俩一瘸一拐的顺着道走了,旁边围观的众人见状也都散了,至始至终却没人敢言语一句。 这时,在这繁闹的街市远远驶来一辆马车,只见它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上面下来一个书生,拉住一个路人问道:“大哥,借问一下此处最有名的医馆,却投哪边走?” 那人见这书生客气,随即便给他指了方向,那书生笑着谢了,复又上车,吩咐了赶车的两个汉子一声,便投那医馆而去。 …… “官人,小人真的无事!那大夫不也说我身体强健,没甚大碍么,就让我一起同去罢!”从医馆出来,汤隆便缠着王伦,只要随他一同去见那金眼彪施恩。 王伦见他救兄心切,也没再拦着,只是叫李四拿着那大夫开的补身药方,去隔壁药店拿药,自己这些人又上了马车,往那大夫所指的店面行来。 没一会工夫,马车便停了下来,酒店门口坐着的小二看到王伦等人下车,连忙过来相问:“客官,是要用饭还是住店?客官们眼力不错,看出我们这酒店是此间市镇上最好的!” 王伦盯了那小二看了一回,只道:“叫你们掌柜的出来说话!” 那小二见人最多,第一感觉就知道这书生就不是简单人物,连忙点头哈腰,返身进去喊人去了,王伦回头和鲁智深对视一眼,见他微微颔首,王伦也点了点头,便带着汤隆、张三进门而去。 往里没走多远,便见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苍头跑下楼来,嘴中嚷道:“不知贵客降临,有何吩咐?” 王伦看了他一回,笑道:“京东梁山大寨首领王伦,特来拜会你家小管营!” 那掌柜的见说,心中大吃一惊,慌忙朝四处里探视,见无人注意这边,忙道:“怠慢怠慢,且请大官人楼上一叙!” 王伦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当仁不让的便走上楼梯,那老苍头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汤隆和张三对视一眼,也都提着东西跟上去了。 到了楼上,那老者把王伦等人引到一间雅座,忙道:“轻慢官人了,我这就去请我家小管营!” 没坐多久,便见一个白净面皮的年轻人笑容可掬的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对王伦拱手道:“不想今日贵客临门,直叫小店蓬荜生辉!”忽地看到站在一旁的汤隆,脸上笑容一僵,旋即又恢复灿烂,十分亲热道:“原来汤隆兄弟也在,不知兄弟你和王首领也是至交?” 王伦见这施恩只言片语就藏下套子,语气神态又极是热情,让人不自觉便要吐露真言,倒也甚是老辣。只是不等汤隆说话,王伦便笑道:“汤隆是我心腹兄弟,小管营请坐下叙话!” 那施恩见说忙笑了一声,掩饰了一下被人看破意图后的尴尬,也急忙道了声请,双方都坐定了。 施恩初见到汤隆时的反应,王伦都看在眼里,料想他已经猜到了自己来意,当下也不废话,开口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在下也不欺瞒小管营,只那徐宁便是我的兄长,常言道手足情深!在下实不能看兄长他在苦牢中受罪,而和八十万禁军林教头、老种经略相公坐前豪杰鲁提辖,以及全寨二十几位头领并上万弟兄在山中端坐取乐,能不能成全在下兄弟之义,都在足下手中!” 那施恩闻言,顿时脸色微变。王伦见了也只是视若未闻,只回头望了汤隆一眼,便见独臂铁匠打开桌上的箱子,瞬间只见一堆黄灿灿的金子暴露在施恩面前。便听汤隆道:“这里是一千两黄金,还请小管营笑纳!” 那施恩倒是有些定性,只瞟了一眼箱中黄金便收回目光,再也不多看一眼,只是坐在椅子上静静沉思,汤隆一见他个样子不免有些心急,欲要出言催促,却叫王伦瞧见,只把头来微摇,汤隆见状,暗自叹了口气,这才静了下来。 只见那施恩呆坐了半晌,忽然立起身来,脸色颇难道:“不是小弟不想成全首领之义,实是那三衙太尉高俅下了钧旨,小弟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管营,这牢城营又是厢军编制,正是他该管的,小弟实在是担待不起啊!” 王伦见说一阵大笑,直笑得施恩脸色愈发难看,王伦笑着请他坐了,开言道:“常言道天高皇帝远,话说那高俅能在京城糊弄赵官家搞得是风生水起,以你金眼彪施恩的大能,就不能糊弄高俅这厮一回?当然了,你此时定然心下不服,你与我非亲非故的,不拿我去送官查办就是天大人情了,怎会有耐心在这里听我大言不惭的撺掇你妄言欺瞒上司,心里不知怎么怨着我呢,是不是?” “不敢不敢!”那施恩连忙起身道,眼见这绿林中的贼首又是拿黄金诱他,又是在言语中夹枪带棒的,倒是叫他这个孟州道上的头一号人物顿时失了计较,全然不知怎生是好。 王伦见他又是一番踌躇,自笑了笑,倒也没有再催促。虽然这施恩只看了一眼桌上的黄金便转了头,并不代表他就不贪钱财。要是说他不爱钱财,怎肯背着骂名欺行霸市的占着这快活林?难道真像他老爹说的甚么“壮观孟州,增添豪侠气象”之类的鬼话?想是害怕这一千两黄金拿着烫手,故而委决不下。 又等了半晌,这施恩还是没有决断,王伦叹了口气,心道只好我来替你决定罢,随即朝张三使了一个眼色,那张三连忙起身,打开窗户,回头叫道:“小管营,你家酒店外面的酒缸怎么长了脚,便走到路中央了,却不是拦住了往来的道路?” 那施恩见说,不明白这边又耍什么把戏,只是十分警惕的走到窗户旁边,朝下面望去。 只是不望还好,一望直叫他惊得呆了。 只见自家酒缸真如出鬼一般,就那般大喇喇的横在街市中央,旁边立着一个威风禀禀的胖大和尚。见此情景,他心下大惊,想这酒缸装满了酒,虽没称过重量,怕不有千斤重?仅仅是空缸,以前摆放时也要三五个汉子一齐抬了,才搬得它动。没想到此时已经装满了酒,还被人抬到路中央,看看路上没有划痕,显然是叫人生生抬起的! 天!这要怎生一般的神力啊!施恩心中极为惊骇,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再起不来。 他此时心中甚是慌乱,真没料到这些山寨里的强人手段这般决绝,完全和他们这些在街面上讨生活的人不在一个层面上。他突然想到,若是这些人看自己买不通,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此时他心中立刻涌出一种报官的冲动,但随即便被自己仅存的一丝理智给否定了。 就是叫官府抓了眼前这几人,只怕便如捅了马蜂窝一般,到时候随即而来的种种报复,不是自己能够承受的。更何况还有一个神力惊人的和尚就在楼下,直教他顿时熄了这个念头。 事到如今,他方才体会到什么是前有狼后有虎的感觉了,想他在孟州道上行走这许多年,头一次被人逼到墙角,直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想到这里,施恩目光复杂的望向眼前这个带着淡定笑容的书生,猛然发觉此人也正望着自己,原本心中那股愤恨不禁岔出一丝惧意来。 第四十九章 狱不透风 一辆从快活林驶出的马车,在小道上疾驰了一阵后,便停靠在距离安平寨一二里远的地方,不再前行。 只见这时从马车上下来三五个汉子,站在路边说话,只听其中一人道:“寨子里人多眼杂,又有不少人识得汤隆兄弟,只我与小管营两人进去,诸位兄弟且在此处候我片刻!” 只见一个麻脸汉子目光中满是感激的望向此人,用力的点头回应着,一旁立着的胖大和尚低头想了想,道:“哥哥早去早回,洒家若是等得不耐烦了,便进去寻你!”说完便斜着眼,只顾瞟着站在身边的一个白面汉子看。 那白面汉子被和尚盯得颇不自在,当下尴尬的笑了一声,出言解释道:“见了家父言语几句便可,不会叫提辖久候的!”。 原来这一行人,正是从快活林出来,投往安平寨而去的王伦等人。 此时只见王伦向鲁智深微微颔首,又吩咐了张三、李四几句,便拍了拍施恩肩膀,两人径往前面不远处的施恩大本营而去。王伦倒是不怕身边之人耍什么花样,不管此人眼下是真服也好,假服也好,他不相信施恩这个在道上混了好几年的黑老大会看不清眼前的形势。 方才在酒楼上经过短暂的失态后,施恩随即恢复了水准,二话不说便叫心腹进来收了金子,而后则变被动为主动,以致剩下的一幕完全成了他的表演时间。先是十分殷勤的跟王伦套着交情不说。后来又深切真挚的询问汤隆的手臂是怎么了,待汤隆说出缘由后,那施恩便义愤填膺的提出要替他报仇,叫人平了那十字坡。与初打照面时,对着汤隆断臂视而不见的行径顿现天差地别,若叫不知内情的人见了他此时情深意切的模样,还道他两个是割头不换的生死之交呢。 王伦见此人年纪轻轻,便头脑清晰,身上又有那杀伐果断的气质,再加上善于蛊惑人心,这么多性格特点集于一身,要不是蒋门神的出现,待这施恩在道上再历练十年,成了气候,定是活脱脱一个孟州版的新宋江。 话说两人走在路上,见王伦一路无语,那施恩也不敢造次,只是在前面殷勤领路。到了安平寨门口,那守门的军汉见是小管营回来了,连忙上前问候,施恩只是拖着长长的鼻音“嗯”了一声,便问他自己父亲现在何处,那军汉恭敬答道:“不久之前州尹发来一个甚么淮南来的配军,管营相公此时应是在点视厅升堂哩!” 那施恩微一点头,便请王伦往那堂上而去。路上不停有人上前来给施恩请安,施恩或是笑谈几句,或是微微点头,或是摆手挥退,或是干脆不理,但无论哪种做派,请安的人都是恭敬得紧,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直等施恩走远了才敢缓缓而退。这些都叫王伦看在眼里,心里想着只怕这小管营在牢城营里的威势不下乃父。 就这么一路走来,两人很快便到了管营升堂的点视厅外,王伦只见堂上坐着一个四五十岁模样的老官吏,低着头正看着州府发来的案卷,堂下站着七八个军汉压着一个囚人,候在那里听候发落。 施恩回头对王伦道了声“怠慢”,便直接入厅而去,来到老官营身边,俯下身耳语几句,那老官营闻言眼神十分惊异的朝王伦看来,王伦只是微笑着颔首,老管营见状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只是吩咐下面的人稍待,便和施恩到后堂去了。 “父亲,此事小儿自作主张,便替父亲应下了,想着梁山的贼人甚是难惹,我那酒店门口一个重若千斤的酒缸,就被一个和尚轻轻松松便搬到道路中央,再说他那寨子里还有万千人马,我当时若是不应,只怕灾祸转眼即至!”还未等老管营坐定,那施恩便急急上前说道。 那老管营望了儿子一会,才道:“高太尉那里岂是善了的?” 那施恩摇摇头,道:“那三衙太尉高俅的名头听起来吓人,却远在东京,远没有眼前的威胁来得急迫。就算高俅一手遮天,也不可能把天下所有逆他意思的人都杀个干净,可若是得罪了这个在绿林中颇有势力的梁山贼首,后果会怎么样,孩儿在心中也自掂量过几回。父亲,常言道‘两害相权取其轻!’,故而孩儿这才擅作主张,应了这厮们!” 说完见老父眉头紧皱,施恩又接着道:“何况这厮们也不是空手前来,方才便送了一千两黄金在我处。父亲,想那高太尉要害人,只空口白话吩咐一句,说甚么日后自有好处!这高俅隔着我们如天一般远,难道还会绕着这七弯八道关节特意关照父亲不成?即便真是如此,哪怕官升一级,在孩儿看来也不如那一千两黄金来得实在!” 听儿子说到这里,那老管营眼睛一亮,方才展颜道:“一千两黄金?这梁山上的贼人还真是出得起价!若老夫是科举出身,这一万贯钱怕不能买个州官坐坐?罢了罢了,进退维谷,便顾着眼前罢!” 施恩见说通了父亲,微微一笑,便要起身,那老管营又叫住他道:“此时务要做得漂亮,既叫咱们得了金子,又不能叫那高太尉看破!” 施恩旋即点头道:“这是常年做的买卖,定不会失手的,请父亲宽心!” 那老管营闻言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一万贯,呵呵,呵呵……” 且说厅内那几个军汉见管营进去了半天还不出来,便都自由散漫的在那里交头接耳,那正中站着的囚犯见了,冷晒道:“君不君,臣不臣,官无官相,吏无吏样,只逼得民无恒心,争作匪盗!” 两旁军汉见他一个囚徒,还敢口出狂言,顿时都气恼不过,便听有一个为头的喝道:“你那汉子,莫要鸟强!只要进了我这安平寨,是蛇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要不是看你有些手段,而我家小管营又是个敬重好汉的,不然等下老爷打杀威棒时直打杀你!叫你到阎王爷面前喊冤去,且看他老人家睬不睬你!” 那囚人一听,怒道:“你打你打!你们若少打一下便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众军汉见状都大笑,只道:“这汉莫不是痴了?”都在那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正在这时,施恩父子从里间走出,老管营下意识的便朝厅外王伦看去,脸上挂着笑容,连连点头,王伦见他初时还端着架子,此时却笑容灿烂,心知大势已定,便也颔首回礼。 只见施恩快步走了过来,也不理会厅上众人,只把王伦带到一处僻静的所在,施恩便小声道:“今晚子时,安平寨东门外十里处有个土坡,大官人只在那里等候小弟便是!” 王伦点头谢道:“如此便有劳小管营了!” 施恩把胸脯一拍,道:“都是江湖上行走的汉子,情义为重!家父也是深感大官人的义气,这才涉险相帮,只是大官人救了徐宁后,务必请他隐姓埋名,莫要便送了我父子两个!” 王伦爽朗一笑,道:“无妨,待回了山寨,只请我兄长如本朝狄公一般,带个铁面罩便是,谁瞧得出?小管营勿忧!” 施恩见说,暗想道,那高俅远在东京,济州城池又不是什么重要州郡,就不信那么巧偏叫他窥得周细。当下点点头,便要送王伦出了寨子。 不想王伦却拉着他的手道:“我今日来此,定叫不少人瞧见,若明日众人便闻徐教师死在牢里,就怕叫人起疑你我使了调包之计。当然没人怀疑更好,若是有人怀疑,我看不如且使个障眼法,先伏下一个引线在此,你日后若发现风头但有不对,便可故意透一丝风,务要叫人相信我今日只是为了营救那个刚遭发配的淮南大汉而来!到时候徐教师已然走远,哪里去找他来与你当堂对峙?你只一口咬定放走的只是这个淮南汉子,到时候为一个无关紧要的犯人谁来追究?你再打点一番,定保你父子稳如泰山!” 第五十章 不愿欺心诓英豪 跟知了长鸣的夏夜比起来,中原的冬夜未免显得有些孤寂。 只见这黑漆漆的旷野上,除了柔弱的草本植物随风摇摆外,再难窥得一线生机。还好有轮残月高高悬挂在天幕中,总算给这个寂寥的夜晚带来一丝淡淡的色彩。 也不知在这寒风中苦候了多久,独臂铁匠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一辆远远驶来的马车,只是在这微弱的月光下,叫人看不清它的轮廓。 尽管如此,汤隆始终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他心怀感激的朝身边王伦望了一眼,王伦见状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未说话,只示意他集中精神。 那辆马车在离两人数丈处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男子,对这边黑暗中的一人笑道:“叫大官人久等了!” 王伦回道:“无妨,只是叫小管营星夜前来,甚是有愧!” 施恩哈哈一笑,很是洒脱的摆了摆手,表示无妨,随即轻拍了车身两下,只见上面先跳下两个汉子,随即又扶着一人下了车来。 施恩对那蒙着头罩之人道:“徐教师,一路走好!莫怪小弟无情,实是叫上官逼迫太紧,还请宽恕则个,只望教师此去莫要怨我!” 全身被绑缚着得徐宁一闻此言,心中大骇,暗道莫非大半夜的把我带到此处结果了?也不顾此时目不视物,只朝着那声音来处叫道:“小管营,我素与你无冤无仇,恁地便要下此毒手?” 这边汤隆听到兄长叫屈,耳不忍闻,不禁大声道:“兄长,是我!” 徐宁于此绝境中听到弟弟声音,顿时百感交集,道:“莫不是叫我在梦中与兄弟相见!” 汤隆听了,哪里还忍耐得住,急忙奔上前去,替兄长取了头套,又见徐宁浑身绑着绳索,愤怒不已,朝施恩质问道:“小管营,都已经说好了,怎生又叫我兄长多遭此罪?” 施恩拱手道:“掩人耳目,不得已而为之!为防隔墙有耳,不好明言,只得先将教师麻翻了,还望各位勿怪!” 汤隆愤愤转过头去,取短刀替兄长割开绳索,那徐宁得解束缚,一把便抱住这个打遇难起就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好兄弟,顷刻间,却又见他急忙弹开,惊道:“兄弟,你的左臂呢!” 汤隆淡淡一笑,道:“此乃小事!不值一提!兄长脱难便好!” 徐宁哪里按得下心中惊愕,失声道:“舅舅叫你来投我,如今你却因我而残废了,叫我怎生与舅舅交待!?却都是我送了兄弟你啊!”说完抱着汤隆嚎嚎大哭。 施恩见此情景,咳嗽了一声,自觉不好打搅这久别重逢的兄弟,只好对王伦道:“大官人,还望交一件徐教师的信物与我,我也好交待!” 见他这个要求倒是合情合理,王伦点了点头,走到相拥而泣的兄弟边上,安抚似的拍拍两人肩膀,这时徐宁才发现这个送君亭中一别的济州王姓男子,大惊道:“不想官人也在此处……” 王伦点点头,上前携着他手道:“徐教师受苦了!” 徐宁急忙就要下拜,眼前这般情景,叫他怎么还想不到此番的首尾来?应该又是这位仗义疏财的好男儿出手相救,自己才能绝地逢生罢?一想到此,徐宁当即便朝王伦拜去。 那施恩在一边见徐宁不似与王伦很熟的做派,心中泛起些疑团,只是他倒也老练,并未出言相问。事到如今,再纠结这些皮毛都已没有意义了。 只见王伦连忙扶起徐宁,道:“教师莫要多礼,此地不是叙话之所,还望教师取出一件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事,交予小管营带回去,也好叫高俅那厮死心!” 徐宁见状连连点头,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玉佩,递给王伦道:“这是昔年先皇见我恭谨,特意赏赐于我的,上面刻有我的名字,世上绝无第二块,高俅见了,定不会起疑!” 王伦点点头,接过玉佩,便交给施恩,却见这时汤隆急奔回马车上,取了一物,塞到施恩心腹手上,道:“再加此物,高俅老贼定然心满意足了!” 众人都往那汉子手上物事看去,那汉也低头窥去,顿时见那汉一惊,道:“胳……胳膊!?” 汤隆冷笑道:“我左臂上有个胎记,东京南门市集上李家铁匠铺的人都识得它!小管营只需对太尉府的人明言,我汤隆闻得兄长死讯,前来复仇,叫你砍下手臂,那高俅老儿再不会来疑你,阁下便可高枕无忧了!” 施恩尴尬的笑了一声,忙道:“兄弟多心了!” 汤隆却不回话,只顾冷笑。施恩见状,心知多言无益,直叫手下人将车上一个麻袋驮下,放到地上,便对王伦道:“这便是下午那个发配来的汉子!如此大事已了,小弟不便久留,就此别过了!” 王伦点点头,拱手道:“恕不远送!” 施恩朝众人施了礼,随即带着两个心腹上了车,调头驶去,行不过十数丈,忽见马车又停了,施恩朝窗外招了招手,旋即三五个手持弓弩的汉子从暗处跑出,也上了马车,此人这才再次上路。 汤隆见了这一幕。骂道:“真叫哥哥猜准了,这厮定不怀好意!” 王伦拍了拍他肩膀道:“他这是防着我,若说他想害我,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忽然朝黑暗中吹了一声哨子,不一会儿,那土坡下埋伏的鲁智深带着张三、李四也奔了回来,远远便听鲁智深道:“这不成器的撮鸟,既有弓箭手埋伏,也不敢躲远一点,洒家都能听到他们心中打鼓声了,要不是哥哥吩咐不可轻举妄动,洒家直打杀这厮们!” 王伦闻言笑道:“想这小小的安平寨,哪里有什么神射手!” 不一会儿,鲁智深已经跑了过来,初见徐宁,便问道:“莫非好汉子就是林教头常常提起的金枪班徐教师?” 徐宁忙谦道:“就是小可!不敢动问大师法号?” 汤隆道:“兄长,这位大师不是一般人,正是老种相公手下一员猛将,三拳打死镇关西的鲁提辖!” 徐宁见说慌忙再次施礼,鲁智深大笑道:“东京城里的天子近卫就是不一般,恁多礼数,直把我西军同袍都比下去了!” 徐宁见说心中一酸,道:“甚么天子近卫!寻常农家就是丢了一只鸡鸭,也会寻上半日,陛下身边少了我,只如文德殿上掉下一砖瓦,他看都不会去看一眼!” 鲁智深见说叹了一口气,道:“兄弟,闻你也是一条好汉,那伺候人的差事丢了也罢!不如便同我们一起上了梁山,大家兄弟聚在一起,却不畅快?” 徐宁闻言一惊,道:“甚么梁山?” “兄长,这位王大官人便是济州辖下、水泊梁山的大头领白衣秀士王伦,此次到东京来时,便是接林教头的家眷出京的!”汤隆在一旁解释道。旋即又将自己怎么在十字坡被麻翻,又怎么被王伦救了的一遭经历都说了出来,听得徐宁心酸不已。 “昔日我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总觉得是那说别人的,凭我徐宁一身本事,总该保得住那副家传宝甲了罢?却不想如今直落到这步田地!想我为那赵氏皇家殚精竭虑,大难临头却又有谁为我说过一句话?只任凭我叫高俅那厮摆弄,夺我宝甲不说,现在还要置我于死地,若不是王头领救我出苦海,此番早已是冤魂野鬼了!徐宁只求投入头领麾下,做一小卒便心满意足了!”徐宁剖白道。 王伦见说,叹了口气道:“徐教师,小可还有一言,听完你再做计较!” 徐宁忙问何事,只听王伦道:“其实高俅原本没有要置教师于死地的心思,只是因为一件事触动了他,而此事却与小可有关!” 徐宁闻言心凉了一半,心中电光火石般闪出诸多念头,他忽然想道怎么次次都这么巧,偏偏两次遇难都遇到这王伦,难道这都是眼前这人设计的? 想这上天弃他,上司害他,眼前这“恩人”竟也是别有用心,怎不叫他万念俱灰?只见他此时整个人僵立在这寒风中,望着王伦呆呆出神。 第五十一章 徐宁归心 朔风中的两条汉子不言不语,就这么对视良久,而此时两人心中却都是一般的惘然若失。 若照王伦内心的想法,他自然是想带这徐宁一同归山。 想这金枪手武艺不凡,虽非绝顶高手,但却保持在水准之上。王伦觉得几乎可以将此人看作是一个高手与一流高手之间的分水岭,能跨越他的人必定可以跻身一流好手的行列。 而且还会练兵。靠着一群短期集训的轻步兵,拿着廉价的兵器,把那开国功臣之后呼延灼统帅的重甲骑兵杀了个人仰马翻,连这位将门虎子都不免沦落成了光杆司令仓皇逃窜。 更兼此人毫无野心。这个人的最大乐趣不在战场官途之上,反而一有闲暇便与妻儿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在原本轨迹中,徐宁与宋江麾下那些原政府军降将朝思暮想都渴望叫朝廷招安不同,他对招安的态度颇为玩味,总给人一种意兴阑珊的感觉,也许是他性格中那种随遇而安的特质,既叫他容易适应上山之后的全新生活,同时这种特质又反过来变成他身上的桎梏,让他不想轻易改变生活现状。 这样的一个人,叫王伦怎么会不愿意请他上山? 可他在心中衡量甚久,还是说出了方才那番话。王伦清楚的知道,有些事情若是现在不说清楚,日后便再也没有如今夜这般合适的机会了。将来徐宁知道了真相,就算按他内敛的个性不至于将矛盾爆发出来,但是憋在心中的那股怨气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江湖上流传一句话叫“出来混迟早要还”的,若想不尝苦果,便切莫种下孽因。 自己既然穿越到这北宋末年这个风起云涌的动荡时代,如果仅凭坑蒙拐骗这种下三滥手段来拉拢人心,即便聚齐一票人马,却跟那宋江吴用之流又有甚么区别?即便拉起一支看上去将星云集,人才济济的队伍,却防不住下面人拉帮结派,离心离德。到时候上山的人越多,矛盾就会越突出,离心力便会越大,反而与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到时候,叫自己拿什么抵御将方腊平掉的精锐西军,又如何抗衡把精锐西军打散碾碎的女真铁骑? 昔年王伦在鄂西随世外老道学剑十数载,学到最多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剑法,老道身上那种刻到骨子里的侠义情怀,才是叫王伦感佩万分的宝贵财富。而此时,他正是凭借这些,才在这梁山泊上坐稳了第一把交椅。 是以他此时只是将心比心,如果徐宁始终不能原谅自己的无心之失,那么他即便看着此人与梁山渐行渐远,也不会强拉他上山,如果贪图眼前之利而失掉为人的根基,也许今后的江湖,会多出一个王江,却少了一个王伦。 王伦啊王伦,莫要好不容易拿着一手好牌,却因为一点诱惑,便推倒胡牌而泯灭了希望。若不狠命一搏,怎能体会到最后的欢笑? …… 看着两个用眼神对峙的汉子,众人都觉难以插言。 只见徐宁双眼中暴起一股血红之色,越聚越浓,而他对面的王伦则是一股清流在眼神中荡漾,丝毫不为所动,鲁智深见状大喝一声,道:“阉了高强那厮难道还有错了?哥哥偏要揽错上身,洒家不服!” 这声当头棒喝一入汤隆之耳,顿叫他感觉还有内情未出,忙道:“还请王头领明言!?” 王伦点点头,只是平静的望着徐宁,将那除夕夜里营救林冲家眷一事娓娓道来,末了叹了口气道:“都是我一时心急,失了计较,将那高强阉了,不想叫那高俅惊起打蛇不死反遭蛇咬的警觉,如此,还是我连累了徐教师!” 张三、李四见说,直在一旁大叫道:“官人,是我等擅作主张,怎能说是你的过失!” 王伦只是摆了摆手,制止了急欲澄清的两人,淡淡道:“你们是我亲随,你们下手和我亲自下手,又有甚么区别?”张三、李四两人闻言顿时说不出话来,都忍不住鼻腔中那股酸意,却又张口无言,唯有低头掩泪。 听到这里,徐宁眼中戾气尽去,不想此事竟是这样的首尾,看来眼前这人并没有刻意算计自己!还是如同自己印象中那般义气过人,且现下又显示出极有担当的气质来,此时此刻,这些天见过的人,遇到的事,一起涌上心头,直叫徐宁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怎地,他忽然发觉自己竟暗松了口气,难道,自己也期待着这个结果? 却听此时汤隆又道:“只是这般?” 鲁智深长叹一声,道:“我那日虽然不在现场,但是哥哥的人品却叫洒家信服!哥哥说是这般,那洒家便信真是这般!你们若是不信,还有林教头一家可以作证!” 汤隆低头想了一回,摇头道:“我是不必了,我信哥哥!”说完又望着久久不语的兄长。 这一刻虽没多久,但直叫众人都觉分秒难熬,度日如年。终于,忽见沉思良久的徐宁,抬头微笑道:“哥哥,回山去罢!” 听到这句话的王伦并没有表现得那么的欣喜若狂,只是脸上带着欣慰的淡笑,望着徐宁道:“兄长,是该回家了!” “唔……唔唔……唔唔唔……” 这时地上原本寂静无声的另一只麻袋有了动静,站在王伦身边的张三偷偷将眼泪一抹,大喇喇道:“怎地却忘了这里还有个汉子!?哥哥,要不要杀他灭口?” 便如升仙成功还未来得及消化自己那片功德云的王伦,顿消那股跨过人性关口的喜悦,此时是又好气又好笑,只道:“好吧,你来动手!” 那张三顿时作成一个凶相,奸笑着便欲往那麻袋而去,只是眼角一抹未净的眼泪将他出卖,叫一旁众人看得是又是想笑又是触动。却见那张三还没走上两步,头上便挨了几个爆栗,此时王伦已然恢复了常态,喝道:“好耍是不是,还不把人放出来!?” 张三顿时抱头鼠窜,李四也把眼泪一抹,上前便帮起忙来,却又在嘴中只顾埋怨他,张三却不理他,只是在心中暗想:“自己这位官人还真会凑趣,想必也是个爱耍之人,可怎么总见他端着个脸呢……” 顷刻间,一个七尺汉子从袋中放出,王伦见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便道:“汉子,你自去罢!” 那汉却不走,只坐在地上,道:“你们得罪了三衙太尉高俅,身上背着弥天大罪,却不怕我去告密?” 王伦见说只觉好笑,他不是没有猜想过这汉身份。只是从此人的经历开看,应是个无名之辈。如果自己没有随手将他救出,等待这人的命运只有两种,一是叫施恩驯服,成为他的黑打手,可从那施恩日后叫蒋门神揍得鼻青脸肿,又无得力手下替他复仇来看,此人定无甚本事。二便是施恩既然没有收他的心思,凭此人十分要强的个性,十有八九要死在这牢狱之中,可王伦记得施恩好像没有害过什么出名的好汉呐? 此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呢? 想了一回无果,王伦摇摇头放弃了胡乱猜想,只晒道:“你敢去告密,不怕先叫我灭了口?” 众人见说都是大笑,那汉也自笑了起来,道:“王首领,小人刚巧听到你跟徐教师说话,我也想上梁山!” 这时忽听鲁智深道:“那汉,你是个甚么来路?” 那人见到这胖大和尚问他,大喜道:“连大名鼎鼎的鲁提辖也来问我,真有面子!小人北风江志鹏,庐州人士,是个跑单帮的,也干些劫财的勾当,只是手上没有人命。小人随身带着两把精钢直刃唐刀,单刀双刀都用的不错,唐刀舞起,水泼不进,那刀速,啧啧,快的惊人!” 鲁智深见说大笑道:“你倒是个不害羞的,不过洒家倒有些喜欢你了,不如就跟着洒家吧!”说完鲁智深又对王伦道,“这小子对我脾气,不如哥哥收了他上山,叫他跟着我罢!” 王伦见说笑道:“既然大师要点化他,自然是他的福分!我看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大家先走了罢!” 第五十二章 汤隆荐友 “来了来了……” 望着从远处匆匆赶来一辆马车,待确认了赶车的马夫正是那江志鹏后,在外放风的李四急忙回头大喊道。 这边候着的众人听到了动静,只见那车还没停稳,徐宁便迫不及待的跳上马车,急急拉开车帘,朝里面探视,忽听他道:“娘子,都是徐宁拖累了你……” 里面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道:“官人!你无事就好!夫妻一体,却说什么谁拖累谁?今番幸得了叔叔接我出城,不然叫我一人孤零零在这偌大的东京城里,怎生待得下去!” “那两个梅香(非人名,同丫鬟)呢?怎么只你一个人在家!?”徐宁忙问道。 却见那妇人有些感慨的摇摇头,没有接话,只撑着身子要起来,徐宁急忙上前搀扶,待浑家下到地上,徐宁见她肚子又大了些,情不自禁便如寻常在家一般,蹲下身子将耳朵贴到妻子阮氏的肚子外,脸上露出温馨的笑容,道:“八个多月了罢?想是就快要生了,我还以为见不到他出生呢!” 那妇人见这么多人看着,急忙将徐宁拉起,满脸通红道:“说什么傻话!” 王伦见这金枪手一副标准好男人的模样,笑道:“兄长,我便跟你打个赌!看嫂嫂气色极佳,到时候生的定是胖大小子!” 徐宁满脸是笑的回头望向王伦道:“那便借哥哥吉言了!” 王伦望一了圈身边的众人,笑着对徐宁道:“这里有这么多见证人,将来生下来的要不是儿子,我便将这把交椅让给你坐!” 众人闻言一阵大笑,连那阮氏都不禁掩嘴轻笑,徐宁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道:“哥哥这般说,那定然是儿子了,便请哥哥替我家孩儿起个名字罢!” 王伦闻言楞了下神,感情这居家好男人在妻子怀上孩子的时候没想好名字啊?随即恶作剧的暗想要不要给孩子取名为峥,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正色道:“昂头冠三山,俯瞰旭日晟。我看就叫徐晟吧!” 阮氏一听,喜道:“这位叔叔作得甚是好诗,奴家看‘晟’这个字好,官人你看呢?” 徐宁也自欢喜,听见妻子问他,笑道:“晟者,光明炽盛,好啊好啊……” 众人见他这个样子,都是上前恭喜他未出世的孩子得王伦赐名。大家笑了一阵,这时汤隆拉了一个精瘦的汉子走到王伦身前,道:“哥哥,这位是小弟的旧识,乃昔日战国墨家后裔,虽到他这一代已是没落了,但我这个兄弟却是极善器械,现今在官家的作坊里做工匠,因不愿待了,便想随哥哥一起上山!” 王伦见说望向这个精瘦汉子,道:“不知兄弟大名?” 那汉忙道:“小人墨十三,现今容身在都大军器所内,闻得汤隆哥哥与我说起王头领大名,故而起了投效之心!” 王伦疑道:“都大军器所?和那军器监是什么关系?” 那汉子还没说话,安顿好妻子的徐宁转了回来,接口道:“这都大军器所全名为都大提举内外制造军器所,虽与军器监一般都是打造兵器甲胄的,但它乃是由宦官所掌,也不隶属工部,出产也不入卫尉寺,产出皆归内库!” 张三见说在一旁笑道,“原来是皇帝自家的打铁铺子!十三兄弟,你在赵官家手下待得好好的,怎生不快活了?” 那墨十三闻言摇头道:“每日里我们这些工匠的辛苦就不说了,只是那些监管太监忒不是东西,每日除了常课外,还威逼小人们为他们做私活,所打成品都叫这厮们偷出去卖了,搞得几个作坊里上万工匠,却无几个愿意待下去的!” 王伦听着这墨十三发着牢骚。心中却是思潮起伏。现如今自己山寨里面缺少什么?不就是缺工匠吗!要是有成规模的工匠群,能自行打造盔甲的话,也不会叫杜迁、阮小七这两个头领一人挨上一箭了。 现下正好听到这墨十三的一番话,不是正是瞌睡遇到枕头?此人既是汤隆推荐的,想是手艺不凡,收上山作个头目也好啊!他随即对墨十三道:“兄弟,你既然一心要上山,且在汤隆兄弟身边作个头目!现下我山上正缺工匠,你那作坊里要是有人不愿干了,都一发随我上山,山寨是绝不会亏待于他们的!”想了想,又道:“但凡愿意上山者,安家费五十贯,每月还有例钱,如何?” 那墨十三闻言大喜,道:“能够跟着汤隆哥哥,是在下的福气!头领,我有几个兄弟,正愁没有出路,既然王头领肯收留他们,我这便去唤了他们来!”刚一说完只听他又叹了一声,“可惜大部分人都有家眷,轻易脱不得身,不然好叫大家一发逃出苦海,现今似我这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却是太少!” 汤隆见说,低头想了想道:“哥哥,如此我再回城一趟,好歹也要再拉几个同行过来!” 王伦点了点头,虽然心中有些失望,但是有总比没有强,好在他还有时间,足够等待这些种子发芽。 王伦忽然想到方才墨十三话里透漏那些死太监居然监守自盗私卖兵器,便问墨十三道:“如果我要买些弓弩盔甲,不知兄弟能搭上线不?” 墨十三见王伦动问,低着头想了一会,方道:“小人所在的作坊是专门制造盔甲的,若头领要买些盔甲倒是无碍,只是那弓弩太过敏感,怕是有些难!” 王伦见墨十三面有难色,爽朗一笑,道:“倒是叫兄弟为难了!无妨,我等便只买些盔甲罢,只是这盔甲有甚么讲究?”他知道这宋朝盔甲惊绝天下,且种类繁多,说起来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用途。 墨十三见王伦言语洒脱,性情温和,心中也喜,便把他所知的详情一一道来:“我们作坊里打造的盔甲分为铁、皮、纸甲三类,其中这铁甲最重,每副用甲叶一千八百二十五片,其中披膊含五百零四叶,共重八斤三两四分,甲身含三百三十二叶,共重九斤十一两四分,脚裙鹘尾含六百七十九叶,共重十九斤一两五钱五分,头盔帘叶含三百一十叶,共重四斤十三两五钱,以上再加头盔眉子等共重四十九斤,还可以临时再往上加叶,只是怕到时候士兵们使不动。这样一副甲打造出来,需费钱三十八贯!” 那墨十三说到这里见王伦等人听得津津有味,便接着道:“再说皮甲,这皮甲分为三种,犀牛甲一般使用七排甲片,兕牛皮甲一般使用六排甲片,合甲一般使用五排甲片。现下我们作坊里以最后一种产量最大,一件须钱十八贯!” “最后是纸甲,这纸甲用无性极柔之纸,与丝帛混合,加工锤软,叠厚三寸。方寸四钉,如遇水雨浸湿,箭矢难透。每件十贯钱上下!” 等墨十三说完,王伦略想了想,问道:“若一回买上近千件甲胄,那些太监会不会怀疑?” 那墨十三大吃一惊,没想到王伦胃口这般大,想了一会,道:“头领如果要量不多,根本不用经过他们的手,小人自找人便可办了!只是要得多了,定会惊动他们,这帮阉人甚是谨慎,一般只与熟客打交道!不过小弟在作坊里也算熟脸了,倒是可以先去替王头领探探路!” </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五十三章 既入宝山,岂可空手而归 望着两人渐渐消失的身影,徐宁走到王伦身边,道:“哥哥,山寨武备莫不是有些缺乏?” 王伦点了点头,便将梁山目前状况与徐宁娓娓道来,最后又道:“虽然官军不敢正眼相看我山寨,但如今大寨也没有攻打州府的实力。虽然刀枪不缺,但盔甲之类的器械却无从补充,即便连头领都无法做到人手一甲。想我下山之前,还有两位兄弟借粮时身中箭矢,幸亏不是要紧处,不然悔之晚矣!” 徐宁见说若有所思,拉着王伦手道:“愚兄在东京城里有个发小,姓范,名天喜,此时在这城外牟驼冈的天驷监行走,时常听他说起其中官吏私取官马变卖的事迹,往日里我也没往心里去,如今山寨缺马,倒是正好用得上这个关系!” 王伦一听大喜,要不是徐宁说起这处大宋养马基地,他倒还忘了! 当年金兵打到东京城外时,便是在这牟驼冈上夺得二万余匹马,声势大壮!如今自己既入宝山,岂可空手而归,便道:“兄长,如此甚好!只是这范天喜如今得知兄长身陷囹圄,还肯念这个交情么?” 徐宁长叹了一声,道:“想那高俅虽是泼皮出身,倒也是个老成的性子,他要害我性命这件事想是不会闹得满城风雨!这些暂且不去说它,今番之事并不是要范天喜为我两肋插刀,对他来说不过顺手人情而已,且我又替他照顾了生意,如此两利的事情,想来他也不会拒绝!”说到这里,徐宁又叹了口气。 “我都已经想好,我便先写一封信,就言那孟州牢城营管营所托于我,才不得不为之!再找一人打扮成那施恩的模样,前去与他交涉,他只料我欲结好管营父子,日后好讨个安生,定然不会生疑!见今这天驷监约莫有三万马匹的规模,我等就买个三两百匹,也不打眼,若他念我的人情,定会寻些好马相送,只是怕在这银钱上却便宜不得多少!” 王伦见徐宁考虑得这般周详,大喜道:“金银小弟身上还略有些,兄长不必多虑!我看便叫那江志鹏扮成施恩模样,拿着兄长亲笔书信去找他,等得了他的口信,再作打算!”张青孙二娘的贼赃现下还剩下一大半,却不正好用来买甲买马? 想到这里,王伦见徐宁点了点头,他便把江志鹏唤道身前,将此事吩咐了,又嘱咐他务必小心,以自身安全为要,那江志鹏道:“这点小事直甚么?哥哥但请放心,若有反复,我便只身逃回!待徐教师写了书信,我这便寻他去!” 王伦见说又勉励了他几句,便招呼大家上车,道:“鲁大师想是到了多时了,我们这便赶上去罢!” 众人都大声应了,分别上了两辆马车,急急朝安仁村赶去。 却说大家归心似箭,一路倒也无事。不多时,马车已经到了安仁村边上那座山下,王伦拉开窗帘看时,只见两条大汉正在那里耍弄手脚,旁边一众汉子正看得口角流涎,王伦一见不禁莞尔,喊了一声道:“鲁大师,焦挺兄弟……” 众人听到这边动静,都赶了过来,鲁智深也和焦挺罢手了,两人携手大笑着朝这边走来,风度翩翩的闻焕章则是相陪着张教头一家,也是渡步而来。 待车挺稳了,王伦下了车来,将两边人物互相介绍了,大家都是喜气洋洋的相互叙礼。焦挺依旧沉默寡言,只是直跑到王伦身边嘿嘿傻笑。那林娘子迎了徐宁娘子,道:“姐姐,多日不见了,近来安好?”说完望着阮氏微微隆起的小腹,勾起心事,又是羡慕,又是神伤。 且说众人见了面,一路相携叙旧,步行回到草庐,早有备好的酒食专候风尘仆仆的贵客,大家边吃边聊,看看闹了一个时辰,王伦拉着江志鹏来到一边,将徐宁写就的书信递给他收好,又去马车上下了一匹马,嘱咐他一路小心。 等江志鹏去了,王伦便招呼大家都去休息了,这几日在路上来回的奔波,直叫众人都是乏了。待大家都散了,王伦又到闻焕章的房内,两人谈论许久,最后要紧事都说完了,闻焕章便起身请王伦也去歇息了,他自在草堂内边看书边等待墨十三与江志鹏两人的消息。 不觉间,时光便如白驹过隙,那黑黑的夜幕悄然降临。 闻焕章到各屋唤醒了诸人,请他们起来用餐,王伦这时也醒了,惬意的伸了个懒腰,想这许多天来第一次在床上安寝,这一回真是睡得无比香甜。 忽听敲门声响起,随即焦挺便带着汤隆、墨十三来到房内,王伦一见,连忙穿衣起身,直道:“两位兄弟辛苦了,等了我多久?”说完又对焦挺道:“怎么不叫醒我?” 焦挺嘿嘿笑了一声,也不解释,只听汤隆笑道:“哥哥,不怪焦挺哥哥,我们也是刚到!” 那墨十三见王伦整理好了衣裳,便上前道:“王头领,真是大喜,买甲一事都已经谈妥了!” 王伦见状,忙招呼众人坐下,又给大家倒了水,便坐下准备听墨十三细说。 那墨十三喝了一口水,笑道,“今日我托了人情,直接去寻的那管事的太监,见他屋内行李都打包好了,顿时心觉有异!王头领,你却道怎么了?” 汤隆见墨十三还卖关子,直踢了他一脚,接话道:“原来这太监调了新职,这两日就要与来人交接,他见十三兄弟说了来意,转而大喜,就要把仓库里的库存全都卖给我们!我们便问他还有多少,那太监也不摆架子,一五一十的都交了底,见今那仓库里还有纸甲一千一百件,皮甲五百件,铁甲一百套,都是没入账的私货,这阉人开口便索价两万贯!” 见汤隆说到这里,墨十三得意一笑,道:“要是寻常日子,这许多东西作价两万贯也算超值了,只是小弟一见这太监想捞最后一笔,便拿他道,‘那京东来的商人要这铁甲、皮甲也无甚大用啊,那些本地土财主都为看家护院,又不须上阵厮杀,带回去转手也卖不掉啊,他今次只为买些纸甲而来!’那太监果然急了,只说要么都买去,要么一件不卖,小弟推脱再三方才极不情愿的应了,却又装穷说钱不够,那厮就问我们带了多少钱来,汤隆哥哥就说只有一万六千贯,那太监一听,丝毫也没犹豫,一口便应允了!” “汤隆哥哥见机便说出了哥哥要求,对那太监说这一路上匪盗甚多,这京东来的商人正好带着家眷在东京过年,想请大人开一纸文公,再派一二十个厢兵一路护送回去,那太监闻之大笑道,‘这点小事也来烦咱家?只是这钱今夜便要!’见他这般说,小人便擅自做主,全应了他!只是约好今晚子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王伦闻言大笑道:“却不是天助我也!正遇上这太监要离任了,这厮一点私货也不想留给继任者,却不是叫我等占了便宜?子时交钱便子时交钱,两位兄弟做得好啊!”当即叫焦挺取了钱放两人跟前,又另取了一百两黄金,交给汤隆道:“这一千贯钱,先去东京城里买件三四百贯看着上档次的礼物,且送与这太监,日后怕不还要打交道的?其余的钱,两位兄弟便自收着罢!” 汤隆见说,连忙推道:“日前哥哥救我兄长,便花费不小,这钱小人要是再收,真无颜见人了!” 王伦拍了拍汤隆肩膀,道:“如此十三兄弟便都收着罢!” 墨十三大喜,连忙谢过王伦,道:“多谢哥哥看顾,小人已联络了十几个愿意出走的匠人,汤隆兄弟也找了不少人,只等我俩消息,便准备出城!” 王伦问道:“只恐人多嘴杂,没有说出我等周细罢?” 汤隆和墨十三都点头道:“只说要投一个大财主处,待快上山时,再与他们明言!” 王伦点点头,又问汤隆伤势,汤隆在屋内活动一番,以示无碍,王伦这才道:“待联络好了衣甲,就烦两个兄弟带着这些工匠另作一路上山,到地方前问问他们意思,如若有人不愿落草,也不必强留!” 两人忙点头应了。 王伦见状便叫焦挺把鲁智深、闻焕章、徐宁并张教头都请了进来,对他们说了此事,只听闻焕章道:“既然那太监肯出公文,我们今夜便随车队一起走了,到时候也不怕太尉府的人于路盘查了,只是天驷监那边还无消息,便请一个得力之人等候消息,如买得马来,还请他一路护送,到时候分三路回山罢!” 众人听了都是点头,鲁智深和徐宁都抢着要留下来等消息,王伦略想了想道:“还是鲁大师留下来吧,徐宁兄长暂时不宜露面,就与我们一路随着车队走,再叫李四把会骑马的兄弟留下,听候鲁大师调遣!” 王伦说完便把身边剩下的钱都交予鲁智深,只留了一百两黄金在身边,鲁智深见状道:“这些蛀虫盗卖军马,却与他甚钱?洒家昔日在阵前,因为缺马枉死了多少好男儿?今夜洒家便一禅杖打杀了这损公肥私的蠹虫,夺了马去,却不甚好?” 徐宁见说,呐呐无言,只是长叹了口气。 王伦见状劝鲁智深道:“兄长,我等如今身边带着家眷,不宜惹事上身。况且这人又是徐教师相识,撕破脸皮须不好看,兄长且依小弟一回!” 鲁智深听完,也不骂了,对徐宁道:“兄弟,洒家不是对你,莫要见怪!今番就依哥哥,洒家不惹他便是!” 徐宁闻言顿时去了心结,连忙向鲁智深施礼相谢,鲁智深见状也随即还礼,两人又聊了几句军中腐败情形,不免唏嘘一番。 最后众人又商量了一阵细节,便都各自回去收拾行装,只待晚上的行动。 第五十四章 打劫偏遇贼祖宗 终于踏上回程了。 望了一眼正在马车中呼呼大睡的焦挺,王伦替这蛮汉盖好了被他压在身下的被子,却发现自己此刻睡意全无。他随手拉开了车身的窗帘,只见夜空中繁星点点,有一颗怪星异常闪烁,王伦心有所想的望着它,渐渐陷入沉思。 想想这趟下山的成果,真可以用硕果累累来形容。 接林娘子回去与兄长相聚就不多说了,这是此次下山的根本,而现在离成功在望已经指日可待了。其次张青、孙二娘的贼赃换来的马匹盔甲,必定能使山寨的战力再上一个档次,而此次的重头戏,于路所结识的英雄豪杰则更是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有了花和尚鲁智深、头陀僧广惠、金枪手徐宁这样的一流高手,再加上独臂铁匠汤隆,还有耿直的亲随焦挺,外加一个闲云野鹤般的世外人物闻焕章,如此之多的好汉加盟自己山寨,怎不叫他喜出望外? 还有值得一提的是,那小头目一级的人物也收了不少,诸如颇有义气的张三、李四,精明干练的江志鹏,善于器械的墨十三。想想王伦都觉得踌躇满志。 这些都是颇为难得的人才啊!如今他们都团结在自己周围,这般阵容再加上山寨里的八位好弟兄,应付托塔天王晁盖绝对是绰绰有余了,即便对付环绕着主角光环的宋江,他也能心有底气的说一声:好算是不落下风矣! 这一个多月来的努力,终于叫自那夜苏醒后便心事重重的他可以长舒一口气了。虽然以后的路还长,还有强大的禁军、西军,以及异军突起的女真铁骑这一座座大山横在自己面前,但起码解了燃眉之急,让他有了充足的时间能够徐徐图之。 正在路边骑马巡视的副牌军见王伦拉起车帘,笑着过来问了好。这位原本拉着一张长长马脸的厢军小军官,在收了王伦三十贯酒钱后,瞬间变得笑逐颜开。还有他那二十多个手下,大过年的被差遣出来遭这份罪,谁能有个好脸色?只是碍于那太监的威势,不敢发牢骚罢了。结果等王伦每人派了十贯钱后,各个是官人长官人短的喊得极其亲热,把一边赶车的张三看得是鄙视不已。 说到那太监,王伦倒是觉得此人还算是一个人物。这太监收了钱倒还有些守信,不光开了公文,还当面谢过了汤隆随后送去的那座隋时仿汉制的长信宫灯,转手回了王伦四套价值相若的明光铠,只是当王伦问他姓名时,那中年太监只是一笑了之,倒叫王伦有些惊奇,并在脑海里对号入座了一番,不知此人是那宋末六贼、十恶里的哪个。要不是墨十三此时不在身边,他也不用想得这么辛苦。 最后跟这不明身份的太监告辞了,王伦为防夜长梦多,直把众厢军打点一番。这些人得了钱,自然是顺着王伦的意思,要行便行,要住便住,这样车队便连夜上了路。汤隆他们因为时间太晚,没有租到马车,此时都歇在了东京城里,明日才能出发。而不久前鲁智深则派人来报了讯,说是收到了近三百匹好马,而且都不是役马,稍稍训练一番便可以上阵了,只是最后钱不太够,那范天喜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接了钱走人。想此刻鲁智深已经赶到了自己前面了吧。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想,要不是前面车队忽然停住,王伦的思绪还不知道要飘忽到哪里去。 “打劫!” 一声如雷之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震耳,直叫王伦暗暗吃了一惊,想此时车队还没有出这京畿的范畴,如何在官道上就敢有人劫道!?只是当下顾不得那许多,伸出头来便叫张三将马车岔出车队,往最前面驶去,这时紧随其后的那辆马车也跟着岔了出来,想是徐宁也听到了动静。 待王伦赶到,只见此刻已有三五个厢军躺倒地上动弹不得,其余人等则是畏畏缩缩的将手上长枪横起,如遇瘟神般的戒备着对面那个坐在地上的黑大汉,只听这人嚷道:“我管你甚么军器监军马监的,只叫你们管事的上来,乖乖送上一车财货与我,便放你们东去!” 早已从睡梦中惊醒的焦挺一听,心中大怒,跟着王伦下了车来,便要上前与那汉放对,那汉一见,道:“拿兵器的都不是我对手,哪里跑出一个赤手的汉子!” 王伦将焦挺拉住,上前道:“一车财货算得甚么?好汉若有本事只管拿去,只是莫要耽误我车队赶路!这样罢,我留一辆辎重车在此,其他人便先让他们过去,好汉子你看如何?” 那人借着火光看了王伦一回,道:“你倒是个爽利的,如此便叫他们过去罢,你留下陪我耍!” 王伦便唤过押队的副牌军说了几句,那人还晓得道一声:“大官人千万小心,此人不似善类,一出手便伤了我好几个弟兄!”王伦谢过他,就叫焦挺去上后面的车,保着闻焕章并家眷们先走,那焦挺哪里肯依,只要守着王伦,王伦对他附耳几句,他才气忿忿的上了车,押着队伍先行走了。 这时徐宁和张教头围了过来,三人只是相互点了点头,都没说话,等车队走远了,那坐在地上的汉子才爬了起来,大喇喇道:“你们是一个一个的上,还是一起上?” 张教头闻言冷笑,就将手上的长枪使了一个枪花,直直插到地上,道:“后生小辈,莫要猖狂,待会便知道厉害了!” 那汉见说一阵大笑,这时徐宁一言不发的站到那汉跟前。那黑汉子见这人脸带金盔,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手上又提了一杆金枪,一抹月光斜倾到他的身上,甚是威风禀禀。那汉一时倒也不敢小觑他,只是也将那柄开山大斧握紧,做着厮杀前的准备。 徐宁见状,挺了挺手中金枪,对这个脸横紫肉,眼睁铜铃的大汉道了声请,那汉嘿嘿一笑,提着斧头便小跑上来,徐宁见这汉气势惊人,也不敢怠慢,小心迎了上去,只一接阵,徐宁便感觉出对手分量不轻,只是打起精神,沉着应战。 顷刻间,两人已经斗了四五十回合,张教头看着两人恶斗情形,心中暗道了一声“不好”,想这徐宁枪法在京师可谓一绝,连自己女婿林冲都是极其推崇的,不想却在此人手上颇有一种施展不开的感觉。看到这里,张教头悄悄在身上擦净手上的冷汗,将地上那杆长枪取出,看来他心中已有上场的打算。 王伦察觉到身边这位老教头的异常,便朝他望去,只见张教头摇了摇头,道:“看这大汉斧法奇异,虽不似军中手段,却也凌厉得紧,我看现下徐教师刚刚抵他得住,只是再有百十回合,却不好说了!” 见这个戎马半生的老军人都这般说,王伦心中一凛,略想了想,道:“教头勿忧,且看看再说!”以徐宁的手段,纵然赢不得这汉,自保应是无虞,只是这汉居然能叫徐宁如此吃紧,定是有名有姓的一条好汉,直叫他顿时起了爱才的心思。 只见这两人你来我往又是三四十回合,徐宁越斗越是心惊,心想此乃投奔梁山的第一战,万万不能输了气势,而一家老小的安危都在自己手上,输是当真输不起的,当下强打起百倍精神,连连使出压箱绝学,却叫对面那汉的攻势直缓了缓。 眼见这徐宁拼起命来,那汉心中也是暗暗叫苦,心道:“真他娘的背,哪里冒出这么多的高手,今天莫非踩了狗屎?这金盔汉倒也有些本事,外面还有两三个没上场的,其他两个倒还好,只是那老军汉一看就是不是简单的,要是他们两个来并我,却不是要输了?” 又斗了一二十回合,那汉瞧出一个破绽,忙跳出圈外,道:“你们走,你们走!待我歇歇,劫下一趟罢!” 徐宁见说,暗道了一声惭愧,也退到一边,王伦上前拍了拍他手,对那个直喘气的汉子道:“那汉,何必这般费劲,我这一车盔甲送与你又如何!” 那汉一听,大喊了一声,急道:“怎么你的声口与前面那个和尚一模一样?我跟他大战一百回合赢他不得,便要退走,那和尚反倒要送我好马!现在我又与这金盔汉子斗了一百余合不分胜负,你这书生又要送我盔甲!?你且听好了,须知我是来打劫的,可不是叫花子!你说他娘的晦气不?一晚上竟给人两次当做要饭的了!” 那汉一席话说得这边三人都笑了起来,只有徐宁暗暗心惊,此刻才真正服了鲁智深的手段。 这时却听张三在车上道:“那汉子,我哥哥送你盔甲,可不是看你不起!那叫欣赏你懂不?喂!你到底懂不懂甚么叫欣赏?” 那汉见说,大声辩解道:“甚么欣赏不欣赏!我此番抢劫是为了拿去做见面礼的,若是别人施舍来的,我怎生拿得出手?要是主人家问我一句,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啊,你们说我还要脸不要?我赢不得你等,你们便只管走,莫要废话!” </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五十五章 捡到宝了 “汉子!何谓废话?你喊一声打劫,我们这许多人便留下陪你耍!这位徐教师的恭人身怀六甲,现下指不定在马车上怎生担惊受怕!还有这位张教头,妻子女儿便在身边,大半夜叫你吵醒,谁不是提心吊胆的?你倒好,说打劫便打劫,说不打劫便不打劫,我还等闲问不得你几句了?”王伦喝道。 那汉听到王伦呵斥他,竟没发怒,只是低头嘟哝道:“叫你们走便走了罢,哪有遭劫的只拉着劫道的问个不休的,却没这般道理!” 王伦见这莽汉兀自在那里说什么道理,顿时哭笑不得,只道:“那汉,通个姓名,便放你走,山不转水转,说不定日后还有再见之时!” “我是山里出来的野人,哪有什么名姓,你们走你们走!”那汉掩面道,心想打不赢有什么好显摆的,传出去好叫人笑?只是死也不说名字。 王伦见说和徐宁以及张教头眼神一碰,三人均是点了点头,都来了兴致,想看看这斧法绝伦的莽汉到底什么来历。 等了好半天,那汉子见这伙人既不走,也不说话,就这么僵持着,便急了,道:“你们站在这大路上叫怎么回事,却不是耽误了我的大事?我还要劫下一趟呐!”说完把那柄开山大斧往边上一丢,瘫坐在地上,怨道:“今晚也是背时,连连恶斗了两场,直弄得我肚子都饥了!哎,你们若是不走,拿些东西出来请我吃罢!” 这边三人都是斯文人,见说都是嘴角含笑,便见王伦朝张三挥了挥手,张三不情愿的应了一声,回车里取出一只烧鸡来,递给那汉道:“这本是小爷晚上留着宵夜的,我哥哥既然吩咐了,送与你吃罢!” 那汉也不客气,接过来便撕开往嘴巴里塞,张三见了不忿道:“亏你还是个走江湖的,能活到现在也算造化了,也不怕这鸡子里面有蒙汗药!” 那汉边嘴里塞满了鸡肉,含糊不清道:“甚么是蒙汗药?” 张三闻言几近绝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与他解释一番的念头。 那人见他不说倒也不怪,只是风转残云般将这只冰冷的烧鸡吃了个干净,最后还意犹未尽的咂巴着嘴。张三见状,问道:“要饭的,好吃不?” 那汉猛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向他们讨吃食的行为不正是要饭行径?只见他黑脸一红,猛然站起,像是发觉忘了甚么,又忙弯下腰将斧头提起。 张三见机得快,急忙闪开,大骇道这汉莫不是恼羞成怒要来剁自己?哪知那汉望也不朝这边望一眼,只往黑暗中躲去。 王伦一见这汉就要走,当下也顾不得看了,忙道:“汉子!我且问你一问,你劫了财物却要去送谁?” 那汉闻言站定,回头道:“那我回了你话,算是还了你鸡子钱!好罢,我且说与你听,我要投的却是江湖上有名望的一条汉子,姓王名庆,我这次到东京投人不着,便想着要去投他,因两手空空怕不招待见,故而来劫一车财礼却去投他!” 张三见这汉虽然威猛,但却也憨直,不似那胡来之人,心中便不怕他,直晒道:“你这汉却不是痴了?放着一千贯安家费不拿,偏上赶着纳甚么投名状!” 那汉闻言眼睛一亮,道:“兄弟,你与我说来听听,哪里有这般好事?我翻山越岭跑到这东京城来,还不是想有个识货的认得我,好叫我混得有头脸,直回山里接了老娘来过几天快活日子!” 张三听这莽汉跟自己套近乎,傲然道:“那京东路济州辖下有个梁山大寨,那上面的大头领王伦立下一个规矩,但凡有本事的好汉相投,不但请他坐一把交椅,还有一千贯安家费相赠!你没听过?” 那汉一听,顿时泄气道:“我出来时我兄弟也跟我嘱咐过,要是投效国家不成,便去投那淮西王庆,千万莫要走岔了道,投到一个甚么同是姓王的叫甚么白衣秀士的手上去,那人心胸狭隘,最见不得有本事的人,只和两个叫杜万、宋迁的在哪里惨淡经营!你现在叫我去投他,却不是瞎指路么!” “呸,是哪个混蛋在这里瞎编排我家哥哥,现今山上不知多红火呢!来,我便给你数数,什么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啊,老种经略相公坐前提辖官鲁智深啊,还有赵官家亲卫金枪无敌的徐宁啊,以及江湖上专杀败类的屏风岭广惠大师啊,见今都在他那里入伙,什么嫉贤妒能了,却是谁乱嚼舌根?”张三闻言怒道。 “我兄弟说的,定不会错!他比我有见识,又不会骗我!且说我又不认识你,我还吃了你的鸡子,害你没得吃,你为甚还这般好心,给我指路?此事定有蹊跷,不去不去……”那汉语气坚定道。 张三见说哭笑不得,急道:“我便是梁山上的,骗你作甚!你要上山,现在便给你安家费,那边站着的却不就是我哥哥……”话还没说完,便听王伦及时咳嗽了一声,张三是个伶俐人,急忙改口道:“我哥哥……的军师!” 那汉见说奇道:“原来你们便是梁山上的?怎么山贼反而驱使官兵开道,这倒是奇怪了,我虽在山中长大,却也知道兵贼不两立的道理,你们莫要哄我!” 王伦听到这里,方才开口道:“汉子,须不闻有钱能使鬼推磨?再说官兵又不知我等身份!我看你是个厚道人,便与你说了,我身边这位兄长便是御前金枪班教师,前面与你厮打的那位大师,也是我山上的!方才听你说那王伦甚是器小,怎生我等朝夕相处的弟兄却偏不觉得?这样罢,想你也是个孝子,不如先收了那一千贯安家费,要是那王伦真如你所说的小气巴拉,你有腿有脚,自拿了钱回去孝敬你老娘去!我在山上也有些地位,在这里给你做个保证,你若要走,保正那王伦他绝不向你讨钱!这里有徐教师,张教头,张三兄弟给你做个见证,如何?” 徐宁和张教头相视一笑,凑趣道:“汉子,我俩操练半天,我以手上这杆金枪为誓,定给你作证!” “那后生,我也一把年纪了,绝不诓你!要是那王伦真容不得你,老夫说什么也要送你下山!” 听两位教头作了保证,那张三也道:“若是王头领欺你,你要下山而我不帮你说话,罚我下辈子做鸡子,送到你嘴巴里!” 那汉一听这几人相续给自己作保,心中有些动摇,道:“真的一千贯钱?莫要蒙我!” 王伦见说大笑,便叫张三去车上取钱,张三取了一条五十两的蒜头金递给这汉,这汉子接了喜道:“这么大一条金子,怕不真是值了一千贯?” 王伦笑道:“这只是五百贯,我等身上钱都买了这些盔甲马匹,剩下五百贯等回了山寨一发予你!” 那汉抬头道:“军师,你是个好汉,不欺我没见过金子!要是那王伦有你一半爽利,我就留下不走了,还要把我老娘从山里接来一起快活!” 王伦莞尔一笑,道:“现在可以说与我们知晓你那大名了罢?” 那汉嘿嘿傻笑,赧颜道:“我叫縻貹,山里猎户出身,因时常与野兽搏斗,被一异人遇到,便传了我这一套斧法,现今是我头一次出山,不想就撞见军师了,真是有缘有缘!” 縻貹!? 王伦闻言顿时吃了一惊! 这个名字叫他印象不浅,当年宋江代表朝廷攻打王庆时,这縻貹在隆中山之战中先与索超先斗了五十回合,这时秦明在一旁见索超不能取胜,亲自出来助战,准备双并縻貹的,后来被别人截住这才罢休。 就在随后的混战中縻貹十合上下将文仲容一斧两段,崔野和唐斌就要过来报仇,縻貹先与崔野接阵,看看唐斌就要过来了,縻貹在第七合突然爆发将崔野也斩于马下,又接着跟唐斌捉对厮杀,这时张清夫妇见了,连忙飞石相助唐斌,哪知两石都叫厮杀中的縻貹闪过了,后来徐宁跟董平看不下去了,两人双出直奔他而来,縻貹见势不妙,这才撇开唐斌,逃离战场。 想此人乃王庆手下武艺稳居前三甲的一流猛将,不想竟叫自己在这荒郊野外遇上了?却不是捡到宝了!? 第五十六章 自家酒店 縻貹的加入着实叫随行护送的厢军们骚动了一阵。特别是那几个叫他先前打倒在地军汉,此时望向縻貹的眼神很是复杂,既流露出惧怕,又夹杂着怨恨。 王伦虽然已向厢军们说知他要聘请这黑大汉回去看家护院,可眼下路途还长,他心知这样下去迟早会出纰漏。 事不宜迟! 当夜王伦便唤过带队的副牌军,请他叫来几位挨打的厢军,先是好言安抚了众人一番,随后又祭出银弹攻势。 望着和颜悦色的王伦,这些人还能怎么办?此时银锭入手的沉重感只怕早就取代了身上疼痛滋味,多数人只好痛并快乐着的收了钱息事宁人。当然也有一两个桀骜的,还心想着要去沿途州府告首,但他们一见到满脸媚笑站在这大财主身旁的顶头上司,心中却是一凉,顿时熄了这个念头。 “军师,那晚为何要与这厮们使钱,我下去将他们打发了却不好?”一连过去了几日,縻貹对王伦的行为,心中依然耿耿于怀。 王伦笑了笑,也没有解释,只是道:“前面听你说去东京投人,你原想去投谁?” 这縻貹是个单纯的汉子,浑然不觉直叫王伦带偏了话头,只听他道:“我虽在山里长大,却也知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皇家’的道理,这番去东京,我便是去投效朝廷的!”说到这里,他长叹了口气,情绪瞬间变得很是激愤:“我原指望靠着一身本事能换个好日子过,可我在那东京城里东撞西撞,有一餐没一餐的苦候,却有哪个官儿识得我?想想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既然我在东京没个出路,所以才打算去投那王庆,要不是遇到军师,只怕我现在已经南下了!” 王伦见说,点了点头道:“兄弟,你初涉江湖,不知朝堂之上奸臣当道,闭塞了贤路!记得我说与你听的林教头不?他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一身武艺冠绝东京,可是到头来,还不是被闪得有国难投,有家难归?还有那夜与你交手的徐教师,你也知他本事,他原本是天子身边的亲卫,和你我比起来,算是身份尊贵吧?还不是因为家中有一件宝甲被大官看上,直陷他入狱!你想这些禁军里的英雄都待不下去了,何况你一个出身草莽的豪杰?” 那縻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道:“幸亏军师与我说得明白,不然我还抱着那想头,兀自苦闷哩!” 只见他说完又十分亲热的侧过身来,对王伦道:“军师,不瞒你说,自打我出生以来,有三个人对我恩重如山!头一个就是我娘,军师你不知道,我自小丧父,是我娘一手把我拉扯大。现下她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我心想着不能再和她住在山里了,便自个儿出来,看能不能找个体面的营生做做,好让她也跟着我享几天福,以后她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也有钱与她延医问药!” 王伦见此人性诚至孝,连连点头,那縻貹见状越说越是有劲,又道:“第二个便是我那异人师父,我十三岁那年在山中猎兽时被他遇到,他老人家便留在山里教了我三五个月的斧法,此后便一去不回毫无音讯,倒叫我时时想念于他!”说完脸上流落出一丝眷念神色,王伦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捡些话来宽慰于他。 縻貹点着头,又接着道:“第三个便是我那兄弟,说来也是在山中遇到的他。他见我一身好武艺,便时常过来与我切磋,还不时接济我娘俩。这次我出远门,便是把我娘寄居在他处,这几日跟军师朝夕相处,你待我同他一般真切,直叫我晚上做梦都想起他的好来!” 王伦闻言莞尔一笑,又见縻貹此时谈性正隆,也没有出言打断他,只是留了心,他的这个兄弟只怕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果然听縻貹又道:“军师,我是虽是猎户出身,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也晓得一山容不得二虎的道理!我看你这般有见识,对人又好,弄不好便会被那器量狭小的王伦所忌!我这人也没什么本事,就这一身蛮劲,情愿留在军师身边保护你,就是那王伦容不得我,我也忍着,直不能叫他赶我走了好害军师!” 縻貹这番话倒叫王伦暗暗感动,接着却听那直汉又说出许多心里话来,听得王伦是连连颔首,直将他那双粗如树皮的糙手轻轻拍着。 等縻貹说完心中言语,倒在马车上埋头睡去,王伦摇头一笑,将视线投向窗外,只见此时沿路的景致不住的往后倒退,心想自己如今却是离家越来越近了。 除了那晚遇到縻貹打劫外,这些日子在路上倒也没甚大事。也曾遇到沿途几个州府的衙役拦路设卡,缉捕朝廷通缉要犯。只是王伦所在的这列车队,从赶车的车夫到押队的厢兵,都是货真价实的都大军器监军卒,又加上有那太监开出的公文,倒也没受什么盘查,连酒钱都不用塞,几次便直接放行了。 此时的一路畅通倒叫王伦有些担心鲁智深一行,鲁智深虽然那晚不在阉割高衙内的现场,但他也因护送林冲而得罪了高俅,虽听张三说东京城里倒是没见过缉拿花和尚的公告,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只是于路留心,又叫张三来回打探消息,倒也没有发现异常,这才暗暗将那颗心放下。 就这么晓行夜宿,车队一路走到郓城县境内,那副牌军过来请示,是直接进城还是往哪边去?王伦下了马车,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占地甚广的酒家,便坐落在这通途大道的边上,王伦上前仔细查探了一番,忽然瞧见那酒家悬挂的四四方方“酒”字招牌下,刻着一个小小的王家美酒,王伦顿时心中有数了,回头对那副牌军道:“我到了这郓城县便如到家一般,不好再麻烦诸位,且把东西搬到酒店里,各位就算交了差的。这半月来大家都是辛苦了,且去那座酒店吃顿好的,也算替兄弟们践行了!” 那副牌军闻言心中大喜,只是嘴里却道:“怎生好将大官人便丢在这荒郊野外里?怕不妥吧?” 王伦爽朗一笑,道:“无妨,我自有庄客接应,便请诸位歇息一夜,明日好回京交差!” 那副牌军这才道:“也不劳大官人费心,如此小的们吃完午饭便走,也好赶在日落前找个宿头!” 王伦笑了笑也不留他,只是招呼众人入店,这时店内的掌柜见这么多客人过来,连忙出门招呼,却见当头一人不正是从东京归来的寨主王伦?那掌柜的顿时心中大喜,只是瞧见寨主行李众多,身边又有些军卒,他是个有眼色的,只是道:“各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又回头招呼道:“小二,大家都出来!先替客官们把东西搬进来!” 王伦招呼那副牌军先进去了,回身一一到马车上对众人告知了此乃自家酒店,大家见说都面有喜色,想这路途中好一顿劳苦,此番总算是走到家门口了。 王伦先安顿家眷们上楼洗漱去了,又吩咐小二待会把饭食送到房里去,这边请张教头,闻焕章,徐宁、縻貹、焦挺并张三等人坐了,王伦又去厢军那便敬了杯酒,这才回身坐了,这时掌柜趁着空当跑到王伦身边耳语道:“哥哥,要不要叫小的们抄了兵器,现下就做翻了这厮们?” 王伦摇了摇头,道:“只好生招呼他们,莫要节外生枝!”这些人一路服侍过来,倒也殷勤,虽说他们是看在钱的份上,却也省去了自己不少麻烦,不然此时自己这些人也不能顺顺利利的坐在这里安心喝酒。 过了大半个时辰,这些厢军们都是吃得醉饱,王伦招呼他们上去休息休息再走,那副牌军道:“一路多是叫大官人使钱,现下送得官人到了地方,兄弟们也不好久扰,趁着现在吃饱了,正好赶路!” 王伦见说,直把众人送到门外,远远看他们去了,便准备转身回去,却见这时路边走来一伙人,只听他们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大老爷轻轻巧巧一句话,却叫我们这些当差的跑断腿,咦!此处何时开了一家如此规模的酒店?我们便进去吃一碗酒再走!?” 第五十七章 吃拿卡要 话说这一伙人吊儿郎当的便往酒店这边撞来,王伦抬头看去,只见那当先的一条大汉身长七尺五寸上下,紫棠色面皮,有一部扇圈胡须,后面跟着上十个差役,嘴中兀自抱怨着差事难干。见状王伦暗暗留了心,也不跟他们打照面,直接转身进了酒店。 只见这些公人进得门来,就听其中一人喊道:“店家,莫要问!只管好酒好肉端上来,大爷们为保你这些商家百姓的太平,不辞劳苦的巡视了半日,早就乏了,正好借你这里歇歇脚!” 说完这伙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自顾自的拣了三四个上好的坐头坐了,脸上的神情写满了对周遭客人的不屑一顾。 这时小二上前招呼道:“几位官爷,先坐着,小人给恁几位倒茶,酒肉马上便上来了!” 其中一个公人见状,赶苍蝇一般的对小二挥挥手道:“去去去,忙你的去!”说完便抢过小二手上的茶水,替领头的那个紫棠面皮的汉子倒茶,边倒边恭维道:“那大老爷才上任不过三个月,又是差遣我们巡防,又是差遣我们缉盗,一点也不知道体恤人!他也不想想,在这郓城县里,要不是靠着宋押司和我们雷都头帮衬着,他说出来的话有人听么!” 另一人见说,也接口道:“就是!见今那梁山上的贼人愈发势大了,连连坏了俺们县里好几个大户的性命,那大老爷见有人来告状,不敢去找那些强人的麻烦,偏偏只逼着俺们整日里在这乡间小道上缉拿甚么毛贼,尽拿去充数,你说他这老是逼着俺们算怎么回事!”说着说着便情绪激动的手舞足蹈起来,这时小二正端着酒肉上来,一个不慎被他手肘撞翻,那盘子和碗摔在地上,都跌了个粉碎。 这人一见,起身骂道:“怎么上菜的?没见到老爷们正说公事吗?弄俺一身汁水,找死呢你?” 小二见状连忙道歉,其他公人坐在那里笑的笑,劝的劝,看小二不敢还嘴,那汉又骂几句,这时那被称作雷都头的汉子笑骂了声:“你只顾骂,俺们还吃不吃酒了!” 众人见雷都头发话了,都劝那人道:“我说你跟他一个跑堂的计较甚么?你不是有话跟都头说吗?来来来,坐下慢慢说!” 那汉见说这才罢休,又瞪了小二一眼,便挨着那都头坐下,换上一副笑脸。 那都头见他坐下了,劝他道:“我说你也莫急,大伙儿也是要放平了心,俺们那大老爷比咱们都要心急!你们想,他来俺们郓城县不过三个月,治下的大户就叫那强人打劫了六次,他能不急吗?还好周围邻县也是一般,也叫那梁山贼寇骚扰了四五次,总算不太显出俺们县来!我说你们以后放精明些,不要老在知县相公面前讨野火,出来巡视便出来巡视,有酒有肉的招呼着,不比在县衙里看他眼色要强?” 众人闻言连声称是,有人便道:“都头,想你小酒喝着,田契揣着,当然是一万个舒心啊!只是恁下次再吃肉,也分点汤给小人们尝尝罢!” 那都头笑道:“你们这些个不成器的,却是听谁说的?我才拿了多少田,却来只顾缠我作甚!你不闻那东溪村的晁保正,一口气就吞了邻村那死鬼手上的一千二百亩良田,那才叫吃肉!我这算甚么?我告诉你们,要不是俺们大老爷是流官,要田无用,只认银子,你们统统不要痴心妄想!” 众人一听他这话里有些意思,都凑上来道:“都头,下次有好处也想着兄弟们些,听说宋押司他已经捞了怕不止三千亩地了?该分一点汤给小弟们喝喝了!而且俺们也都知道都头你年前置办了不少田产,跟你们两位大人物比不得,俺们小角色却是胃口不大,只要从那指甲缝里漏出一些与我们便成!” 那雷都头嘿嘿一笑,道:“你们一个两个平日里都在我这里哭穷,怎么?此番手上有钱使了?” 那些人都道:“便是砸锅卖铁也能变出些钱来啊!当然跟都头是比不了了,只是下次再有那梁山强人下山借粮,都头也看顾些弟兄们,帮俺们跟宋押司说说,分润些田地给俺们,俺们都是晓得事的人,差不了他钱的!事成之后,在都头这里,小人们也有薄礼奉上!” 那都头闻言一阵大笑,道:“帮你们说说倒是简单,只是成不成还得看宋押司怎么说!” 众人见说大喜道:“这县里谁不知道都头你跟宋押司的交情,有雷都头你的面子,宋押司怎么会不顾呢!”说完大家都向这人敬酒,这雷都头来者不拒,直喝得满面红光,神采飞扬。 这些人闹了一回,见大事已定,各个是放开胃口,放饭流歠,不一会儿便将桌上酒肉都横扫一空。那都头打了一个酒嗝,便在怀里摸了半天,假意要取钱算账,众人一见连忙拦住,道:“这县城里哪家酒店敢收俺们的钱,这家酒店新开的,便得教教他规矩!都头一发不要管,只坐着看便是,待会我们自会应付!” 这些人的话一句不落的都进了这边一席人的耳中,原本王伦他们吃完就要上楼休息去的,见此情形反倒不动身了,一边坐在桌边喝茶聊天,一边倒想看看这些人还有什么花样。 闻焕章和徐宁、张教头都是老成人,听了这些话都是不动声色,只有縻貹和焦挺见了这些人这般放肆心中早就忍耐不住,只是见王伦一直没发话,这才兀自忍着气。 “小二,结账!” 这时公人们吃完了饭,朝柜台上喊去。 马上有个小二跑了过去,开口道:“几位官爷,不知道吃好了没有!俺们掌柜的吩咐过了,今天这顿小店请了!” 那喊结账的汉子听了,笑了一声,道:“倒也上路!” 小二一见没事了,便要招呼人来撤盘,却见那汉拉住他道:“你还没跟爷说呢,这顿饭到底多少钱?” 小二忙道:“也就三五贯钱,不值甚么,各位官爷吃好便好!” 那汉听了大笑一声,赞道:“真会讲话!”却见他还没笑完。忽然把脸一拉,道:“你给我?” 小二苦笑道:“各位官爷,有甚么招待不周的还望多多包涵!俺们小店刚开张的时候,县城里面几位押司都赏了薄面,亲自过来庆贺过的!” 原本那雷都头只是在一旁笑看的,这时听了小二言语,心中顿时极不爽利,道:“你这酒家既然打点了几位押司,却不通知我?欺负我不是押司!” 那小二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来,正仿徨无计,不自觉便朝王伦这边看来,那都头一见,顺着他眼神望了过来,道:“只顾看甚么!怕俺们挡了你的生意?滚去一边,叫你掌柜的来!” 这都头话一说完,左摇右晃,步履蹒跚的朝王伦这桌走来。却不知这桌坐着的人都是心中有数的,大家有说有笑的就是不朝这都头看一眼,那都头见状心头冒火,大声喝道:“这店里大堂放着的箱子是你们的罢?都是哪里来的,去往哪里?” 众人静静坐着,仍没没人搭理他,这都头一阵火大,看这些人也不像被自己吓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一个二个倒仿佛有恃无恐似得,这时酒劲涌上,当即便要发飙,这时原本坐着的公人也都围了过来,帮腔道:“大白天的你这厮带甚么铁罩!真当自己是狄相公转世不成?” 其他公人见说都是放肆大笑,便听那都头冷冷道:“你这厮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莫不是心里有鬼?都站起来,我要搜身!” 这时王伦把手中茶杯放下,却不起身,望着这个酒劲上脑的都头道:“雷都头,这酒店已经免了你们饭钱,各位公人吃饱喝足回县衙交差便是,你只顾蛮缠着我们客人作甚?难道赶跑了生意,这酒店就怕了你,日后随你拿捏索要?雷都头,在下劝你一句,须不闻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趁现在事情还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几位拿着东西走人,此事便算了了。” 第五十八章 这样的货色也能位列天罡 那雷都头一听这话,紫棠色面皮瞬间变得惨白,显是气到极点了。 想他在这郓城县里当差行走这许多年,黑白两道有谁敢当面忤逆于他?且说白道上新来的知县相公时文彬,要差遣他去做什么勾当,都是和颜悦色,客客气气的。即便是那知县治下屡屡叫梁山贼寇侵扰,有火也只敢往下面衙役们身上发去,哪里曾触过自己霉头?更别提本县**里头一号人物晁盖了,纵使是此人见了自己,哪次不是称兄道弟的,双手乖乖将那银钱奉上,自己假意推辞时他还愤愤有词兀自生气哩! 现在倒好,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讨野火书生,竟吃了熊心豹子胆要触你雷爷的火爆脾气,在自己面前充大头不说,居然还大模大样说甚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直叫从没受过这般腌臜气的他此时肺都快气炸了。 只见这位雷都头此时仰起头,闭上眼,强行平静着自己的心态。且不住的在心里告诫自己道:雷横啊雷横,你也是这郓城县里第一流的人物,怎能被一个大言不惭的穷酸书生说了几句,就此失了体统?想你跟宋押司相交这么些年,怎么就学不会他那一份淡定从容呢!自己不就是因为心火太重,爱发脾气,所以才不得朱仝那般被宋押司看重吗? 冷静,千万要冷静!知县相公不是要毛贼充数吗?这不正好有几个!只当是拒捕顽抗被杀死的,值得甚么?有这几条人命交差,不也省的自己天天往乡下跑断腿吗! 只是即便转眼间将身前这些人正法了,那也必须像苏学士说的那般,谈笑间叫强虏灰飞烟灭,啊呸,什么强虏,只是几个蟊贼而已!现在自己气成这个样子算甚么回事!莫不又叫手下这些碎嘴们回去嚼嘴皮? 还真是心有灵犀,这雷横一想到手下这些公人,不想这些人也正指着他,一见雷都头这个模样,这些人立马就读懂了他的心思,互相使了使眼色,便见他们回坐头取枪的取枪,拿刀的拿刀,还有两个轻车熟路般的守住门口,这时便开始清场了。 原本其他客人见了这个形势,早就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了,只是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捕役,谁敢乱动?现下得了他们的驱赶,这些客人如蒙大赦,急急忙忙连滚带爬的奔出门去。 那雷横平心定气了一阵,自觉恢复得算是有个样子了,闭着眼对这桌将死之人道:“你……” 没想到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方才那个书生打断,只听他道:“教头,京城开封府里的公人,比我这县里如何?” 这时一个老者的声音传来,说道:“都是一般的敲骨吸髓,只是还有些遮掩,手段也高明一些,不似贵县这般简单粗暴!” 那书生道了声“惭愧”,解释道:“小地方的捕役,不比天子脚下,基本没见过什么世面,故而连敲诈勒索都玩不出什么艺术感来,倒叫教头见笑了!”说完放下微笑不语的老者,这书生又朝另一人问道:“教授,我朝对吏人贪赃枉法、强取豪夺、寡廉鲜耻、滋扰百姓有甚么惩处的法子?” 又听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回道:“昧者以胥吏为耳目,怠者以胥吏为精神,贪者以胥吏为鹰犬,上梁不正下梁自歪,也不消说得,自是判罪,杖脊或者刺配外地州军!” 只听那书生笑了一声,却又问道:“教师,对付膂力(腰力)过人者,有甚好方法?” 只见那个面带金盔的汉子想了想,道:“无非粘、缠二诀,叫他施展不开!” “够了!!!” 忽听平地之中乍起惊雷一般的怒喝声,只见那怒不可遏的都头早已是咬牙切齿,怒眼圆睁,若是他心中的怒火能通过眼睛释放出来,只怕这座新起的酒楼早就化为灰烬矣。 到了此时,那都头早被激得方寸大乱,再加上酒意涌上,当下也顾不得甚么养气静心的鬼话,伸手便去抽刀,并不忘义正言辞道:“奉知县相公均旨,缉拿县中蟊贼,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这时酒店掌柜的急急从后院中赶来,忙道:“不知是雷都头降临,这里有小小敬意奉上,还请都头笑纳!只是莫惊扰了小店的客人!” 那都头啃了半天硬骨头没有一丝反应,这时正好送上了一个软柿子,他哪里肯放过,便将那掌柜推了一跤,那人顿时跌坐在地上,硬是挣扎不起,可见这施暴者力气之大。 那都头见状,小出了口气,心中略略舒畅,只听他喊道:“反了你们这厮了,老爷治不了梁山贼人还治不了你们这几个匪类?都过来,给他们见识见识甚么叫做王法!” 那都头话音一落,那些手下随即围拢过来,这边一黑大汉起身望着正要抽刀的都头道:“这刀拔不得,你信不信?” 那都头哪里吃他这套,随即就要把刀从刀鞘中拔出,却发现突然见一股巨力向自己手臂上袭来,那都头一惊,只见一只枯如树皮的大手如铁箍一般紧紧箍在自己手臂之上,他无论再什么使劲,那刀就是离不了刀鞘一分。那都头见状惊恐万分,想他赖以成名的本事就是这一身力气,可是在这黑大汉面前竟然向幼儿给大人擒住一般,哪里动弹得了半分?此时他心中的羞怒直如排山倒海一般涌上心头。 “我信你娘……”那都头怒吼道,却不料这一句话直闯了大祸。那黑汉子为人最是孝顺,此时听到这样的言语,哪里还忍耐得住,只见这黑大汉怒踢出一脚,随即捏住都头的手及时放开,却见那一脚正中这都头的小腹,只见这人如被奔腾中的烈马撞中,直飞了出去,连连撞翻了三四个坐头,那桌上的剩菜酒水溅满头脸,看上去狼狈至极。 四下的公人们见了,脸上都是掩饰不住心中的惧意,想这往日里威风八面的雷都头居然给人一手拿住不说,还一脚就让对手踢飞。此时大家你望我,我望他,都是面面相觑,只如给人钉在地上一般,望着在地上连滚带爬的上司,居然没有一人上前相扶,也不知道都给吓呆的,还是怕过去惹来一顿拳脚。 只听这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插翅虎雷横!说甚么膂力过人,能跳过二三丈宽的涧水,真是恬不知耻!想那有真本事的豪杰,韬光养晦还叫人害得妻离子散,偏你这等没本事的跳梁小丑居然敢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还偏生无人来管,却不是叫人怨天无眼!” 这雷横艺不出众,与中等水平的刘唐放对都落下风,几近有性命之忧,外加极没眼色,又是贪财,专一在县城中收受黑钱,居然能高居天罡榜第二十五位,竟排在李俊、三阮、石秀、燕青等人之前,宋江这么个搞法,不叫人心不齐才怪! 徐宁见王伦一开口便说中他的心事,长叹一声,起身将桌子一拍,只见那木桌应声而散,众人一见这金盔汉又是一个了得的,均想留在此处定要吃亏,急忙夺门而逃,连在那在地上油水中挣扎的雷都头都不顾了,却不知这时焦挺早早堵在门口,见一个便放翻一个,见两个就放倒一对,縻貹也抢身到那雷都头面前,将他提起,不想这人倒也顽强,嘴中哼哼唧唧不知骂着什么,待双脚沾地后居然还要来迎,那縻貹见状也不拿兵器,只与他肉搏,只见那拳头雨点一般的暴击在雷都头身上,只如打沙包般很是痛痛快快的打了一阵,眼见这都头奄奄一息了,那縻貹恼他无礼,还不放过他,兀自痛击。 “兄弟,出了气也就罢了,他这鱼肉乡里的恶差自有万般该死之处,却不能要他性命!他家中还有一个老娘,若他罪有应得给你打死了,只剩这个老人却是可怜,且留着他这条狗命罢!”王伦看打得差不多了,出言喝止道。 那雷都头一闻此言,如逢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嘴中含糊不清道:“饶……饶命……我……我还有……老娘……” 那縻貹闻言住了拳头,对地上头破血流的那人骂道:“你家中既有老娘,为何偏一作恶?你这厮要是真孝顺,就不该到处招惹是非,害你老娘日夜在家担惊受怕!今日我饶了你,你若不改,即便我不取你性命,你此生也定无善终!” 第五十九章 你是我兄长,不是我打手 “要不是念在你这厮还有一丝孝心,我便如杀猪宰牛般放净了你那一腔民脂民膏!滚回去跟朱仝学学如何做人罢!还有你们这帮差狗,似你们这样的东西我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若再看到你们这厮死性不改,刀下绝不留情!都滚!” 在王伦的大喝声中,只见这些鼻青脸肿的衙役们,相互支撑着连滚带爬的撞出酒店大门,这些人中就属雷横伤得最重,因他被縻貹重点照顾,此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那张脸上便如开了炸酱铺子一般,红中带紫,紫里发黑,而下面那张嘴则更是肿得如同猪肠。这位异常狼狈的雷大都头此时正给人架在肩上,两条腿弯得像个陀螺般在地上打转,却哪里还有一县都头的风范,只见昔日里八面威风插翅虎如今彻底沦为了落毛鸡。 这一行上十人刚刚转上路口,便见道路之上尘土飞扬,只见不远处急急奔来一队骑兵,人数怕不有近百骑?这些人如逢救星,心中都大喜道:闻知那梁山贼寇缺马,此时若不是济州城里驻扎的官兵,谁凑得起这上百匹好马来?想我等自当差以来,纵横县中十数年,还没受过今日这等羞辱,如今遇到官军,这奇耻大辱终可得报了! 这些人心中盘算着,动作却也不慢,都是伸手大呼道:“我等乃是郓城县的公人,这边酒店中有梁山贼寇,只有区区数人,劳军爷们帮忙缉捕则个!”方才王伦根本没有表明身份,此时这些人装腔作势,故意将事态说得严重些,生怕这些官兵擦肩而过,不愿相帮。 那雷横此时歪倒在路边,虽是浑身疼痛,但脑袋还能想事,眼见酒店里面那些人不是自己惹得起的,心中早熄了报复的念头,如今自己这些手下又要横生枝节,心中大骂了一声“蠢货!”就算把这些人都抓了,谁又能保证此事就这般了结了?看这些人的做派,哪里像毫无依仗的样子?此番却莫要真捅了马蜂窝也!一想到此,雷横急忙伸出手想阻止他们,却哪里喊得这帮怒火攻心的人应? 瞬间这队骑兵疾驰到跟前,一个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军官挥手止住马队,问道:“梁山人马在哪里?” 那些公人争先恐后便要引路,却听那军官大喝一声:“都给我绑了!”随即便见二十多骑下马,直将这些刚出虎口又送狼嘴的倒霉蛋统统抓了起来,那雷横见此情形,心中哀怨了一声:“又叫这厮们给送了……”随即长叹了口气,闭起眼睛,等待着束手就擒的宿命。 随后其他人也都下了马,只见这个军官回头道:“师兄,哥哥他们就在此处!” 只听一个胖大和尚笑道:“没想到他们的脚程倒也不慢,只落了洒家三天而已!” 这时酒店内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都出来观望,那军官看到酒店门口当头站立的一人,神色大变,连马都不顾了,急冲冲的便赶了过去,那胖大和尚赶上前来替他收了马缰,抚髯微笑。 “哥哥!”只见那军官满眼是泪,只喊了一句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拜到底。 原来这人正是在山上得了酒店消息,便急急赶来的林冲。 “兄长,小弟一去两月,幸不辱命,如今完璧归赵,总算叫兄长一家团聚了!”王伦上前要扶起林冲,可此人如巨石一般粘在地上,直难以撼动。 正好这时张教头出来,王伦回头道:“教头,这……” 只听那张教头道:“贤侄当得小婿一拜!”说完连自己都徐徐拜了下去,道:“就是小老儿,也要拜你一拜,深感贤侄成全我一家团聚之厚恩!” 王伦一见又急忙过来扶张教头,这时张三领着林娘子、林冲岳母还有小锦儿一起下楼来了,见状这两个妇人并一个丫鬟也是齐齐拜下,王伦见不是头,哪里肯站着生受他们的,也朝这一家子拜下。 此时寒风卷着败叶在空中飞舞,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时间也仿佛静止了一般,那边躺在地上的雷横正纳闷为什么没有人来绑他时,忽然察觉身边异常安静,他睁开眼一看,心中的惊恐直入天崩地裂一般,这书生竟……竟然是……,这个念头刚在心中闪现,便叫雷横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时一阵朔风袭来,直叫这个趴在地上的汉子不禁瑟瑟发抖。 且说王伦和林冲一家在地上对拜良久,硬是无一个人敢上前相扶,就连縻貹和焦挺这般的莽汉都觉此时不好上前,只在一旁静观。眼见这般情形僵持了好久,这时徐宁娘子出言道:“林家妹妹,你们一家子这般叫王头领怎好生受!你们若是不起他怎么起得来?妹妹,你要再不起来,难道要姐姐这个大肚婆来扶你?”说完又回头看了丈夫一眼,怨道:“你们这些人也是,也不知道上前搀扶一把!” 那满眼是泪的林娘子见她说得在理,唯有上前扶起自家官人,那林冲一见娘子,双腿不自觉就起来了,众人眼见林冲起来了,这才上前搀起王伦并那张教头夫妇。焦挺见状又笑嘻嘻的去扶那小锦儿,却不想叫她狠狠的瞪了一眼,顿时落了个没趣,只好将脸上笑容敛起。 却见此时林冲望着娘子,眼泪就流了下来,哽咽道:“都是我拖累了你!” 那林娘子也早哭成一个泪人,梨花带雨对夫君道:“要不是除夕夜叔叔在房梁上救下我,我我……我只怕……就再也见不到大哥了!” 那林冲闻言心中巨惊,不想其中还有这般紧要情事,那鲁智深都没有跟他说过这些啊!当下心中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滋味,只觉百感交集,又是庆幸,又是感激,更有那无尽的悔恨!只见他此时双眼赤红,对着王伦又是推金山倒玉柱的要拜,这回王伦学了乖,拉着縻貹和焦挺三人一起拦住林冲,哪知这林冲铁了心要跪,直叫这三人联手都没拦住。那縻貹心中大惊,直道这个汉子怎生这般大力气? 王伦叹了口气,忽见一边被绑缚起的一行人,岔开话题道:“兄长,我刚放走这帮人,怎生又把他们抓起来了?” 林冲见王伦问他,这才开了金口,愤愤道:“这些公差以为我等是济州官兵,拦路求救,要来捉哥哥,小人一发将他们都抓回来了!” 縻貹见说,火从心气,爆喝道:“雷横你个王八蛋,我军师哥哥好心放你一条生路,你转眼就卖了我军师哥哥,看来你是一心求死了!” 那边雷横一听,想死的心都有了,只觉满腔悲愤,直恨不得举个“冤”字招牌在这些强人面前剖白一番,可最终还是强忍住了,低着头在那里一言不发。鲁智深见了,道:“喊的都捆起来了,这汉没有喊,倒是没有捆他!” 望着路边那些被捆成粽子一般的恶差,王伦叹了一句:“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林冲一听,只见这个平素里温文尔雅、敦厚有礼的汉子,二话不说就奔到那些差役面前,夺了旁边一个小喽啰手上的长刀,一口气将这些犹不知悔改的恶差都除了。此时林冲身上显露出来的那股狠劲,直叫他岳母看着都怕,连忙把女儿眼睛蒙上。等林冲结果了这厮们,将刀一丢,回来对王伦拱手道:“哥哥,交令!” 王伦见林冲此时双眼赤红,大反常态,心中叹了口气,上前跟他附耳道:“你始终是我的兄长,却不是我的打手!” 林冲闻言如招当头棒喝,直楞在当场,过了半晌,他眼中的赤红慢慢褪去,身上的那股戾气也转而消失不见,只听他道:“不管林冲将来是什么身份,哥哥永远是林冲的哥哥!” </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六十章 新朋旧友齐相聚 林冲话音落地,只见这两位敢以家眷互托的义气兄弟抱在一起,众人无不为这种手足之情而感动。一旁小锦儿忍不住偷偷抹泪,忽见一块类似手绢的物体递到自己面前,那小锦儿一阵恼羞,顿足不语,却又快速的将那手绢接了过来,偷偷擦着脸上的泪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伦拍了拍林冲肩膀,两人这才放手,王伦指着徐宁道:“徐教师我就不用向兄长介绍了罢!” 徐宁解开下了面罩,和林冲对视一眼,只见这两个昔日禁军里的同袍好友眼神都是一般的深邃沧桑,想想那令人琢磨不透的命运,竟叫他们被同一个人无端加害,又被同一个人施以援手,而又在此时此刻、此地此处相逢,怎不叫人悲喜交加? 林娘子和徐娘子携着手站在一旁,各自感受着自己丈夫脸上流露出的那份喜怒哀乐。 对视良久,两人才相互点点头,脸上终于洋溢出久别重逢的笑容。王伦见状又拉过縻貹,把他对林冲和鲁智深介绍了,那縻貹还没等两人开口,便道:“和尚,那晚还没分出个胜负,再打一场如何!”鲁智深哈哈大笑,道:“打便打,洒家反正也是闲不住的!”縻貹大喜,又对林冲道:“这位哥哥好力气,我跟焦挺兄弟两个人都搀你不住!”刚才明明是三个人扶着这林冲,但这憨直汉子直接就把王伦给过滤了。 林冲含蓄一笑,道:“我也听师兄说起,他路上遇到一个斧法绝伦的好汉,不想便是兄弟你,幸会幸会!” 见他们叙完话,王伦又对林冲道:“这位是我去东京路上遇到的一条好汉,日后他就跟着我行走了!” “他叫焦挺,人家都叫他没面目呢!”见这傻大个子只是望着自家官人嘿嘿傻笑,又不说话,小锦儿替他着急,便脱口而出道。 林冲见说惊异的望了自家丫鬟一眼,又好生打量了一番焦挺,道:“哥哥看中的英雄,果然不凡!” 最后王伦才请过闻焕章,道:“这位是小弟的前辈,身怀孙吴诸葛之才,此番与我一见如故,这才随我们一起上的梁山!当日和嫂嫂一家人从东京脱险,便是寄居在这位前辈家中!” 林冲闻言忙拜道:“难道就是闻教授?多感教授庇护林某家眷大恩!小可在京时也是多问教授大名,不想今日得见,实乃缘分!” 闻焕章回道:“久闻林教头乃是禁军中出类拔萃的英才,前番不幸叫高俅所害,小人只恨无相助之力,唉!” 林冲闻言急忙道谢,待两人说完了,只听这时縻貹道:“林冲哥哥,怎么那王伦没有亲自下来迎接我军师哥哥归来,此人莫非真没点气量?” 林冲闻言一愣,王伦见说笑道:“那王头领想是在山上有大事要办,兄弟何故只是计较,这般下去,不是和他一般了么?” 那縻貹闻言,道:“我就知道,他就是容不得我军师哥哥!”说完竟自回酒店去了,众人见状都是大笑,只有林冲和鲁智深蒙在鼓里,问道:“哥哥,究竟怎么回事?” 王伦笑着把路上的事情给他们解释了一遍,徐宁和张教头也在旁边笑言了几句,这两人方才恍然大悟,都是放声大笑,直道这汉可爱得紧!又说笑了一会,大家都是相互邀请着进了酒店。 这时在路边一处被遗忘的角落里,那趴在地上兀自等死的雷横睁开了双眼,只见四周静悄悄的哪里还有梁山上的人?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这颗项上人头,只觉自己到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此时方才捡回来这条性命。看了看尽被戳死在地的手下公人,又眼神复杂的望了一眼那个书生所在的酒店,心头五味杂陈的他用尽全身力气爬了起来,一瘸一拐的消失在乡间小道上。 …… “这回说甚么也要学会骑马了,我现在只恨这两条腿变不成四条,真急煞我也!”只听这时大步流星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阮小七道。 “兄弟,就你急啊,大家都急好不!你看谁此时愿意留在山寨,还不是巴望早早见到哥哥!”杜迁笑着回道。 “哈哈!幸亏今天朱富兄弟回山了,俺们捉了他的差,直叫他在山寨里看家!”宋万大笑道。 朱贵闻言咳嗽了一声,宋万见状笑道:“却是我说错话了,该罚该罚!” 只听阮小七叹道:“谁叫咱们这六个倒霉鬼不会骑马呢,不然可以早些随林冲哥哥和鲁大师一起去见哥哥了!” 阮小二和阮小五见说在一旁大笑不已,两人此刻心中格外充实,心想总算可以回报哥哥的厚望了。现如今山寨的水军已经初具规模,仅仅战兵就满了五百人,还不算那些会水的家属平日里可以打打渔什么的。 这六人一路走一路说笑,后面还跟着一千多小喽啰。路上的行人见了也不害怕,都在一旁围观争看,议论纷纷道:“又是哪个遭天杀的要倒霉了,请得梁山上的好汉们下山除害!” 众人紧走慢赶的走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到了朱贵开的新店,只听小七道:“朱贵哥哥,你这家店怎生开得这般远,要是开在东京,小七我这两条腿都要跑断了,” 朱贵哈哈一笑,眼见这时店外张望的小二看到这边人马,朱贵忙挥了挥手,那小二急忙进屋了报了信,不久王伦便带着大家都出了门迎接,等两边人相聚了,只听杜迁道:“哥哥哎,我刚大喜你就出门,下次一定不许你再下山了,可叫兄弟我担心死了!” 王伦哈哈大笑,道:“我那大侄子摆满月酒的时候,我一定不缺席!” 宋万笑道:“我在山上日夜期盼哥哥回来,现下好了!不然总觉得心里不得劲,没有主心骨!” 杜迁在一旁笑道:“兄弟你是盼着哥哥回来给你也娶一房媳妇罢!”众人闻言一阵哄笑,这时阮氏兄弟上前道:“总算不负哥哥厚望,现在水兵已有五百人的规模了,我兄弟三人好算不负哥哥重托,可以交差了!” 王伦望着阮小七笑道:“你二哥五哥想撂担子,不行!五百只是起步而已,将来还会有五千五万,我看你们兄弟是清闲不了的!” 王伦一番话说得阮氏三雄哈哈大笑,这时朱贵也上前来,目光诚挚的和王伦对视一眼,王伦笑道:“我到了朱贵兄弟的酒店,便放下心了,只如感觉到家了一般!”朱贵连忙谦谢不已,两人说了几句,王伦又把身边新加入的头领介绍了,众人早得了鲁智深的消息,心中也不惊讶,只是望着縻貹道:“这条汉子却没听鲁大师说过,好是雄壮!” 那縻貹急急便朝众人问道:“那王伦怎么还没有下来迎接我军师哥哥?这人架子恁般大?” 刚刚赶到的六人你往我我望你,都不明白什么意思,王伦哥哥不就在眼前?却都在心下寻思莫非这汉子跟闻焕章关系莫逆?但当日曾听鲁智深说这闻先生不坐交椅啊,怎么成军师了?此时都是摸不着头脑,却听阮小七道:“咦!你找王伦哥哥?” 那縻貹大声道:“是啊!便是那厮,怎地大喇喇坐在山寨里等我家军师哥哥去拜他?” “你军师哥哥却是哪个?”阮小七问道。 那縻貹指着王伦道:“这个不就是我军师哥哥!你们怎地都不晓得,还要我说?” 王伦此时有些没奈何道:“兄弟,你莫怪我骗你,只我便是王伦!你也知道,我当时要是实话对你说了,你拍拍屁股便走了,我可就少了你这么一个好兄弟了!” 那縻貹惊讶万分,一句话也不说,转头就往酒店里去,众人都猜到了内情,急忙将他拦住,你一句我一句的劝他,那縻貹大声道:“骗我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是我娘说的!” 王伦见状哭笑不得,道:“各位兄弟做个见证,我日后要是再骗縻貹兄弟,任他下山,再无阻拦!” 忽见那縻貹抬头望着王伦,认真道:“你骗我也是因为爱我,我也不跟你计较了!那我日后便一直叫你军师哥哥,你便不算骗我了!” 众人闻知绝倒,随即一阵震天动地的爆笑声传来。 注:推荐小伙伴的一本书:《江山国色》,喜欢看隋唐文的好汉们可以去观摩一番,书的链接在我的作者推荐上有,下面上简介: 隋大业七年,乍看正是盛世当年。隋炀帝征伐辽东,欲成万世帝王,转眼间烽火四起,狼烟遍地,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江山如画,美人倾国,引无数豪杰争斗。穿越千年之时空,在此波澜壮阔时代,少年起于草莽,振三尺长弓摘星夺月,提英雄棍棒搅动山河,纵鹰狼悍马高歌逐鹿,瞰两京俯首江山易辟。十年弹指,布衣傲王侯。一曲琵琶行,天娇贵胄尽西来。 第六十一章 蓼儿洼英雄小聚义 且说好汉们在朱贵这家新开的酒店里欢闹了一下午,直叫朱贵带着掌柜并小二们杀牛宰羊,忙进忙出、忙个不休。 看看时辰不早了,大家拥着王伦回山而去,哪知刚出酒店门口,正遇到汤隆带队的十数个工匠急匆匆的赶来,王伦见状大喜,又把汤隆介绍给山上的好汉们,大家都对他断臂救兄的事迹极其赞赏,经过一番见礼之后,大家这才踏上回山的路途。 待众人赶到水泊边,早有在此等候的水军船只停泊在岸边,阮氏兄弟招呼大家都上船了,直到最后才上去,同众人一起回梁山而去。 眼见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广阔无际的湖面上,这种美景直叫新上山的人众看得是心旷神怡。那小锦儿忍不住怡悦的心情,伸手折了一枝湖中枯萎的荷茎,满脸露出兴奋的神色,叫一旁的林娘子见了不禁莞然轻笑。她见状拍了拍夫君的手,悄悄指了指自家的小丫鬟,又将手指向另一只船上,正坐在王伦身边的那个壮汉。 好在此次回山是顺风顺水,没过多久,蓼儿洼便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张教头见状不禁叹道:“好一座险要的大岛!”林冲在一旁笑道:“都是哥哥眼光超凡,选中这处基业,若没有万千水军,哪个轻易上得岛去?” 两人正说着,梁山上巡哨的船只早靠了过来,见是自家的船队,便有两只快船先回水寨报讯去了,剩下的船只则分散在船队四周,为之护航。 等大队人马到了金沙滩前,守寨头领朱富已经带着郑钱、周直等人迎了上来,众人见过礼,王伦便唤过郑钱、周直,吩咐他俩带着林冲和徐宁的家眷去后山安顿了,便请众人往聚义厅一聚。 待众人都来到这聚义厅上,王伦便提议先把座次排了,林冲闻言道:“徐宁兄长乃是御前金枪班教师,地位尊崇又武艺高强,而我师兄鲁提辖豪气干云,威震西军,便请这两位挨着哥哥坐了罢!” 众人闻言都是叫好,却听徐宁道:“多蒙诸位兄弟的美意!想徐宁不过是一个获罪的配军,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这里林教头和鲁提辖都是人品出众、武艺绝伦的豪杰,徐宁怎可位居他们之上?上山之前我就跟哥哥说过,愿为帐下一小卒足矣,实无争名夺利之心,还望诸位体谅!”说完只把头一低,死也不肯就位。 王伦明白徐宁的心思,知他实不是那种爱出头的性子,此时听到他这番话也并不意外。这时一旁的鲁智深也开口道:“贤弟,你坐前面还是我坐前面却打甚紧?你先上山便坐前面,我后上山便坐后面,只顾让来让去作甚?须叫哥哥为难!” 众人见说一阵大笑,林冲不好再说什么,便对王伦拱手道:“还请哥哥定夺!” 王伦点点头,双手向下压了压,待众人安静下来,开言道:“我这三位兄长都是才能过人的英雄,实在难以分出个高下来!如此便依大家的意思,林教头依旧坐第二位,鲁提辖便坐第三位,徐教师坐第四位!” 徐宁闻言还要推辞,道:“小弟蒙哥哥不弃,于危难中将我救出苦海,我如今能够一家团聚都是哥哥所赐,现下徐宁早已心满意足了!想杜迁、宋万两位头领是山寨创始元老,徐宁实不敢厚颜居此两位好汉前面!” 杜迁宋万对视一眼,都道:“徐宁哥哥在皇家面前都是有名位的,要是坐到俺们下面,直叫我俩如腾云驾雾般,说不定哪天喝醉了便跑去东京找那赵官家称兄道弟了!” 这两人话音一落,又是引来一阵大笑,王伦见杜迁和宋万这般说,朝自己这两位老兄弟微微颔首,便对徐宁道,“教师勿要谦虚,便请就座!” 徐宁见王伦言语坚决,杜迁和宋万又表了态,心知没有容自己再退了的余地了,便朝杜迁、宋万拱了拱手,坐了第四位。 见他肯了,杜迁笑道:“徐教师这样才对嘛!若只是要推,却不叫我俩坐蜡!我俩上山的确是早,可惜艺不压身!还是哥哥体谅我们,叫我俩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人管着库房和伙房,我俩日夜忧虑就怕辜负哥哥厚望!现下好了,山寨一下加入了这么多有本事的兄弟,我俩占着位置实不好受!縻貹兄弟,听说你使得一手好斧头,又连连跟鲁提辖、徐教师大战两场,都是不分胜负的!兄弟,实话与你说,我和宋万兄弟加起来在鲁大师手下都走不了几回合,如此你不要推却,便请你坐了第五位罢!对了,听鲁智深哥哥说还有一位屏风岭的广惠大师,也是个有本事的,只是现下还没赶来,来了便请他坐第六位罢。” 王伦还是头一次听杜迁这个跟随自己最久的老兄弟说出这番心里话来,此时心里不知道泛起一种什么滋味。从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起,他和宋万、朱贵就一心一意的辅佐自己,从没怠慢过,且不说他们自身本领如何,光他们这一份忠义之心,就足以叫自己心怀感喟了。想着他们上次主动相让于林冲,这次又让徐宁、鲁智深、縻貹、广惠,直叫王伦心中微感灼热。 “我娘说强宾不压主,你两位实打实的山寨元老,要不是你们帮着军师哥哥一手创建了这座梁山大寨,却叫我们去投哪里?我一个山里来的野人,蒙军师哥哥爱我,现在又能跟这么多好兄弟坐在一起,便心满意足了!你们坐你们坐,莫要客气!”縻貹嘿嘿笑道。 杜迁、宋万一听,哪里肯依,便要来拉縻貹入座,縻貹只是不从,王伦见三人在那里拉拉扯扯,长叹了一声,朝两人正色道:“钱粮、伙房都是山寨要事,我是放心你们两位老兄弟才交到你们手上的,可不是什么体谅你们,日后要是出了岔子,我可是不会留情面的!” 杜迁、宋万一听都笑了起来道:“若出了岔子,哥哥只管打我们板子!” 王伦饱含深意的望了这两个老兄弟一眼,便拍板道:“广惠大师短时间内还来不了山寨,来了之后再请他坐徐教师后面,如此杜迁、宋万两位还是坐了第五、第六位,縻貹兄弟便坐第七位罢!” 縻貹闻言笑道:“我军师哥哥发话了,两位哥哥还请上座!”两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拉着縻貹一起坐到交椅之上。 只听王伦又道:“便请阮小二坐第八位,朱贵坐第九位,阮小五坐第十位,朱……” “哥哥,我有话说!”这时朱富起身道。 王伦见状道:“朱富兄弟请说!” “哥哥,想我上山以来无尺寸之功,位列头领已是汗颜羞愧了,见今焦挺,汤隆两位兄弟来投,一来本事过人,二来义气惊人,叫我位居他们之上,小弟实不敢答应!”他说完见王伦低头沉吟,便朝嫡亲兄长朱贵望去,却见他此时也正朝自己望来,见兄长迎向自己的目光满含赞赏,朱富便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想那焦挺是大头领的心腹亲随,汤隆的表哥又是徐宁,更不说此人为了营救兄长竟然连断臂也在所不惜,将心比心的想一想,此种经历若是换到自己身上,到时候会是怎么一个样子? 却见这时阮小七听朱富出言,他也嚷道:“哥哥,我也不愿位居这两位好汉之上,汤隆兄弟为救兄长而断臂,我小七想想都觉得不易!还有焦挺兄弟,身为哥哥亲随,怎能叫他坐到我下面去,不成不成!” 见他俩只顾让,汤隆也是个有眼色的人,连忙起身剖白,焦挺却是站在一边动也不动,说实话他对排位兴致不大,他人又不傻,只要能跟在王伦哥哥身边,还用得着那些虚名来证明自己吗? 王伦沉吟片刻,道:“便依各位兄弟的意思,只是水军乃我山寨屏障,水军头领甚是重要,如此小七便坐第十一位,汤隆坐第十二位,焦挺坐第十三位,朱富坐第十四位!” 第六十二章 颁布号令,三军成形 众人排完座次,皆尽欢喜。 徐宁等人先前上山时还带着些许做客般的生疏感,只到安排完座次,和好兄弟们济济一堂痛饮美酒后,心中才泛出一种自己身为主人翁后的奇异感觉。 也许,这就是大家嘴中常说的归属感吧? 待这十四个头领都团团坐定了,便见林冲起身对王伦禀道:“哥哥前去东京接小人家眷这两个月,山寨共出兵八次。前面几次都还比较顺利,只是后来那厮们因心中有鬼,都加强了防备,我山寨人马开始有了损伤,前后几次总计有二十一名兄弟阵亡!” 王伦闻言忙道:“这二十一位兄弟是怎么故去的?抚恤金都给他们家里送去没有?” 林冲拱手答道:“除了三人是当场重伤不治外,其余多是受伤后回山寨亡故的!”说完他便看了一眼身旁的杜迁,抚恤金的事不属他管,正好由杜迁补上。 杜迁见状起身道:“每人一百贯文的抚恤金都送到他们所备名的亲人手上了,还有这些兄弟们生前遗下的财物,全部都清点出来,一发送去了!” 王伦闻言有些沉重,道:“以后兄弟们全部带甲下山,再花重金聘请良医,务要减少伤亡!”现下山寨里虽然不缺药品,但极缺医生,特别是医术高明的大夫,若有良医,必能减少每次下山的伤亡。这时他想起远在建康府的神医安道全,心道也不知道自己还要下山几次,才能把这些好汉聚齐。 这时杜迁接着道:“每次下山,还是遵照哥哥吩咐,每家每户分发十石粮食,乡亲们都是踊跃投山,这八次收兵回山时,不计家眷,一共带回了壮丁一千七百三十三人!” 王伦点点头,心想当初每家每户派发十石粮食的决定看来没有错。还是那句话,发一石粮食叫人嘴巴念你的好,发五石粮食叫人心里念你的好,而发十石这种能保寻常农户一家七八口人一年之用的粮食,就会有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干! 听到这些,徐宁和鲁智深等新上山的头领都相互对视了一眼,虽都没有说话,但他们心中所受到的震撼却是不小。想不到自己这山寨除了打家劫舍居然还会给村民分发粮食,而且竟有十石之多,他们都是吃过军粮的,知道这个数字是多么不易,当下都在心中重新审视起这位文弱志高的山寨大头领来。 这时朱贵接着道:“这两个月来自小弟七处酒店上山的壮丁也有四百一十二人!” 王伦点点头,道:“声势大了,自然有人望风投效,朱贵兄弟休辞劳苦,还要做好接待甄别之事!” 朱贵应声领喏,这时阮氏三兄弟也都起身,只听阮小二道:“小弟这段时日也在村中拉人,不想除了本村渔民以外,还有其他附近渔村的好汉闻讯来投,现下我山寨水军共有战兵五百二十三人,还不计精通水性的年老渔民,平日里也可以为山寨驾船运送、打渔放哨!” 王伦闻言夸赞了这三兄弟几句,不愧是世居渔村的豪爽汉子,当年晁盖生辰纲事泄之后,就是这三个汉子振臂一呼,带领投效的渔民将追兵杀得大败。 见大家都说完了,管理钱粮库房的杜迁又道:“这八次缴获的金银珠宝共计二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贯又七百文,除去山寨弟兄们的三成赏赐,还有每次借粮时杰出立功之人的特别奖励,实入库十五万七千三百零二贯,前番哥哥在东京买来的药材运来,扣去余款以及山寨其他用动,加上哥哥下山前的库存,现下库房实有二十万零七百一十八贯文!至于粮食方面,除去分发给乡亲们的粮食,这两月来入库两万四千一百石,加上山寨原有的五千五百石(西溪村、李家村缴获),扣除每日消耗,现下还剩二万二千石!” 两个月消耗了七八千石粮食?王伦闻言稍稍一愣,心想按一人一月消耗一石粮食来算,也就是每天四斤主食再加上肉食菜蔬,两个月竟然消耗了这么多主粮,定然上山人数不少,便问道:“现下山上共有多少兄弟?” 宋万见说起身答道:“山寨伙房现在每餐都要准备五千五百余人的分量,其中在编的战兵约有三千七八百的样子罢!” 王伦闻言心中颇喜,玩笑道:“看来我不在山上,山寨反而越来越红火了,想来我日后定要多多下山去了!” 众人闻言都是大笑,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俏皮话来,等大家笑了一阵,王伦起身道:“除开水军,山寨战兵应是三千三百人吧?这样罢!我从东京托了徐教师的关系,买回来两百八九十匹马,抽出三十匹作为头领们日常所用,剩下的就按每匹马配备四个骑兵的数量,便请徐教师就位马军头领,抽调一千人组建马军!” 徐宁闻声领喏,王伦朝他点点头,又对鲁智深、縻貹道:“另外抽调一千人为步军,请鲁提辖、縻貹为步军头领!江志鹏为步军头目!”两人闻言也是起身领喏。 “水军还要加强,便请阮氏兄弟再去精选三百人加入水军,为我山寨屏障!”王伦又道。 三阮起身应了,便听阮小七道:“哥哥从东京带回来的盔甲,有我们水军的份么?” 王伦呵呵一笑,道:“我从东京带回了一千一百件纸甲,五百套皮甲,一百套铁甲,其中五百件纸甲分配水军,三百套皮甲分配与马军,另外五百套纸甲,一百套皮甲,一百套铁甲分配与步军!” 杜迁这段时间管着钱粮,对数字甚是敏感,一算王伦说的数目有些对不上号,便道:“哥哥,还有一百套皮甲和一百套纸甲呢?” “还剩下一千战兵便编为山寨守备军,由杜迁、宋万统辖,你们原有的职事不变,我便把剩下的盔甲都分拨与你们,日后再有投山的人马,统一编入守备军,将来马、步、水三军要扩编,都从守备军中选调人才!林教头还是为山寨练兵总教头,为三军操练人马!”王伦道。他知道徐宁的钩镰枪法不错,但目前他身负组建马军的重任,山寨暂时又无重骑兵的威胁,是以只叫林冲一人练兵。 林冲、杜迁、宋万等人闻言,都是起身领命,王伦朝他们点点头,又道:“焦挺从守备军中挑选出四十人来,与过街老鼠张三、青草蛇李四两个头目带领的十多人一起,合并为我的亲军!焦挺,你善于拳脚却不喜兵刃,我给你指条明路,林教头岳父张老丈可是个高人,一生浸淫器械三四十年,随便露个两手就够你们学个几年了,只看你请不请得动他老人家出山了!” 焦挺望着王伦嘿嘿傻笑,连连点头领诺,这时林冲起身道:“想必我泰山也是愿意与焦挺兄弟以及哥哥的亲随们切磋一番的!” 王伦见说朝林冲微微颔首,又道:“另外任汤隆为将作监头领,接过宋万手中监造事务。我给你一百个名额,去守备军中挑选人才培养,如果家眷中也有如此才能之人,也随你挑选,不限人数,便晋升墨十三为头目,协助与你,争取早日叫山寨的作坊成形!”汤隆闻言一喜,随即起身领命。 却见王伦又道:“汤隆兄弟,明日起便为闻先生在后山起一座书庐,供他日后讲学之用,山上家属军卒皆可以去听讲,诸位兄弟无事也可去坐坐,沾点书香气也好!” 鲁智深闻言笑道:“你们去不去我管不着,洒家却是要去的!” 众人闻言都是大笑,王伦向下压了压手,道:“朱贵、朱富兄弟还是旧职不变,依旧打理酒店事务!”说完这两兄弟也是起身领命。 “各位如有看好的人才,可以报个名单上来。如今山寨人多了,原有的小头目已经不够用了,我看到时候等大家递上个名单,统一任命罢!” 众人闻言连声称是,王伦便问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众人都道哥哥吩咐得细致,我等都是无事了。王伦便问晚上是哪两个头领值夜,杜迁、宋万笑嘻嘻的走上前来,王伦跟这两个老兄弟笑言了几句,就叫众人散了,且各自回去歇息了。 这时朱贵走到聚义厅外却停下脚步,直像是有心事一般,王伦带着焦挺出来,见他这个样子,连忙问他何故,只听朱贵道:“前些日子,有几个百姓到了李家道口酒店,哭诉水泊边上近日多了个黑大汉专门拦路打劫,求我们山寨管一管!” 王伦笑道:“乡亲们怎么不去县衙求告!出了人命没?” 朱贵笑道:“倒是没出人命,只是劫财!想是哥哥仁义之名已传到民间,只让百姓觉得哥哥比官府可靠!” 王伦摆手笑道:“既然乡亲们求到跟前来了,却不能不管!只是不晓得哪个蟊贼吃了豹子胆,敢到我梁山脚底下捞偏门!兄弟你先派人查探一番,有了消息报上来!” 朱贵点头应了,两人又说了一阵,却见朱贵说完事情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是面色为难,王伦见状,心知有异,便道:“兄弟有话尽管说来,怎地吞吞吐吐的?” 那朱贵咬咬牙,终于将事情的始末道出。 第六十三章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原本王伦打算在今年六月初将要发生的生辰纲事件之前,不欲去找晁盖麻烦的,哪知这人甚不知趣,反倒自己找上门来,竟然还是使的下三滥的手法。 方才他才从朱贵那里得知,今年大年初一便有个秀才模样的人,来到李家道口酒店里称名道姓要找阮氏兄弟,话说山寨上谁没个亲朋故旧?当时也没有引起大家注意,酒店值守的头目只是派人到水军大寨里请来了三阮,那秀才在酒店里装模作样的跟三阮畅谈了一番便走了。哪知没过几天,这秀才在正月十五元宵节时又跑来了,一反前番神神秘秘的姿态,直当着小二的面大声自称他是什么村学教授吴用,临走前还当着店里人的面故意把阮小二拉出去说了一阵话,这才扬长而去。 乍然闻知此事时,王伦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这般低级的离间计很好耍吗?吴用这厮怎么就没点长进,恬不知耻跑来现眼?还三番两次的不嫌麻烦,头一次藏头露尾的见自己没有反应,第二次干脆不装了,直接便当着朱贵手下的面自报大名,生怕自己反应太过迟钝显不出他的妙计来! 只是这厮也不先弄清楚情报,就跑过来乱抛媚眼!要是叫他得知自己并不在山上,事后还不知怎么跌足捶脚呢!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想自己这次从东京回来,还准备好生休养一般的,闲暇时好练练剑,学学马,等挨到三四月份再启程去沧州柴大官人府上会会武二哥的,哪知这不着调的酸醋净跑来添乱。 不过此事也怪自己事先没跟三阮说清楚。只因自己一时顾虑,不愿当着这些直爽的好汉的面说他朋友的长短,所以每每提起西溪村一役时只言晁盖不言吴用,连韩伯龙也没提,就怕朱贵面上难堪。后来山寨里其他人见自己这般,也都学样,只云晁盖不提他人。而且这事也说不上什么大事,后来山寨打破的大户多了去了,也就慢慢叫人淡忘了。 只是没想到吴用这厮胆色倒还不小,照理说,他并不知道三阮不知他投靠晁盖的消息,就敢只身前来,居然不怕叫自己擒住,直接便送了他这条性命! 这三阮的为人别人不清楚,自己还能不清楚?那位在世孔明还假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阮小二拉出去做神秘状。阮小二是谁?这个宁愿阵前自刎也不愿意受人侮辱的汉子,怎么会做出背主之事来?哪怕做说客的是他那所谓的故人。 一想到这些王伦就冷笑连连。吴用啊吴用!你这位智多星千算万算,算到我王伦是个心胸狭窄,容不得人的寨主,只抱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教条跑来使计离间,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还不知此王伦已非彼王伦了罢? 不过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王伦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到来,倒是给身边接触过的这些人带来了微妙的变化。 起码劫生辰纲前晁盖、吴用这个松散的私商组合如今已经紧密结合在一起了,再也不是从前那般有事合作,无事散伙的做派。而根据朱贵打探来的消息,如今吴用书也不教了,直接和韩伯龙一起住到了晁盖庄上,听说晁盖还花了几百贯钱,给这两人一人买了二十五亩地,看来这三人是打算长相厮守了。 想到这里,王伦无奈的摇了摇头,应该是晁盖见那夜趁火打劫不成,反而得罪了自己,现如今见梁山愈发势大,感觉到威胁,开始亡羊补牢,连庄自保了。听说他在西溪村买了一千两百亩地,却一分田也不租给从前那些佃户们。只因他们常说自己的好话,直叫晁盖觉得这些人靠不住。反而舍近求远的在这郓城县中四处拉人,以只上缴四成收获的厚利(寻常佃户上缴额度都在六七成)诱人来投,还提供房舍与这些人居住,恐怕是做着遇事时能叫这些人为他拼命的美梦。 那晁盖不但给这些佃户分发了刀枪兵刃,还无事时便带着这些新老庄客频频操练。好在此时朝廷对乡兵的存在,是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宽容甚至是鼓励的态度,这才给了晁盖如此大弄的土壤,让他闻风而起生根发芽。 “真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呐!”王伦望着盆中燃烧的木炭,轻叹了口气。 正坐在一边品茶的闻焕章笑道:“头领遇到什么难事了?” 王伦笑了一声,道:“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叫一些宵小搅得心烦!”说完便把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这闻焕章不是外人,倒也不怕他笑。 闻焕章仔细听王伦说完,笑道:“头领这般大度聪慧的一个人,那秀才怎生还跑来献丑?” 王伦呵呵一笑,只是摇头不语。那吴用想是觉得太清楚自己为人,才敢这般。若真是自己以前那位老前辈当家,遇到这事只怕真会不分青红皂白的臭骂三阮一顿了,搞不好还真就逼得这三个直爽汉子在山寨里无立锥之地,直投到对手那边而去。只是这些不好明与人说,对着闻焕章关切的目光,王伦只是摇头苦笑。 那闻焕章也不怪,只是笑道:“既有这般恩怨因果,想是这些人心中起了既躲不掉,不如先下手为强的心思,故而来搅虎须。我看头领并无打他们主意的心思,不然闻之该欢喜才对,这不现成送上门的由头?” “不瞒先生说,我这山寨里五六千人的吃喝拉撒还顾不过来,哪里有闲心去管他们几个宵小心中胡想些甚么?我又不是孩子他爹,去担心他们一个个是不是矫揉造作无病呻吟,还怕他们这一会吃不好,那一会睡不香的!”王伦又拨弄了一回炭火,叹道。 闻焕章闻言抚掌大笑,忽听这时门被敲响了,便听一个直爽的声音传来,“哥哥睡了没?我三兄弟睡不着,特来找哥哥说会话!” 却不是说曹操曹操到?一听就知道是阮氏兄弟在门外,王伦应了一声,自有歇在外房的焦挺去开了们,这汉大半夜的也没睡,不知关着门在房里想什么。 这时三阮一进了门,都是满脸笑嘻嘻的,热情招呼道:“不想闻先生也在这里,正好!俺娘听说哥哥回山了,做了大好一条馋鱼,叫我们兄弟端来给哥哥打打牙祭,闻先生和焦挺兄弟也来一起尝尝我娘的手艺!” 王伦一听忙道:“大过年的我也不在家,还没跟老娘拜年,你看她老人家倒是记挂着我,真是惭愧!” “哥哥你是忙大事的,刚回山寨脚跟都落不了地,老娘那里你什么时候去不是去?直甚么!”只听快言快语的阮小七道,他话里好不见外,只把王伦当做亲兄弟般。 王伦起身请三个好汉坐了,又叫焦挺取了筷子,六个人坐在火盆边便吃着那鱼,却见这鱼怕不有五六斤重,正好大家一起吃着热闹,阮小二随手带了酒,众人边吃边聊。 席间阮小七看着闻焕章吃鱼的文雅样子,笑道:“我们兄弟却也有个故人跟闻先生一般,前些日子还来跟我们拜年呢!” 王伦见说和闻焕章对视了一眼,都是在脸上呈现出一抹笑意,那阮小五见状道:“两位哥哥这是为何?” 王伦当下没有说什么,若实话实说,岂不是叫三阮对朱贵心生间隙?自己又不是不相信这三条直汉,心中也没当一回事,只是道:“三位兄弟的故人却是叫甚么?” “正是在这附近教书的吴用吴学究!这位教授最近突然多了许多礼数,好几年不闻音讯的一个人,大年初一突然来找我们兄弟,十五元宵节又来,我回去跟我娘一说,她说这学究是寂寞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不好受!”阮小二回道。 “哥哥,这人也是个有才的,我兄弟三人劝过他上山,可惜他不愿意,只要在村学里教书!”小七也道。 王伦闻言一笑,也不多言,只是劝这三兄弟喝酒吃鱼,众人笑谈了半个时辰,阮氏三雄收了碗就要告辞,闻焕章也说时辰不早了,便要回去休息,王伦便送他们出门,一开门,却见门口站着三个人,只见两个大人中间站着的小孩子脸都叫风吹紫了,王伦埋怨道:“李四,你带着娘子和孩子一起过来,怎不敲门,瞧把孩子这小脸吹的,快进来暖暖!” 阮小七不认得李四,笑道:“这汉却是讲规矩,只是叫孩子受罪!下次莫要这般了,咱哥哥这般随和,你怕他吃了你!” 众人闻言都笑,三阮和闻焕章又说了几句便告辞了,王伦和焦挺把这西溪村李四一家人迎了进来,那李四媳妇一到屋里,便取出一件衣服来,李四在一旁道:“哥哥,这大过年的,小人也没甚孝敬的,就叫俺浑家亲手给哥哥缝了一件衣裳,这虽然立了春,但天凉着哩,还望哥哥多多保重身体,俺们山寨上下还指着哥哥哩!” 王伦闻言笑道:“李四,两个月不见,这般会说话了?好好好,这衣服我收了,明天就穿上!” 李四夫妇见状都面呈喜色,焦挺收了衣服,进房去了。王伦便抱着孩子一边烤火,一边跟他们聊家常。后来这对小夫妻见时辰不早了,便要告辞,王伦起身相送,快到门口了,只听李四道:“哥哥,我村里出来的后生们想把领的赏钱送回村里去!钱不少,两百多后生加起来大约有一万四五千贯,小人不敢做主,想问问哥哥的意思!” 第六十四章 剪径的黑大汉 在那片湛蓝的天空下,一条汩汩而流的小溪出现在众人眼前。溪中不知何时被人摆放了几块巨大的怪石,供路人行走。却听此时溪水击打着巨石,传出一片哗哗作响之声,又见那激流入泊,慌不择路,几如游子归家。 望着这幕熟悉却又陌生的景象,今番旧地重游的王伦,此时在心中不禁泛出些感慨来。毕竟人这一生之中,每每第一次的经历,总是值得怀念的。 见大头领在溪边静立不语,王伦身后的亲随们也都默不出声,其他人众则纷纷从船上跳下了岸,各自寻了地方站好。 如今的王伦再也不是当初前去东京时那般孤身一人,只见此时焦挺身后挨挨挤挤站满了四五十条汉子,除去张三、李四等十多人,剩下的都是山寨里精选出来的好汉子。回头望着自己身后这些百中选一的精锐,焦挺想起当日选人的那一幕情景,心中仍觉好笑。 原来两日前,三军头领在守备军中挑选人才时,大家都是一反平日里和气的常态,恨不得是争个面红耳赤,只顾各自强调着自己军种的重要性。 就连徐宁这个彬彬有礼的汉子,也顾不得虚礼,只和縻貹说个不休。那鲁智深却只是拉住阮氏兄弟,便如活佛说法般,唾沫星子直溅了三人一脸,而杜迁和宋万则是拦住意欲偷偷混入军中的江志鹏,连笑带骂,他们当然不愿意看着众人将精兵强将都选走了,只剩下些老弱残兵叫自己统领。而汤隆则是在一旁苦笑,和墨十三两人摇头不已。 就在众人闹得不可开交之时,林冲带着焦挺来选王伦亲兵,见此情景,直叫好脾气的林教头也觉头疼不已,悄悄绕开不亦乐乎的众头领,直接带着焦挺进入队列中选人。 话说这林冲是山寨练兵总教头,谁是好兵谁是孬兵自然心中有数,不一会儿便挑选出二三十个壮实魁梧的汉子,这些人一见是林教头带着焦头领来选人,哪里还瞧不出点端倪,各人一想到即将成为大头领的亲兵,都是兴奋异常。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那几个头领,便听阮小七大喊:“林冲哥哥,忒不讲究,趁我等不备,怎地就先选了!” 林冲哈哈一笑,道:“哥哥的亲兵,自然要先选!” 众人闻之你望我我望他,都不做声,只警惕着自己身边之人,却听鲁智深开口道:“我等都不要动,先休息一会,等哥哥亲兵选完了,再作计较!” 众人闻言齐声赞成,席地而坐,想起刚才争锋相对的情景,不禁都放声大笑。只是好景不长,不一会儿林冲带着焦挺将人选完了,这些人顿时又恢复了刚才状态,立马冲了过去将林冲团团围住,哥哥长兄弟短的乱叫,只因林冲备知内情,都指望他帮着自己选人。林冲苦笑一声,示意焦挺先走了,自己则留下与这些人周旋。 就这样,焦挺带着四十个山寨精锐,外加张三、李四等十多人,一连突击训练了两天,其间又经过了各位高手轮番指教,只把这些汉子操练得叫苦不迭,还好今天大头领要下山,这些人才暂离苦海,总算有了喘气的机会。 话说王伦此时虽是望着溪流出神,倒也没忘留心着身边动静,等船上那作为代表的三十多个西溪村子弟一一上岸了,随即回过神来,吩咐大家上路前行。 李世得令之后,便叫同村子弟牵着托满银钱的牲口在前面领路。这李世便是当夜带着老婆孩子来拜访王伦的李四,只因跟青草蛇同名了,当晚王伦便替他改了一个字,这李四得了新名字,和浑家两人都是大喜,直道:“能得哥哥赐名,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 此时这三十多个后生在李世的带领下,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却见各人脸上都是红光满面,容光焕发,大家心中均想着自己离村不过两个月,就挣回来全家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胸腔中涌出的那个自豪劲头就不提了。 常言道近乡心怯,可这个词此时却用不到这些后生身上,眼下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只见他们手上提着长枪,身上挎着短刀,就连步军仅有的那一百套皮甲也拨了三十几套给他们每人一件穿在身上,远远看去,只如东京禁军一般,好不威武。 人生得意之事不多,衣锦还乡绝对可以名列其中。能看着自己的手下荣归故里,王伦心中也自高兴,只是不经意憋见在一旁呆呆出神的縻貹,王伦心知有异,动问道:“兄弟,也想家了?” 縻貹点点头,道:“我在这里快活,却叫我娘客居异地,心里难受!” 王伦见状道:“今日回去且歇息一夜,明日我找三五个江湖经验丰富的弟兄,陪你一起回去接了她老人家过来!” 縻貹闻言大喜,道:“还是军师哥哥知我心意!”又道:“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不用劳烦弟兄们!” 王伦莞尔一笑,道:“兄弟,你武艺是高强,可是不知江湖险恶,这一路行去只怕黑店不少,这些店家专以蒙汗药麻人,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縻貹见说也不推辞,只是望着王伦憨笑。 两人正说着,忽见队伍最前列的李世急奔回来,禀道:“哥哥,前面树林里有个大汉提着两把板斧,在那里不怀好意的窥视!” 王伦见说,心中惊异,拿板斧的?又联想起朱贵报来的消息,他在心中把“黑大汉”、“两把板斧”这两个词串联起来,不是活脱脱一个李逵的形象?!只是这黑厮见今在江州戴宗手下做小牢子,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山东?没道理呀! 只是当下也来不及细想,王伦便带着縻貹、焦挺急急赶上前去,只见那树林里果然有个黑凛凛的大汉,躲在大树后面朝自己队伍窥视。须知此时虽是初春天气,却寒气未消,这夯汉竟脱得赤条条的,身上露出黑熊般的一身粗肉,铁牛似得遍体顽皮。交加一字赤黄眉,双眼赤丝乱系,怒发浑如铁刷,正煞有介事的躲在那碗口粗的大树后藏头露腚。大家见了,无不大笑。 且说这黑汉子见自己叫人发现了,顿时也不藏了,倒提着两把板斧,便横撞过来,只听他嘴里还振振有词道:“你这杀千刀的官军,今日撞到爷爷手上,便请你们这厮吃俺一斧再过去!”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却不知这哪里冒出来的莽汉,眼见自己这队人马有百人之多,而这黑厮不管不顾依旧杀出来,却不是讨死?縻貹便请命道:“军师哥哥,待我去会会这黑厮!”王伦点点头,道:“莫要伤他,我要看看他的来路!” 縻貹领命而去,眼见这汉子来得凶猛,倒也暗暗集中精神,只见他一斧当先挥出,直叫那急急奔来的黑汉一惊,连忙举起双斧架住这来势凶猛的当头一斧,顿时感到一股大力袭来,那黑汉连忙使力抵御,好算架住了这一斧,却听縻貹喝道:“那黑厮,你是哪里来的?” 那黑汉子一听眼前这个黑炭一般的汉子叫自己黑厮,心里极不爽利,大喊道:“你这厮也比俺白不到哪里去,怎地欺俺长得黑!” 那縻貹见说大笑,也不答话,随即和这汉厮并起来,待斗了两三合,縻貹发觉这汉只是力气大,两手的斧头却完全没有章法,心中有了数,直大喝一声,旋即使出神通,只一合,便磕飞这汉左手上的短斧,接着又是一招,砍断了他仅有的右斧,那黑汉子仅剩一个斧柄在手上,心中大怒,丢了那块烂木头便抢上身来要和縻貹肉搏,縻貹见状嘿嘿一笑,收了斧头,瞧出他下盘露出的破绽,一个横扫,直叫这黑汉跌了个大跟头,縻貹随即一斧紧随而上,逼在这黑汉子脖子前,喝道:“我再问你,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却是姓甚名谁!” 第六十五章 原来是吴用搬来的救兵 那黑汉子不避斧刃,却是抬起左右胳膊,眼见自己双手虎口均被震得血流不止,当下将头一偏,默不做声。 縻貹见此人被斧头架着脖子,犹自强硬,顿时对这黑大汉生出了兴致,便将那柄长斧撤开,道:“汉子,且站起来说话!江湖上都说‘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甚么不可告人的!”王伦在一旁听到縻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这句话,忍俊不禁,想当日在东京城外遇到他时,还不是如这汉一般死也不肯告知姓名。 那黑汉子闻言,将头一抬,道:“你兵刃占了便宜,输给你俺心里不服!” 縻貹哈哈大笑,道:“和你一般不都是斧子,占你甚么便宜!莫说你还使着两把!” 那黑汉子闻言又不做声,这时焦挺在一旁听了,开口道:“兀那黑厮,我与你比试拳脚如何?” 那黑汉子见说喊道:“怕你不来?” 焦挺嘿嘿一笑,道:“如此便博个彩头,输了的须得问甚么答甚么,你可有胆敢博?” 那黑汉子听了,赌性上来,直嚷道:“博便博!只俺若是赢了你,却懒得问甚么你鸟事,只把牲口上的金银与我一箱便是!” 这边人众闻之都是大笑,王伦开口道:“你接得了我这兄弟三招,便与你一箱!直甚么?”他心中已有八九分把握确认这汉便是李逵,而原本轨迹中焦挺便是用的两招制服了他,故而出言相激。 那黑汉子见这些军汉脸上都带着笑,想是等着看自己笑话,哪里还忍得住,爬起来便朝焦挺扑来,縻貹顿时闪到一边,提醒道:“兄弟,这汉就是一身蛮力,无甚花巧!” 焦挺嘿嘿笑了一声,胸有成竹道:“縻家哥哥放心,看我来收拾他!”便迎着那汉而上,两人刚打照面,焦挺便照着他身上空隙处直出一拳,将那黑汉子打了个塔墩,这黑汉跌到地上,心里一惊,暗道:“这汉倒使得好拳,怪不得那白面书生敢叫他三招赢我!” 焦挺见他半天坐在地上不起来,道:“你那黑厮莫不是要认输?”那黑汉子闻言大怒,跳将起来又要拼命,焦挺见他立足不稳,肋罗里只一脚,又将这汉踢翻在地,那黑汉子见两招次次被人打倒,又想起那白面书生说的话,恼羞成怒,爬起来还要再战,焦挺早有准备,便钻入这汉怀中,一个过背摔,又将这黑汉摔到地上,焦挺笑道:“你若还要厮打,我也陪你耍!只是你番番落地,却是输了!” 那黑汉子闻言也不挣扎了,只趴在地上,叫道:“晦气!哪里冒出这两个来!你们若要问俺时,直须问!俺最是赌直,却不欺瞒你们!” “李逵!你这厮在家乡打死了人,虽遇赦宥了,怎地还敢拦路行凶?此处乃是梁山脚下,怎能叫你胡乱害人!”王伦见这蛮汉居然振振有词,旋即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那黑汉子一听果然惊到了,急忙问道:“你那白面书生,怎地知晓我的名号?” “我不但知晓你叫甚么,还知道你外号叫做‘黑旋风’,见今在那江州牢城中与那戴宗做小牢子,你家里还有个同胞兄弟,姓李名达,因你的罪过害得他披枷带锁,你那老母亲日夜想念你,直把眼睛都哭瞎了!你这厮只知道到处乱撞,就不晓得回去看你娘一看?” 李逵一听,惊得呆了,直道:“我那爷,你到底是谁?怎地这般知我?俺娘眼睛怎地便瞎了?!”忽见他一拍头道:“我却不是呆了?看你这身打扮,定是那吴教授的相识!”旋即又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那吴教授也不知我兄弟的名字才是……” 王伦见从他嘴里冒出吴用的名字来,瞬间想通李逵为什么此刻会在这里了,这智多星此时辅佐晁盖还真是不遗余力,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关系都动用上了。倒也真是讽刺,日后吴用若是这般心向晁盖,也不会叫他的老恩主给新恩主逼死。 这时却听王伦又喝道:“你这厮既然叫戴宗派来帮衬晁盖,怎地不好好待在他庄子里,却跑出来打劫?搅得这水泊边上四邻不安!” 那黑旋风眼见这人便如算命的先生一般,什么都算到了,哪里还敢妄言,老老实实道:“莫说那晁盖,直气煞人!俺从千里之外赶来帮衬于他,助他防备一个叫做甚么白衣书生的鸟人,这厮不但不敬我,还万般小气,俺手上没钱使了,便出来剪径!” 果然叫自己猜得没错!只是这晁盖结交人的手段虽比宋江差一个档次,为人又有些刚直缺少变通,但也不至于太过小气,不然也不会将名气传到河北,直叫那刘唐和公孙胜竞相来投。他心知定有内情,继续喝道:“那晁盖也不是个小气的人,想是你做出甚么事来叫他不喜罢!” 那李逵见说顿时蔫了,嘟哝道:“你这书生莫非能够看穿人心肺不成?俺也没作甚事,只是将那韩伯龙打了一顿,你说这厮好耍不,莫道竟是个小孩子,被打了不找俺报仇,偏偏跑到晁盖面前告状,直叫庄上的人都拿白眼看俺!要不是吴教授劝几句,晁盖那厮竟要赶我走!俺才来便走,戴宗哥哥面前须不好看,只好权且留在此地,混它三五个月再说!俺只是不愿要他钱使,便出来自找钱使!” 李逵打了韩伯龙?这黑厮从前一斧头赚了韩伯龙的性命,没想到今番第一次见面,又将他打了,真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想到这里,王伦暗暗摇了摇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那么奇特,有的人只见一眼便可以性命相托,而有的人,再怎样撮合他们,就是不对路子。 说到钱上,眼前这个黑厮还真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他看宋江看对眼了,宋江与他一文钱他都笑嘻嘻的接着,现在看晁盖不顺眼了,再多的钱也不乐意接,宁愿自己出来打劫!此人生性凶残,视人命如草芥,实乃天生的杀星。却又心思单纯,便如白纸一张,只是任由他服气的老大在这纸面上涂抹,宋江若写个“勇“字,他便一无所惧,誓死向前,宋江若写个“忠”字,他便死心塌地,宁死不怨。这样的人,偏偏生来便命不好,连遇两个老大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先替戴宗做马仔,后替宋江做打手,直接成为了他们行私的工具,岂不可悲?可恨?又可怜? 望着这个趴在地上面色迷茫尤不知命的莽汉,王伦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只有在电影落幕后,才会因剧中人物悲惨命数而涌出的唏嘘和遗憾,他暗暗的想,这样的汉子若是用到与异族相争、保家卫国的战阵之上,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受人敬仰的真男儿。 王伦叹了口气,蹲到这个黑汉子面前,将出三十两蒜头金来,放到他的怀里,又见他双手虎口裂开,便用力撕下外衣的下拜,替他缠好,道:“此处百姓是我的衣食父母,你日后不得在此打劫,这些钱够你三五个月之用了,只盼你日后学好,也叫你老娘在家心安,从此以你为荣!” 李逵见状惊得呆了,他从小到大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又哪里听过别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虽有些愚笨,却不是智障,心中自有着一种识人的直觉。只见他此时两只眼睛睁得如那铜铃一般,连金子都忘了接,任由它从怀中滑落到地上,只是呆呆出神的伸着手听凭眼前这书生缠绑。 王伦给眼前这莽汉包好手,又将金子捡起,放在他手上,只道了一声“好自为之,凡事先想想你娘!”,然后起身对众人招呼了一声,大队人马再次开动,众人拥着王伦便朝西溪村而去。 那黑厮坐在地上,望着这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书生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怅然若失。如此呆坐良久,只见这个从来没有过心事的莽汉爬了起来,抚胸搓肺,忽然从嘴中迸出一个字来:“干!” 第六十六章 再临西溪村 “这黑厮虽无斩将夺旗之能,但那一身蛮力却是惊人,加上长的凶恶,若用来冲锋陷阵倒也是块料子,哥哥何不将他也收上山来?”久在街面上厮混,见人甚广的张三十分不解的望着王伦问道。 王伦摇摇头,道:“他实非那临阵倒戈之人,日后再作计较罢!”眼见李逵和晁盖不对路子,倒是不怕叫他收服。那吴用倒是有心,却没有那份魄力与财力。至于宋江,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晁盖这人要说心思也深,断断不会叫手下人越过自己结识宋江的,就连吴用跟晁盖结识这么多年,又与宋江同处于这小小的郓城县中,但也只在生辰纲事泄之时,才匆匆憋见前来报讯的宋江离去时的背影,此前这两人根本连照面都没打过。 “哥哥,咱们到了!” 走在队伍前列的李世一声吆喝打断了正在说话的两人,王伦抬眼望去,只见此时大队人马已经转进入村小路,不禁想起那晚与乡亲们告别时的情景,此时不觉心中微暖,只是急急催着队伍开进。 现下已经快到午时了,眼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村头晒着太阳,忽见一队官军进了村,他心中一惊,连忙就要起身躲避,却听行伍中有两人喊道:“老太爷!!” 那老者一听,急忙回头,朝着声音来处望去,不见还好,一见大喜!却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两个重孙回来了?当下不管不顾,竟朝队伍这边小跑起来,建功和建业见祖爷爷如此,又不敢擅自离队,便朝姐夫望去,只见那李世把手一挥,这两个小子如脱缰的野马般,迎着老人飞快的跑去。 眼见这祖孙三人说了半天话,那老者这才发现站在身边笑吟吟的王伦,只见他惊惶失措道:“不想大王亲临,老朽真是眼瞎了……眼瞎了……”旋即朝村中大喊道:“大王下山了,梁山上的王头领亲自下山了……” 王伦上前搀住老者,开口道:“老太公,别来无恙啊!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呵!晚辈又来拜见你老人家来了!” 那老者欢喜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紧紧捏着王伦的手臂,很是用力。这时建功和建业上前道:“太爷,先请王首领进村去吧!” 那老者连忙点头,只是把王伦和众人往村里面请,这时已有村民闻声赶来,见自家子弟一个个朝气蓬勃,身着甲胄,甚是威武不凡,大家都是兴高采烈的围了上来,还有那些小厮们拥着这些后生蹦跳个不停,满脸直露出羡慕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轻抚着大哥哥们身上那些崭新锃亮的制式盔甲。 那老者这时回过神来,道:“老朽真是失礼,还请头领到家中歇息片刻!” 王伦笑道:“老太公,不忙!”随手指了指那些从山上带下来的牲口,李世在旁边接口道:“马太公,这是俺们王首领从山上带下来与乡亲们打牙祭的,恁那家里可坐不下全村人!” 围观的村民见说顿时发出一阵哄笑,都是亲热的将梁山下来的队伍往打谷场上引去,一路上不停有村民加入,等到了这片空地,只见全村老小十有七八都到场了,这时李世将十头牛,三十只羊都牵了出来,便要宰杀,只听这时老太公唏嘘道:“牛是农家宝哇!可惜了可惜了……” 过街老鼠张三拿着刀正要上前,闻之回道:“这肉进了肚子,才叫得其所归!” 王伦眼见自己山寨的人现在一个二个的没事就拽词,心中叹道这闻先生还真是有本事,短短几天便叫这些粗人都一心向学!又见那马老太公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便止住张三道:“那牛便留在村中罢,只把羊炖了给大家伙儿解解馋!” “得勒,哥哥!”那张三把袖子一挽,便要上前,这时縻貹自告奋勇道:“好久没杀羊了,刀给我,今日就露两手给你们瞧瞧!”张三见说,却不把刀与他,虽说縻貹是头领,他只是小头目,可是縻貹投山时两人还有过一段特殊的经历,故而也不怕他,直道:“我就不信打架打不过你,杀羊还输与你了?”縻貹见状道:“你杀你杀,看谁利落!”说完两人挽着膀子便并肩上去了。 众村民见状又是一阵哄笑,眼见这些山上的大王要给自己开荤,大家也不觉意外,唯有满心欢喜。毕竟这位王伦头领可是全村老少茶余饭后的焦点,当下便有人转身回去取那锅碗瓢盆,还有人想着家里还有些配菜,也是急忙去取。只见此时空地上磨刀的磨刀,杀羊的杀羊,架锅的架锅,放柴的放柴,取水的取水,忙得是一团火热。 不愧是猎户出身,不一会儿縻貹便将手上的羊杀好了,只见他刀下那羊骨都剔得干干净净,有模有样,张三这时也差不多了,縻貹笑看了他一会,他也把手上的羊处理好了,见縻貹先弄完,那张三吃了一惊,嘟哝道:“这般好手艺,怎地不去伙房做头领!”身边众人闻之都是想笑而不敢笑,他们哪有张三与縻貹之间的那种渊源,岂敢放肆? 且放下张三和縻貹两人在那里斗气不表,只见此时不少村民们都将他们自己用的那种大锅抬了出来,摆放在事先搭好的台子上,众人合力把清理好的羊肉丢进锅里,又加满水和配菜,这便点起火来烹煮。 王伦陪着马老太公在一边说了半天话,忽闻一股肉香扑鼻,想是那羊肉煮得差不多了,大锅周围挤满了这村里的村民,此时闻到肉味不禁都咽了咽口水,别看他们其中有些人也养了羊,却并不代表他们可以轻易沾到荤腥的滋味。 縻貹上前捞了一块羊肉略尝了尝,回头道:“熟了!”王伦听了便请乡亲们自己去锅边取食,村民们起先还讲着客气,都不动身,最后在建功建业的带领下,这才拿着早就捏在手上的大碗围了上来,竞相捞着这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 王伦略吃了几块肉便停筷不动了,身边那老人见状道:“大王,你也吃呀!” 这时建功建业正站在老人身边,闻言道:“太爷,俺们山寨天天吃这个,这是王首领特意带下山来给大伙解馋的,恁吃恁的!” 那老太公“好啊”“好啊”的感叹着,不觉间长须上都沾满了羊汤,建功见了,小心翼翼的替祖爷爷擦拭着,围在老太公身边的一家亲友见了,都是不住气的啧啧称赞,直道这孩子长大懂事了! 众人吃到一半,忽见张三站到场地中央拍了拍巴掌,大家闻声都静了下来,都聚精会神的听这山上的大王们要说什么,便见这时得了王伦眼色的李世上前道:“乡亲们,莫要只顾着围着孩子们问!俺们这次下山来,便是替此时没有下山的一两百多弟兄,带了他们这两月的积蓄,特地送回村的!” 众村民们闻言都是大喜,他们早就领教过王头领的大方,那夜王头领不但给每家发了十石救命粮,而且前去帮忙运粮食的人还得了十贯钱的赏钱,直叫他们念了山寨几个月的好。此时虽然有不少村民已经从自己子弟那里得到了消息,但是听到李世言语之时还是不禁精神一振。 便见李世请过一个账房先生过来,恭恭敬敬的说了几句,那先生点点头,翻了翻手上纸张,念道:“李二狗,纹银七十四两,铜钱五百文,马大友,纹银七十四两整,刘三福,纹银五十九两,铜钱七百文……”这些钱有多有少,主要原因乃是并非所有人每次都参加了下山的行动,所以按下山战兵一成半缴获与留守人员一成缴获的分配比例,经过近十次累积,终于分出高下来。 被念到名字的后生家人与亲友都是惊得呆了,这这……这是说自己家大小子吗?那个印象中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懵小子上山两月居然攒了七……七十多贯钱!自己此刻莫不是在做梦?一个个顿时愣在当场。那账房先生见无人上来领钱,便停了下来,便用疑问的眼光望向李世。 李世见状,急忙向四周扫视,瞟见不远处便站了一个五十多的男子,赶紧上前道:“马叔,愣着干啥?你家大友今日没有下山,托俺们将他赏钱带下来了,恁上去取呀!对了,别忘了按个手印,俺们还要拿回去给他们看的!” 见李家小子都这样说了,那老汉方才如梦初醒,连连点着头,刚走出几步,又急忙回来将手上那碗羊肉汤直往婆娘手上一塞,便急急前去领钱。正好那分银子的几人也是本村子弟,大家见了他都恭敬的喊了一声马叔,便把已经称好重量的银子交到他的手上,那老汉将好几斤重的银子接到手上,眼眶瞬间湿润了,失声道:“出息了,出息了……”只见他低着头也顾不得看路,直直的往前撞去,差点踩到围观的其他村民脚上,顿时引来乡亲们一阵善意的哄笑。 旁观的村民见了这一幕,才真正心里有了准备,再被那账房先生喊到名字,也不迟疑了,一个个先到账房先生面前鞠了一躬,这才上去拿自家儿子挣回来的银子。那账房先生见寨主在此,也不敢拿大,喊一个人名字,便和来人对鞠一躬,直到鞠了一百七八十次躬后,他腰都直不起来了,将名单一交,坐在一边直喘气,心道这趟差事太苦了,下次死也不来了。 没下山弟兄们的钱都发完了,这时剩下的银钱都是在场子弟们自己的,现下也不需要喊家属来领了,个人自己上前就取了钱,随即急急奔着自家那激动不已的父母而去,旋即被周围的亲友拦住问道,“这些钱每月都有?”这些后生笑着解释道:“这些都是下山借粮时按比例分发的赏赐,不下山时是没有的!并不是常例钱!”众人还不放过他们,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接踵而来,问得这些后生都是苦笑连连。 而最后当建功和建业两人捧着一百六七十两银子送到老太公面前时,老人此时早已是热泪盈眶。 注:看到凹凸葫芦娃和石湖小鱼两位兄弟共投了八票九千字的催更票,小可真是欲哭无泪,按我五六个小时一章的龟速怎么挤得出来,在这里表示一下歉意,这几天攒攒稿,争取上架时爆发一下,以慰诸位好汉的情谊。 </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六十七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爹、娘,如今俺们都没田种了!幸亏家里有些存粮不至于叫俺们饿肚子,这还是年前梁山上的大王们给发的,可要是这些粮食吃完了,俺们怎么办?” 这时在打谷场的一角,一个后生端着喝完了羊肉汤的空碗,对着父母说道。这西溪村里并非每家每户都有子弟在梁山上,这户人家便是其中之一。 还没等双亲说话,只听那后生又道:“爹,咱们这些日子也跑断了腿,只在这县中乱撞,却见哪里还有田租?俺们这里历来就是人多田少,大户家里根本不愁佃户,咱们就是这般上赶着去求人家,哪怕求到了,人家也会趁机加租,俺们一家子六口人,该怎么活啊?” 那后生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站在自己身后的弟弟妹妹们,正一脸满足的大口嚼着那直叫唇齿留香的嫩羊肉,复又道:“依我看,不如趁着王头领今日在咱村里,俺们便去问一问,看他老人家山寨里面还收不收人,如果行的话,俺们一家干脆上山去,也好过在此挨苦!爹,恁看呢?” 却见一个老汉叹了口气,道:“上次大王招人时俺们犹豫了没去,这次他还会要俺们吗?何况俺们一大家子六口人,除了你和你弟两个后生,剩下老的老,小的小,俺们上山能做甚么?那大王能收吗?”这人说完又苦叹了一声,其实他也就四十出头,可从外表上看,给人第一感觉便如五六十岁一般,想是生活的艰辛直将那岁月催老。 那后生见父亲言语松动,脸上一喜,道:“问问吧,那大王待人随和,问问也不打紧!” 那面相显老的汉子显然也是没有了办法,只好点了点头。心想儿子说的没错,死马当活马医罢!即便那大王不愿收自己老小,便叫儿子他一个人上山也好。若能时不时像今日村里出去的后生那般送回些银钱,六七十贯他不敢想,但哪怕有个五贯十贯的,也能叫全家有个指望。想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如今隔壁村的晁保正强买了田地,却一分田都不愿租给他们这些原来的佃户,直叫自家六口人顿时绝了生计。 “老三!带着你家大小子去哪?”这时周围相熟的村民见他父子俩面色有异,便有人出声问道。 “还能去哪?”那名唤老三的中年汉子指了指场地一侧马老太公的所在,道:“去给马家大爷问个好!俺家的情况他老人家都知道,看能不能叫他老人家帮着俺们给大王说说!” 这时周围村民里和这老三家抱着同样想法的佃户不少,如今都是一般没田种了,想去找山上的大王说说,却又心生犹豫,都在等着别人出头,眼见这老三一家已经忍不住打头了,大家也不再观望了,都道:“一起去,一起去!” 眼见这浩浩荡荡上百条汉子情绪激动,一起朝这边过来,王伦的亲卫们顿时都提高了警惕,自觉组成一道人墙,隔在大头领和这些人中间,要不是见大头领与村里百姓关系融洽,他们几乎就要抽刀了。正陪着祖爷爷和王伦叙话的建功建业两兄弟见了,便要上去帮忙,他们是本村子弟,此时又身在梁山,对两边人头都熟,生怕惹出什么误会来。 马老太公回头望了一眼这些村里的后辈们,叹了口气,见这些前保正的佃户们聚在一起,他自是心中有数的,便听他道:“大王啊,这些孩子跟着你还真是出息了,眼见他们这个样子俺也放心了!只是大王啊,俺们村原先有七十多户佃户租种前保正的田地,如今都被晁盖赶了出来,大家伙这两个月倒是有头领先前发的粮食垫底,还不打紧,可日后他们没个活计,一大家子人该怎么办呐!” 王伦见说拍了拍老人的手,又起身跟围上来的佃户们打了个招呼,眼见他们都不再往前挤了,便道:“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如今没田种了,说来却是与我有很大关系!只是我王伦也补偿不了你们甚么,如若不弃,一发随我上山去罢!” 这些人原本怀着忐忑的心情,好不容易靠着大家伙一起抱团才敢上前,毕竟上次这位大王招人时自己都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没去,现今自家遇到难处了,恰巧其他上山子弟此时又带回来的好处,若再提上山,叫他们自己心里就没有底气。却不想这大王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还没等自己这些人开口,便把责任往他自己身上揽,直叫这群老少爷们顿时羞愧无地,呐呐无言。 那老太公在一旁听到王伦言语,急了,道:“那横行霸道的保正父子难道还杀错了?大王休要恁般讲,这都是俺们农人的苦楚,常言道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俺们这些人,若没有自家田地,就像无根之草,一辈子为填饱肚子忙死忙活,丝毫不敢怠慢,可到头来呢,唉……” 眼见自己一番话勾出这个耄耋老者的满腹辛酸,王伦直劝着他,却听老太公叹了一会儿气,又道:“多谢大王给了俺这村里百姓一条活路!唉,这些人都是俺看着长大的,现在都走了,只剩下俺……”话还没说完,建功建业闻言连忙回来劝慰着祖爷爷,众人劝说了好半天,才叫这个老人情绪稍好。 这时王伦叫过张三李四,让他们去清点一下要投山的人数,不一会儿两人来报:“一共有五十八户人家,其中壮丁有一百二十二人,加上家属总数接近四百!” 王伦点点头,想到如今山寨正是初创之时,处处都要用人。这四百人里虽然有两百多家属,但这些农夫农妇干起活来不一定比年轻后生们差,虽然不能编入战兵,起码可以好好缓解一下后勤上的压力。只宋万就不止一次跟自己提过,伙房每日都要准备五六千人的饭食,各个都是忙得团团转,只顾找自己要人。但山上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里拨得出人来?眼见这八百里大泊里鱼鲜、莲藕、水产都是没人去理,更有那山南一片树林里多不胜数的桃、杏、梅、李、枇杷、山枣、柿、栗等出产无暇顾及,眼睁睁看着这些东西放烂掉岂不是可惜!只要上山的人不偷奸耍滑,努力做好各人手上的差事,使产出大于消耗,必然能形成一种良性循环,山寨日后也会越来越红火。 且说众人清点完人数后就要各自回家收拾家当,王伦想了想,叫住他们,嘱咐道:“大家把粗笨的家伙什都弃了,再有把没吃完的粮食也留下,这么大老远的也不方便带,就留给村里的乡亲们,也算你们的一份心意!大家放心,到了山上断断不会缺了你们吃食的!” 众人听一山之主都发话了,哪里还有异议?其实大家也没什么家当,无非是一些锅碗瓢盆外加被褥衣裳,再有就是上次王伦发的钱了。眼见目的明确了,这些人动作也快,不到半个时辰,都是收拾好了。只见大家肩扛手提,都是满满当当的赶来集合。王伦见状就跟老者辞行道:“那些粮食老太公就帮着分发一下,小可就不耽误时辰了,这便回山去了!” 老者闻言道:“这五六十户人家留下的粮食怕不有四五百石?俺们帮着大王存起来,大王明日再派人下山来取吧!” 王伦见说一笑,道:“山上若缺粮食了,还怕没地方取去?老太公勿忧,这便带着乡亲们分粮去罢!” 老者见王伦情深意切,只好应了,随即又对一旁的乡亲们道:“这晁盖与俺们大王不对付,俺们便如那晚一般,直送大王上船罢!” 只听如雷一般的呼应声响起,村民们都是齐声答应,想这大王待自己如亲人一般,不但亲自护送自家子弟送钱回村,又把那要上山同乡的粮食留给自己,外加各家各户都有子弟在山上,他们心中早把王伦当做自己人了,各人二话不说,都是回去取了锄头木耙等农具,一齐拥着王伦等人出村,这种拥戴的情形,直叫头一次经历此景的縻貹和焦挺在心中都是涌出满满的自豪之感,昂首挺胸的在前面开路。 大伙儿拥着梁山队伍刚出村口不过一里路程,忽见前面道路上横着一伙人,黑压压的怕不有七八百之多?只见这些人各个劲装打扮,都是些身强力壮的后生仔,手上齐齐拿着长刀短刃,当头一个铁塔一般的汉子站在最先,只见他左手边站着三个文士打扮的斯文人,右手边却立着一个长大汉子外加一个长相甚是怕人的黑大汉,却不正是东溪村晁盖一伙人?王伦见状挥了挥手,止住队伍,上前一步,笑道:“加亮先生,如今又带人出来见世面?” 却见那吴用哈哈一笑,拱手道:“叫王头领见笑了!” 这时韩伯龙开口道:“果然是兵不厌诈,王头领端的是好手段,竟捉蚂蚁凑兵,净拿村民凑数!那晚被你瞒过了,现下这光天化日之下,王头领无所遁形了罢!”数月前那一晚的经历直叫韩伯龙引以为恨,原本想着是朱贵哄骗了他,哪知后来真相大白,只让韩伯龙一连怄了好些天的闷气。 王伦正眼也不瞧这人一眼,看着吴用身边两个愁眉苦脸的斯文人,道:“加亮先生,你身边这两位倒是有些面生,却不知是何方高人?” 吴用呵呵一笑,也不怪王伦话多,颇有风度的回道:“这两位是我的相识,除了一身文墨本事,贯会使枪弄棒,舞剑抡刀,乃是济州城里赫赫有名的萧让、金大坚!” 王伦见说倒是盯着这两人看了一回,只见两人愁云满面的样子,心中便把那来龙去脉略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两位武艺虽不是专长,倒也胜过一般的庄汉,更兼还有别的本事在身,办个假证刻个章子都不在话下,日后走私商这晁盖倒也用得着,想是这位智多星又使了什么法子,直叫这两人不得不下水,便笑道:“圣手书生和玉臂匠的大名在下早有耳闻,只是虽有结识之心,小可却也知道两位对我这山上大王避若蛇蝎,倒也不敢前去搅扰!不想两位如今却投到晁保正的庄上,好,好!” 这两个本分人原在济州城里做守法公民不知道有多舒心,不想却叫旧友拉到这济州境内头号私商大佬的庄上,哪里会心甘情愿,此时两人一听王伦言中之意,都面有惧色的望了望晁盖那铁塔一般的背影,却哪里敢多言, 见他两人这个反应,王伦心下更是肯定了。只觉得人生一世,若误交了吴用这样的损友,那真是后患无穷。这萧让和金大坚虽然仕途无望,但贵在术业有专攻,以他们的手艺在这济州城里混个小康水平完全无忧,不想清白日子没过几天,却被那最佳损友惦记上,现下不得不蹚这趟浑水。 吴用亦见了这两人情状,却并不在意,只是见王伦话里多有挑拨之意,当下也不再卖弄风度,开门见山道:“王头领,今日我等有些私事未决,就不用牵扯乡亲们进来了罢!” “说得也是!”王伦回道:“乡亲们请先回罢,待我跟这位晁天王了结了私事,如若还有一口气在,定回来接你们上山!” 西溪村父老闻言无不酸楚,只听便有人叫道:“头领待俺们如此之厚,我等怎肯叫头领为奸人所害,俺们都不走了,正好看看他托塔天王是个甚么德性!”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晁盖开口了,“我等以义民击杀匪盗,尔等百姓若不退开,便是从贼,勿怪我不念乡亲情分!” 忽闻王伦一阵大笑,直笑得晁盖一等人莫名其妙,只见他笑了一阵,方才停下,道:“晁天王,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谁都可以说我王伦是匪盗,偏你说不得!” 晁盖老脸一红,正要答辩,却听身后一个黑大汉叫道:“晁保正,俺哥哥叫俺来保你不叫王伦欺负,现在却不是人家欺你,而是你在欺人,俺不管了!” 晁盖一听,心中怒火涌上头来,这黑厮平日里便不消停,此刻却又阵前倒戈,大败自己士气,正要发火,却叫这韩伯龙逮到机会,大骂道:“李逵你这黑厮,想讨死便早些说!” 李逵一听哪里忍得住火,上前便去揪他,这韩伯龙吃他打过,心有余悸,便要躲开,却叫李逵揪住他的衣衫,捏着拳头便打,晁盖怒急,大吼一声:“住手!”李逵哪里鸟他,只顾打,吴用见状心急,忙上前隔开两人,叫道:“你就算不看我面子,须要看那戴宗的脸面!” 李逵闻言,冷哼一声,回身便走,走了十几步远,忽见这莽汉寻思道:“眼见那个书生便是王伦,若叫他给晁盖害了,俺这心下还有些不落忍!”便见他走到一颗大树下,倚了朴刀,靠树坐下。 见他这般,吴用也不管他,只上前道:“王头领,闻你爱民尤甚于爱己,如今一见,却叫人难以心服,莫非只拖着百姓与你一起送死?” 王伦把目光从李逵身上收回,笑道:“加亮先生不要激我,我便把百姓劝回,与你恩主见个雌雄如何?” 那吴用抚掌笑道,“事到临头,倒也镇定,不愧是一山之主!小生只是劝头领莫要拖延,我知你伏兵皆在泊中,你若做着等他们赶来相救的美梦,直害了这些百姓!” 王伦见说,只是面无表情的望着吴用,道:“你就不怕我山上兄弟过来报复?” “怕他们不来!?我家晁天王已派人通报了知县相公,朱仝、雷横两位都头现下便在赶来的路上,更有济州官军相助,正好一发除了你这厮余党!”便听韩伯龙大声道。 “我与狗主人说话,哪里来的背义野狗胡吠!”王伦冷冷回道。 那韩伯龙被这话顶得难以辩驳,继而恼羞成怒道:“保正,这厮定是拖延时间,我们不要与他废话,便结果了他,以除后患!” 晁盖闻言点了点头,对王伦道:“你若爱惜你手下的性命,便束手就擒罢!” 这时縻貹早已听得满腹怒气,便要提着大斧上前搏命,却被王伦拦住,却听他对晁盖道:“保正,看来今番我俩对头是做定了?” 晁盖摇摇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王头领近来大弄,直叫这水泊周围多少人夜不能寐!”言下之意颇为决绝,见王伦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他叹了口气,又道:“若是你我换个位置,王头领能容得下晁盖么?” 王伦盯着晁盖看了一会,吐出一个字来:“能!” 晁盖心中大异,这人现下莫非是在讨饶?可看形势却又不像,低头想了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却听吴用此时笑道:“如此便多谢王头领厚意!你那百姓,还不退去!” 王伦叹了口气,回头对老太公耳语了一阵,那老人家只是摇头,王伦只是又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依旧是万分不愿,只见他回头道:“大王叫我们都回去,你们可愿意丢下大王,叫他孤身在此?” 注:我的天,又是十张九千字的催更票!!我是该哭呢,还是该哭呢……只好送上一章五千字的大章,聊表寸心! 第六十八章 谁是猎人谁被猎 “我等誓死不退!!” 随即震天一般的响动声乍起,只见拥着王伦的西溪村村民们都是群情激奋,高声响应。 却说这些人里谁没有受过梁山的恩泽?当日若不是梁山替自己村里除了保正那一害,谁能过上扬眉吐气的日子?更不说事后又是发粮又是送钱,今日为的又是护送自己子弟回村,才被这晁盖堵个正着!想这王头领与自己非亲非故,却待己如亲,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撤开了,那还算是个人么?遑论此时阵前还有三十多个本村子弟,俗话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在此危难时刻,如果对恩人对子弟都弃之不顾,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是以大家此时都在心中起了誓死不退的念头。 更有那被晁盖赶出的佃户,原本好不容易绝处逢生,看到一线生机,却又被这不念乡亲之情的晁盖将他们最后的希望送掉,此时谁还能无动于衷?只见他们各个都是激愤不已,只把手中肩上的累赘丢掉,抽出扁担木棒,只等一声令下,就准备与那个把他们逼上绝路的仇人厮并。 马老太公见了身边乡亲们的反应,情绪激动道:“好!好!总算叫老朽能在恩人面前挺直腰板了,真是没丢咱西溪村爷们的脸!”随后目光坚毅的朝王伦点点头,回身大声道:“老娘们和孩子们都退开,俺们若是死了,就指着你们替俺们收尸了!”村民们闻言也都大声道:“婆娘们都退开!站一边看看你家爷们的本事!” 这时老弱妇孺们在家中大老爷们的催促下,千难万难、依依难舍的离了队列,王伦见他们心意已决,也无赘言,只是对老太公和身后的乡亲们鞠了一躬,道:“王伦深感西溪村父老的厚义!” 老太公大笑了一声,豪气道:“俺今年八十多了,没几天好活了,眼见跟前已经没路可走了,便陪王头领走完这最后一程!乡亲们,咱都是喝这一溪之水长大的,他东溪村的兔崽子们敢在咱们面前装样,俺们难道便怕了他们!” 众人见说都是齐声响应,骂道:“都是一般土里刨食的,怕他娘啊!”只见这五百多个汉子和老太公拥着梁山子弟兵,手持农具,毫不畏惧的死死盯着对面一伙人,这时一阵寒风袭来,吹得落叶漫天飞舞,直勾勒出一幕感人至深而又悲壮无比的画面来。 “縻貹、焦挺!整军备战!”忽听王伦大喝一声,那縻貹和焦挺都是大吼领命,只听縻貹道:“步军上前列阵!”便见三十多条身着盔甲的好男儿挺枪上前,昂首于阵前。又听焦挺大喝:“亲卫拔刀!”随即一阵利刃出鞘之声响起,刷刷脆响,夺人心魄。 众乡亲眼见这梁山子弟兵虽然人少,但是那精气神却不知有多足,各人心中甚是快慰,只听老太公也大喊道:“乡亲们,都打起精神来,莫叫东溪村的崽子们看小了!” 众人闻言都是大喝,有样学样的挺起手上的农具,怒视着前方,不远处的家属们这时也都止住哭,纷纷蹲下身子寻着路上的石头土块。 眼见对面这群人视死如归的神色,晁盖手下的庄客们都是面面相觑,虽说对方人少,自己人众,可对方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那种舍生取义的决绝,直叫他们都在心中打鼓,为了少缴几成粮食,就替庄主舍命去啃这块硬骨头,值么? 吴用见势不妙,出言道:“保正,下决心罢!眼见他们成了哀兵气象,越拖对我们士气越是不利!官军最多给只能给我们壮壮声势,真要扑杀此獠,还得靠我们自身啊!” 晁盖闻言一禀,他原本存了等官军来了一起动手的心思,故而一直耐心的与王伦废话。可是等了这一两个时辰还是连鬼影子都没等来一个,吴用的话此时正好一语点醒了他,是啊!自己指望官军,官军又何尝没有打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这般姗姗来迟,不就是等着两败俱伤后来捡便宜么!? 只见那晁盖幡然醒悟后,便不再迟疑,只大喊一声,“大家并肩上,谁能取了这王伦首级,赏田十亩,钱一百贯!” 縻貹闻言大怒,大喊一声:“孩儿们守阵,保护好哥哥,待我先去取了晁盖这厮人头!”说完抡着大斧,便匹马单枪的闯阵去了。 这边众人见这黑大汉来得凶猛,都暗自留心,只见此时晁盖身边闪出两个人来,这两人原是河北大盗,因被官府通缉,流落到这山东,便躲到晁盖庄上,被他好吃好喝的招呼了一个月,眼见这黑大汉出言不逊,心中都是大怒,只见两人对视一眼,便出来双并縻貹,縻貹毫不畏惧,大喝一声“来得好!”迎上两人,瞧准空当,将那开山大斧朝那右边一人抡去,那人见势不妙,急忙举刀来迎,却不知縻貹随即将斧势一转,直斜劈向左边一人腿上去,那人躲闪不及,顿时两腿离身,扑倒在地。这右边一人见了,心中大骇,转身就跑,縻貹哪里会放他逃走,随即一斧跟上,顿时将这人了帐。 晁盖等人见了,无不心惊,萧让和金大坚对视一眼,都是默默摇头。那李逵早已在树下站起,也是咂舌不已,寻思道:“这两个汉子也不是等闲之辈,连名都没报就叫那黑炭劈死,方才这厮与我相斗时莫不是还留了情面?” 却说縻貹连斩两人,锐气正盛,不顾那个失了双腿的汉子在地上哀嚎,威风禀禀的大喊道:“还有哪个要上来送死!?” 晁盖闻言望向韩伯龙,却见这人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自己对视,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又去望萧让、金大坚,这两人更是低了头,干脆连照面都不跟他打,心中不禁涌出一阵无力之感,当下将手一伸,身边心腹急忙递上那柄开山长刀,眼见他是准备亲自上场了。 忽然这时斜刺里撞出一彪人马,吴用回头去看时,心中大喜,放声大喊道:“县里朱仝都头带着官军马队来了!大伙儿并肩上啊!” 众人闻言无不精神一震,晁盖在心中暗想道:“还是朱仝兄弟够义气!” 哪知吴用话音还没落地,只见那马军中最先一骑之上的大汉急声喊道:“保正快走,梁山贼寇早有准备!雷横已经吃他们捉了!” 晁盖闻言大惊,急忙朝朱仝看去,只见那朱仝报完讯,便打马转头,带着几个亲随回身杀去,这里两边对阵之人见了这番情景都是心中诧异,旋即领悟过来,原来这队骑兵却是两拨人马,前是逃兵后是追兵,只见这时西溪村村民都是高声大喊,兴高采烈,而晁盖手下的庄兵各个胆颤心惊,惶惶不安。 却见那朱仝带着两三个亲兵回身杀去,这时后面追兵中冲出一个豹头虎须的大将,身披一件金光闪闪的明光坚铠,手提一杆精铁长枪,催着胯下高头大马,迎着朱仝便挺枪来刺,那朱仝回马与他斗了十来合,心知赢不得他,便要撤开。那将军哪里肯放,一枪刺来,朱仝急闪,却见那枪正中马背,瞬间一匹白马给那身上洞口处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半边,那马吃不住劲,斜倒下来,顿时将朱仝压在身下。 晁盖见状大惊失色,却听縻貹大笑道:“晁盖小儿,中我军师哥哥的计也!孩儿们听令,活捉晁盖,赏钱一文!”众人闻之无不大笑,都是放声高呼:“活捉晁盖,赏钱一文!活捉晁盖,赏钱一文!” 晁盖闻言那股怒气涌上心头,眼见前有强敌,后有追兵,直是愣在当场不知进退,吴用急忙上前道:“为今之计,只有死命向前,捉了王伦那厮还有活路!” 那晁盖也是勇悍之辈,两面夹击之下还有决一死战的勇气,当下挺着开山大刀,高呼道:“如今有死无生,大伙儿若不拼死向前,死无葬生之地矣!” 第六十九章 怪人朱仝 眼见是形势突变,本来抱着出工不出力心态的萧让、金大坚两人毫无选择的挺起兵刃,吴用这人虽损,但是劝说晁盖的那句话还是有道理的。要是被这梁山贼寇首尾夹击,到时候在乱军之中能不能有个全尸都难说。唯有捉了这贼首王伦,方能叫后面的骑兵投鼠忌器,若是运气再好一点点,等到济州官兵前来增援,未必没有转败为胜的希望。 不知是晁盖在那夜吃了临阵哗变的亏后花了大心思,还是大家都抱着如同萧让、金大坚一般的心思,只见在晁盖的鼓动下,那七八百庄兵全都拿着兵刃压上前来。 见状,縻胜大喝一声,提起斧子便往人群中冲去,随着他手起斧落,不停有人在他身边倒下,一脸惊恐的告别了这个世界。 庄兵们先前还有倚多取胜的想法,但看着冒死迎上去的同伴不是断手断脚,便是横尸路边,再加这人衣服内又套着一件甚是坚固明光宝铠,极难伤到此人,于是都偃旗息鼓,纷纷往两旁避开。 只见縻胜这个杀神便如中流砥柱一般,将潮水一般涌来的人群分作两半,哪知这些人刚刚绕过縻胜,心中还没庆幸完劫后余生的快慰,便撞上一排枪阵,只见三十余个身披皮甲的汉子对准迎上前来的敌人只顾机械的出枪收枪,这两个简单的动作顿时叫庄兵们吃了大亏,但见前面一排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发觉坚硬无比的枪头突入自己的身体,随即意识全无,歪倒在地上。 后面的人见势不妙,都想要收身躲避,但怎挡得住更后面的人排山倒海一般的挤压上来?就这样,很多人活活被自己的弟兄挤到枪刃之上,极不甘心的死去。 晁盖眼见这枪阵太过厉害,不是普通庄兵破得了的,急忙大喊一声:“前面的人从两翼包抄,其他弟兄随我上!” 前面的庄丁闻言顿时如得大赦一般,急忙向枪阵两侧跑去,不一会儿便露出晁盖、吴用、韩伯龙、萧让、金大坚等核心人物来,王伦见状,高呼一声:“长枪撤开,亲卫接上,縻胜转来!”他心知西溪村这些子弟虽然经过近十次战阵洗礼,但是要靠他们挡住晁盖还有些困难,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损失,还是让身边这些精通短兵相接的会家子来缠住晁盖为好,只要林冲马队上来了,这场仗就算稳赢了。 “得令!”亲卫们气势汹汹的挺刀上前,他们可是整个山寨里百里挑一的高手,当日挑选亲兵的时候大头领本人并不在场,现在正好可以在他面前展示一下自己这些人的实力。 晁盖身边众人见王伦亲卫气势不凡,不禁都在心里咯噔了一下,晁盖见状大吼一声,当先举着开山刀迎了上来,其余人听着后面马队的蹄声越来越近,也是顾不得多想,随着晁盖便和王伦亲卫混战在一起。 战场中央虽然斗得火热,却见此时战场两翼却出现奇异的对峙,刚从枪阵前死里逃生的庄兵们绕到两侧,便见西溪村乡亲们拿着锄头木耙堵住他们,忽地一阵石雨飞来,直砸在这些庄兵头上,虽然这些攻击并不致命,倒也叫他们好一阵呲牙咧嘴,还没等他们理清头绪,却又听这边阵中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李三娃,你个驴日的!你爹见了俺都要喊声爷,你现在敢跟俺动手?!” 随着马老太公一声大骂,村民们随即醒悟,都跟着骂起阵来,只听什么“春生,你个贼猢狲!你娘生你难产是俺婆娘给你救出来的,现在你在俺面前亮刀子?”“大旺!你娶媳妇是谁给你牵的绳?你个小畜生,现在不得了了,连媒人都剁!”“狗蛋,你个亡八,以前到俺田里偷……” 只见这些刚才还双眼赤红、恶狠狠拿着刀子要以命相搏的庄兵,被这边村民大骂了一阵后,竟然安静下来,直如犯错的孩子,都低着头不说话,其中有些新来的庄兵与对面这些人无亲无故,倒还有心向前,却见大多数同伴此时都是止步沉默,顿时也没了斗志。这时西溪村子弟们提着长枪分别撤退到两翼,又举起枪阵,直叫这些庄兵更是不敢向前,只是闷头在那里挨着西溪村长辈们的骂。 随着“磕擦擦”的马蹄声出现在晁盖队伍中,这场厮杀已经毫无悬念的分出了胜负,回头望见身后被骑兵们撞倒碾死的同伴,除了兀自与縻胜酣战的晁盖之外,大多数人见状都是停止了抵抗,丢了兵器跪倒在路边。 吴用见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莫非天亡我也?天亡我也……”萧让和金大坚也都丢了兵器,只是盯着吴用,只见这两人望向故友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而韩伯龙则早已被奔马撞飞,趴在地上,生死不明。 慢慢战场之上只剩下晁盖与縻胜两人缠斗不休,那縻胜见四周大局已定,奋起精神,大喝一声,随即使出重手,竟将晁盖手上长刀劈断,又飞起一脚,将那托塔天王踢翻在地,只见縻貹大笑道:“军师哥哥,我要讨赏,便赏我一文钱!” “那是你自己喊的,又不是哥哥号令!哪里有钱与你!”经历生平第一场厮杀的张三放下手中带血的长刀,气都来不及喘均匀,便回道。 众人闻之都笑,这时只见当头突入阵中的那个将军朝王伦拱手道:“林冲来迟,叫哥哥受惊了!” 王伦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眼见这场恶斗直叫血流成河,他生怕乡亲们有所损伤,连忙吩咐张三李四前去清点己方伤亡人数,又叫人将败兵全都捆起。这时林冲下马,带着刚刚俘获的朱仝,来到王伦身边道:“这人见全队被我杀散,却死也不逃,只是急急赶来给晁盖这厮报讯,倒有些义气!” 王伦闻言点头道:“美髯公朱仝,倒是这郓城县里少有的义气之人!”说完替闭目不语的朱仝捻起胡须上一个泥块,道:“朱都头,讯报完了,你走罢!” 朱仝闻言一惊,睁开那双丹凤眼,道:“放我走?!” 王伦莞尔一笑,道:“怎么,美髯公还想跟我上山坐把交椅,如此我倒求之不得!” 朱仝此时方才相信王伦并不是跟他开玩笑,拱手谢道:“多谢头领厚恩!只是雷都头与这晁保正……” “朱都头!交浅言深,人之大忌!”王伦打断朱仝,淡淡道。 那朱仝叹了口气,却仍不走,继续道:“雷横他家中有个老娘,就靠他过活!这晁保正并非恶人,只是……” 王伦摆了摆手,止住他话道,“都头既然不愿走,且歇歇罢!” 朱仝闻言倒也光棍,既不怨也不骂,只是又将那对丹凤眼闭上,一副任君处置的神情。 见朱仝这个模样,王伦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心知眼前这个人实是一个复杂的矛盾综合体。他既有着极高的私人品德,却又非常缺乏职业忠诚。话说此人在这郓城县里有三个朋友,都叫他利用职务之便私放过。因为岗位不同,前两次在都头任上私放了生辰纲事发后的晁盖,杀了阎婆惜后的宋江,都没有承担什么责任。只是在最后一次私放怒杀白秀英的雷横时,因为他调整了岗位,作为当牢节级必须要为犯人的逃走负责任,他也知道这个后果,还是毫不犹豫的放了雷横,最后被发配沧州。只是在最后宋江请他上山聚义时,他又表现出一种对落草为寇天然的抗拒之心,即便是他曾舍身相救的雷横和老友宋江此时都在山上,也仍然改变不了他的心思,即挨过刑期,回到家乡东山再起。 望着眼前闭目不语的朱仝,王伦忽觉此人性格很“怪”,就像一个有着江湖美德却偏偏对江湖敬而远之,而对朝廷毫无忠诚却又极其热衷仕途的怪人。 王伦摇摇头,心中想道,也许这样一个人,他可以在你落难之时奋不顾身的相救,而当你想与他一起干某种事业之时,他又会有所保留,甚至偷偷溜走。一时间,他还真拿这个可以为友,不可以为臣的汉子没有甚么好办法。 </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七十章 割袍断义阮小七 “死则死耳!只是王头领,能不能叫小生死个明白?”在一旁被捆成粽子般的吴用冷静下来,突然出言道。 王伦闻言向他看去,不想这人死到临头还有些骨气,倒是有些像最后自缢在宋江坟前的那个看破红尘的智多星了。 “你问罢!” “先前的消息可是头领故意走漏的?”吴用问道。 “不错,我叫朱贵故意散布我今日要下山的消息,也好给坐卧不安的晁天王创造个一劳永逸的机会!”王伦笑道。 吴用苦笑着摇摇头,望着王伦道:“你怎知我等今日一定会在此拦截?” 王伦笑道:“你真想听我心里话?” 吴用认真的点点头,见状王伦叹了口气,道:“其实你等今日来与不来都无所谓!实话很伤人,但确实是如此。你等若是不来,我只当把弟兄们拉下山来走动一番,有何损失?你们视我如心腹之患,而我……” 王伦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却见一直低着头的晁盖也抬起头来望着他,显是想听听自己是如何看待他们的,却听他叹了口气,加重语气道:“而我却从来没有把晁天王当做目标!” 晁盖闻言低下头去,默默无言。而吴用则是叹出一口浊气,苦笑道:“我等视你为心腹之患,而你却视我等为癣疥之疾……王头领,好气魄!”说完又道:“只不过没想到王头领对纤芥之疾也下猛药呵!” 王伦见说笑了一声,回道:“脓包放在那里,挤也成,不挤也成!但若是下定决心要挤它时,必然不能留下后患,不然等它化脓便是悔之不及也!你说呢,加亮先生!” “故而王头领你今日只带这几十个喽啰前来?就不怕我等再坚决一些,直接杀入村中?若是林教头再来晚一点,怕是此次成为阶下囚便是王头领了罢!”吴用回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眼下之事不正好证明了,想得少的不一定便输给那想得太多之人!而且有一点你说错了,他们不是喽啰,都是我的兄弟!”王伦望着吴用那张白脸回道,只见这人眼珠兀自转个不停。 “江湖传言果真是多有虚妄,都说王头领心胸狭窄,容不得人!今日我等算是吃了耳闻为虚的大亏!”吴用摇了摇头,又道:“只恨此时与王头领做了对头,不然以我家保正的心性,你们作个朋友倒也相称!” 只见吴用此时自顾自的絮絮叨叨着,不说萧让和金大坚都是不明其意的望着他,就连一直闭着眼睛的朱仝,都忍不住睁开眼看向此人,众人皆猜想这智多星此时到底又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这时忽闻一阵敲锣打鼓的喜庆之声传来,在场之人都被那声音吸引过去,只见一队披红戴彩的迎亲队伍出现在大家视线之中,当先一匹高头大马被人牵着,上面却空空如也,并没有坐人,大家都在心中纳闷,想这迎亲队伍来得好怪,连新郎官都见不着,这些人犹自不知的吹拉弹唱着,竟毫不见怪。 “那后生人,走岔道了!这里上去便是西溪村,几十里之内再无别的村坊,莫要乱撞!”这时只听马老太公热心道,这群人若是去东溪村迎亲,也该走在溪水对面,眼见却走上这条道来,明显是朝着西溪村而来,而自家村里有没有人办喜事,他老人家会不知道?故而好心替这些人指着路道。 那当先牵着马的小厮笑着回道:“俺们便是去东溪村迎娶那晁保正的闺女,不会走错道的,老太公放心!” 众人闻言都是大笑,唯有五花大绑的晁盖一张黄脸黑得怕人。村民们都心道这晁保正不是正被擒住在此?眼见这人说话带味,大家心知有异,都不再说话,只是抱着膀子笑看。 只见这队来历不明的迎亲队伍走到跟前来,他们眼见这血流成河的场面也无人惊讶。那顶八人抬起的红轿子被缓缓放下,只见轿帘被拉开,一个喜庆全红打扮的汉子满面笑意的走了出来,众人都奇,怎地接新娘的轿子里却坐着新郎官儿,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这时縻貹和焦挺忙里偷闲的对视一眼,只见此时这两个蛮汉早就笑作一团,林冲笑吟吟的上前恭喜道:“小七,做新郎官滋味不错罢?” 原来这轿子里出来的正是阮小七,只听他笑着回道:“林冲哥哥,我小七生平头一回娶亲,就接回五七百个呆鸟来,你说晦气不!” 縻貹这时忍不住了,笑骂道:“你还晦气,被你接回来的呆鸟们才是晦气!人家喝你一杯喜酒,你就把人家麻翻了,叫他们找谁说理去?” 阮小七哈哈大笑,叫道:“要找人说理,找赵官家说去!堂堂官兵,拦下我迎亲的队伍不说,还强抢我的喜酒喝,硬把我迎亲的馒头牛肉都吃了个精光,若不麻翻他们,却麻谁去!若麻个路人还要招哥哥骂哩!” 听到他们的对话,吴用强挤出的一脸平和顿时垮掉,瞧这架势,只怕济州援兵是凶多吉少了,现如今最后一根稻草也没有了,怎叫他还装得下去,只见他耷拉着脸,不住摇头。过了半晌,忽见他咬咬牙,昂起头来,装出惊喜的样子,大喊道:“小七,是我,吴学究!” “教授何来?不是教书么,怎地现在不教小童,转教大汉了?想是晁保正要去东京考个状元,故请教授来辅佐他,好叫他做个驸马么?只是这状元郎也太老了点,还不把赵官家给吓着!”阮小七早瞧见此人,心中不齿,揶揄着这位故人道。想当日过年时他还三番两次跑来找自己兄弟三个,假模假式的问寒嘘暖,自己兄弟三个真是瞎了眼了,还把他当心腹人看待,直恨不得把心肺都掏出来交予他。 那吴用见说面不改色,脸上犹自带着笑道:“小七,公是公,私是私,各为其主罢了!见今小生落难了,只是托七哥给老娘问个好,并不求甚么!” 阮小七见说脸仍是冷的,只是不再挤兑于他。吴用见状,暗道:“中俺计也!” 王伦见晁盖、朱仝、萧让、金大坚等人死不开口,只有这吴用到了此时仍不放弃,倒也暗暗佩服起他的求生欲望来,当下也不说破他,只问小七道:“鲁提辖和徐教师他们此时到了哪里?” 阮小七见王伦动问,收了心中杂念,回禀道:“哥哥,那两位哥哥都在我后面,背的夯货太多,一路走不快!” 王伦见他先前脸上的喜色全然不见,说话也是中规中矩,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心中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跟你这故人告个别罢!” 阮小七见说脸色一僵,上前道:“哥哥,这吴用虽然该死,只是请哥哥看在小弟面上,饶他一条性命罢!” 王伦认认真真看了他一回,道:“你认真的?” 阮小七刚毅果决,面色沉重,只朝王伦推金山倒玉柱的拜了下去。王伦望着他,也是不语,心里却在感慨,此人到底是嘴硬心软的情义之人。王伦沉吟片刻,上前扶起阮小七,对吴用道:“算计别人实怪不得你,可是算计自己身边弟兄,我就不敢苟同了!你若只把别人当做棋子,将来你必是别人手上一粒棋子!” 吴用见说大喜,惯会察言观色的他怎么会听不出王伦言外之意,只是挤出一脸悲怆,悔恨道:“王头领教诲,小生铭记在心!” 王伦点点头,懒得管他是真是假,只叫人解了他身上绳索,吴用忙向王伦和阮小七拜了一拜,却见阮小七上前道:“吴学究,念在你我往日情分,我此时向哥哥求情救你一次!只是今后……”说到这里,阮小七将下身衣摆奋力撕开,弃之于地,只见那片红布迎着风,翩翩起舞。 阮小七怔怔望了那衣摆半晌,叹了口气,然后斩钉截铁道:“今日我与你割袍断义,我阮氏兄弟再无你这样一个故友!” 吴用面色讪讪,还想卖弄口才,却又见王伦此时正斜瞟着他,顿时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吞回肚子里去了,想那区区朋友之义哪有自己性命重要?生怕触怒了这个心计深不见底的贼首,直叫他改了心思。 眼见此地险恶,吴用只朝阮小七拱了拱手,就要告辞,却见那片红布从风中落下,直罩在他的头脸上,他急忙伸手去扯时,却听王伦喝道:“哪里去?叫你走了么?” 吴用闻言面色大变,立刻止住脚,心中忐忑着,却不知还有甚么厄运等着自己。只见王伦此刻根本不理会他,直走到萧让、金大坚身前,割开他们身上的绳索道:“两位日后交朋友多要仔细,如若走投无路,我梁山的大门永远为两位而开!” 萧让、金大坚两人闻言大惊,你看我,我看你,直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回过神道:“深感头领大恩,只叫我俩无地自容!”说完对王伦拜了又拜,王伦扶起两人,朝他们点了点头,又往晁盖那边走去,这两人从鬼门关上爬了回来,一时心悸难平,扶树而立。 注:码着码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是不是感动了不好说,但绝对可以肯定是感冒了,武汉这两天降温,前几天还可以穿一件薄外套,如今直教人要穿羽绒服了。实在对不住各位的更新票了,让小可喘口气罢! 今天上三江了,各位如果喜欢本书,请高抬贵手去三江给《水浒求生记》投一张三江票吧,拜谢了!(方法:进入三江页面,在右手边有个领取三江票,点击领取,然后在该页面拉到下方,找到本书书名,然后投票,谢了!) 第七十一章 捉放“曹” 王伦刚撇开萧让、金大坚,还没走出两步,便见张三跑到跟前,禀报道:“寨主,步军里有两个兄弟受了伤,其中一个那背上皮甲都被砍透了,幸好伤口不深,无甚大碍,已经处理了,亲兵和乡亲们没有损伤!” 跪在一旁的晁盖听到这些这话,脸色十分难堪。想自己这七八百人围着这不到一百人猛打,自身死伤了一百多人不提,对方竟然只有两个轻伤,其中一个还是长枪撤阵时退之不及叫自己长刀带到,这才受伤的。一想到这恼人的战绩,他再次羞赧的低下了头。 有人灰心自然有人庆幸,王伦见说却是松了一口气,挥退了张三,慢慢走道晁盖面前。那羞愧无地的晁保正见这命中克星过来,抬起头来,望着他道:“王头领,你杀我不要紧!只是请留下我朱仝、雷横两个兄弟的性命!还有这些庄客,他们都是被我逼来的,与王头领本无仇怨,还请阁下高抬贵手,放了他们罢,一切罪责都由我晁盖来承担好了!” 他见王伦先放了吴用,后来又没有杀萧让、金大坚的意思,直叫他心中微微意动,眼见韩伯龙趴在地上只怕凶多吉少,是以他只求王伦放过朱仝、雷横并庄兵们的性命,至于自己,眼见得罪跟前这人太狠了,料想此次断断没有生计,干脆不言。 “晁盖!从你我见面到今日,有那一次争斗是我王伦主动挑衅的?当夜你垂涎老对头的家财,想半路打劫,现如今你又带人在此埋伏!你说,你现在叫我饶了你的手下,你问问我兄弟肯不肯?我王伦若是落在你手里,你会放过我再放过我的弟兄们吗?”王伦望着锐气全失的晁盖质问道。 晁盖闻言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无比,他又怎会不明白,大家都是道上混的人,关键时刻对敌人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但一看到闭目不语的朱仝,晁盖心中又涌上一股愧意,都是自己拖累了这个好兄弟啊!想到这里,他强打起精神,对王伦哀求道:“杀我晁盖一人足矣,他们这些人对王头领毫无威胁!就算是我晁盖,不也没有被王头领看在眼里么?我晁盖一生不说软话,王头领,这算是我的遗言,我这瞎了狗眼的小人给你磕头了!”说完,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晁盖一头栽到地上,那满头散发覆满了王伦的鞋面。 一旁林冲等人见了,都是暗暗点头,抛开立场不说,眼前这人的人品要比他那狗头军师强过百倍。 “书生,你不能杀这晁盖!”不知何时跑了过来的李逵大呼道。他临阵倒戈的情形大家都亲眼见了,是以没人拦他,只是焦挺和縻貹上前,一前一后的将他夹住。 王伦若有所思的望着那黑厮,道:“我怎地杀他不得?” “你若杀了他,俺便失信于人了,虽你是个好汉子,没奈何,俺只能跟你厮并一场了!”李逵喊道。 “黑厮,你这不是送死么!”縻貹见他如此反应,很是意外,心中倒是爱他义气,又道:“不若随我们上山去,坐一把交椅,却不比伺候这厮要来得快活?” “那好汉子书生又没叫我上山,我却偏上赶着送上门去,不叫你们看小了?”李逵嚷道,哪知话刚说完他又接着嘟哝道:“你这黑炭说话算数么?” 众人闻言都是大笑,阮小七见李逵长得魁梧异常,又爱他性子直,笑道:“黑汉子,这位武艺高强的縻家哥哥是我们山寨里的七头领,怎地说话就不算数了?王伦哥哥没叫你上山是看你受人之托,不难为你罢了!你就随我们上山,谁看你小了你只来找我,我阮小七给你出头!但你却只顾替这晁盖陪葬作甚?” 李逵见说叫道:“新郎官,你是个有义气,却只俺是个没义气的?你为那吴学究求情救了他,俺就偏偏不能保晁盖这厮一回!?” 众人见这黑熊一般的大汉要保晁盖,却又张口闭门直喊晁盖这厮这厮的,心里好笑,那李逵见这些人面色怪异似都憋着笑,恼道:“你们这厮都不是好人,都看俺的笑话!”众人闻言又是一阵爆笑。 王伦被这李逵闹了一回,心中只觉好笑,脚下这位托塔天王的生死在他心中早有计较,这人是自己日后计划中重要一环,怎地轻易就叫他死在此处?这时却听王伦道:“李逵,我若不杀晁盖,你便跟我上山?”这时趴在王伦脚下的晁盖闻言心中骇怪不已,因他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只能脸贴着泥地奋力的偏着头,从满头乱发的缝隙里望向说话之人,这位头一次从这个角度仰视人的郓城县头号私商大佬,只觉眼前这人如山一般高耸挺立,又想到此时自己处境,顿时心中五味杂陈。 “你们这厮们都不是好人,说不定把俺骗上山,又偷偷下来结果了晁盖这厮!”李逵嚷道。 王伦望着李逵道:“那你到底要如何?” “你这书生虽是个好人,但这些人俺却不相信他们,等俺在晁盖这厮的庄上住上三五个月,见他平安无事了,再来相投!”李逵叫道,接着又怕这些人反悔,补充道:“刚才说好了,俺要坐一把交椅,不是白与你们做小厮的!” 众人闻言都是放声大笑,縻貹忍不住道:“你这黑厮,倒是个做生意的料,这般会讨价还价!” 王伦笑了一声,没有理会李逵,只是望着脚下的晁盖道:“晁天王,你问我能不能容你,我现在便答复你!”话音一落,只见王伦拿过身边一人手上的短刃,蹲下身来,只见寒光一闪,晁盖身上的绳索瞬间断落。晁盖得了自由,急忙爬起,眼神复杂的望向眼前这人,嘴巴里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呐呐无言。 “多谢王头领大恩大德,是小人们有眼无珠,触怒了头领虎威,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吴用见状大喜,心道晁盖都不用死了,想必这王伦也不会再针对自己,急忙上前扶住晁盖,对王伦千恩万谢。 王伦望着这死里逃生却反应截然不同的两人,也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这时吴用急忙便要扶着晁盖退走,忽听王伦道:“晁天王,就这么走了?” 晁盖愣了一愣,旋即道:“诸位好汉远道而来,小人自有薄礼奉上!” 王伦点点头,轻描淡写道:“你有六个弟兄,加你七人,就一人一万贯钱罢!”这晁盖世代居住于此,又做了二十几年私商买卖,身家理应不会比他西溪村老对头少,就算前些日子花了一万多贯钱买了一千两百亩地,这次估计又花了不少钱买通郓城、济州两地的官军,但贵在此人底子极厚,应该还没有触及他的根本。再说此人三两个月后便会因生辰纲事发,弃家而逃,那些细软留给官兵还不如叫自己现在取了。 那晁盖闻言脸色一僵,旋即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弟兄,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这便去取,王头领稍候片刻,只是我那庄客?” 王伦直视晁盖,一言不发,晁盖与他对视了一会,吴用见状忙拉了拉晁盖满是泥泞的衣袖,晁盖终于低了头,又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临阵求生的谋主,没有再说话,转身便往溪水走去。那吴用下意识就要跟上,刚走一步,想起王伦还没有发话,不敢再动,只好又呆呆站在原地。 </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七十二章 满载而归 “哥哥,就这般放虎归山?”见晁盖涉水走了,林冲走到王伦身边,问道。 王伦闻言笑了一声,道:“他倒是算得上是虎,可惜此番被我们拔了牙,又断了爪,没个三年五载,难得恢复元气!”这晁盖先是损失了七八百庄客,后又舍了七万贯钱财,若还有还手之力,王伦只好当面对他恭维一声“佩服”了。 林冲闻言点了点头,这时两匹快马不约而同的从南北两个方向飞奔而来,林冲见状道:“想是杜迁、宋万两位兄弟和鲁提辖徐教师有消息回报!” 果然这两骑一先一后跑到王伦跟前,都是大声禀道:“林头领和徐头领带着济州俘虏归来!”、“杜头领和宋头领押着郓城县官兵返回!” 王伦见说吩咐道:“不必叫他们多跑一趟了,便到湖边会合罢!”两骑得令,又急急朝各自的来路返回。 这时老太公走上前来,道:“大王啊,这些后生……” 王伦知他心意,上前扶住老太公道:“我没有杀俘的习惯,这些人我都带到山上去,教导个一年半载再说,人总得承担自己所做事情的后果!”正好山寨里缺少劳力,这些人就不知趣送上门来,加上济州、郓城的官兵总共有一千五六百人,把他们打散了编制拿去建关修卡也是好的。 老太公见王伦不杀他们,心道也算尽了同乡之情,总不成叫眼前这大王放过这些刚刚还拿着刀子跟他拼命的人,是以老太公只是谢道:“多谢大王饶了他们性命!” 王伦点点头,对老太公道:“乡亲们都无事罢?” 老太公笑道:“无事无事!这些崽子哪里敢跟俺们动手!” 两人又说了一阵,只见晁盖带着十多人抬着沉重的木箱涉水而来,不多时,那托塔天王来到王伦面前,拱拱手道:“王头领,钱都带来了!”随后那十四只箱子都被晁盖带来的人轻轻放到地上,这些人见地上躺着上百具尸体,吓得腿都软了。 王伦只瞟了一眼箱子,张三就要上前验货,王伦摆了摆手,道:“晁天王的人品,在下还是信得过的!”说完只是望着晁盖道:“安生做你的私商罢,你我过节一笔勾销,后会有期了!” 晁盖盯着王伦望了一回,叹了口气道:“多谢王头领没有赶尽杀绝,今日放我一条生路,晁盖日后定不敢再搅虎须!” 王伦点点头,朝朱仝等人那边指了指,晁盖见状拱了拱手道:“告辞!”便朝这次被自己害惨了的一众兄弟身边走去,只见众人中少了雷横,正自纳闷,却听背后一个声音传来,“韩伯龙尚有气息,还有条命在,那雷横不在此处,我回山便放他归来!” 晁盖闻言回身又对王伦拱了拱手,上前便领着众人逃离虎口。萧让、金大坚两人见状朝王伦拜了一拜,才转身离去。只听李逵大喊一声,“好汉子书生,俺先走了,莫忘了说定之事!”这才自顾自的走了,晁盖见了李逵,想起他刚才相救的情形,直对他鞠了一躬,李逵哼哼冷笑,只做未见,当先走了。晁盖见状叹了声气,上前扛起韩伯龙,和朱仝一起并肩离去。最后吴用见此情形,两腿欲走,但心里又怕,阮小七见状喊了一声:“教授走好,只是后会无期!”吴用见说如闻天籁,胡乱朝这边拜了一拜,随即转身往晁盖身边赶去,想是急欲解释什么。 王伦见他们都走了,便叫林冲带着骑兵押着俘虏先行,他回身跟老者辞行道:“老太公,小可这便告辞了!” 那老者忙道:“大王慢走!” 王伦朝乡亲们拜了一回,乡亲们都是慌忙还礼,只见这时张三领着人抬起晁盖带来的十二个箱子上了路,老太公见状道:“那后生,还有两个箱子落下了!” 那张三见说笑着回道:“那是我们寨主留给乡亲们的,恁老就收着罢!” 老太公一听忙上前道:“使不得使不得!” 王伦笑道:“老人家,我们这便回山了,今日多有叨扰,连累乡亲们受惊了,回去莫要声张,叫那晁盖闻知只怕又要生事!” 老太公感激道:“俺们又没为大王做甚么,直叫大王这般相厚!” 王伦拍拍他的手道:“一家人莫说两家话!”又朝大家挥挥手,这才告辞,乡亲们拥着老太公,都在身后挥手相送。 众人来到湖边,早有杜迁、宋万带领步军押着雷横并一百多县里的差役在此久候,阮小二和阮小五也早早下了船,在这里等候王伦,两边会合了,王伦先叫杜迁放了雷横,杜迁问都不问原因就去了,大家又热热闹闹的叙了一会话,只见鲁智深和徐宁也绑缚着五七百个济州官兵前来回合,鲁智深一到跟前,便朝王伦问道:“哥哥,无事罢?” 王伦笑道:“我出村出得早了点,幸亏林教头及时赶到,你和徐教师那一路还好罢?” 鲁智深大笑道:“头功叫小七夺去了,我们只是跑去跑回,白跑一趟!” 王伦摇摇头道:“你们那边是重头戏,要是小七没有麻翻这厮们,还得靠你和徐教师兜底!” 当日在山寨议事时,原本的计划是徐宁带着二百马军,鲁智深带着一千五百步军一起去拦截晁盖的济州援兵,哪知三阮主动献计道:“如今那官兵,一处处动惮便害百姓。但一声下乡村来,倒先把好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尽都吃了,又要盘缠打发他。不如我们便装作迎亲的百姓,迎头撞上这些官兵,就不信他们走了这半天,对我们抬着的馒头牛肉不动心!”王伦觉得此计大妙,若是能不动刀兵降了这厮们那是最好,是以叫阮小七扮作新郎,为防万一,又派鲁智深和徐宁在边上埋伏。 这时只见徐宁上前道:“这些济州步军竟然个个带马,倒是一奇!如今我们缴获了这六七百匹马,倒叫山寨马军成形矣!” 王伦一听徐宁言语,心念一动,惊讶道:“莫非带队那厮是济州团练使黄安?” 鲁智深和徐宁对视一眼,都道:“这倒未闻,领头那人兀自酣睡哩!” 王伦派人将那领头的将官用水泼醒,那厮一醒便道:“你哪里来的新郎,不知死活,竟敢动我!” 阮小七见说上前道:“怎地不敢动你?老爷便杀了你也只是等闲!” 待那人看清楚了四周环境,吃了一吓,脸都白了,却听徐宁问道:“你叫甚么?” 这人倒是乖觉,一见情形不对,忙换上一张笑脸,道:“小人黄……全!” “黄泉!?我呸,怎地不叫地狱!”阮小七骂道。 那人见说,哪里还敢回嘴,低着头只顾抖,那嘴里的两排牙齿此时正捉对儿厮杀。 王伦见此人报名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心知有异,朝他喝道:“黄安!” 那人闻言一惊,心惊肉跳的望向王伦,王伦见状便心里有底了,笑道:“你若是不承认,到时候我再叫醒一人来,若他认出你,你也不用再抖了,直叫你踏上那黄泉之路便是!” 那厮在官场上厮混久了,眼力不错,察觉出王伦就是强盗头子,急忙道:“小人便是黄安……小人便是黄安……” 王伦呵呵一笑,道:“实话实说便是,我们这么随和,又不会怎么你,现下我要你这条性命也是无用,你自己说,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那黄安见眼前这强盗头子有绑票的意思,而不是就地处决自己,如绝处逢生般大喜,忙道:“一千贯一千贯!” “呸!一千贯?为这一千贯叫我弟兄们几十里地忙去忙回,不值!哥哥,干脆一刀杀了这厮倒干净!”阮小七取出刀子吓唬此人道。 黄安一听吓得要死,忙道:“五五五千贯,再多真的没有了!” 阮小七哈哈大笑,道:“五五五千贯那就是一万五千贯,这个数目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黄安闻言如丧考妣,一张嘴张得大大的哪里说得出话来,王伦见他这个样子,心想道,此人就是晁盖夺了位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带兵进山围剿之人,好像还是宋江的故旧,日后宋江上山一见晁盖就问黄安动向,结果这人被抓之后没两个月就死在山上。此时王伦见他这般模样,便道:“这样罢,我兄弟说一万五,你说五千,便取个中间数目,一万贯,如何?” 黄安闻言这才好受一些,道:“成成成,都依头领吩咐!” 王伦又问道:“你这济州城里怎地这般多马?”王伦记得宋朝是极其缺马的,以前还觉得晁盖一战便缴获六百多匹马不可思议,只是现如今事实就摆在自己眼前,倒是让他心中生出一股好奇来。 黄安忙道:“都是知州相公在驻扎禁军里调的!” “胡言乱语!济州城里的禁军只有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司下辖的四个指挥,你那两千步军哪里配马?就是东京马军都指挥司下面的骑兵也才十人勉强配上四五匹马,你这厮还不老实!”林冲闻言在一旁喝道。他家世代从军,朝廷在各州配备的禁军数量都在他胸中装着。 “不错,我记得好像是武卫、雄胜、宣毅三个指挥,还有一个是……”徐宁听见林冲言语,也接言道,只是还有一个指挥的名号想不起来。指挥是宋军中最常见的作战单位,每个指挥约辖五百余人,统兵官为指挥使和副指挥使。都说宋朝是将不知兵,说的就是军队屯戍和调动时,会打乱高级的编制,而从各个军区调集相当数量的指挥合成一军,搞得统兵将领都不认识自己手底下的指挥使,但是指挥这一级单位是不会被拆散打乱的,故而成为宋军中最重要和最普遍的作战单位。 黄安闻言惊得呆了,心道这些人怎么这般清楚禁军军情,眼见那强盗头子望向自己,面色不豫,黄安一急,不等他开口,便道:“小人……小人是单州人,家里有点关系,这济州、单州、兖州三州的马市是小人家里管着的,故而、故而小人治下禁军不缺马!” 王伦闻言不禁笑了,原来这黄安还是个大族土豪出身,家族垄断了这三州的马市,还通过他的关系把马倒卖到军中,赚取朝廷的军费,这样倒是能解释得通这济州为何不缺马了。 王伦望了望那些缴获的马匹,笑道:“黄团练,你卖马给自己手下,那马儿看着都不怎么样嘛!” 黄安脸上一红,低了头,王伦见他这般,笑道:“我既然开口了,就不反悔了,只是这一万贯我不要钱,全部换成上好的战马,我也不欺你,我在东京买马都是五十贯一匹,你就叫你家里人拿二百匹好马来换你罢!” 第七十三章 由义而仁 即将落幕的夕阳还在地平线边缘徘徊,繁闹了整日的巨岛渐渐趋于平静。当那抹斜阳余晖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直映射出一片醉人的金黄。 从八百里水泊中吹来的湖风,给初夏的蓼儿洼带来一丝凉意。却见此时后山书庐前那片宽敞的平地上,约莫近百个汉子席地而坐,听着前台一个中年儒生闲谈讲演。 “何谓义?义又从何而来呢!其实义便是从我们打小的生活中而来。在座的诸位怕是十有八九出生在农家、贫家,你们自呱呱坠地以来,除了来自父母精神上的关爱外,未尝受过祖宗的馀荫。你们幼年的生活未必比鸡豚为优,因为鸡豚长大之后,可以卖给别人,其收益是直接的,但儿子有没有出息,还是未知之数。你们稍稍长大,就帮助父母,从事各种劳动,或入山陵讨柴,或到河边捞鱼,或者到集市上卖菜……” “在你们捞鱼、讨柴、卖菜的时候,为了预防野兽及暴徒的来袭,则常结伴同行。这个时候,朋友是你们寂寞的安慰者,又是你们生命的扶助者。到你们长大,流落江湖,朋友的重要更见增加。你们看重朋友,以义气为最高道德,实是环境使然。我们常说……” 见微知著,这位先生还真是不简单呐! 望着前台侃侃而谈的闻焕章,坐在人群最后静听的王伦恍然大悟。怪不得粗人縻貹、张三成天拽词,难怪阮小七知晓割袍断义的典故,果真都是在这位先生处学来的。 又瞟见坐在最前面的一个胖大和尚的背影,王伦嘴角不觉露出一丝微笑,自从在十字坡被自己鼓动后,这位鲁大师只要晚上无事,必来听闻先生闲侃古今。 正在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之时,忽闻一阵鼾声传来,只听那声音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在这宁静的夏夜显得甚是刺耳,随即引发前面的大汉们一阵哄笑。 那先生被打断了讲话却也不恼,只是微笑着端起茶杯喝水。众人见状都大笑着回过头来,想瞧瞧是谁这般失礼,哪知待大家看清楚那人后,心中都是一惊! 却见那兀自酣睡的不正是寨主亲随头领焦挺?随即又见坐在一旁的寨主,众人那股笑意僵在脸上,接着笑也不是,不笑了也不是,正自尴尬之时,只见王伦笑着朝他们摆了摆手,沉声道:“锦儿,你来找我家焦挺?”随即那莽汉突然惊醒,四处张望,哪里找得到那个叫他做梦都想的倩影。 见了焦挺这个样子,大家再也忍不住笑,一阵爆笑声随即响起,直将那栖息在林中的鸟儿惊得乱飞,只见焦挺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前面的闻焕章和鲁智深看到王伦,都是起身相迎,只听闻焕章道:“头领既然亲至,便上来说两句罢!”鲁智深也道:“哥哥见识不凡,也来跟弟兄们讲讲!” 王伦推脱不过,只好走上前来,面向众人席地而坐,只听他咳嗽一声,随即开口道:“多亏了闻先生莅临我梁山,不但叫适龄儿童有读书识字的机会,还让大家伙们增长了不少见识!为了表示我们的谢意,大家给给先生鼓掌!” 说完王伦带头鼓起掌来,众人也是积极响应,闻焕章见状朝王伦和大家伙抱拳示谢。众人鼓了一会掌,都望向王伦,想听寨主今天要跟大家伙说说什么,还有好事之人暗暗在心里想,到底这闻先生和寨主谁的见识更广一些呢?虽说他们一般是读书人出身,眼见寨主把这山寨弄得这般红火,对人既义气又公正,但这闻先生好歹比寨主大了十来岁,肚子里的墨水儿该是比寨主多一些罢? “刚才闻先生说得很好,很妙!他从我们在座诸位的出身引出了‘义’的来历,我听大伙儿听得这么认真,想是对这‘义’字心生向往,日后的行为举止也会向义气靠拢,是不是啊!” “是!”众人闻言都大声回道。 王伦向下压了压手,又道:“好,既然说到这‘义’上头来,肯定有人会在心里想,如果做到了对朋友义气,这就是达到了道德巅峰了吗?就好像你爬到一座山顶,觉得前面已经无处可以攀爬了,就会想自己是不是达到了离天最近的位置!” 众人见说一阵哄笑,这时鲁智深开口道:“哥哥,做人不就是该义气为首吗?怎地感觉哥哥话挠到洒家痒处,却又不过瘾?” 王伦笑了一声,又道:“好,我们就拿鲁提辖的经历来作个例子,鲁提辖千里护送林教头这件事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义气的表现,因为林教头是鲁提辖的兄弟,所以鲁提辖不顾得罪三衙太尉高俅的后果,毅然走出了这一步,这便是对朋友,对兄弟之义!但是……” 说到这里,王伦加重了语气,接着道:“但是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救出金翠莲父女,却不能用义气来概括!为甚么呢?因为鲁提辖根本不认识金翠莲父女,只不过是萍水相逢,谈不上是朋友,更说不上是兄弟,所以救他们出火海不是对朋友对兄弟之‘义’的表现!” “这里就引申出了一个‘仁’的概念,鲁提辖从朋友之义上升到对世人之仁,不管他与那金老父女是不是朋友兄弟,对于这等人间不公之事,他就要管,就要打抱不平,实则是鲁提辖由心中爱惜朋友的义到最后升华成了爱惜芸芸众生之‘仁’,这就是义字发扬光大后,则成为了仁!所以当你们爬到‘义’字的巅峰后,自然而然会看到另一座高山‘仁’!” 鲁智深闻言顿如醍醐灌顶,心中就像一直捅不破的窗户纸突然被捅破,那漏洞中仿佛闪出一丝光亮来,叫他看到了更高一层的境界。他瞬间联想到聚义厅前面那杆大旗上飘扬的“替天行道”的四个大字,这不正是仁的表现吗!? 而其余人则都是懵懵懂懂,不是很明白王伦话的意思,但又觉得很厉害很高深的样子,心中又想不出来到底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一个个在那里抓耳捞腮,费神用劲。 这时忽见张三跑来,大喊道:“哥哥、哥哥要生了,要生了!” 王伦见状瞪了他一眼,这厮话也不说清楚,到底谁要生了?忽然想到几日前产婆说徐宁娘子这两天就要临产了,顾不得恼他不把话说清楚,忙问道:“可是徐教师娘子要生了?” “正是,正是!”张三气喘吁吁的答道。 王伦匆忙朝众人一抱拳,就带着焦挺、张三一起往家属大院赶去,鲁智深见状随即也起身跟上。只有闻焕章望着王伦匆匆离去的背影,呆呆出神,他此时心中惊叹未平,寻思道,当一个强盗头子不满足于“义”,而开始要对芸芸众生讲“仁”时,这人的志向该有多远大啊! 看来自己一直都不太了解这位小友的真正志向啊! 想他到这山寨也住了两月有余了,虽然见到王伦的行事手法与他少年时所遇过的江湖豪杰大相径庭,打家劫舍分粮派钱也曾让他颇为惊叹,但联想到山寨人丁越来越旺倒也没往深处想,还以为王伦只是手段高明想急速扩充势力好对朝廷待价而沽,换一个更高的官位。其实这都是人之常情,俗话不是说,“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吗?自己当年那些旧友不都是这般做的吗?那江湖出身的徐京见今不就做着上党节度使? 可直等到今晚他听了王伦由义而仁的一席话后,才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位小友来。以他现在的局面,那么多捷径可走,怎么就偏偏选择最难也最艰险之路而为呢?而选择与这庞大帝国抗衡到底,一个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啊! 闻焕章摇摇头,对前面一帮交头接耳的听众道:“今日便讲到这里吧,明后日大家也不要来了,我要静思几天!”说完也起身赶往徐宁住处,走在山间小道上的他,重新在心中回味了一番王伦行事的手法,不觉间竟在心中生出一股淡淡的激情来,他愣了愣,心道好久没有过这种壮怀激烈的感觉了,直让他此时恨不得仰天长啸,发泄一回才好。 等闻焕章赶到之时,王伦已经在抱着孩子耍弄了,只见婴儿红红的小脸上,眼睛竟然睁得大大的,直望着眼前之人,笑呵呵的竟然不哭,众人见了皆都称奇,张三笑着跑到徐宁跟前道:“徐教师,我家哥哥算得不错罢!” 徐宁此时欢喜得直坐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进房看看床上娘子,一会又跑出来看看王伦抱着的自家儿子,此刻闻言笑道:“不错不错!真个是儿子,真个是儿子!” 张三笑道:“那是!要是女儿,哥哥那把交椅都不坐了,专门补偿教师!” 杜迁见状上前道:“哥哥,我家媳妇也怀上了,帮我也算算罢!” 王伦逗弄着怀中婴儿,笑道:“我十年之内只能算一次,已经应在徐晟孩儿身上,再算就不准了!” 众人闻言都笑,杜迁摸着脑袋只叹气,王伦见状道:“千金有甚么不好?都生儿子叫他们娶谁去?你若非要生儿子,也不是没办法!” 杜迁闻言心中燃起希望,忙问道:“是何办法!?” 王伦笑道:“只好叫我那小嫂嫂吃吃苦了,多生几个,总有一个是儿子!” 杜迁被一言点醒,大笑道:“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众人正笑闹间,只见山下酒店的小头目带着一个妇人上来找林冲,站在门外不敢进来,众人闻言都一起出来,这妇人见了这么些人,也不知到底哪个是自己要找的人,直接跪下道:“林冲师父,救救我家大哥吧!” 第七十四章 夜袭二龙山 “你男人是谁?”林冲急忙上前道,他没收过徒弟,唯有一个记名徒弟,许多年不见了,眼见这妇人叫法异常,直叫他想到曹正头上。 “便是恁那徒弟曹正,俺们本在青州地界上开着一家酒店,多听往来的客人提起师父的大名,知道师父见今在梁山入伙,俺们便商量好了要来投师父,哪知路遇二龙山的贼人,把俺们一发抓上了山,大哥他跟那大王说叫俺下来筹钱赎他,那大王信了,最后说定三百贯的价钱,限俺们三日之内交齐,现在都一天半了,求师父救救我大哥吧!”那妇人不愧是开酒店的,见了这么多人也不怯场,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都说了出来。 林冲一听,脸上倒还镇静,只是不自觉双手已捏成拳头,对王伦道:“哥哥!我连夜便带人下山平了那二龙山!” “兄长且慢!”王伦回道,又对那妇人问道:“嫂嫂,你且与我们说说那二龙山地势!” 那妇人见林冲都喊这人哥哥,甚有眼色,朝王伦拜下道:“王头领,求你救救俺家男人!俺只去过那山一次,只晓得险要异常,俺家男人寻常时在家说过,那二龙山生得险峻,只有中间一条路上山,山下又有三重关,若闭了门,就是有一万人也休想攻上去!” 王伦忙请林娘子扶起这妇人,想了想道:“我看此山只可智取,不可力夺!” 林冲忙道:“哥哥,怎么个智取法?” “请两个有武力的弟兄陪我同去,我们便假装送赎金!那三百贯全部换成铜钱,怕不有一两千斤重?正好叫我五十个亲兵抬着!我闻邓龙此人平日里刻薄寡恩,他若死了其他人还敢怎地?我们再带五百马军,保证万无一失!”王伦笑道,他记得当日鲁智深和杨志便是擒贼先擒王,杀了邓龙并几个小喽啰,随即全山不战而降。 “我去!”、“洒家陪哥哥和贤弟去!”徐宁和鲁智深都大叫道。那妇人一听,喜极而泣,一时竟然晕了过去。 林冲连忙蹲下查探,过了一会道:“脱力了,休息休息便好!娘子,带她到我们屋子里歇息!我去去就回!” 林娘子忙点头答应,只是道:“大哥小心,早去早归!” 这时王伦吩咐道:“杜迁兄弟,去库房取三百贯铜钱,再取一千两黄金,五六十套禁军衣甲!” 杜迁奇道:“哥哥打二龙山,要禁军衣甲作甚?” 王伦笑道:“柴大官人多曾对我等有恩,今番打下二龙山之后,我便直接去一趟河北,当面拜谢于他!”这趟不止去感谢柴进,王伦还准备去看看武松,再去大名府打探一下生辰纲的消息。 “哥哥又要下山,这……”众人闻言都是面面相觑。 “柴大官人对我恩重如山,又荐林教头来投我山寨,不然我岂能与兄长相见?如此大恩,怎能不当面拜谢?”王伦朝北拱手道。 在场诸人都是义气之人,听大头领这般说,心里都觉得确实该谢谢柴进,又见王伦心意已决,都道:“那我们陪哥哥一起北去罢!” 王伦笑道:“只我带着焦挺和亲兵同行便可,诸位兄弟好生在山寨看家,如此我才能放心前去!若是赶得及,还可以回来喝徐晟孩儿的满月酒!” 众人闻言都笑,徐宁上前抱拳道:“哥哥,叫小弟陪你去罢!” 王伦上前执着他手,摇头道:“兄长初为人父,怎地好叫你丢下嫂嫂陪我远行,不行不行!” 这时林冲出言道:“如此大家都别争了,若无柴大官人相荐,林冲还不知在哪里乱撞,如今便叫小人陪哥哥一起去罢!” 众人一听有林教头护送,心想哥哥这一路无忧矣,这才作罢。徐宁又要上前请战,要去二龙山走一遭,王伦笑道:“我可不能逼得我那贤惠嫂嫂骂我!便请鲁大师陪我们一行罢!诸位兄弟好生在家看家!”杜迁上前还想说什么,却被王伦劝住了。这时细心的林娘子手里拿了个膏药,仔仔细细贴在自家男人头上,正好将那排金印遮住,众人见了,无不羡慕。 最后说定了,王伦、林冲、鲁智深、焦挺带着五百马军都下到水军大寨里,三阮接住,见王伦又要下山,难免又是一番劝阻,王伦好说歹说把他们也劝住了,没奈何,三阮只好亲自驾船,将王伦顺水送到梁山泊北面接着的那条直流入海的北清河中。 看看到了青州地界,王伦等人与三阮执手而别,只听小七道:“林冲哥哥,一路务要保我哥哥周全!” 林冲闻言抱拳道:“有林冲在,就有哥哥在!” “小七哥哥,你身在水寨,还不知哥哥这两月里,每夜练剑直到子时,他现在身手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哩!”焦挺这时出言道,他每天跟在王伦身边,对情况最是了解。 “哥哥要是三五百人近不了身,我才放得下心来!”阮小七叫道。 众人闻言都笑,这时两边人才告别了,三阮自在河边等着马军归来不题。 只见这队人马一路浩浩荡荡往北面而去,借着火光,王伦见林冲脸上的忧色更甚了,嘴上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刚才在徐宁房里,林冲望向那孩子的眼神自己哪能看不见?他和娘子成亲多年一直无后,这算是压在他心头的最后一块重石吧。 一定要把安道全请上山,到时候给他夫妻两人做个系统诊断,总不能叫英雄无后!王伦在心中暗暗想道。 且说这五六百人举着火把,在认得路径的骑兵引路下,一路狂奔,不到两个时辰,众人勒住马,只听前面领路之人催马转回道:“哥哥,前面不到一里路便是二龙山宝珠寺了,大队人马再往前就要被贼人察觉了!” 王伦应了一声,朝林冲、鲁智深点点头,又吩咐众人半个时辰后前来接应,大家都是下马,步行而去,路上林冲问道:“哥哥两腿可有不适?” “还行,每天骑一下午马,都颠出来了!”王伦笑道,这两个月里他可没少吃苦,上午处理山寨事务,下午骑马,晚上还要练剑,忙得是团团直转。 众人说了一会话,便见一座雄关出现在大家视线之中,王伦借着月色便望这二龙山,只见那关甚是险要,两下里山环绕将来,包住这座寺。山峰生得雄壮。中间只一条路。三重关上,都摆着檑木炮石,硬弩强弓,苦竹枪密密地攒着。 王伦走道关前,大叫道:“大王!我等百姓特来赎人,还望大王方便则个!” 喊了半天,才见关上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探出头来,喝道:“你等何处人?来我这里做甚么?” 王伦回道:“我等济州来的百姓,近日有个亲戚不小心冲撞了大王队伍,被抓了上山,我等凑足了钱,特来送赎金的!” 那头目望着下面人群,喊道:“你等为甚这般多人,莫不是有歹心?” 王伦苦笑道:“大王,这三百贯钱怕不有一两千斤重,没三五十个人哪里抬得动!” 那小头目笑骂道:“你这呆鸟,怎地不带银子来?” “都是附近几个村里乡亲们凑的,谁家有银子?这不只好这样了,还请大王方便则个!”王伦一脸无奈道。 那小头目闻言笑骂了一声,吩咐开了门,王伦带着这三五十人上了山,过得三处关闸,来到宝珠寺前,只见三座殿门,一段镜面也似平地,周遭都是木栅为城。那邓龙早得人通报了,睡眼朦胧的坐在交椅上,好梦乍醒正不赖烦,见王伦等人进来了,喝道:“孩儿们把钱收了!” 王伦上前道:“大王,俺家亲戚呢?” 邓龙瞪了王伦一眼,心觉这人倒是胆大,见了自己跪也不跪,没好气道:“你这汉子好生大胆,见了本大王也不行礼,这钱算是先前放了那个妇人的赎金,你们这厮再回去凑三百贯来,我便放人!” 王伦见这四周不过三五十个喽啰,一个个没精打采的,想是都没睡醒,当下笑道:“我若给你行礼,怕你受不起!” 那邓龙见状大怒,道:“你这厮……”话还没说完,只见林冲得了王伦暗号,抽出抬着铜钱的铁棍,奋力掷出,只见那铁棍正穿透邓龙胸口,刺过交椅,直直入墙三分,那大王顿时被钉在那把交椅之上,只见他一脸惊恐,还剩口气,直喘道:“你……你……哪里……来……歹人……” 王伦大喝道:“梁山王伦、林冲、鲁智深、焦挺在此,谁敢放肆!” 这边鲁智深早取了铁棍,直放翻了三五个喽啰,其余喽啰早就心惊胆战,又听王伦自报家门,都跪下道:“不知是梁山上的大王,还请恕罪啊!我等都愿降都愿降!”这梁山的威名他们岂能不知,两座山寨挨着不到几百里,听说现如今梁山十分红火,人数都破万了,自己这三四百人的小寨哪里够人家看的。 那邓龙此时还未死透,眼见自己手下这般无用,一口血喷了出来,极不甘心的睁眼而死。 那些喽啰们见邓龙死了,心里都没有了顾忌,都是喊着要投靠梁山,王伦心道都是些没有义气的,收去山寨反是累赘,正要出言呵斥,忽然灵光一闪,眼见这山生得险要,这些人倒还有些用处,心中有了计较,直道:“如此便都跟我上山去罢!”随即又道:“去开了关门,放我人马进来!” 那些小喽啰见梁山大头领肯收自己,都是大喜,哪里还有二心,于是飞奔去打开关门,还有人上前献媚道:“王头领,俺们山里还有五七万贯的钱财,二三十匹好马,七八百石粮食,一发进献于大王了!” 王伦点了点头,又叫他们去放了曹正,这些人争前恐后,走了个干干净净,瞬间这寺里只剩下王伦等梁山人马,这时鲁智深道:“这些人如此没骨头,哥哥收他们作甚,我们山寨又不缺人!”王伦回山以后,竞相来投之人越来越多,更是隔三差五便有头领下山一回,如今山寨算上家属、俘虏,人数已经妥妥过万了。 王伦笑道:“我自有用处,过些时日大师便知道了!” 鲁智深见说也不问了,心道这位哥哥总有些出人意料处。这时王伦叫过江志鹏,道:“这些人全部都交予你统管,不要打乱了编制,我给你两个月时间,统统都给我认熟了!”这江志鹏为人精明,做事干练,上回叫他与黄安家属交接,不但圆满的带回定下的两百来匹好马,还散布消息叫其他禁军家属得知,这些人又筹钱送了百来匹马上山换人,后来王伦与那黄安搭上了线,要把这三州马市上的好马统统买来,又是委派的江志鹏,这人不辱使命,带回了四五百匹好马,直叫市面上净剩下些菜马役马。 江志鹏上前领命道:“一个月就够了,哥哥瞧着罢!” 王伦笑着点点头,又勉励了他几句,这时曹正好手好脚的被带了出来,一见林冲,大喜道:“师父!” 林冲忙上前扶起他,介绍道:“这位是我山寨首领王伦,你且来见一见!” 曹正忙下拜道:“小人就住在这青州,听闻过往旅客说起王头领威名来如雷贯耳!又听说小人师父就在山上,很得王头领器重,这才想来相投,哪知路上遇到这个歹人,将我掠上山来!” 王伦上前扶起他道:“操刀鬼大名我也是耳熟得很呐!” 曹正喜道:“不想哥哥也知我匪号!”他这名号是离了东京之后才被人起的,就是林冲也不知道,是以王伦说出这话来,直叫他心中又惊又喜。 “曹正兄弟,闲话就不说了,你既然有心投山,我这里有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托付与你!” “哥哥请讲!今番哥哥和师父连夜前来救我,这条性命就是哥哥的了!”曹正忙道,见王伦对自己毫不见外,初打照面就委托重任,他心中欢喜异常。 “倒没那般严重,兄弟你先不要上山,只听我说来,你连夜去……” </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七十五章 饮马川三杰 见王伦在马上不住的扯那皮甲,林冲笑道:“哥哥,这地方上作坊里产的劣质皮甲还算好的,要是穿着你从东京买回来那好甲,还要难耐!”王伦从东京带回来的甲胄他和徐宁都检验过,均可称之为上品,两人都道哥哥好运气,直将那太监的压仓宝货都买回来了。 众人刚出二龙山时还好,天气只是微热,到现在走了几天,这气温就渐渐上来了,看那穿着单衣的路人都觉得热,何况这一队人都身着盔甲,那皮又不透气,直叫大家热得难受。 王伦苦笑着摇了摇头,眼见那汗水不住的从头上流下,顺着身体只往脚下的靴子里钻去,弄得两脚湿腻腻的不说,每次打尖住店的时候,那靴子里都可以倒出水来。 林冲见状回头叫道:“大家都把那甲都敞开了穿,这般整整齐齐的反而不像官军!” 大家见说大喜,都在马上把皮甲解开,瞬间一队衣甲严整的精锐骑兵看着就像一群吊儿郎当的兵痞,王伦见说笑道:“还是兄长懂行,这样就不会穿帮了!” 林冲闻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国家最后的依仗都弄成这般,将来有个边事,却去靠谁?”只见众人都竞相解甲,唯独他的甲胄还是好好的穿在身上,保持着一个前大宋禁军的最后尊严。 两人正说着,队伍来到一座大山之下,只见那道路边上正有一伙人,都是持刀拿枪,拦着一个遭配的犯人,那两个押送公人被逼到一角,正在绝望之时,两人发现这边撞出一伙官兵来,大喜道:“军爷!救命呐!我们是京兆府的公人,要往沙门岛去,路上碰到这伙强人,还望军爷搭救!”王伦闻言一惊,暗道京兆府长安发配到沙门岛又在此处遭劫,莫不是那人? 话说林冲这几天重新披甲,一路上都是禁军打扮,仿佛又回到从前的军旅生涯一般,一听那人求救,下意识就要上前,刚冲出去两步,突然又勒住马,自嘲的摇了摇头。 那边一伙打劫的强人见了,以为这队官军都是胆怯,又见他们一个个解了甲,衣衫不整的样子,起了轻视之心,只听那领头的一个汉子叫道:“着两个孩儿看住这厮们,其他的跟我上,这些孬种官军倒是骑得好马!” 王伦见状不觉一笑,这时只听张三在马上奇道:“你们自打你们的劫,我们又不管你,怎地倒来搅虎须!” 那领头的汉子见说大笑,回头望了一眼身旁同伴,随即喝道:“官军须住脚,你们一伙鸟人哪里去的?会事的快把买路钱来,将身上衣甲脱了,胯下宝马交了,饶你一伙撮鸟性命!” 焦挺一听哪里忍耐得住,跳下马来,走上前去,叫道:“若要买路钱,看我这双拳头答应不答应!” 那领头的汉子见说就要挺着朴刀来斗,却听他身边同伙道:“哥哥压阵,看小弟斗他!”那汉子见状收了朴刀,叫道:“看我兄弟来并你!” 焦挺嘿嘿一笑,迎了上去,他正好几个月没经阵仗,手痒得很,在山上又和那般多高手较量过,武技提高不少,早就想找个敌手练练,正好这伙人撞到他手上,叫他怎舍得放过机会。 王伦早知道他的心思,也没拦他,直道:“兄弟小心,不要缠斗!” 焦挺大声应了,空手迎着奔来的那条汉子赶上,只见那汉一刀劈来,焦挺闪过,随即捉住对手手腕,一用力,那朴刀便掉到地上,林冲见状在马上道:“焦挺的空手入白刃是越来越熟练了!”阵前这汉子与自家丫鬟有些眉来眼去,林冲也是看在眼里,心里早把他不当外人了。 王伦笑着回道:“山上这么多人给他指点喂招,若再没些许长进,他自己怕是也没脸见人了!” 两人在马上轻轻松松的说笑着,只见焦挺已将那人摔在地上,骑上去就要使拳来打,这边领头的汉子急了,红了双眼,大吼一声:“莫要伤我兄弟!”便赶上来救人。 忽听一声利刃急速穿破空气的尖锐声响起,那汉心觉不妙,急忙止住脚,果见一根长枪斜斜插在自己面前半步的土壤之中,那汉脸色一白,心惊的望了望马上掷枪之人,只是又见焦挺正骑在自己兄弟身上不住的使拳来打,却见他把心一横,又跨起步来要去救人,林冲“咦”了一声,道:“这汉倒是个讲义气的!” 王伦见状也是点头不已,出言喊了一声道:“焦挺住手!” 焦挺这才起身,那要去救人的汉子见状,也不往前奔了,只是朝这边抱拳道:“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告知尊姓大名!” 王伦也抱拳回礼道:“我见此处甚是险要,是否便是那饮马川?阁下两位莫不是火眼狻猊邓飞和玉幡竿孟康两位好汉?”王伦住店的时候就听说前面不远处便是饮马川,不想正遇到这两位在此勾当。 那红眼汉子一惊,拱手道:“阁下怎知我俩之名,莫不是州府派来剿灭我等的?我等虽然本事不济,但也不是束手就擒之人!” 王伦和林冲对视一眼,都是面有笑意,只听王伦喝道:“那押送公人,我等便是沙门岛官兵,你若信呢,留下人犯,你俩自转去,你若不信呢……” 那两个公人见说磕头如捣蒜,道:“我信我信,我等都信!”这两人差点死在强人刀下,眼见这伙不知哪里撞出来的骑兵正压得住强人,却又见他们竟在那里叙起交情来,又吓得是肝胆俱裂。现下听那领头的人有放自己的意思,哪里还不知趣,就算他自称是太上真君附体他们也敢捏着鼻子称信。 王伦哈哈一笑,把手一挥,两个拦路的喽啰此时极为尴尬,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邓飞见状喊道:“既然这位好汉子发话了,便放这两个撮鸟走罢!” 见那两个公人走远了,王伦下马道:“小可梁山王伦,这位将军便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和你兄弟厮打的是我亲随头领焦挺,两位好汉,久仰大名,幸会!” 孟康一听大叫:“哎呀我的哥,都是道上的兄弟,也不早说,叫我吃这一顿好打!” 焦挺嘿嘿一笑,也不说话,只是朝那被打的拱了拱手,那孟康也忙还礼。 邓飞笑道:“原来是自家兄弟,王头领也不早说,走走走,到我小寨里去歇歇脚,此处虽比不上你梁山泊虎踞龙盘,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王伦闻言一笑,抱拳为礼,朝林冲点点头,大家便一起随着他们上山而去,那配军也被两个喽啰扶着跟上来了,一路上王伦看这山势时,只见一望茫茫野水,周回隐隐青山。几多老树映残霞,数片采云飘远岫。荒田寂寞,应无稚子看牛。古渡凄凉,那得奚人饮马。只好强人安寨栅,偏宜好汉展旌旗。 王伦的亲兵们也觉这山秀丽好景,只是到了那寨子里时,只觉简陋无比,人丁也不旺,至多一两百人,这还得算上下山劫道的那伙人在内,众人是从天下第一寨里下来的,满脸那股骄傲的神色毫不掩饰。 王伦见状朝众人咳嗽了一声,那邓飞见了,丝毫不以为意,道:“王头领,你是好本事的,你那梁山被你弄成大寨,连林教头这般豪杰都来相投!可惜我没甚么本事,只能搞成现在这副光景,我倒没甚么,只可惜我这帮孩儿们在这里跟着我捱苦!” 王伦听出他话里之意来,想这人也是个义气之人,生平最大的特点就是救人,当年他救起铁面孔目裴宣,居然因这人正直无私当即让了寨主之位与他,后来投奔了梁山,每逢战阵只要有他在场,但凡有兄弟落败,无论关系远近,他便要上前相救,就是因为这个优点,在他生命中最后一次救人时(营救索超),死在石宝手上。 “江湖上都传闻邓头领吃人?”王伦突然问道。 邓飞闻言哈哈大笑,倒是孟康答道:“我们打劫又不伤人,哪里来的人叫哥哥吃!” 邓飞笑了一阵也道:“我这红眼是天生的,只是传来传去倒不知怎地就传成这样,不过在江湖上行走,名头恶一些也有好处,我也懒得去说,只是叫王头领见笑了!” 王伦点点头,心想这样一个珍惜同伴性命的正直之人,怎么会跟燕顺王矮虎那种人一般糟践人的身体,李逵那厮倒是吃人肉,只是他的行为只如小孩子懵懂装酷一般,倒还不是嗜好,加上他此时还没开始做这般混账事,还可以扳正过来。 见好义气的邓飞、善造船的孟康话里话外都有入伙之意,王伦上前道:“承蒙两位好汉厚意款待,小可妄自大胆,便想请两位到我小寨歇马,各坐一把交椅,可么?” 邓飞闻言满脸喜色,只是并没有立马答应,只见他闻声便去看孟康的反应,待孟康点头后,邓飞才道:“往常我们劫道的时候,有山东过路的客人都骂我们,说那梁山泊如此大的威势,都不坏我们,偏你们这些不成器的还在此处拦路打劫,常常弄得我俩灰头土脸,早就想见识见识大寨的威风,如今正好遇到王头领,却不是缘分!?小弟这个草寨,也有一百来匹马,财赋也有三四辆车子,粮食草料不算,好歹还有一两百孩儿可以效力!” 王伦笑道,“兄弟你好歹还有一两百匹马,须知今年过年之前我们山寨连一匹马都没有!” 邓飞见状道:“哥哥,要不我们再做他三两个月无本买卖,多劫些马与哥哥!这河北地近辽国,多有往来马贩行走!” 张三见说在一边笑道:“好汉子有些意思,只是如今我们山寨马军都有两千人了!早不缺马了!” 邓飞见说和孟康对视一眼,都是满脸惊讶,忙问这四五个月怎么弄到这么多马的,张三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直听得邓飞和孟康两人咋舌不已,都道:“哥哥好手段,州府的官兵也敢坏他们!” 王伦笑着和他们聊了几句,又站着笑看那个配军,道:“尊驾可是姓裴名宣?” 那配军在一旁听两个山头的大王说了半天话,默不作声,忽然听王伦对自己说话,闻言大惊,道:“阁下怎知我名姓?” “多闻裴孔目忠直刚正,百姓都传你做铁面孔目,为那京兆尹不容,被他陷害,刺配三千里。孔目见今可有想好的去处,如若不弃,就和这两位好汉一起上我梁山如何?”王伦心知这位铁面孔目如若不是碰到自己,就会被邓飞、孟康所救,就留在这饮马川落草,是以果断出言相劝。 果然听那裴宣长叹一声,拱手道:“事到如今,天地也不容我!蒙王头领和诸位好汉救我性命,如此只好愧颜求王头领收留了!” 王伦朝他拱拱手,又叫焦挺取出三百两黄金来,分别送与三人,只见这三人面面相觑,裴宣道:“王头领,这是何意!” “这是哥哥定的规矩,每位新投的头领都送一千贯钱的安家之资!我去年来投之时,也愧领了!”林冲笑着解释道。 王伦笑着朝三人抱拳道:“还请笑纳!”心道幸亏从二龙山下来的时候在缴获里取了一千两黄金带在身上,不然送给柴大官人的谢礼就凑不成整数了,须不好看。 邓飞和孟康对视一眼,孟康还好,因打造押送花石纲船只被上官所逼后便投身了饮马川,不怎么知晓江湖规矩,还以为大一点的山寨都是这般,只是邓飞惯走江湖,走南闯北闻所未闻有甚么安家费一说,若遇到气量小一点的寨主,留都不留你,哪有什么银钱送你,此时只见他叹道:“大寨气象就是不一样呐!我们兄弟总算没有所托非人!”说完又殷勤把众人往大厅里请,吩咐小喽啰们杀牛宰羊,款待贵客。 注:求一下三江票,后面追兵甚紧呐!还望诸位好汉助我一臂之力!感冒还没好,两章八千字码完,头都是大的。 第七十六章 兵分三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只听邓飞问道:“哥哥这次和林将军、焦挺兄弟怎么下山来了?却是去往那里?” “沧州柴大官人昔日与我有恩,可以说如果当初没有他的资助就没有我这梁山大寨,林教头又是他推荐于我处的,近日得了闲,我们便准备亲自去一趟沧州,面谢大官人!”王伦回道。 邓飞闻言一拍大腿,道:“我也久闻柴大官人大名,昔日行走江湖时,这个也说他的好,那个也说他的好,直把我两耳都装满了,既然现在哥哥要去柴大官人处,小弟便随你同去如何?” “有何不可?”王伦爽朗一笑道。 邓飞心中一喜,又举酒敬了王伦一碗,这时孟康道:“邓飞哥哥去了沧州,那我等怎办?” “兄弟,不如你收拾了东西,带着孩儿们先去大寨相聚,我和哥哥不日即回!”邓飞道。 孟康想了一想,点头应道:“好吧!” 只听邓飞又道:“哥哥,想咱梁山大寨也不缺钱粮,只是我们山寨里面还有几车财帛,不如且都拿去换了马,叫孟康兄弟带着孩儿们扮成马贩南下,于路走起道来也方便!” 王伦见说点了点头,道:“兄弟不愧是久走江湖的,这样确实可行!如此便劳烦孟康兄弟了!” 孟康闻言忙道:“如今都是一家人了,哥哥千万不要客气!” 众人又互相敬酒,这时王伦望着裴宣道:“不知裴孔目在京兆府还有家眷否?”这裴宣看着有四十了,以前倒是没有听说他有家眷,就他孤身一人上山,只是按他相当于后世副省级城市检察长的身份,四十多了还耍光棍倒叫王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故此有这一问。 裴宣闻言叹了一口气,道:“倒有一个老妻带着女儿在家中,只是我遭配时想着九死一生,当场写了休书与她,她娘家还有些家财,倒不至于过不下去,却都是我连累了她,唉!”沙门岛孤悬于登州之外的海上,时人都认为到了那里便如到了鬼门关一般,实际也是这样,有史记载,在宋神宗熙宁年间,沙门岛管营李庆以虐杀囚犯为乐,此人在沙门岛做了两年监狱长,前后却杀了七百名犯人,平均起来差不多一天杀一个。这只是主观原因的,还有客观原因,岛上粮食长期不够吃,狱卒都吃不饱,何况犯人,所以成为饿死鬼甚多。 王伦望着裴宣,诚恳劝道:“孔目若是放不下她时,不如回去带她和女儿一起上山!想孔目往日里铁面无私,在那京兆府不知得罪多少人,现在孔目不在了,说不定就有宵小起了心思,叫她们妇道人家怎处?孔目你看呢?”这些好汉都有这样那样的优点,但缺点就是不太把家小放在心上,或者原本自己上山就是凑合,也许打着何必将家属接来蹚浑水的心思也未可知。 裴宣见说一惊,寻思道:“我那妻儿对山寨一点用处都没有,眼下这位只是叫我回去取人,却是何意?就不怕我半路跑了?” 王伦见他沉思,道:“小可别无他意,只想叫孔目一家团聚,若是分隔千里,两厢都受煎熬,我也不愿看孔目心中留憾!家眷取与不取,都看孔目自己意思!就是孔目不愿上山,小可也不勉强,只是有一句话相送‘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一起背!’” 听着王伦说出这些话来,林冲感同身受,随即起身道:“我林冲一生不作伪,敢在这里替哥哥作保,这位哥哥乃是顶天立地的情义男儿!我林冲服他,因他无一句话不是替兄弟们着想,还望裴孔目三思!” 见状邓飞、孟康等人也是起身相劝,道:“哥哥为我等想得这般周全,要是我俩有家小老早搬上山了,难道孔目哥哥指望嫂嫂带着侄女再去嫁人?又或忍心看着嫂嫂守活寡?” 那裴宣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了,起身向王伦垂泪道:“若非哥哥相劝,小人险些犯了糊涂,我……我……这就回去取来!” 王伦扶起他道:“恐孔目入不得城,我派手下头目李四带着三五个兄弟协助于你,他们从前在东京厮混得八面玲珑,人事皆熟,定不会误了孔目大事!” 裴宣闻言又是一躬到底,王伦忙上前将他扶起,道:“以后都是一个山寨的弟兄,不必如此多礼!” 那裴宣两眼含泪,说不出话来,众人见状,皆大欢喜,邓飞就叫孩儿们收拾东西,又问有无不愿意去的,这邓飞平日里待人义气,喽啰们都是愿意同去,等他们清理好东西,众人兵分三路,王伦、林冲、焦挺、邓飞投北而去,裴宣带着李四等五六人往西而去,孟康则是带着山寨弟兄前去买马,随后南下梁山。 且说邓飞换了禁军服色,与王伦等人一起向沧州而行,于路大家说些江湖事迹,倒是不亦乐乎,加上这一队人马全都是骑马而行,往北走了好几日,渐渐已到了沧州地界,到了这时,王伦心中空空如也,对路径毫无印象,索性对林冲拱手道:“我出了沧州好几年了,不记得路途,兄长还记得否?”林冲闻言一笑,道:“哥哥跟着小人前去便是!” 众人在林冲的引路下,走了半日,过了一座大石桥,踏上一条平坦大路,早望见绿柳荫中,显出一座大庄院来。只见四下一周遭一条阔河,两岸边都是垂杨大树,树荫中一遭粉墙。众人来到庄前,那条阔板桥上坐着四五个庄客,都在那里乘凉,见了这队不知哪里撞出来的官军,都在那里翻着白眼道:“又来打秋风,也就是我家大官人脾气好,要照我的心气,正眼懒得看他这厮们!” 王伦也不理这几个,直接招呼大家随着他下马走到那庄门前面,里面人听到动静,转出一个小厮来,见了王伦等人道:“稍等!”随即转了进去,不多时又托着一个盘子出来,上面放着两锭十两的银子,递给王伦道:“你等没福气,我家大官人不在府上,各位既是官军,照例这二十两薄礼相送,你等请回吧!” 王伦听这小厮那重复了万千遍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十分好笑的回头望了林冲一眼,林冲也是无奈的笑了笑,想他和王伦都是来过的人,这小厮不知是贵人多忘事,还是根本没把自己们放在心上,只如打发闲人一般请人走的语气。这时张三见了寨主和林教头脸上这般玩味的表情,回身摸了半天,摸出一锭五十两的大银丢在盘子上,道:“赏你的,滚一边去,我家大官人等进去等你家大贵人!” 那小厮见状,嘴巴张得大大的,想这来庄上都是讨食的,那见过这般大方送钱的,心想莫非遇到大人物了?连忙退到一边,让众人进门,大家走出十几步,邓飞在一旁嘀咕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闻名天下的柴大官人怎地手下都是这种货色?王伦拍了拍他肩膀,回头望着张三笑道:“小三,我等直接进来就是,你跟个小厮计较甚么,你这私房钱不留着娶媳妇了?” 张三笑道:“为哥哥挣个脸面,这点钱算什么,还不都是哥哥赏赐的!” “好!好!”王伦连说了两个好字,便转过头去,和林冲并肩进庄而去,张三见状赶上前道:“哥哥,这钱真算我出的啊?!早知道只丢二十两了!”众人闻言都是大笑,林冲也不禁莞尔,笑道:“就算哥哥不管你,回去我补给你,总行了罢!”张三这才开怀大笑,又卖乖道:“才五十两,值甚么!”却见这时林冲也转过头不理他了,张三大窘,低着头赶上,不敢再说话。” 众人又朝里面走了一程,却见院内一处平地上,三五个汉子堵着一条大汉,叫道:“武松,你打!来来来,最好打死我们,叫柴大官人再养你个三年五载!” 第七十七章 依人自辱,仰天茫茫 王伦见说朝那汉望去时,只见他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漆刷。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监座上。如同天上降魔王,真是人间太岁神。 那武松闻言怒气冲天,双拳都快捏出血来,兀自忍耐着。 说来可怜可叹,想他在家乡打死了人,无处可依,千辛万苦从清河县逃到沧州柴大官人庄上来。只因他背井离乡,心中担忧哥哥大郎在家被人欺负,又想着自己命蹇背了该死的官司,故而一直心事重重,面色不豫。他年纪轻轻,心高性直,说话做事难免有些过冲,只是柴进这庄上住着的一些人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一言不合两厢便干起来,说到干架,这些人哪里是武松的对手,结果都叫武松打怕了。只是这些人也不成器,打不赢便去庄主那里告状,一人来告柴进笑之,两人来告柴进又笑,三人来告柴进就笑不出来了。虽然他也不去说武松,但是心中渐渐对他有了看法,导致后来也不去问他也不去看他,尽管依然酒饭不缺,但武松这等精细人如何瞧不出柴进对自己敬而远之的心思来?只恨无处容身,只把身子胡乱塞在此处。 “怎么?现在认怂了?武松我还告诉你,晚了!你这山东来的孬种,有种就上前来揍老爷们,没种就叫老爷们打你一顿出气!”这时只听那几人又嚷道,他们抱着挨一顿打再去柴进面前告状好赶走武松的心思,故而一味只想激怒他。 “二郎是清河县人氏,那清河县乃是恩州首县,恩州又属河北东路,你们几个小厮先弄弄清楚再出来现眼好了!至于你这厮们口出秽言,敢对山东人不敬,各人自己掌嘴,我不喊停不准停!”只听王伦抱着胸冷冷道。武松见这军官一口道出自己来历,心里暗暗吃惊,只顾盯着王伦看。 那三五个大汉闻言回头看时,只见三四十个官军站在身后,不知为何各个对他们都是怒目而视。只是这几人心里有着依仗,倒也不怕,指着王伦这边道:“看你这厮们人模狗样的,还不是配军一个!?须不知这里是甚么地方,那赵官家入门也要下马,何况你们!” 林冲好修养,想着柴进对他的大恩,也不跟这班人计较,却不知正惹恼了旁边一位红眼大汉,只听他吼道:“你们这厮没听到我哥哥的话!?” 那几个撩拨武松的汉子见状,都是放声大笑,喷道:“叫我们自己掌嘴?怕那人还在娘胎里罢!你这哪里来的呆鸟,敢管老爷们的事,一边……”话还没说完,只见邓飞已经冲了出去,一个重手便朝那说话的汉子脸上扇去,只见那汉顿时被打了个趔趄。那汉极其难以相信的捂着脸道:“你敢在柴大官人庄上打我?!”邓飞怒急,吼道:“就是在金銮殿上一般扇你!”说完,冲上去接着按住那人便打。 看看打了一回,邓飞住了手,又起身朝旁边这些汉子走来,这些人见状一惊,虽说他们几个原本是撺掇好过来挨武松打的,却哪里甘心挨这来历不明的军汉们白打,都急忙还手,可他们哪里是邓飞的对手,眼见这条红眼汉子太过凶猛,这几个都忍不住大喊道:“造反了造反了,官军造反了,老都管恁老人家快出来啊……”武松直到此时,才明白原来是柴进府上的老都管在后面给这些人撑腰。 邓飞按着这几个鸟人打了一回,见哥哥也没出言阻止,手上越是使劲,忽闻一个老者声音乍起道:“住手!” 众人都回头去看时,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都管匆匆带着三五十个汉子赶了出来,见了王伦等人先拱了拱手,然后质问道:“各位是哪里来的,怎地如此无礼!须不知此地是何去处?!” 不等这边答话,老都管身后两个汉子帮腔道:“哪里来的贼配军,敢在这里大闹,大伙儿都出来,叫他见识见识柴府的威风!”这两人喊完,只见四面八方不知涌出多少人来,团团将王伦他们三十四个人围在中心,直把一直忍着没动手的武松也逼了过来。 王伦见状在心中轻蔑一笑,也不搭理他们,只是对刚过来的武松道:“武二郎大名,小可也是早有耳闻,今日一见,甚慰我心!” 那武松忍受了大半年的窝囊气,忽而有人对他说起客气话来,直如久旱逢甘霖一般,抱拳回敬道:“不知英雄大名,怎地如此错爱小弟!”这武松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若百般敬他,他必千倍还之。话说当年在孟州十字坡,孙二娘那般要害他,张青上前说了几句软话,这直性汉子竟饶了他们,就如闻焕章所说的,在他心中,“义”字乃最高道德标准。 那老都管见这两人不管不顾竟然在重围之下叙起旧来,太过目中无人,他在柴府持家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不识相的竟敢这般怠慢于他,想那知州相公见了他也是一脸的笑,怎受得了这些个配军的气!?此时叫他有再好的修养也憋不住了,开口喝道:“哪个是当头的,回老朽话来!” 王伦朝武松点了点头,便上前一步望着那老都管道:“有何赐教!” 见此人仍然是一脸的云淡风轻,那老都管火冒三丈,怒道:“你这厮是哪里来的官军?老夫便是杀了你,到你上司那里抱个拳讨个好,你这厮死了便如白死,一张席子卷着埋了,谁来过问?年轻人,老夫奉劝你一句,做人莫要那般拽地!”这老都管虽觉眼前这几人依稀有些面熟,但是实在又记不起是谁来,想他这府上虽无食客三千那么夸张,但是食客三百总是绰绰有余的,再说每天拜庄的新面孔又多,谁有那精力记住这些人的名字长相。 “老都管,这话若是柴大官人说来,小可二话不说低头领罪。只是从你老人家嘴里冒出这不伦不类的言语来,未免略显底气不足啊!”王伦望着眼前这个张口闭口要自己性命的老都管,淡淡回道。想是此人在柴进庄上待了这几十年,每日里受人恭维阿谀,此时眼界早飘到天上,却忘了自己身子还在地上。 那老都管闻言顿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浑身不住的打颤,他身后靠得最近的那两个汉子见状,大声道:“你这厮狗胆包天,竟敢欺我家老都管,弟兄们,柴大官人这般厚待我们,你们怎能看着外人欺到大官人门前来!”这两个汉子的话颇有鼓动力,只听旁边一群人立马大喊道:“统统跪下!给老都管赔礼道歉!” 眼见这帮食客气势凌人,直叫林冲都微微有些动气,想当日杀了陆谦等人从山神庙逃出来时,他便吃过这些人的亏,喝醉后叫这厮们绑了,这时又见他们无礼,只听他对王伦道:“哥哥,怎处?” 王伦环视了一番周围这些吃白食的,沉声道:“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的败坏柴大官人声威,我等岂能坐视不理?林教头莫管,直叫孩儿们看着办罢,只是莫动兵刃!” 焦挺、邓飞等人一听大喜,千里迢迢随着哥哥前来送礼,哪知这厮们欺人太甚,早就不耐烦受这鸟气了,这时得了王伦吩咐,这时哪个还忍得住,只见那三十四个王伦亲卫在焦挺邓飞的带领下,反冲向那二三百人,只如狮子搏兔,又如虎入羊群。 王伦上前搭着老都管肩膀道:“老人家,如此就看看罢!”那老都管只觉怒气填胸,上下嘴唇颤颤相碰就是迸不出个完整的句子来,武松一见此景,心中不知道有多解恨,抱着胸站在一旁冷笑。不过他倒是没有上前相帮,想是还念着柴进面皮,只是却在心中暗暗猜测这军官的来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只听现场哀嚎遍野。焦挺和邓飞带着三四十人威风禀禀的站在当场,傲视群熊,只有张三一个眼青一个眼紫的站在那里,面上表情兀自骄傲,啧啧出声道:“德性!几百人打不过我们三四十人,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敢在大爷们面前叫嚣!刚才是哪个亡八偷袭你三爷爷,有种站出来!” 那老都管见状愤怒中生出一股羞愧来,这时正好见门口涌进四五十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来,他心中大喜,暗道陪官人出去捕猎的好汉们回来了,随即大声叫道:“大伙儿都过来帮忙,按住这些配军只管往死里打,出了人命都算在我身上,保你们无事!” 却见这时门口转出一位龙眉凤目,皓齿朱唇的贵人来,此人一见现场情形,又听到管家恼羞成怒的言语,急忙去看何人敢如此大胆来闹自己庄子,哪知他不望则已,一望大惊,转而脸现欢喜之色,急忙大喝道:“都不要动!” 第七十八章 不愿落草的武松 那老都管一见柴进反应,心中立马“咯噔”了一下,暗恨道:莫非这仇报不了了?他跟着柴进这许多年,对这位柴氏当今这代家主的秉性还能不了解?一想到此,他愤愤的望向身边这个一只手夹着自己的年轻军官,眼神中的愤恨之意难以言表。 只听柴进大喝一声后,笑吟吟的走上前来,拱手道:“不想两位贵客今日临门,柴进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见到此番情景,地上哀嚎的食客们原本还指望大官人回来给自己报仇,哪想到两边居然叙上交情了,顿时都如泄了气的皮球般软软瘫在地上。 王伦和林冲对视一眼,都点点头,两人迎上前去,均对柴进行了一个大礼,柴进慌忙躬身回礼,嘴中道:“王头领和林教头何故如此!快快请起,只折杀了小可也!”说完连忙起身,上前搀起王伦和林冲。 王伦起身后又抱拳道:“柴大官人如何当不得小弟和兄长之拜?小寨要不是得了柴大官人先前的资助,哪里有今日光景?后又蒙大官人荐兄长林冲于我处,在下心中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故而今日特意和兄长从山东赶来,带上一副字画并稍许谢礼,还望大官人笑纳!” 王伦话语一落,焦挺从马上搬出一个做功精美的箱子,邓飞也是取了一副字画奉上,那柴进见状笑道,“王头领却是这般客气!”说完也不看那一千两黄金,只是接过这副字画,打开一看,顿时镇住,眼泪就要掉下来,唏嘘道:“竟是我先祖世宗的手迹,王头领有心了!有心了!” 那老都管见柴进有些失态,急忙赶上前来,不经意间瞟见那副柴荣亲书,慌得他连忙下跪拜倒。原来此人亦是姓柴,见了祖宗真迹,心中激动还来不及,当下哪里顾得上再怨恨此人,只是暗叹道此人送礼倒还真是下功夫。 只见这老都管九拜之后,起身道:“王……头领,方才是小人孟浪了,还望头领勿怪,莫要与小老儿一般见识!”只是此时他还是想不起这人身份来。 那柴进伸手揩干看眼泪,复而大笑,向自家管家介绍道:“这位便是如雷贯耳的济州梁山泊大头领王伦,身边这位是半年前在我庄上驻留过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柴福你怎地不认识,竟搞成这般!?” 那柴福一听,顿时心惊肉跳,这人居然是梁山王伦!? 柴进这座庄子完全可以称作大宋江湖情报站,每天走南闯北的汉子不时前来拜庄,想那全国各地的消息在此处都可闻之。这种环境下,他怎么会没听过梁山的威名?如今梁山声威正盛,据说山上人数已经破万了,隐隐有天下第一寨的架势。他实在想不到今日跟自己动手的竟是这等雄厚势力的首领,手心中渐出了一片冷汗,心道刚才只怕他多有容情!眼见此人还有些克制,若是遇到那混不讲理的莽撞之人,管你姓柴还是姓赵,这般触怒于他,怕不惹来灭庄之祸?想到此处,柴福不敢怠慢,连忙上前道歉,那跟随柴进一起出行的大汉们见老都管吃了这般大亏,还反倒低头认错,都是收起倨傲之心,眼睛也不敢斜视,只是一个个站得直挺挺的。 而那地上躺着哀嚎的汉子们闻之对头们的身份,心中那座恨意催成的坚冰顿时叫惧怕化作温水,乖乖!这人竟是水泊梁山的大头领,刚才自己还不服气,心想事后要找他报复,可现在谁还敢起这个念头?一个个焉头搭脑的,心道这顿打算白挨了,还有些聪明的趁着他们叙话,小心翼翼的偷偷爬走,生怕叫这杀星惦记上了,只暗暗担心这日后的江湖怕是混不下去了。 王伦正眼也懒得瞧这些人,这位柴大官人开门招客,什么匪类都给招了进来,反而真好汉却没几个,眼前唯有一个武松还叫他心生厌恶情绪。想那日后风云变幻时,世道上崛起的成名英雄,柴进认识的屈指可数。想到这里,王伦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面上却没表现出一丝痕迹来,只是笑着扶起老都管,道:“有道是不打不相识!不是老都管的错,都怪小可托大了!” 王伦说完转头对张三吩咐道:“去把好汉们扶起来,每位与三贯钱求医!”张三连忙去了,柴进笑道:“王头领这句话说得好,都是不打不相识啊!不过这些汉子都是我庄上的客人,怎地要王头领出钱?柴福,去给大家摆酒压惊!” 众人被打的事情这位大官人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真个是新人胜旧人,强者压弱者。当日林教头棒打洪教头,柴进反而叫好,那洪教头虽然甚不知趣,但总归是庄上旧人,柴进却一点脸面也没给人留。若换做宋江,保证是刀切豆腐两面光,一定两边都安抚的极好。这也是柴进不如宋江处,花了大钱反而不如宋江花小钱的效果好。 王伦见状又向柴进介绍了自己身边的焦挺和邓飞,这两个汉子脸上还是带着笑,只是心中暗暗把传闻中的柴大官人和眼前自己哥哥这一比,都在心中涌出一句江湖上的名言,见面不如闻名呐。 这时只见林冲又上前跟柴进叙旧,两人说了一回话,柴进便要摆宴宴请王伦等人,王伦见状拉上武松道,“这位兄弟是个好本事的,我在江湖上也闻过二郎的名字,端的一条好汉子,一起同坐如何?”柴进也不在意,一并相请武松作陪。武松见状,心中齿冷,日前丝毫不理,现在反又成座上之宾,这叫甚么事?他实不欲去,哪知偏偏被王伦拉住,武松见状道:“王头领,还望恕罪,小可身有不适!” 初闻王伦名姓时,他心中着实欢喜了一阵,像这般身份的人都那样的抬举他,叫他怎能不喜?只是转念一想,这人是强人头子,我虽犯了罪,也不见得就要去落草,他只顾这般殷勤,莫不是要拉我入伙?在江湖上厮混是一码事,但落草为寇又是另一码事,一码归一码,这清白身子,怎肯就入了绿林? 柴进闻言站住,笑道:“大汉,王头领的面皮也不给?他见今做着梁山之主,手底下怕不有万千你这般的好汉?莫要只顾推辞,便一同去罢!” 武松闻言低头不语,王伦见武松神色有变,怎猜不出他的心思来?这条好汉虽在江湖上行走,但并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也不是不能过安分日子,只要社会不将他逼得无路可走,照他的本心,他是绝不愿落草的。 想他杀了西门庆,被发配孟州,也是毫无怨言的一路行去,张青孙二娘劝他投奔二龙山,他只坚持要去坐牢。哪怕被施恩收做打手,也照样过得安心,后来那张都监假意收他做心腹人,他也心甘情愿,只是最后在撞破张都监的图谋后,杀了他一家十几口人,实在不得已了才投了二龙山,只是上山途中遇见宋江时,还吐露心声道:“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唯有等他彻底上山之后,心路慢慢起了变化,这才成为日后梁山上坚决反对招安的头领之一。 想到这里,王伦心知急不得,只是对武松道:“我有清河县武大郎的消息,兄弟要听么!”武松见说这才松了口,和众人一起上席而去。 席上王伦和林冲不停的敬柴进酒,现在的王伦早不是当日那个落魄书生,此时敬酒分量不同,直喝得柴进红光满面,很是心满意得,邓飞见哥哥们轮番敬酒,也是上前凑着热闹,王伦当然不会叫陪客武松坐蜡,也是连连向他敬酒,武松虽然心怀警惕,却也微微有些感动,想他自离家以来,东躲西藏,得过谁的看重?刚来时柴进也是一般厚待,哪知后来听了小人言语就厌烦自己,此时正好借着良言下酒消愁,只见他一杯接着一杯,只把这个海量的英雄都喝得微醺了。 这酒喝了一半,只听柴福来报,说是新来的沧州两院押狱特来拜会柴进,柴进此时哪里肯去,只道:“就言我不在庄上,过几日我亲去拜访他便是!还是相陪此处诸位贵客重要!” 王伦和林冲忙道:“大官人之事要紧,莫要怠慢了那公人!我们都是自己人,不必讲此客套!” 柴进闻言哈哈大笑,在众人一劝再劝中起了身,一摇三晃的出门了,这时王伦借酒相敬武松道:“早知武二郎是个出色的英雄,小可斗胆便请二郎上山坐一把交椅如何?”王伦知武松是个真人,也不虚掩自己对他的看重。 武松心道一声来了,急忙起身拱手道:“多蒙王头领厚爱,要说这大半年来也就是王头领把武松当个人看,照说武松此时不该拒绝好意!只是武松家中还有一个兄长,不忍弃他不顾,反而自己上山快活!” 这时林冲接言道:“不如接了尊兄一起上山可好?” 武松朝林冲抱拳道:“多谢林教头的厚意,我那兄长有些特别,唯愿独居!” 林冲见说笑道:“倒是小可失礼了!武松兄弟放心,既然你不愿上山,此事便不提了!我这哥哥待人以诚,绝不会做出那种强人所难之事,来,且坐下喝酒!” 武松倒也听过林冲的名头,知他人品甚好,闻言放下心来,去了顾忌,反客为主,与王伦等人频频敬酒,王伦喝干杯中水酒,笑道:“二郎为何在此?” 武松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王伦笑道:“二郎差矣!那人没死,当时只是晕过去了,也没官司索你!你那哥哥大郎见今仍在县里安住!”原本武松是半年以后遇到宋江后才回家的,那时武大郎才搬到郓州阳谷县不久,现下应该还在老家清河县。 武松见说大喜,这半年来一直压在心中的重负顿时叫王伦卸去,只见他推金山倒玉柱的朝王伦拜下,王伦忙扶起他,又执手说了一回话,只是那武松恨不得即日便回去,王伦道:“我等不日也要回山,今日与兄弟相见也是缘分,不如便随我住上几日,到时一起回去!” 武松眼见王伦人物轩昂,言语洒脱,不似常人,在自己回绝了他上山邀请后竟然一点也不失态强求,看来真如林冲说的那般,倒是自己谨慎过头了,想到这里,武松心中生出一股歉意,暗道出来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随即便一口答应。 这时柴福走了进来,对王伦道:“那位沧州新来的押狱倒也是个人物,柴大官人一时不好怠慢,只好叫老奴进来相陪诸位好汉!”王伦见说忙问他那人是谁,只听柴福道:“此人姓杨名雄,与知州相公是叔伯兄弟!” 注:杨雄是蓟州两院押狱,只是蓟州那时在辽国手上,总不能叫杨雄做辽国的官罢,本书改为沧州,各位好汉须知。另外接编辑大大通知,下周强推上架,具体上架时间是在十二月六号星期五,当日争取爆发,各位好汉若喜欢本书,把月票留些与俺,小可准备冲冲新书月票榜,谢谢诸位了! 第七十九章 没有金刚钻莫揽瓷器活 病关索杨雄? 王伦闻言只是在心中微动,然后便波澜不惊了。说实话,他对这位日后位居天罡榜的好汉实在没多大兴趣。 这杨雄乍一出场时,表现委实有些窝囊。而事后在妻子红杏出墙时,又表现出前后不一、截然不同的态度来。 话说那时他的叔伯兄弟已经调任他州为官,想必其兄长离任之前也对后任提过自己这个兄弟,请他帮忙照顾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且那新来的知州又是杨雄的旧识,总而言之,杨雄并没有因为兄长的离任而失势,依旧春风得意的做着他的两院押狱兼市曹行刑侩子。 哪知那日他刚从刑场下来,身边还跟着几个小牢子,擎着行刑用的鬼头靶法刀并花红财礼,却被一个无权无职的军痞带着六七个破落户指名道姓的当街拦住,开口便找他讨要百十贯钱使用,这明摆着不是乞讨而是勒索了。 须知这些军痞和破落户最是眼毒,敲诈勒索的次数多了,自然心里有数谁人敲得谁人敲不得,谁知杨雄这样一个在知州跟前都有面子的人,还在州里做着高级吏员,居然成为这群人眼中的肥羊,真是叫人难以想象。 后来两厢动起手来,杨雄居然被三个人逼住,施展不得,要说日后梁山的好汉里面,就是不以功夫见长的都头李云,起码也是三五十个人近不了身,遇到这种情况,天罡榜里也只有他跟宋江、柴进等寥寥几人会被三个地痞逼住吧。 后来他老丈人闻之,连忙叫了五七个人过来相帮,看这老汉的反应,杨雄不像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果然后来这老丈看到解救女婿的石秀英雄长大,大喜道:“我女婿得你做个兄弟相帮,也不枉了,公门中出入,谁敢欺负他?”,公门中出入,还有个一官半职在身上,又得知州看重,居然还被流氓欺负,这种事情从来就没见过发生在同是牢头的朱仝、戴宗、蔡氏兄弟、施恩(牢头之子)身上,却偏偏总叫他遇上。 后来石秀与他结拜之后,听他说刚娶了寡妇潘巧云不到一年。这女人显然是生得十分美丽,杨雄在心中应该是十分在意她的。不然以杨雄的身份,在这州城里不说娶个大家闺秀,起码迎一门小家碧玉应是无碍的。可是老杨爱她疼她却不尽丈夫的义务,也不知是行刑次数多了,精神上有了什么障碍,还是别的原因,总之在行房之事上极不积极。 后来石秀先是被潘巧云风言风语勾引,后又撞见自己这位义嫂跟和尚私通,在经过一番心理煎熬后(这种事哪好启口,就是武松也不好跟亲兄弟武大明说),才跟杨雄婉转说出潘巧云在外面有人了,杨雄初闻大怒,哪知回房后被潘巧云倒打一耙后,反而叫石秀坐蜡,成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连自己也被赶了出去。 石秀要是个一般人也就算了,不念杨雄这月把来的情分一走了之,管他这对夫妻怎么糊涂过呢!但石秀显然是念杨雄的情分的,不愿叫自己这个结拜哥哥糊里糊涂顶着一顶绿帽在这城中四处行走,叫人看笑话,又担心他日后不防死在这对狗男女手里,最终拿出铁证。 哪知此刻杨雄一反前番软弱的性子,只如疯了似的,在翠屏山上将那妇人开肠破肚,把心肝五脏掏出来都挂在树上。最后杀了潘巧云和女使迎儿,这个公人居然还要回城收拾细软,多亏叫心细的石秀劝住了,两人这才带着偷偷在一旁观看,事后自动蹦出来的时迁上了梁山。 上山之后杨雄也没有什么出彩的表现,基本过混。倒是他那位义弟石秀上山之后大放异彩,最后也是沾了石秀的光,杨雄在排座次时排在石秀前一位,位居天罡第三十二位。 王伦虽然对此人不感兴趣,但一想到发生在他身上的悲剧,直叫他心中突然冒出一句古话来,王伦低头略想了想,叫过柴福,向他讨了纸笔,研开墨,写了十几个字,又对柴福耳语了几句,那柴福闻言一楞,目光疑惑的看着王伦,想了一想,最终还是点头应允了,随即收了纸,转身出去了。 经过如此一番,王伦也在心里将这位病关索放下了,别说他此时没有招揽杨雄的意思,就算他真起了心想请此人上山,也是决计请不动的,想那杨雄仕途正顺,怎么会自毁前程跟自己上山为盗? 见王伦神神秘秘,众人也都见怪不怪了,只是心道自己这位哥哥总有出人意料之举,那邓飞只顾拉着焦挺敬酒,喝得眼睛更红了,唯有武松望着王伦心有所想,王伦见状也不多言,只是呵呵一笑,又和武松闹起酒来。过了半个时辰,柴进转身回来,抱拳跟大家说些表示歉意的话,而那柴福跟在柴进后面,只是微微朝王伦点了点头,王伦朝他一笑,那柴福也不再多言,站在一旁侍立不语。 这场酒直闹到午夜子时,方才尽欢而散。柴进见王伦赏识武松,就把武松的房间调到了王伦隔壁。回到房间后,王伦亲自收拾了一包金银,送到武松房里,武松见状哪里肯收,王伦便道:“兄弟,你既要回去与兄长营生,手上没些本钱怎处?”又劝了半天,武松方才收下这包金银,只是又留王伦说了半宿话。 第二日一大早众人起来,柴进陪着在厅上闲话。王伦想起昨晚来访的杨雄,心道也不知他那位结义兄弟此时在不在此处,照理说他现在应该还随着其叔父一起贩卖羊马,也不知流落到那方去了。 只是王伦抱着有枣无枣打一杆的心态,吩咐焦挺和邓飞出去在这市集上打探,看有无一个人称拼命三郎的好汉在此营生,武松见状,寻思道:“想这王头领如此爱我,既然他有吩咐,我此时坐在这里看柴进前倨后恭也不爽利,不如和这些好汉们一起出去转转,也自在些!” 想到这里,他当即跟王伦提议,要与焦挺、邓飞同去,王伦心道这汉是人敬他一尺,他还人一丈的性子,若是一直不叫他为自己出点力,他白受好处心里也自不安,还道自己有甚么图谋。见说王伦当下也不犹豫,起身相谢,武松见状大喜,又跟柴进抱了抱拳,方才去了。 柴进看武松离去也不在意,只是拉着王伦和林冲来到他的马厩里,早有二三十匹马被人单独牵了出来,王伦见状忙问其何故,只听柴进笑道:“头领聚啸山林,岂能坐无良驹?我这庄子靠近辽国,多有马贩前来拜庄,故而我这些年来也收集了一些好马,只是这些马儿每日跟我出门打猎甚是浪费,远不如随着王头领杀伐征战更显物尽其用,我今日亲自挑出这三十匹马来,一发送与王头领!” 林冲见说便上前看那马儿,他是懂行的,只见这些马儿各个膘肥体壮,毛色鲜亮,看着便不似寻常的凡马,见状他回头喜道:“柴大官人收得好马,就是在东京达官贵人府上,也不见得能找出这样三十匹一般的好马来!” 王伦见状连连向柴进道谢,那柴进只是抚髯大笑,道:“这些俗物值甚么?也不知道王头领废了多少心思,才寻到我先祖世宗的手迹,跟王头领的厚礼相比,我这些真不值一提!” 王伦又谢了柴进一回,柴进便吩咐下人摆酒,直请王伦和林冲上座,众人正喝得热闹,只见焦挺、邓飞同武松一起回来,那武松手上还抓着个眉浓眼鲜的精瘦汉子,王伦一见奇道:“兄弟,此人怎地?” 武松回道:“这人甚不识趣,见焦挺邓飞两位兄弟囊中鼓鼓,便要下手来摸,被我走在后面看到了,此人倒是一身好轻功,叫我费了老大的劲才将他捉住!” 注:这几天有不少好汉@我,只是我在后台不知怎么回复不了,各位有话可以在书评区或者加到群里去说,群号在书评区置顶了,谢谢各位! 第八十章 那一叉竿的风情 王伦初见到这眉浓眼鲜的精瘦汉子时,第一反应便想起水浒中一首诗来,诗曰:骨软身躯健,眉浓眼目鲜。形容如怪疾,行走似飞仙。夜静穿墙过,更深绕屋悬。偷营高手客,鼓上蚤时迁。 莫非此人就是鼓上蚤? “汉子,你姓甚名谁?”见王伦双眉微锁,一直没有说话,便听坐上首的柴进问道。 那精瘦汉子一双贼眼看了看柴进,又望了望与他并排坐在主座上那位身着白色便装的年轻男子,随即又瞟了瞟周遭人等,只见他此时并不回答柴进的问题,反而问道:“莫非阁下就是江湖上人称仗义疏财的‘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 柴进闻言大笑,道:“你既然到了我的庄子,自然识得我,算不得甚么本事!却不知你识不识得我身边这位好男子!” 那汉子见说又朝着王伦看了半天,复又盯着林冲、焦挺、邓飞等人看了一回,这才道:“小人有眼无珠,偷到白衣秀士王大头领手上,该打该打!” 柴进见说大笑,望着王伦道:“这汉子倒是有些眼色!”王伦也笑着点点头,朝那汉问道:“你是怎地看出我来的?” “江湖上都传言柴大官人于那梁山大寨上的王首领有恩,故而那王首领曾放下话来,黑白两道若有敢对柴大官人不敬者,便是与梁山泊为敌!再说王头领此时身着白衣,书卷气甚浓,手下又尽是些散发着江湖豪气的大汉,旁边温文尔雅的那位将军怕不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能跟柴大官人平起平坐,手下又尽是这般豪杰的的书生,江湖上哪里去找第二个?却不是王首领还能有谁?”那汉子卖乖道。只见他说完话整个人是洋洋自得,只是和他此时被人反扭着肩膀的狼狈样子一比照,显得很是滑稽。 柴进闻言有些惊讶,王伦在江湖上放话之事他倒是第一次听说。此时只见柴进转头对王伦道:“想不到还有这般事,小可多蒙头领厚意!” 王伦笑着回道:“柴大官人对我山寨之恩情,小弟时刻不敢忘怀!想大官人你威震江湖,原不需要小弟多舌,只是如今梁山泊还有点声势,也能震慑一些宵小,拦住一些不懂事的纨绔!故而自不量力叫朱贵兄弟在江湖上放出话来,还望大官人勿笑!” 柴进见说连连摇头,口中连称“哪里!”“哪里!”却在心中微微有些感动。虽说自己不怕事,这些年还不停给那赵家抹黑找事,但凡他们要害的人,自己偏偏便去庇护,只因心中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却从来没有想过得这些人的什么回报。 却不想从前自己资助过的人,现下长成了参天大树,反而主动过来替自己遮荫,怎不叫他深感意外,却又心花怒放?想他庄上出去的万千人,有几人能有身边这位白衣秀士那般的心意?虽然自己也不是说日后便要靠他,只是凭着这份心,就足以叫他宽慰无比了。想到这里,他慢慢端起茶杯,品着这碗知恩图报的情意之茶。 王伦见柴进若有所思,心中也有感触,他跟这柴大官人接触了这一回,只觉此人不像是便要暗自收买势力推翻宋朝的架势。以他的见识,不会看不出柴家现下已经与那百十年前谋逆的赵家早融为一体,若是赵家垮台了,他的丹书铁劵还有何用?这偌大的家产和特权便会随着大宋的亡国而统统消失!新来的皇帝谁还管你是柴世宗之后还是赵世宗之后,统统与蝼蚁无异。至于说叫柴进自己去做皇帝,这中间种种艰险,岂是一个“难”字可以道尽的? 想来想去,唯有一个叫人啼笑皆非的理由能解释得通。 之所以柴进仍有这般作为,反倒有些像是孩童与人赌气一般!既不损害大宋的根本却又能给赵氏添堵!要不然这位柴大官人也不会放着武松这一员大将的材料不去结交,反而听信一些宵小的言语就对他十分冷淡。想柴进不可能看不出武松的本事,就凭这武松把他庄上的食客打得人人都怕,也该知晓此人的能力! 而反观这位柴大官人之所以如此好客却又未尝对人人都花心思,或许,这种好而不精的手段应该是受他的根本目的所影响的吧? 王伦暗暗想了一回,见柴进仍品着茶,他便望向那个暗自得意的汉子,突然喝道:“时迁!” 那贼眉鼠眼的汉子见王伦和柴进这两位江湖上有名望的大佬都叫自己唬住,正暗自得意,哪知此时被人掀了底,不由大惊失色,望着王伦失声道:“王……王……头领怎地知我姓名!?” 邓飞见说在一旁冷晒道:“学狗叫的还敢来摸老爷!瞧你那点出息!” 那时迁闻言大窘,刚才自己一结巴不正是如狗叫般,只见他此时羞愧的低下头来,默不作声,众人见他这个样子都放声大笑起来。 王伦也笑了一回,朝众人摆了摆手,众人见状都止住笑,只听这时王伦道:“时迁,听闻你是高唐州人士,怎地流落到这沧州来?” 时迁见眼前这梁山上的大头领连自己出身都知道,哪里还敢卖乖,老老实实道:“俗话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哩,小人总不成在家乡干这营生罢?都是乡里乡亲的,摸了他的我心里不安,被人抓到我哪里有脸!” 王伦闻言一笑,道:“神偷鼓上蚤还有失手的时候?” 时迁灰溜溜的回头看了一眼此时仍抓着他不放手的汉子,道:“这不就栽在这个大汉手上?” 王伦哈哈一笑,道:“你莫喊冤,抓你这人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只是现在他在江湖上还未显出名声来,日后别人知道你被他抓过,保证没人会因此而看不起你!”武松此时见说,只当王伦捡好话安慰自己,只是仍觉心间微微发热。 说了半天话,王伦此时也不绕圈子了,他知道这时迁是主动上梁山的人物,只开口道:“我山上还差一个探视机密的头领,你愿意入伙么?” 那时迁闻言大喜,两只贼眼转个不停,只听他道:“愿意愿意!谁情愿整日里东游西荡,没个安生之处?只要王头领……啊!只要哥哥不嫌弃小人的出身,做甚么我都愿意!” 王伦见说朝武松点点头,武松这才把这汉子放开,时迁得了自由,立马跳了起来,腆着脸朝王伦嘿嘿直笑,王伦见他目光闪烁,眼神中带着一丝巴望,心中倒也猜出了他的想法,直笑道:“急甚么!这是柴大官人庄上,你只当是我山寨聚义厅,叫我等在柴大官人面前献丑么!” 柴进见说大笑,道:“无妨无妨,我总不能挡了大寨的贤路,叫好汉心急!” 王伦见说这才朝焦挺点点头,焦挺取出一百两黄金,递给时迁,时迁欢喜的接了,对王伦禀道:“小人实在是有急用,王头领不若叫这大汉押我回去高唐州,我把这钱使了,便回山寨效力!” “这好汉是我兄弟,却不是山寨头领!你拿钱去罢,以后都是一家人,我何必疑你!你送完钱,直接去大名府候我罢!”王伦摆摆手道,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况且他又心知这时迁不是昧财不归的人,何必画蛇添足。 那时迁见状大惊,继而叹道:“我行走江湖这许多年,前半截听人说王头领为人小气,心胸狭窄,后半截听人说王头领为人豪爽,仗义疏财,真不知该信那一种!如今相见,才知道哥哥是哪样人,时迁拜服!”说完这瘦小汉子朝王伦一拜到底。 焦挺这人从不主动插话的,这时听了时迁的言语,怒道:“你敢试我哥哥!” 时迁忙起身拱手道:“确实这钱有急用,焦挺哥哥莫要焦躁!” 焦挺见说这才罢休,只是也没问这汉怎么知道自己姓名的。他此时还不知道,他作为王伦亲随,他这大名早随着王伦传到江湖之中去了。 王伦摆摆手,又嘱咐道:“我山上都是义气兄弟,你既然要上山,手脚需要干净,日后你这一身功夫用在小偷小摸上却不是糟践了?若是行军打仗,刺探军情,你可是维系胜负决胜两军的重要人选!” 那时迁闻言,顿时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填满胸壑,只见他斩钉截铁道:“日后若没哥哥吩咐,我时迁绝不出手!” 王伦点了点头,吩咐道:“速去速回,近日我还有你的用处!”说完把时迁送出大堂,众人都是相随出门,只见王伦亲自牵出一匹柴进送的好马,将马缰递给这汉子,时迁一抱拳,道“哥哥这般厚我,小人绝不相负!”说完又朝众人拱了拱手,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且说送走时迁之后,王伦等人在柴进庄上又住了三五日,这才跟柴大官人辞行。柴进再三挽留,王伦好言婉拒,武松见说也要一同归去,没奈何,柴进亲自送出三十里,方才与众人洒泪而别。 王伦等人骑在马上往南行了好些日子,这队人马终于来到恩州城外,武松上前跟王伦拜别,王伦携着他手道:“无论二郎上不上山,我等都是兄弟!今日一别,却不知何日再见!兄弟你日后若有空闲便来上山看我,我若得空便到这恩州城来寻你!只是江湖险恶,兄弟多加保重!” 武松闻言,哪里还说得出话来,眼眶含泪,只是坚持要送王伦一程,大家又走出了二十里,武松才与王伦惜别了,眼见王伦渐渐消失的身影,他只觉百感交集,好不容易平缓了一下心境,这才再次上马,骑着这匹王伦送给他的一色雪白,不见半根杂色的大马,怏怏而回。 不多时,武松来到恩州城池之外,他下马先在城门外看了一回,眼见确实没有捉拿他的缉捕公告,这才进城而去。 虽然武松此时身在家乡,心中却无一丝喜悦,直叫离别之情充斥心头,眼见他无精打采的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不防被一根叉竿直直砸到头上,他此时心情正不爽利,怒目去望时,却见楼上出现一个柳夭桃艳的女子,正梨花带雨的死死抓住窗口,撕心惨叫:“救我……不要……” 随即一个脑满肥肠的猥琐老男人出现在窗前,十分粗暴的将这衣衫褴褛的美女一把搂住,满脸淫笑的将她直往屋内拖去。 第八十一章 大水急冲龙王庙 话分两头,不能兼顾,武松的事迹日后自有交待。且说王伦带着大队人马走出恩州,一路上想着因自己的到来,这武松今后的人生道路还会不会如从前那般崎岖,却不知不觉间已经跑了大半日。 这时已是夕阳西下,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个小小集市,王伦便招呼大家投那边酒店而去。邓飞等人见找到了宿头,都是大喜,此时虽至黄昏,但天气依旧炎热,只见邓飞在马上脱得赤条条的,顿觉浑身舒爽,夹在这队骑兵中跟着大头领奔去。 众人在街上跑马而过,眼见这处市集规模甚小,除了一家客栈之外,只有一二十户住家土屋在路边乱搭着,众人见状只有转回投那家客栈而去。 待大家进了客栈,吩咐店家打火做饭,自有亲卫前后检查一番,那小店掌柜见是一群军爷,也不敢阻拦,只任凭他们遁地敲墙。待众人检查无误后,向焦挺回报了,那焦挺点点头,照例把人马分为两批进餐,前一批亲卫当先进食,而王伦、林冲等人自然押后。 这时邓飞嫌室内气闷,带着几个亲卫出门乘凉,这位京西南路出身的汉子天生嗓门洪大,和亲卫们吹起牛来直如吵架一般,旁边几人也不甘示弱,虽然这位好汉是新晋头领,但他们都是寨主身边人,在加上这人性格豪爽义气,大家也不见外,就在这客栈门口比起嗓门来,直叫在门口歇息的王伦和林冲看得对视摇头。 这几人正说着,忽见一个汉子手持一把砍柴刀,看那架势,便要直冲过来砍人,这几个亲卫都是梁山中百里挑一的好汉,反应极快,跳起身来抽出腰刀便迎了上去。王伦这时便坐在门口,眼见那冲过来的汉子生得头圆耳大,鼻直口方,眉秀目疏,腰细膀阔。却见这人疾走中不忘大喊道:“邓飞兄弟快逃,这些官军小弟来应付!” 原来,在王伦等人奔马进镇时,引起一个住店的客人注意,这人一见自己旧日相识的兄弟被夹在一伙官军之中,心道这个兄弟莫不是失手被擒了?他是个义气中人,顿时心里大急,只恨自己身上又没带兵刃,不得解救兄弟。 只见他东张西望一番,直直闯入对面的一户农家之中,这家人见无端闯入一个陌生大汉来,都吓得面面相觑,这汉子怕他们乱叫引起官军注目,连忙伸手入怀,胡乱掏出一把碎银子,也不问多少,直丢在地上,这农户一家人见了,果然不吵不闹,都去捡那银子,这汉见状闪入偏房,只见一把柴刀满是灰尘,也不知放在哪里多久了,那汉心想这寻常农家也找不到好兵刃了,这柴刀沉重,倒是正好一用,随即上前去了那刀,就埋伏在这农户家里。 等这伙官军返回了,他在屋内听到外面一阵吵闹之声,心道不能再等了,随即高举着柴刀,急匆匆的冲了出来,他知道对方人多,但心忧好友安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于是便有了刚才那一幕。 这时邓飞见这人喊自己名字,忙睁着红眼去看,等他瞧清楚此人面貌,大喜道:“两边都不要动!自己人自己人!” 这边亲卫急忙住手,那汉也是直直站在街心,奇道:“兄弟,你何时投了官军!?” 那邓飞闻言哈哈大笑,过去扯住那汉,压低声音道:“甚么官军?这位是梁山上的大头领白衣秀士王伦,我如今上了山,认他做了哥哥!” 那汉闻言,脸上大惊,急急走到早已出来的王伦跟前,纳头便拜,王伦见状连忙将他扶起,心中暗叹道:我来了这般久了,终于享受到这纳头便拜的待遇了,想想这半年来真是不易。 却见王伦上前扶起这汉,望着他道:“看好汉也不似凡人,未请教尊姓大名?” 邓飞上前介绍道:“我这兄弟姓杨名林,从前多与我有往来,端的是一条好汉!” 王伦见说心中一奇,道:“莫非就是江湖上人称锦豹子的杨林?” 杨林闻言颇为惊讶,心道自己还没那么大名气吧,连这梁山上的大头领都知道自己外号了,只是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邓飞,这才恍然大悟,想必定是这兄弟告知的。 哪知邓飞见他望来,笑道:“我也才遇到哥哥不久,未曾提起兄长大名!不想哥哥竟然也知道我这个兄弟!” 杨林见说惊道:“尊长怎知我小号,不才正是在下!” 王伦笑道:“素闻锦豹子杨林谨慎异常,不想今日见了兄弟被困,居然舍命来救,真乃义举!” 他心知此人生平最大的特点就是谨慎二字,想他当年欲投梁山,又怕山上晁盖、宋江不待见他,故而一直在江湖上流浪,某日正巧遇上离山归家的公孙胜,两人攀谈之下,公孙胜便写下书信,叫他径投梁山无妨,杨林苦思一番,最终不敢擅入。不料日后又叫他遇到戴宗,这回戴宗愿意亲自带着他一起上山,他这才没有顾忌,便跟随这位神行太保一同归山,日后排名也还不低,一百零八位好汉里面他排第五十一位,想必是宋江心腹戴宗举荐的原因。 待平了方腊,这位锦豹子感染瘟疫,和他一同养病的几位好汉都没治愈,抱憾而亡。就连看护的朱富也不幸感染亡故,他却坚强的活了下来,最后和裴宣一起挂冠而去,回到旧友邓飞曾聚啸一时的饮马川,聊度余生。 那杨林听到王伦夸赞他,心中激动不已,忙道:“见死不救岂是江湖儿女的作为?头领谬赞了!只是不想白衣秀士王大头领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麾下聚集了那般多的豪杰,原来整个江湖都在阁下心中装着,连我这小鱼小虾都心中有数,小人真是心悦诚服!” 王伦见杨林这么多年的江湖果然没有白闯,甚是会说话,当下摆手一笑,问道:“兄弟见今在何处营生?” 杨林闻言心中一热,暗道一声机会来了,忙回道:“小弟飘无定所,还能有甚么勾当!” 邓飞这时对旧友道:“何不跟我们一起上山!我这哥哥最爱英才,连我这般不成器的也蒙他错爱,收录上山,以杨林哥哥大才,哥哥怎会嫌弃!” 那杨林闻言,双眼炙热的望向王伦,王伦笑道:“邓飞兄弟说得是,杨林兄弟不如随我上山坐一把交椅如何?” 杨林见说大喜,又是朝王伦拜倒,口中称道:“多蒙哥哥厚爱,杨林誓死追随!” 王伦笑着扶起他,又将林冲、焦挺等人介绍给他,好汉初见自有一番热闹,邓飞自邀这旧友入内畅饮接风。却见此时王伦走到门槛上,回头望着那轮陷入地平线下的残阳,心中忽起波澜。 想此时已是五月半了,如此历史没有改变的话,杨志应该已经出发了罢?想到此处,王伦在心中暗叹一声:“生辰纲,你要来了吗?” 第八十二章 大名府寡将 王伦得了杨林,心中欢喜,心想此人虽非战将,却也是一条惯走江湖的好汉,日后跑腿打探少不得他的用处。一路上心情愉悦,带着众人夜住晓行,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这大名府地界上来了。 这时林冲见到了此境,回身对亲卫们吩咐道:“这大名府不比别处州府,乃我大宋御辽重镇,城内驻有重兵把守,各位且把衣甲系好,穿戴齐整,莫要怠慢,免得引起怀疑!” 众人见林冲发话,都是各自整理盔甲。他们都在心中颇服这位山寨二头领,想这位前禁军教头不但得寨主倚重,更是人品超群,武艺绝伦,更何况这位林教头一路都是衣甲严整,堪称以身作则的典范。是以众人见说毫无二话,再热大家也都挺着。这时杨林也披了甲,幸亏王伦出寨时叫杜迁多备了几套行装,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众人又纵马前行了一阵,眼见这条通往大名府北门的大路上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王伦挥了挥手,众人放慢马步,缓缓而行。 这时一个禁军军官模样的人从这只队伍后面奔马赶了上来,只见他一个劲的瞟着这只缓慢行进的队伍,瞧见这些军卒盔甲严整,精神十足,十足一只劲旅的模样。这军官见猎心喜,纵马赶到队伍前头,调转马头,回身大喝道:“慢!你等是哪里的禁军,怎地到我大名府来!” 林冲朝王伦望了一眼,王伦点点头,林冲便催马上前道:“东京马司辖下龙卫十七营前往沧州公干,现返回途中。兄弟,你是骁武还是云捷的人?” 那军官见他说得仔仔细细、真真切切,反倒打听自己身份,哪里起疑,只是闻言心喜,大笑道:“又是东京来的!”说完话音未落,便提起手上那柄金蘸斧,直直朝林冲撞了过来,口中喊道:“先接我一斧,打完却再说话!” 林冲见这军官来得莽撞,话没说完便要动手,心觉诧异。虽见这人来得凶猛,林冲却也不怵,只催动胯下宝马,便提起那杆汤隆带人用西域精铁打造的长枪,直迎了上去。 只见那金蘸斧和精铁长枪乍一碰撞,火花四溅,顿时两人心中都是一禀,只见那军官满脸大喜,心道遇上一个有分量的对手,顿时直竖飞眉,精神异常振奋,提起那柄金蘸斧便如暴风骤雨一般的舞来,林冲见状,也是打起精神,挺枪迎他。 只见这两人都是大展神威,杀气横飞,一来一往,一去一还,直酣斗了五十回合有余,却见此时路上往来的行人都是纷纷躲避,更把王伦身后的亲卫们直看得呆了,邓飞和杨林更是目瞪口呆,想往日里只是听闻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大名,此时方才真正见识了林冲的手段。 见两人斗得凶猛,这时焦挺在马上对王伦道:“这汉使斧倒像縻貹哥哥,只是却不如他。林教头还未发力,这汉已是气喘吁吁,那日我见縻貹哥哥与林教头大战一百四五十合都是不露破绽的!” 王伦闻言点点头,望着与林冲相斗的军官,只见他七尺以上长短身材,面圆耳大,唇阔日方,腮边一部落腮胡须,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不禁暗道这人莫非就是急先锋索超?想这大名府只有索超一个寡将,那天王李成和大刀闻达如泥捏菩萨般都是极少出阵的。昔日宋江带大兵攻打大名府时,也就是这索超阵阵抢先,等这索超降了,大名府没了勇将,便阵阵吃瘪,最后城池被破,那两个菩萨才保着梁中书仓皇而逃。怪不得当年杨志一个配军,到了大名府便被梁中书重用,连生辰纲都叫他去押送,看来实在是手下无人。 王伦这一沉思,只见路前两将又斗了四五十来合,却见此时那使金蘸斧的军官已是大汗淋漓,林冲却是从容不迫,那杆精铁长枪尽够压得他住。那军官渐渐有些吃力,想撤阵退开,却哪里撇得掉林冲这杆如影随形的长枪,此时方才晓得对手的厉害,只听这军官急道:“住了住了,打得够了!” 林冲见说,也不逼他,收枪回身,那军官这才解困,望着林冲气喘如牛道:“你这枪法……怎地这般了得?还有你这枪,恁般沉重!?” 林冲只是含蓄一笑,朝他拱拱手,只听这军官又道:“东京来的怎地都这般了得,比我们河北边军都还能打!就是那东京王太尉推荐来的杨指挥使,我看他都赢不得你!你这英雄看着不像等闲之辈,你到底是谁?” 林冲听他说完,倒上了心,不回他话,却问道:“你说的杨指挥使可是那青面兽杨志?” 那军官见说,大喊一声:“照啊!却不是他还是哪个?这人与我相斗时,若不使弓箭,却也压不住我,只我要赢他也难!怎地你也知他?” “我在东京与他有一面之缘,听闻他投了梁中书,不知他此时在不在此处,我也好与他叙叙旧!”林冲笑道。 那军官闻言大笑,道:“你要寻他却来迟了,他被留守相公派出去公干去了,神神秘秘,也不知去了哪里!我这几日没人陪练,手头痒了,不想遇到你这位英雄,甚是舒畅!今番赢你不得,索超心服口服!走走走,随我进去喝酒,天下禁军一家人,到了我的地头,怎地也要招待你们一番!”这急先锋一喜,连对手名字都忘了问了。 林冲见他豪爽,心中也自欢喜,只是此时身份不同,也不能真随他进去喝酒,婉拒道:“原来阁下便是大名府里头一号猛将急先锋索超,我在东京时也多闻你的大名,早闻将军斧法绝伦,更是不避生死,每战必先!只是小可如今军令在身,不敢耽搁,日后若再来大名府,必寻将军一醉方休!” 那索超在马上又请了一回,见请不动这人,只好道:“兄弟,且与你打听一人!” “将军请问!”林冲拱手回道。 “那杨指挥使说他生平遇到英雄无数,只有一个人将他逼入绝境,便是那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将军可认识他?我若有幸能与他打一场也是好的!”索超叹道。 林冲暗叹了口气,道:“倒也认识,只是如今他流落江湖,不知去向了!” 那索超叫道:“我也听杨志说他被高俅这厮陷害,逃出东京去了,想这般有武力的英雄,竟然有国难投,你道气煞人不?不瞒你说,前番东京几次来人要调我过去,我只是不去!还好留守大人也不放我,倒落得在此快活,虽作个小小牌军,胜过在东京看人脸色!兄弟,你在东京也须小心呐!” 林冲闻言叹了一声,心情不佳,只与他敷衍几句,这索超见他兴味索然,也没了兴致,只是与林冲拱手而别,从头到尾,看都没看旁边那对人马一眼,便自走了。 林冲回马到王伦身边道:“看来杨制使真的来了大名府,还升做了指挥使!” “既然如此,我们便去那翠云楼候时迁兄弟罢!”王伦点点头道,随即叫众人先走,这时他和林冲两人落到后面,只见王伦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兄长若只是抱憾在胸,岂不叫嫂嫂心中难受?这高俅贼父子小弟迟早叫他们双双授首,以慰兄长心中之恨!” 林冲见王伦说起自己娘子,心中一软,叹道:“此生幸遇哥哥,不然小人还不知在哪里乱撞,做梦也想不到能再夫妻团聚!哥哥说的是,若只为了仇恨蒙蔽双眼,却不叫哥哥和泰山一家担心?是我糊涂了!” 说完林冲长出了口气,和王伦相视一笑,两人正要赶上前去,这时忽听路边传出一个声音叫道:“好一个莽先锋,好一杆林家枪……” </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八十三章 蒲东三杰得其二 王伦和林冲乍闻此语,都朝声音来处去看时,只见一条正气凛然的大汉笑吟吟站在路边朝自己这边望来,他身边却又立着一位男子,昂首阔步,看那气象,也不似凡人。 那出声的大汉见这两位正骑在马上打量着自己,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小可失言了!敢问将军可是豹子头林冲?” 王伦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江湖上闻得林冲之名的人不少,但是从枪法上能认出是林家枪法的却是不多。林冲昔日为禁军教头,极少在江湖上走动,只是近一年来才流落江湖,只是寻常打家劫舍能逼得林冲亲自出手的次数也不甚多,故而王伦猜想能认出林冲枪法来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军旅豪杰。待王伦再打量这汉时,只见他人物轩昂,眉间透出的那股英气不似草莽气象,看来,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此人只怕多是军官出身。 王伦正想着,忽觉林冲向自己望来,他朝林冲微微颌首,便见林冲朝那人拱手道:“正是不才,看两位好汉器宇轩昂,气度不凡,敢问两位尊姓大名!” 那大汉闻言喜道:“果然是林教头!我和身边这位兄长在蒲东时曾多闻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只叫那大名府第一猛将索先锋占不到半点便宜去,这场好厮杀真是叫我俩大开眼界!”说完只见这条好汉朝林冲一拜,林冲慌忙下马还礼,只见这汉复又起身,对王伦抱拳道:“听闻林教头在白衣秀士麾下甚得倚重,想必这位仁兄便是济州王书生了?”这汉子见路边人来人往,说话只是多有隐晦。 王伦见说,心中基本肯定了此人身份,下马回礼道:“原来便是唐将军,端的好眼力,小可有礼了!只是将军身边这位尊兄,莫非是江湖上人称井木犴的好汉子?” 那两人见说十分诧异的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流露出一丝震惊来,王伦见状朝林冲点点头,两人牵着马来到路边,直走到两人跟前,只见这时唐斌拱手叹道:“尊驾仅凭在下报个地名就能猜出我俩姓名,小可拜服!昔日多听人说白衣秀士算无遗策,想不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那济州豪杰晁盖不是尊驾对手,怪不得水泊四周百姓争相拥戴,看来江湖传闻不假了!” 原来还真是这两人! 想那蒲东三杰里面关胜的相貌最好辨认,但这两人虽然气度不凡,却不像他,除开关胜,这两人不是唐斌、郝思文还能有谁?当下王伦也没多想,只见他抱拳笑道:“我闻唐将军为小人所逼,血溅当场,见今流落江湖,不想能在此大名府遇到两位英雄,却不是缘分?” 唐斌闻言心中更是惊讶,道:“不想王首领也知晓此事!?”这时众人已经来到路旁僻静处,这唐斌说话也不掩饰了。 王伦心道我还知道你杀人后欲投梁山,半路在抱犊山被山大王文仲容和崔野留住做了寨主。只是此时这唐斌应该是孤身一人前来相投,怎地此时却和郝思文一道?莫非因为意外加入一人同行,直叫事情起了变化,错过了抱犊山际遇? 王伦百思不得其解,也懒得去想,心想既然此人到了眼前,便一定不能错过。这位唐斌不比先前索超,这位急先锋有职事在身,又得梁中书等人借重,虽做着一个芝麻绿豆的小牌军,却是自得其乐,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投身绿林的。 可眼前这位就不一样了,一怒杀人,走投无路,此时却不是正好收他的时机? 想这唐斌武艺没得说,大晚上在关上将夹着密信的箭矢射到城下探哨的股间,可谓箭法不凡,秒杀将张清二十回合斗得力怯而退的竺敬更见功力。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唐斌的人品更在其武艺之上,当日为营救被乔道清困住的李逵,他明知形势不利,却依旧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营救众人,这一举动与见势不妙、拔马便走的同伴耿恭形成鲜明对比。 最后唐斌在护送萧让、裴宣、金大坚三位武力不彰的斯文人时,叫縻貹、马犟带人截住,本来以他的功夫完全可以杀出重围、保命自归的,但为了掩护这三人,唐斌死战不退,一人力敌这两个猛将而死,可谓义气惊人,虽死不悔! 见王伦脸色变得意味深长,略现唏嘘之色,这时一直未曾出言的郝思文道:“唐兄与我在蒲东闻得如今济州出了一条了不得的好汉,虽然身在绿林,却不忘劫富济贫,主持公道,多得百姓拥戴,手下又有林教头、鲁提辖那般豪杰相聚,占据那八百里巨泊水势,高举义旗,上曰‘替天行道’,直叫小弟心中一直钦慕不已。见今唐兄犯了人命官司,正要前去尊驾麾下相投大寨,小弟我一介布衣,身无羁绊,故而同他一道南下,还望王首领勿弃!” 见他两位主动说出投效之意,王伦满脸喜色,和同样欣喜不已的林冲对视一眼后,王伦道:“唐兄为人在下早有耳闻,实乃蒲东翘楚,如今能得唐兄来投,真叫小寨蓬荜生辉!” 唐斌闻言大喜,没想到这位白衣秀士人物爽亮,大气不凡,当即便要拜下,王伦连忙将他扶起,又和他说了几句,只见王伦便对郝思文道:“我闻郝兄降世之前,令堂大人夜梦井木犴投胎,甚是不凡!日后兄长自幼勤习武艺,更兼读得史书兵法,多得蒲东豪杰大刀关胜的敬重!只恨朝廷无眼,叫郝兄这等英才流落民间,不得启用,以至报国无门,如今蒙郝兄不弃,能随唐兄来投小寨,小弟心中真是欣喜万分!” 对于这位日后位列地煞的井木犴,王伦自然心中有数,想这位郝思文能文能武,当日力敌林冲和花荣联手二十余合(也有说数合的,版本问题)方才撤走,可见功夫着实不一般。除开武艺,其人更有见识,实乃武将里面少有自小读书的一员将才。他能与关胜“论古今兴废之事”,直叫关胜十分钦佩,与他结拜为兄弟,又尊他为义兄,如此可见一斑。只是最后此人在南征方腊之时,失手陷阵,被方天定碎剐了,后又挑出首级示众,可谓死得惨烈。 这时郝思文闻王伦之言,长叹了一声,道:“甚么英才,王首领谬赞了!无非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罢了!想先贤有云‘三十而立’,我如今年过三十,却是一事无成,一想到王首领年纪轻轻,就做出这般大功业来,直叫身边百姓都感你的恩德,小弟便再也潜伏不住,无法安坐,只想随唐兄来亲眼瞻仰一番王首领的仁者风范,也叫此生不白白浪度!’” 见郝思文神色间有些郁郁寡欢,林冲见状叹道:“两位豪杰不远千里来投,小弟心中一喜一悲,喜的是哥哥麾下又添猛将,悲的是奸臣当道,使良才蒙尘,怎叫国家太平,百姓无忧!” 王伦见原本大喜的事情反而弄得大家心头耿耿,出言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不做出点功业来,岂不叫我等男儿苟活于世?两位英雄既然愿意共襄大业,此时切莫灰心,说不定我等来日便做出一番叫世人钦慕的事业来也未可知!” 唐斌和郝思文闻言精神一震,两两对视,都是微微颌首,便听他们道:“今日幸遇哥哥,愿投麾下,共襄大业!” 第八十四章 背负神圣使命的男子 因这大名府乃河北第一号重镇,时称北京,府城内定然多有公人行走,想着自己一行人数不少,多有不便,王伦便请林冲带着唐斌、邓飞并一众亲卫,在城外寻了一处地方住下,他也换了便服,又跟林冲交待了一些事,这才带着焦挺、以及毫无案底的郝思文一起进城而去。 在进城前,他还特意在城门口的缉捕通告上看了一回,只见那一面墙上铺天盖地的贴着各州府送来的悬赏布告,找了半天,确实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王伦只想那阉割高衙内之事已过半年,风头只怕早就吹过了。而自己在济州占山为王,想那本处知州也不至于将缉拿自己的布告漫天散发,毕竟此事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如若大操大办,直弄得好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治下出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强盗头子似得,有甚么好处?不然当年宋江亲入京城寻李师师,却不见开封府公人只顾盯着这甚是显眼的黑厮猛瞧? 见无异常,王伦便带着焦挺、郝思文直奔本地第一号社交场合翠云楼而去,能开得起这样的酒楼,后台老板定然不是等闲之辈,那些公人们也不会随便来查。 且说当晚王伦等三人便住进了这翠云楼,掌柜见这三位豪客出手大方,很是殷勤。王伦等人歇了一夜,第二天便和郝思文在房里等焦挺消息,等到午后王伦见焦挺回来时直揉眼睛,想是犯困了,估计他昨夜没有睡好,便叫他进房休息,他便和郝思文换班出来静候时迁,直吩咐小二要一间靠街面的雅间喝茶赏景,哪知这酒楼此时生意太好,别说靠窗户的,就是其他雅间都是没空闲的,王伦倒也无所谓,只带着郝思文一起坐到一楼大堂的散座上,喝茶聊天。 王伦品着这家酒店的上好茗茶,刚准备和郝思文聊两句,却见他两眼望着桌前的茶杯怔怔发呆。王伦暗暗觉得有些诧异,心想这郝思文除了昨天初见时情绪有些高涨外,其他时候却都是郁郁寡欢的一副模样,倒是叫人难以明白他的心思。 王伦见状也不打搅他,只是在心中略微作想,待想了半晌,方才大概猜到因由。 结合郝思文的身世,他暗暗猜想,若是古人背负着什么什么神人投胎而生的传说,长成之后不是做了皇帝最起码也是盖誉天下的名人,但这位井木犴投胎的好汉此时三十早过,却仍然布衣在野,丝毫见不到希望,眼看男人建功立业的最好年华就要这般逝去,怎叫他心头不急?他若是一般莽汉也就罢了,却偏偏自小读书,还是读的史书,对古往今来的兴废之事想来也有自己的见解,故而一直不愿胡乱投人,只是又不得朝廷青睐,结果弄得现在这般,上难上,下不下,直蹉跎了岁月。 若按原本轨迹,此人会在几年后蒙关胜举荐,一起被蔡京启用,做个不清不楚的空头先锋,虽然这是他生平头一次被朝廷征召,可这位蹉跎了近二十载的良将坯子心中是否还抱着当初那一腔对朝廷的热忱? 只看一路上丑郡马宣赞忙前忙后,大刀关胜运筹帷幄,就是不见郝思文有何举动。迫不得已和林冲、花荣斗了二十余合,他见取胜无望,也不拼命,拔马便走,最后关胜降了,他也没有多话,跟着便降了,之后在山上便如销声敛迹般,很少见他主动请缨做过什么。 只是后来宋江被招安攻打方腊的时候,他在城下和徐宁巡哨时陷入重围,徐宁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回头看时,郝思文已被人抓去,再难相救。 只是按照郝思文沉默寡言的性格,方天定招降他不成,最多处死便是,何故要“碎剐了”,然后再挑出首级示众?两军交战不涉私仇,取人性命已是最终手段了,取人性命之后还要糟蹋对手身体,到底是郝思文叫方天定受了什么刺激非要这般泄愤?以前也没见方腊军这般对待其他俘虏的好汉。 望着眼前这个默默无言的好汉,王伦叹了一声,又是一位叫那沉重的荣光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男人。或许那次陷落敌营后,这个寡言少语的汉子已怀了求死之心,激怒方天定只是他压抑了一生之后的终极爆发。常言道“哀大莫过于心死”,作为一个明白人,他活得实在太累了。 到了如今,这个世界因自己的到来已经渐渐起了变化,这位和杨志一般压抑的男人,他的命运会不会也有所变化呢? 就在郝思文发呆,王伦叹息之时,酒店门口走进两个中年男子来,只见这两人眉宇间颇为神似,只如同胞兄弟一般,只是其中一个煞气甚重,却精明内敛,另一个却在头上插着一朵花,嘴上带着一丝轻笑,满脸漫不经心的神情,只听他一进门便喊道:“小二,老规矩,老地方!” 那门口的小二急忙上前招呼道:“俩位押狱爷,不巧刚刚雅间坐满了,二位爷要不先在大堂里歇息片刻,马上就有空房了!” 那头戴一枝花的男子道:“你说甚么?我们哥俩甚么时候坐在这大堂用过酒饭?何况今日是缉捕使臣老刘请我们哥俩,你叫我们坐在门口,惹人笑么?” 小二一脸苦相,见这位小爷说不通,只是软言相求于那位神色威严的中年男子,这几人的说话声惊动了好几桌大厅内的客人,大家都朝这两人看来,有识得他们兄弟俩的客人连忙转过眼去,不敢再看,那头上插着一枝花的男子只是催道:“求我兄长也是无用,只管去叫你们掌柜的过来,我却与他说话!” 那小二苦求不已,只见那两人中的威严男子开口道:“算了,将就一下!” 那插花男子闻言也不再说,见不远处一个书生旁边还空着一张宽敞坐头,走过来便一屁股坐下,那小二见状连忙倒茶赔罪,那威严男子也走了过来,挥手道:“去忙你的,我们哥俩等人!” 小二见状一溜烟走了,那威严男子提起茶壶,自己倒着水,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公人,抬眼就见到这两位,隔老远就大声道:“蔡押狱,怎地坐在此处,这撮鸟掌柜恁般无眼!?” 那蔡押狱起身相请这位同府官吏坐了,道:“坐在哪里不是坐,刘使臣怎地一个人来?” 那刘使臣哈哈一笑,道:“不用走到哪里都带一帮子兄弟罢!”忽然发现周围几桌人不住往这边看,吼道:“都看怎地,要老爷锁你们回去?” 第八十五章 浪子燕青 见众食客都低了头,不敢再向这边张望了,那刘使臣这才冷哼了一声,转过那张黑脸来。只见他此时站起身来,从怀里取出一封银子,放在桌上,换成一副对着同僚常用的笑脸,朝那蔡押狱道:“那厮与我浑家娘屋里沾些干系,还得多劳老蔡看顾一些时日,我自去府尹大人和张孔目那里求情!” 那蔡押狱见状,盯着刘使臣道:“你我兄弟,不是外人,只顾这般却是作甚?须叫小弟脸上不好看!你说的那人包他在牢里舒舒服服,不受一丝委屈!”说完又当着这刘使臣的面,对身边兄弟吩咐道:“刘使臣的亲戚,须好生看顾,你亲自去安排罢!”却见他言语间只是看着对面同僚和兄弟,瞟都不瞟那封银子,只是头上戴着花的男子瞟了那银子几眼,才转过了目光,应了兄长的话,显然修炼还不到家。 这刘使臣此番也是虚送,见说便把银子收回。想他们同府做官,你找我我找你的往来多了去了,无非换背挠痒的事情。只是此时抹不开面子道谢,他便俯过身子,做亲密状道:“府尹相公家眷染病,蔡押狱送了多少?” 那蔡押狱闻言,伸出一个指头,旁边坐着那插花男子见状暗道,我和兄长两人明明送的三百贯,怎地兄长只说一百? 却听那刘使臣吃惊道:“这般多?” 蔡押狱只是讳莫如深的点点头,也不多言,那刘使臣见状笑道:“蔡押狱那牢狱里油水丰厚,小弟这些市面上跑的人可就惨喽!” 头上插花的男子闻言腹诽不已,心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这市面上跑还少得了花头?又不找你借钱,只顾哭穷作甚,怪不得兄长不与你说实话。只是这插花男子腹诽归腹诽,但是面上还是那一丝轻笑,只是多了几分玩味。 那蔡押狱闻言面上波澜不惊,也不辩解,只是顺着刘使臣的言语把话头岔开,只听他道:“前些日子,蔡相公的亲闺女、留守大人的娘子染病在床,咱这大名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看她,结果一回家就有好几位大人的家眷被感染了!现在可好了,城里高明一点的大夫都被他们请去,直住在各位大人家里,弄得你我这些小人物都不敢害病,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却去寻谁?” 那刘使臣见说,一拍大腿道:“却不就是这般说?也不知那贵人害的甚么病,这般吓人!今日大老爷就没上堂,弄得我没处寻去!幸亏我等都是小人物,若是伸眼够得上留守相公,只怕此时也是守在家里喽!来来来,莫说这些,咱兄弟喝酒!” 这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那刘使臣就频频敬起酒来,这人酒品不好,酒一喝多,说话便神神叨叨的,那蔡押狱耐着性子陪了他一回,便要送他回家,那刘使臣醉道:“这不成器的小厮,老爷认也不认识他,却叫我坏钱捞他!你说却不是晦气?只、只是羊毛……羊毛出在猪身上,且待我去街市上走一遭,好歹捞个本钱回来!” 这刘使臣说着说着,酒劲上来,一个不留神就歪倒在旁边一桌客人身上,却不料正惹到一位天星下凡的凶神身上。 被刘使臣撞到的这人正是郁郁寡欢的郝思文,这位井木犴听他们说了半天话,心里早就冒火,这时见那人歪靠在自己背上,却见郝思文端坐不动,只是臂膀微微使力,即刻间那刘使臣顿觉一股大力袭来,顿时被推了个趔趄。他心中大怒,心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这么大胆竟然在这大名府中对自己无礼,哪知他怒眼去望时,却发现这个客人反倒回头怒视着他,那刘使臣见状气极反笑,便去腰间摸那索套要来锁郝思文,郝思文哪里还按捺得注,一掌拍到桌子上,只听“啪哒”一声巨响,那桌面顿时塌下巴掌大的一块窟窿,那刘使臣见状一惊,酒也醒了一半,直愣在当场,进又不敢进,退又没脸退。 “尊驾自回去,莫要小事化大,莫弄得最后不好收场!”王伦望着那个色厉而内荏的大名府缉捕使臣道。若要杀了眼前这人只如等闲,只是自己还有要事在身,此时不宜大闹,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这等贪官污吏。 那缉捕使臣此时脑子早清醒了大半,心知刚才推自己那个汉子厉害得紧,一看就是练家子,若靠自己一个人断断不是他的对手。要说自己身边还有蔡家那蔡福蔡庆两兄弟,可自己和他无非是互相利用的同僚关系,远谈不上朋友,何况蔡福此人城府太深,连自己这等老江湖都摸不透他想法,要是两厢动起手来,关键时刻他会不会上前相帮,自己心里根本没底。 说实话这些还不是他最担心的,他最担心的却是刚才那个书生,这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显得底气很足,显是有恃无恐,以自己当差多年的经验看来实不像是装样。眼见此人虽然看似书生,身上却是透着一股子久为人上的威势,这么看来怕是来历不凡。而这个拍碎桌面的大汉要不是没得他的眼色,看他眼中那种怒急的神色,怕不是早已经上来跟自己拼命了? 这刘使臣作为在街面上行走了几十年的老公人,遇到这种事情怎么会没有紧急遇案?须知做他这行,最重要的法则是能踩的使劲踩,碰不起的千万不要沾。事到如今,他心中直生出一股退意来,只碍着对方连名头都没亮,自己就这么走了却又显得太没面子,故而僵持住了,一时骑虎难下。 这时蔡福看出刘使臣心思来,却不动声色的上前将他扶住,道:“使臣醉了,兄弟扶你回去休息!”说完又对桌上看着颇不一般的两人道:“两位,慢用!”便扶着犹自挤出一脸怒容的刘使臣出门了。 轻蔑的看了一眼被兄长搀扶之人,那插花男子在心中冷晒一声,又颇为玩味的瞟了这桌客人一眼,这才跟了上去。 望着这三人离去的背影,郝思文愤愤道:“何人当道,何人在野,这是个甚么朝廷!” 王伦拍拍他手道:“郝兄,我昔年曾听一位长者跟我说过一句话,现在说出来与郝兄共勉,他说当你无力改变眼前现实之时,且自隐忍!留着有用之身,待将来有了能力改变它时,再闻风而起,亲手去纠正它、改变它!” 郝思文闻言一怔,望着王伦若有所思。 “巧了,两位节级哥哥就走?唷,刘使臣也在,一起进去再喝一杯罢?”这三个公人正出门时,在门口遇到两个准备同行进店的俊俏男子,其中一位主动上前打着招呼,而另一位则在一旁含笑而立,显得风度翩翩。 “小乙,会朋友?这不,刘使臣喝醉了,我们兄弟便送刘使臣回家!你且忙你的!”蔡福笑道。只见这个从进门伊始便一脸威严的男子在此时终于挤出点笑容来,倒不是说他心里有多喜爱眼前这人,只是此人背后的主子在这大名府中太过有名,与那人伴当关系走近一点对他没害处。 倒是那个头上插着一枝花的男子笑着上前跟这小乙聊了几句,说了几句客套话,两拨人这才分开。那小乙见他们走远了,方笑着跟身边朋友介绍道:“都是大名府里的公人,那兄弟俩一个叫铁胳膊蔡福,一个叫一枝花蔡庆,那个醉了的,不值一提!” 那风度翩翩的男子点头笑应了一句,也没多说话,两人并肩一齐朝内而去,正走时,只见这时楼上下来个莽汉子,正自睡眼惺忪,使拳揉着眼睛,这小乙见状赞了一声,“好一副相扑的架子!” 这汉闻言,挪开膀子,睁开睡眼,道:“你这粉雕的娃娃,知道甚么?” 这两人见说,都是大笑,这莽汉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心中一急,正要出言再问,却闻一声叫唤,那汉子也不言语了,直不理这两人,便朝那声音来处疾走而去。 这两个年轻男子见状,对视一眼,心中都自惊讶。想这莽汉刚才还似不依不饶的架势,却被人叫唤一声就十分顺从的过去了,顿时都对这蛮汉的主人起了兴趣,他两人都朝那桌看去时,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和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坐在那里喝茶,看样子,似是一主一从。 王伦见这两人都朝自己这边望来,笑着点了点头。 只见这两人中年纪略轻的那位,生得是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王伦暗道这人只怕就是浪子燕青了,那蔡福不是正喊他“小乙”,只是他身边这位看着清新俊逸的朋友,站在这年少潘安面前却一点也没被掩去风头,唯见他眉宇间现出一缕忧思,反倒给他增添了几分成熟的男人味。 这两人都不是鲁莽之人,见这看着颇为不凡的书生朝自己打量过来,又点首为礼,两人也都是拱手回礼。却听这书生笑了一声,道:“小乙哥,闻你拳脚河北一绝,我这个兄弟自小也好拳脚,想那缘分难遇,今日既得相见,何不便请赐教一番,指点我这兄弟几招!” 第八十六章 翠云楼际遇 燕青闻言微微有些惊诧,想他聪明伶俐,惯会各地乡语,听这书生口音不是本地方言,倒像是京东来的,却怎地就一口叫出自己小名?再看这人的风格气度,定不是寻常人等。便见燕青回头和挚友对视一眼,目光交流了一番,方才朝这书生笑道:“这位好汉看着便不像等闲之辈,就不用比了罢!” 想焦挺在山上跟鲁智深对练多时,又在沧州得了武松悉心指点,王伦倒是很想看看焦挺能和燕青走多少回合,毕竟他在泰山打擂的事迹很是脍炙人口。只可惜这位小乙哥不是好勇斗狠之辈,明言不愿接手,王伦也不好勉为其难,只是端起桌上茶杯,遥敬了他一回。 燕青见这位书生并不强人所难,又举杯相敬,甚是有礼,心下顿时对此人生出一股好感来,忙抱拳回礼,却不料这时焦挺直走了过来,道:“你这粉雕的娃娃是河北一绝?!我哥哥极少夸人的,想必你真有好功夫在身!注意了,且吃我一拳!” 焦挺说完便一拳打过,燕青见状急闪,他乃会家子,自然看得出这一拳的分量,却见他回身笑道:“好汉子,看你筋骨强健,怎地出拳软绵绵的!” 焦挺闻言大怒,道:“我是怕伤着你!不识好人心!” 那燕青见说一股笑意呈现在嘴角,只见他拱手赔笑道:“如此倒是小弟的不是了!”此时他见这汉虽然鲁莽,却心地憨直,而那书生似也有没恶意,直叫这位浪子燕青顿时来了兴致,笑道,“陪你打一场便打一场,只是莫要坏了酒家的桌椅,吵闹了各位食客的兴致!” 周围的食客哪里不认得这位长期出入娱乐场所的燕青燕小乙,都闻他拳脚了得,只是无缘得见,这时见有机会可以见识一番,哪里肯错过?只见众人都起哄道:“打一场,打一场!碰坏了桌椅我们这许多人一起凑钱赔偿,值甚么!” 这时掌柜的也出来了,见是燕青要在自家店里与人比试,倒也没有出言阻难,一来阻了大家兴致有些不妥,这燕青又是店里常客、府内名人,更不好驳他面子,二来要是今日的事情传扬出去,慕名而来的食客会只怕会更多,完全对自家酒楼没甚坏处!哪怕砸烂些家伙什,就是这些食客们最后不认账,难道还怕那富甲天下的卢员外坐视不理?是以他也饶有兴致的在一旁抱胸观看。 焦挺见没人阻拦,这俊俏后生也应允了,便上前一抱拳,道:“娃娃你小心了,打不过时且说一声,我就停手!” 燕青闻言一笑,做了个起手式,焦挺一见,提拳攻来,那燕青急闪,便要使腿去绊他,却不知这蛮汉下盘甚稳,燕青见绊不倒他,反而心中一喜,这等对手反倒激发了他的斗志,这才使出真本事来。焦挺见这人反攻为守,也不放在眼里,只是聚精会神与他相扑,又见他身手敏捷,力量也不弱,心中更是大喜,便彻底放开手脚来,只见大堂中间的这两人你来我往、拳来脚去几近三十余合,焦挺兀自有攻有守,像模像样。 这时站起身来观看的郝思文回头对王伦道:“不想焦挺兄弟拳脚这般了得,那卢员外的伴当昔日我在蒲东时也闻过他的名头,果然名不虚传,只是眼见他那般灵活多变,竟然打焦挺兄弟不倒,倒是一奇!” 王伦莞尔一笑,道:“郝兄有所不知,我这兄弟在家里最大的乐趣就是找人比试。每次被鲁提辖揍得不轻,过两天又没事人一样照旧去找打,要我说,他这身板完全是扛揍扛出来的!且说他每次打输了,又跑去林教头岳父张教头哪里求教,不知怎地,他还偏得这位禁军老教头的喜爱,技巧关窍不知学了多少去,今日遇到这强手燕青,正好有机会叫他融会贯通一番,就算是打输了,这一场比试对他日后成长也是大有好处!” 何止鲁智深,就是縻貹没下山之前都被他缠得没法,关键是縻貹斧法惊人,拳脚却没学过,好在他猎户出身,多与猛兽搏斗,再加上悟性极高,这才压得住焦挺。这焦挺每次叫鲁智深揍得郁闷了,便去找縻貹比试,这莽汉却不笨,知道跟这猎户打比跟和尚打有成就感多了,搞得縻貹烦恼不堪,明言再不与焦挺比试拳脚,临下山接母亲前还到王伦面前嚷道:“焦挺兄弟看不起人,直到我这里找安慰来了,我日后再不与他动手,要动手也只陪兵刃!”只叫闻者无不大笑。 这次随王伦下山之后,焦挺在沧州又待了几天,武松深感王伦情分,却又无以为报,正好焦挺来找他比试,武松将他击败后,只把心中对王伦的感激回报到焦挺身上,毫不藏私的悉心指教了他好几天,直叫这莽汉着实欢喜了好些日子。 郝思文见王伦说了焦挺功夫的来历,这才恍然大悟,心道这么多高手教他,怪不得有如此成就,只见他不再说话,又注意看这两人比试,此时焦挺又和燕青斗了二三十合,两人都是大汗淋漓,直把一众食客都看得是膛目结舌,大家心中都在暗暗猜测这好汉来历,居然能跟自家这大名府拳脚一绝的燕青缠斗五六十合,还不见得便落下风,此人真是了不得。 只是焦挺不知燕青盛名,眼见自己五六十合还赢不得这个粉雕玉琢的俊俏后生,心中甚是焦躁,只见他回身撤开,使出腿来,那燕青见状一惊,失声道“玉环步鸳鸯腿!?”急忙停手问道:“大哥,这腿法却是谁教你的! 王伦听燕青叫出这腿法名称来,当下也是一惊,没想到武松这爽直汉子竟然连自己最得意的功夫都教给焦挺了?!直叫王伦唏嘘不已,只是暗暗猜测,也不知道这时私传师门功夫有甚么说法讲究没有。 却见这时焦挺哪里回他话,只顾踢去,只是这腿法他初学不久,火候不够,又兼这燕青身轻如燕,踢来踢去就是踢不到他,倒是踢坏了不少桌椅,焦挺见状嚷道:“不打了,你只是躲,我便给你拖死,你就赢了!” 只见这莽汉说完话便气鼓鼓的走回坐头,拿起王伦面前那杯残茶,也不嫌弃,倒在口里便喝,燕青回头和挚友对视一眼,这两人都笑吟吟的走了过来,先朝王伦和郝思文拱了拱手,随即燕青便迫不及待的问焦挺道:“好汉子,敢问你这腿法是在哪里学的?” 焦挺嚼着口中茶叶,含糊不清道:“我才学了几日,你大声喊出来作甚?直叫我丢了我那武松哥哥的脸!” 武松?燕青想来想去,却是没听说过这个人,只是暗道这汉不像说谎的性子,居然只学几天就能有这般成就,却不简单!眼见此人身强力壮,灵活性却并不差,若得名师教授,日后成就不可限量,真乃一个可造之材。 见燕青一脸迷茫的样子,王伦心道他可能还不知道武松,毕竟此人打虎的壮举还未发生,名头不响也不奇怪。这时王伦起身便请燕青和他的这位朋友入坐,这两位都是爽利大方之人,对视一眼后,都拱手为礼,分别坐在桌子旁边,王伦这时又叫小二过来,将出两锭十两花银道,“这是陪你这打坏桌椅的,再添一壶好茶三个茶杯来!” 那小二诺诺连声,收了银子就回身退下,只觉这书生眼力不凡,知道自家桌椅都是好木所制,这些银子却不正好补上差价?只见他此时又不禁回头看了郝思文一眼,心中惊讶不已,只觉这梨花木制的桌子还能一掌击穿,此人只怕也不是个等闲之辈。 待小二上了茶,众人也没换桌子,大家初见不免说些客套话,王伦趁这个机会近距离打量着燕青这位挚友,只见他目炯双瞳,眉分八字。七尺长短身材,三牙掩口髭须,相貌甚是不凡,王伦也不绕圈子,望着他笑道:“莫非这位就是江湖上人称文武双全的许贯忠?久仰大名!” 那人闻言心中惊讶,心道自己名声不至于这么大吧?略想了一想,那许贯忠便要问王伦姓名,却见这时一个小厮急急从门外奔了进来,四顾张望,寻见了小主人,忙道:“老夫人、老夫人她又犯病了!” 第八十七章 若有缘时终相见 听到自家小厮言语,许贯忠心如火焚,惊道自己刚出门时母亲还好好的,怎地忽然就危重了?!只听他急忙问道:“去请了临街的马大夫没有?”许贯忠是个孝子,因母亲有疾在身,把家都搬到这大名府里数得着的名医隔壁,就是防着母亲突然发病。 “小人去请了,可是马大夫此时并不在家,已被留守相公请去府上好几日了!”小厮忙回道。 许贯忠闻言心中大急,又道:“旧城大街刘大夫那里你去过没有?” “去过!也是一般!小官人,我听其他前来求医的百姓说,咱们这城里有名的大夫都给请到各位大人府上了,剩下一些没本事的,真到关键时刻也不济事啊!”小厮哭丧着脸回道。 自家小厮这几句话落到这位孝子耳朵里,只如晴天霹雳一般,只见他一掌拍到桌子上,顿时这张残破的木桌上又一个窟窿应掌而生,却听许贯忠愤愤骂道:“就这些蠹虫的性命是命,百姓的性命却只如草芥虫蚁一般!?请大夫便请大夫,何故便如软禁一般,直不让大夫出府?若城里百姓有点甚么事,却去寻谁!?” 燕青见状,忙上前相劝道:“许兄,莫要动气!事不宜迟,小弟这便赶回府上,请员外前往梁中书府上说项,务必请得马大夫暂出片刻!” 许贯忠见说连忙向燕青作揖,道:“多蒙兄弟厚意!” 那燕青见事情紧急,也不耽搁,只是抱拳向在座诸人示意一番,便飞也似的向外跑出,那许贯忠也坐不住了,便要告辞回家,王伦见状道:“许兄如不见外,小可同去如何?虽然不一定能帮得上忙,但是跑个腿什么的还是能做到的!” 许贯忠见状也来不及客套,忙向王伦拜了一拜道:“深感兄长厚恩!如此便一同前往罢!” 众人见说也不客套,急急往门外便去,王伦回头对焦挺道:“我和郝兄同去,你只在此等那位兄弟!”焦挺见说便住了脚,目送王伦等一众远去,这才转回。 王伦带着郝思文跟着许贯忠一阵小跑,不多时大家便来到一处院子前,只见门洞大开,一个老太太躺倒在地,吐得身上一片狼藉,眼见她此刻已经是人事不醒,旁边一个小厮急得是拽手跳脚,无计可施,想搀扶老人进去,却又不敢轻动,忽然听到门口动静,如逢救星般大叫道:“小官人回来就好,那大夫呢?” 许贯忠一见母亲这般模样,眼眶里的泪水顿如抛珠撒豆,急涌而出,他此时哪里还有心说话,直朝那老妇身边奔了过去。 只见他跪倒在母亲身旁,却束手无策。他虽文武双全,却是不通医术,眼见这生死关头,自己身为人子只能无力旁观,心中悲沧难以抑制。 王伦一见许贯忠母亲这种病状,心中直呼蹊跷,急忙拉过小厮询问病情,这小厮见是与主人同来的,也不隐瞒,七七八八说了个大概。王伦心道:“莫非真是心脏病突发?”前世之时,他家有位亲人也身患此种疾病,无论去哪儿,身上都常备着**,这种病症只要抢救及时,当场便可将病人从鬼门关上救回,只是此时却到哪里去找这种急救药品!? 这时王伦顾不得多想,急急赶上前去,对许贯忠道:“小可家中也有如此病例的亲友,眼见这大夫一时半会赶不过来,许兄如若信得过我,叫小可一试!”话虽如此,只是王伦自己心中也没底,他只是在往日里闲聊之时,听那位长辈家人说过一种急救方法,灵不灵验他也不清楚,无奈此时十万火急,也顾不了那许多了。 许贯忠闻言大喜,问道:“兄长可会医术?”王伦摇摇头,道:“不会,只是家人有疾,听闻过这种救急之法!” 许贯忠见说直朝门外大喊一声,那在门外候着燕青的小厮忙回道:“还看不到人影哩,再挺一挺!” 许贯忠心下大乱,眼见自己母亲病情严重,实在是耽误不得,若不及时用针,只怕生死难测,只好望着王伦道:“如此便请兄长施以援手!” 王伦点点头,蹲在许母身前,先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是微弱,心道事到如今也只能仓促上阵了。不多时,许贯忠见王伦并不用针,心中惊骇,暗道他赤手空拳怎地救人,却见王伦找到一处穴位,微微用力拍下,连拍了一阵,只见那处皮肤上顿起了许多黑色疙瘩。眼见母亲大人头部微微动了一下,许贯忠顿时反悲为喜,王伦见此法有戏,手法不禁加快,忽见那老妇喉间一响,又是许多污物吐出,这回眼睛却没再闭上,直直的望着王伦,只是口不能言。 许贯忠喜从心来,上前就要扶起母亲,王伦连忙阻止道:“切勿搬动老夫人,且看大夫来了怎说!” 这时许贯忠闻言如何不依他?只见这个孝子对着王伦扑翻身便拜,口中言道:“敢问兄长姓名,救母之恩,贯忠愿以死相报!” 王伦连忙上前扶起许贯忠,轻声道:“我的名姓许兄不闻也罢,闻之反为不美!” 许贯忠闻言心中一惊,道:“兄长莫非又是田虎的说客?!”随即又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田虎那厮胸襟,岂能网罗住兄长这般大才!莫非兄长是白衣……”这时他想起王伦身边两条大汉,都是虎背熊腰,显然不是泛泛之辈,又想起此人书生打扮,顿时惊醒。 这时门口的小厮大喊道:“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王伦拍了拍许贯忠肩膀,道:“实不相瞒,我原有请你出山之意,只是见许兄为人至孝,你母亲又受不得颠簸惊吓,此事便就此罢休!快请大夫进来诊治令堂大人罢!” 许贯忠双瞳中显露出极其不可思议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望着王伦,心道此人于己有这般大恩,却又光明磊落,虽不掩目的,却又不强人所难,甚是叫他心中惭愧,不禁叹道江湖上都传白衣秀士仁义豪气,甚得当地百姓拥戴的传闻看来是确切属实了。 他怔怔望向王伦,长叹一声,只觉眼前之人与那沁源豪强田虎几次三番派来的说客截然不同。此时又听了王伦几句话,不知怎地忽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这种奇异感觉直令原本悲楚无比的胸膛暖暖一片。 这时燕青拉着一位大夫疾奔进来,眼见许贯忠满脸复杂神色,心中暗道不好,急忙问道:“许兄,令堂大人如何!” 燕青的一声询问惊醒了沉思中的许贯忠,他抬头一见燕青拉来之人却不正是相熟的马大夫,忙道:“目前还好,只是又要辛劳马大夫了!”此时母亲转醒,他的心境也渐渐平稳,见了大夫匆匆赶来,心下甚是不安,急忙上前迎接。 那马大夫摇摇头,道:“无妨,我先看看再说!”众人拥着马大夫来到许母身前,那大夫见许母气息平稳,当下也不慌忙用针,只是先拿脉诊治一番,久久方才抬头道:“老夫人这是老毛病了,只是小可医术不精,不能断根,只好见招拆招了!” 许贯忠连忙拱手相谢,道:“在这大名府里,还有谁的医术能比上马大夫,尊驾且勿过谦!” 那马大夫只是摇头,见许母情况尚好,便叫众人将老夫人抬进去了,准备用针,那两个小厮忙前忙后的替病人擦拭着衣上沾着的污物。 众人忙了一阵,只留了马大夫在室内用针,许贯忠和燕青都赶出来,只见燕青对王伦拱手道:“多蒙兄长施手救我兄弟母亲性命,请受小弟一拜!”王伦连忙上前将燕青扶起,那燕青道:“许兄与我如异姓骨肉,他的母亲便是小人的母亲,还请兄长留下大名,小人日后若有机会,必相报于兄长!” “小乙哥言重了,小可名姓何足道哉!既然许兄高堂无碍,在下这便告辞了!”王伦心道此番是万万拉不动这位许贯忠了,他这等孝子怎会带着母亲长途跋涉,投身险地?王伦想到此番际遇,只是在心中微微叹息,直向两人拱了拱手,便朝郝思文使了个眼色,郝思文点点头,两人并肩离去,许贯忠和燕青只是要送,都被王伦劝回。 刚出门口不远,王伦忽然心念一闪,暗道当年许贯忠出场时便是在双林小镇,这时他母亲人还好好的,已有七十高龄,难不成这病有治愈的希望?不然以许贯忠的孝心断然不会带着母亲到那荒野山林隐居,想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有这大名府里寻医问诊方便!? 想通此处,他急忙转身回去,那许贯忠和燕青还在院内唏嘘蹉叹,眼见这书生转头回来,两人连忙上前迎住,只听王伦道:“不知许兄和小乙哥是否闻之建康府有个神医安道全?” 两人见说都是摇头,正好这时那用针的马大夫出来,听到王伦的话,出声道:“我也知此人,想他医术神通,怕不胜我百倍?若得他在此,老夫人的病症或许能有根治的希望!” 燕青闻言大喜,却见许贯忠满脸激动,直恨不得便生出一对翅膀来直飞到建康府去,王伦见状道:“我这里有个计较!我本欲请他到我庄上小住,如此便请马大夫多劳,将老夫人的症状写于纸上!若我遇到他时,便当面请他诊断,如若他有把握,说甚么也要请他辛劳一趟,来这大名府替老夫人治病,诸位看如何!” 许贯忠和燕青对视一眼,都如溺水之人忽然抓到一根稻草,只是强按下心中激动。两人按着关系远近,也不急着先回王伦话,只是恳求那马大夫,那马大夫见状道:“这位书生倒是个义气人,常言道医者父母心,我治不了怎敢捂着不让别人医治!我这便写来!” 许贯忠大喜,连忙亲自入内研磨取笔,那马大夫洋洋洒洒写了好几百字,时而沉思,时而奋笔,王伦站在一旁心有感佩,古人悬壶济世的这种医德还真不只是说说而已。 等那马大夫写完,许贯忠早取了诊金恭候,那马大夫也不作伪,收了诊金,只是嘱咐王伦道:“书生你速去请那安大夫过来,一年半载之内我可保老夫人无碍,只是她这病不可久拖!” 王伦点头谢了,那马大夫回头道:“贯忠,若得神医安道全到府上时,一定喊我过来,若能亲见他施诊,实乃三生有幸!” 许贯忠连忙应了,众人直送这马大夫出门,马大夫苦笑道:“诸位勿送,在下还要去留守相公府上应差!”说完便告辞而去。 等大夫走了,许贯忠和燕青双双朝王伦拜下,王伦连忙躬身去扶时,只见许贯忠道:“为人须尽孝,将来贯忠若孑然一身,定投王伦哥哥麾下!”燕青闻言大惊,千算万算不想这人竟是梁山巨寇王伦!?正自惊讶间,却听王伦道:“有缘终会相逢,无缘对面不识,切莫把此事当做负担!好生照顾令堂!应承你的事情我会放在心上,只是这大名府我也待不了几天,我这便去了!” 只见王伦说完又对燕青道:“叫小乙哥受惊了,后会有期!”他知道这燕青天生一副七窍玲珑心,难免会往深处想。但自己到底是偶然与他相遇还是特意来算计于他,他日后心里自会想明白的,自己也毋庸赘言。 王伦说完便朝郝思文点点头,两人一起离去,只留下两个怔怔出神的身影立于原地,久久不移。 经过这一番遭遇,此时天早已黑了,夜幕下两人并肩而行,只听郝思文道:“早闻哥哥仁义无双,从不逼迫于人,麾下都是义气相投的英豪,今日小弟算是彻底见识了!” 王伦摇了摇头,心下也是蹉叹,只觉再要与这文武双全的许贯忠相见,也许怕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如果安道全能够医治好他母亲的病症,这位老夫人便能如原来那般,起码能坚持到七十古来稀,只是想到这里,王伦联想起自己身世,心中长叹了一声,万分羡慕着许贯忠的福气。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一路走回这翠云楼来,只见大堂内那张留下两个掌印的残桌上,焦挺正带着一个精瘦汉子在那里大快朵颐。王伦见状精神一震,带着郝思文赶上前去。 如今大事已了,也该启程返家了,还有十天便到了六月,也不知那位老对头如今考虑得怎样了,到底下定决心动手没有。 …… 六月初四,诸事不吉。财神北降,灾星南来。 黄泥岗上,烈日炎炎,只见不远处的一片树林中,有七八个人正靠在几辆堆满枣子的推车上,当先一位如铁塔一般的壮汉出言问道:“道长,他们甚么时辰能到得此处?” 只见一位世俗打扮的高人道:“贫道跟踪了他们两日,按脚程不久即至!保正若不放心,如此我便再去打探一番!” 却见旁边一个中年儒生拦住他道:“道长,我等只在此处等罢,免得打草惊蛇!” 那铁塔一般的汉子闻言点了点头,朝身边一位浑身散发着市井气息的汉子道:“兄弟,你且先去埋伏!”见那汉子点头应声,挑着一担子酒走了,这人又朝那个中年儒生问道:“这几日那梁山泊有什么异动没有?” 那儒生回道:“无甚异动!那王伦去了沧州,听闻拜会柴进去了,现在群龙无首,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那铁塔一般的汉子叹了口气道:“得了这不义之财,我们八人平分了,我想过三五个月,等风声过了,就把田地卖了,与兄弟们一起远走高飞,离了这处是非之地!” 注:公众版最后一章,明天就要上架了,四千六百字章节以慰诸位好汉这两个月来的支持,小可在此拜谢!还望各位好汉继续支持,在此求一下正版订阅,以及新书期月票!多谢诸位!!! 第八十八章 生辰纲,终于来了 “倒也,倒也!” 在杨志渐渐模糊的视线中,不远处树林里那七个贩枣商人撕开了热情、憨实、警惕、胆小的假面,一个个大笑着跑来。只见他们疾步从这位瘫倒在地的押运军官身边掠过,傲睨自若的践踏着这个青面汉子三代将门的尊严,生生夺走了此人重振家声最后的希望。 到了此时。杨志那颗饱受压抑的心灵终于绝望到了极点,所剩的最后一丝意识伴随着那无尽的悔恨渐渐逝去。 这些贩枣商人怪笑的赶上前来,将自己车上的枣袋随意抛下,又十分麻利的将那装满金珠的沉重木箱搬到车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劫案现场,放声大笑着扬长而去。只见此时那些被遗弃的枣袋静静的歪倒路边,一个个鲜红的大枣破袋而出,毫无意识的滚落到地上,更有一些枣子叫遗弃它们的主人推着的江州车儿,在不经意间碾成为枣泥。如此情景,似是昭示着这些卑微的军汉们失职后即将迎来的命运。 “哈哈哈……这些呆鸟!说甚么三代将门之后,我还以为有多大能耐?结果还不是叫我们放翻了!兄弟们,有了这些金珠,咱们这辈子都可无忧了!”韩伯龙两手推着满载未来的江州车,脚步飞快的在前领着路,只是他此时异常兴奋,明知自己本不该在这大路之上喋喋不休,却亢奋得停不下嘴来。说来这人也是命硬,当日混战当中叫军马撞飞,结果硬生生从鬼门关上挣扎回来,养了这几个月下来,就像没事人似的,还能干这件轰动江湖的大买卖来。 “伯龙,此处不是说话之处,待会到了庄上再议罢!”同样推着一辆江州车的晁盖闻言回道。只见他黝黑阴霾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来,几个月前的那次遭遇,可叫他消沉得苦。 “保正哥哥,怕他怎地!这大热的天,还有谁似我们这般笑呵呵的赶路,就让韩兄弟说,憋在心里多难受,还是说出来心里快活!”刘唐见说大笑道,只见他此刻两眼时不时瞟向自己推车前面的两箱金珠,毫不掩饰满脸的喜意。 “刘唐哥哥说的是!保正。你不是说要远走江湖麽?我韩伯龙便随你去,留在这里也须天天担惊受怕的!那梁山泊的贼鸟,没一个好东西!要是听闻我们得了这笔意外横财,指不定就起甚么坏心思!”只听韩伯龙愤愤道。显然几个月前的经历叫他难以忘怀,也是,这世上除了仇恨,再也没有什么情愫可以叫这韩伯龙如此耿耿于怀了。 萧让和金大坚闻言对视一眼,心中腹诽不已,暗道从来都是这位晁天王打人家主意。人家将计就计一锅端了你们,最后还大人大量放了你等,居然还有脸说人家不是! 想这两个斯文人迫不得已又叫吴用软言硬语逼迫至此,他们此时心中早有了决断。做了这最后一次买卖就跟他们断绝往来,也算还了那晁盖当日为自己两人一人舍去一万贯钱财的情意。 这两人的反应都叫吴用看在眼里,只见他回头笑道:“怎么样?这次没叫两位兄弟白跑罢?保正说咱们八人平分这十一箱生辰纲,人均怕不一万多贯?两位就是一天写上万张帖子。刻上千座碑文,一辈子也挣不到这许多吧?两位兄弟,这次留下便不走了罢!”吴用此时想起王伦当日叫这两人交朋友要小心的口吻就来气。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明摆的消遣自己?只是当时形势比人强,自己没奈何认输了。若是凭自己本事,有这十万贯生辰纲作本钱,常言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将来谁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萧让和金大坚闻言面面相觑,只见萧让道:“吴学究,当日你来找我们两个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说的吧?我们两人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吴教授只顾这般看重我们作甚?须叫我俩心中难安!” 萧让说完又望了金大坚一眼,在得到后者首肯之后,只听他又对晁盖道:“我俩蒙晁保正不弃,得了这场财喜!原本说好是还当日保正舍财之情,如若只顾相逼,这生辰纲我等也不要了,自回陋室中过安生日子去!” 晁盖闻言叹了口气,道:“这大喜的时候说这些败兴的话作甚?两位兄弟要走要留悉听尊便,我晁盖说一句算一句,这不义之财说好了大家平分,萧兄和金兄若只是要走,也取了自己那一份再走!当初是我晁盖对不住二位,几乎送了两位性命!这次叫上你们,非为了别的,只为补偿二位而已!” 吴用见说讪讪无言,只是眼神复杂的看了晁盖一眼,心中苦叹一声,自己千辛万苦为他添补羽翼,这人却一个都没招揽到,前面那个李逵就不说了,如今萧、金二人看来也要分道扬镳了,吴用想到这里在心中叹了口气,只觉自己命苦,怎地偏偏找不到一个明主相投。 萧让金大坚闻言都对视一眼,心中微微有些感动,向晁盖谢道:“多蒙晁天王厚意,我俩愧不敢当,只是我等实在有家小在身,实无法陪英雄闯荡江湖!这钱我们两人共分一份罢,你们六位哥哥共分七份便是!” 众人见状正要接言,忽听一阵歌声传来,只听那词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只见一个笑嘻嘻的汉子唱着歌,挑着两个空酒桶赶了过来。 “白胜兄弟,唱来唱去都是这几句,快莫要唱了!还不过来帮忙,这里有两个哥哥自愿合分一份,还不去接过车来!”韩伯龙阴阳怪气道。看这两个畏畏缩缩的斯文败类哪里有点英雄气概,那吴学究还只顾要他们入伙,晁保正也不拦着,真是笑话!本来自己六个人动手正好,那天王非说梦到甚么北斗七星外加一颗甚么飞星,无论如何得凑齐八个人才动手。只怕是叫王伦灭了他往日里的威风,弄得如今干起老本行来都神神叨叨的了。 “哟呵,是哪两位哥哥这般义气?如此小弟若不收倒不好意思了!”那白胜十分配合的接腔道。他一猜便猜到是哪两人。要不是看这两人武艺好,能顶上寻常**个庄客,若是用计不成须要力敌杨志这伙人,还要借重他们,自己说甚么也要好好劝劝那晁保正和吴学究,怎么偏偏在自己一伙人中塞上这两个不伦不类的家伙。 只见白胜一说完就抢到金大坚身边,笑嘻嘻道:“这个义气哥哥,你先歇歇,叫你推着小弟那份金银,怎地好意思!” 金大坚被他挤兑得心中火大。直强忍着,这时萧让道:“金兄,我这边有些吃力,过来搭把手!”他生怕金大坚一时忍耐不住,真要是把这伙人惹急了,怕他们干不出灭口的事情来? 金大坚闻言冷哼了一声,便去萧让那边帮手。白胜此时还不依不饶道:“怎地?瞧不起俺们?你又是甚么好人?劫了蔡京的贺礼,若是传扬出去,你们也没好果子吃!” “好了!推你的车罢!回去分了金银便是!”晁盖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喝道。 众人见状这才罢休,公孙胜一直没有插言,只是若有所思的一一打量着各怀心思的众人。对这萧让和金大坚其实他心里并没有什么恶感,想这两人都是本分人。确实不是干这个的料子,硬拉进来有什么好处?就算是为了应那什么梦非要拉齐八个人,怎地放着这许多庄客一个不用?真是叫人费解。 当初来找晁盖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投王伦。只是放着梁山上过万的人马,就是劫到了生辰纲,还能剩下甚么?这晁盖什么都好。怎么有时候做事偏就这般让人感觉极不着调呢?还好这回兵不血刃得了这十万贯生辰纲,只可惜此人并非雄主,看来此地不可久留。 话说这一行八人怀着各自心思,紧赶慢赶来到晁盖庄上,这时天已经黑了,怕是到了初更时分,众人只见一个黑禀禀的大汉斜靠在庄门前,左手捏着一只烧鸡,右手举着一只鸡腿,直往嘴里塞去,见了这许多人回来,也不理会众人,只顾撕着手上的鸡。 刘唐见状寻思道:“这人生就这般怪的脾气,那晁保正居然还容得下他,好吃好喝的供着他,看来江湖上人称托塔天王仗义疏财真不是假的,自己这回真没投错人!” 见众人神神秘秘的进了庄子,李逵望着他们的背影只是冷晒。等到了屋前,大家伙儿合力将这十一箱沉重的金珠搬进密室中去,却见此时韩伯龙和白胜相视大笑,心想着这苦日子终于过到头了,自己马上要成为家财万贯的大财主了。到时候娶上几房美妾,天天坐在家里收租,岂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哼哼,这么多年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这时他们一想到逢年过节赶庙会时便从深宅大院里冒出来的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娘们,心中直如猫抓一般的痒。 众人把箱子并排放好,韩伯龙便要波不及待去开箱,只听这时晁盖道:“今日多得各位相助,方有今日之喜,我看不如我等结拜为异姓兄弟,也好来日一起闯荡江湖!”刘唐和白胜闻言大声叫好,吴用却在一旁含笑而立,公孙胜默默不语,萧让和金大坚更是低着头不说话,晁盖见状心里冷了半截,不想这时韩伯龙忍不住诱惑,偷偷上前将那其中一个箱子打开,只见他如见鬼一般的瘫坐在地上,失声道:“砖……砖头……”(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ps:排版问题弄得头都大了,复制上来不能分段,现在是手动分的段,今日争取四章一万两千字,求各位好汉订阅、月票支持!!! 第八十九章 如果再给你一次押运生辰纲的机会 眼见杨志此时站在黄泥岗上,胸腔中淤积着无尽的悔恨。他回过头去,借着月光看那十四个兀自眼睁睁看着自己却又动弹不得的蠢物,直恨不得上前一人赏他们一刀,最终还是叫他强忍住了,望着冈下那崎岖的怪石,他只想闭着眼睛往下一跳,自己便解脱了。 忽然这时他脑海中映现起一个人的音貌来:“无论何时,天难地难,制使都勿要忘了山东的这班弟兄们! 杨志猛可醒悟,拽住了脚,寻思道:“”爹娘生下洒家,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自小学成十八般武艺在身,终不成只这般休了!比及今日寻个死处,不如日后等他拿得着时,却再理会!” 杨志猛回身,指着这些猛灌药酒导致此时麻药仍未消退的人骂道:“都是你这厮们!不听我言语。因此做将出来,连累了洒家!”骂完回头取了腰刀朴刀,叹了口气,直下冈去了。 且说杨志往南行了半夜,去林子里歇息了一阵,寻思道:“盘缠又没了,举眼无个相识,却是怎地好?想那梁山泊的王伦那般爱我,只是当时我没有留下,如今再去寻他时,好没志气!且往前面走一阵再说罢!” 此时天色渐渐明亮,杨志又往南走了二十余里路,只见一个酒帘儿出现在自己面前,杨志肚中饥饿,大步走了进来,寻了一处坐头坐了,开口道:“小二,先取两角酒来吃,借些米来做饭,有肉安排些个!” 那小二应了,回头就去准备,这时从里面转出一个人来,只见这人身材长大,相貌魁宏。双拳骨脸,三丫黄髯,杨志一见这中年汉子,心下一窒,撇头就走,那人见状急忙上前将他劈腰抱住,道:“端的莫不是杨制使?半年不见,闻你在大名府做了马军指挥使,如今怎地却在此处?” 杨志满脸赧颜,支吾道:“我在山东公干。这便要回大名府复命!尊驾还请放开,让我去罢!” 这店家见说爽声一笑,道:“却是放不得!哥哥要是知道杨制使在此,而小弟又放走你,须要打我板子!走走走,且随我去山上一叙!当日杨制使又不是没来过,还怕我等强留你不成?” 杨志见此人嘴里说出王伦来,直叹了口气,问道:“王头领他还好吧?接着林教头家眷没有?这位好汉甚是眼熟。只是想不起大名来,勿怪!” “小人朱贵,不敢劳杨制使挂念,林教头的家眷就在山上。杨制使无论如何切莫要推却,不然小人不好对哥哥交待,制使此刻便随我上山罢!若见着哥哥时,要走要留都随你意!”朱贵笑嘻嘻道。说完吩咐小二牵了两匹好马,杨志无奈,只得和他上马同行。 且说两人在路上疾驰一阵。来到水泊最北边上一处酒店内,里面人见是朱贵,急忙出来迎接,便有小二上前接了马,朱贵吩咐了一声,便拉着杨志便往后面走去,自有酒店的船只在湖边等候,两人上了船,又在水里行了一两个时辰,眼中渐渐便看得到那座巨岛的轮廓了。 这只小船又在湖里行了一回,直进了水军大寨。杨志见这水寨里甚是忙碌,与那半年前他初次来时所见完全不可相比。唯见稠人广众,人来人往,又有三个豪杰模样的汉子,站在一处大船之上,正扯着一个匠人打扮的汉子说着什么。只是那大船看上去微微有些眼熟,杨志想了一阵,猛然惊醒,这船却不正是自己当年押运花石纲的船型!? 杨志正暗暗纳闷,这时脚下的小船已经停稳,朱贵请他上了岸,两人便往山上而去。这时只见水泊边的一处平地上,一员金盔坚甲的大将正在那里训练着骑兵,见朱贵和杨志过来,那将军在马上打量了杨志半天,忽然下马走来,开口道:“阁下莫非就是殿帅府那青面兽杨志杨制使?” 杨志闻言吃了一惊,回头望了望朱贵,只见朱贵此时也笑吟吟的望着他,杨志连忙对那将军回道:“便是小可,只是不知将军大名?” 那将军苦笑了一声,道:“小将徐宁,可叫制使害苦了!” 杨志大惊道:“莫非就是御前金枪班人称金枪手的徐教师?小人久仰大名!只是小人未曾害过将军啊!” 徐宁摇头一笑,道:“年前将军献刀给那王太尉,倒叫他惦记起我的‘赛唐倪’来,这倒好了,那高俅得了他的书信,直将我抄家问罪,还要杀我灭口!”时隔日久,事情的真相渐渐水落石出,高俅见徐宁已死,他也不愿独背黑锅,直借着市井之徒之声口将王太尉托他之事散播开来,是以此时徐宁心知真相,才说出这番话来。 杨志闻言羞愧难当,嘴巴里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顾作揖赔罪,徐宁苦笑一声,也不再多言,只是上前扶起杨志,又回头吩咐孩儿们自己操练,陪着朱贵送杨志上山。 等这三人刚刚过了山前第一关,只见一个胖大和尚正下山而来,杨志见状又惊,道:“鲁提辖为何在此?莫非也入伙了?” 来的却不正是鲁智深?只听那鲁智深大笑道:“徐将军怪你害他上山,洒家却要谢你指点上山!放心,洒家却不是来问你罪的!你等快随我上山罢,哥哥久候矣!” 杨志闻言心中酸甜苦辣咸各味俱全,却又做声不得。徐宁见状道:“提辖莫要只顾玩笑!从前的事情还说他作甚,我可没有怪杨制使害我,若是没有王太尉这一出,将来只怕还有牛太尉、马太尉来!往日里我稀里糊涂替那官家看门站位,哪知人间还有此处桃源!” 鲁智深哈哈大笑,道:“兄弟,你看得开,洒家便喜欢你这性格!晚上得空,上马再较量一番如何?” 徐宁摇摇头,道:“我那孩儿刚刚出世,我娘子一人看顾不来,我得在家添手!前些日子迟迟不着家。每日与你放对,我心头甚是有愧!这不,林教头不是回来了,提辖找他去罢!” 鲁智深闻言叹道:“你说我那兄弟?我哪里拉得他动!他与我那小嫂嫂分别日久,怎地迈得出步来!洒家刚夸你好性格,你便与我来这套!” 徐宁莞尔一笑,对杨志道:“制使,我们且上去吧,莫要叫哥哥久等了!”说完又对鲁智深道:“杨制使不是在此,你两位都是关西乡亲。正好有他陪你操练!” 鲁智深爽声一笑,上前来拉杨志,杨志见他豪爽,也不好作态,四人热热闹闹的上山而去,刚过三关,只见一员儒将站在山前,杨志见状连忙上前行礼,道:“林教头一向可好?家眷可曾取回?那日我见王头领于路收了一位手脚利落的大汉。到了东京城便和头领告辞了!有负教头所托,甚是有愧!” 林冲上前执了他手道:“那焦挺兄弟甚是好拳脚,有他在哥哥身边制使当然可以放心离去!小弟的家眷都叫哥哥取上山了,有劳杨制使挂怀!” 杨志和林冲唏嘘了一阵。只见这时山下跑上四个汉子来,只见其中一个匠人打扮的好汉道:“莫非便是杨制使?不想今日竟然在此地相会,真是缘分!” 杨志连忙动问他的姓名,那好汉笑道:“杨制使你看水军中的船儿便该想起我来。那押送花石纲的大船便是小弟监造的!” “莫非你便是玉幡竿孟康?”杨志大惊道,孟康笑着点头应了,又把身边的三阮介绍给杨志。杨志眼见三阮人物不俗,急忙见礼,三阮都是大笑,道:“今日山寨得杨制使来投,更加红火了!” 杨志闻言心中难堪,嘴上只是含糊其辞。鲁智深见状和林冲对视一眼,都是摇头。徐宁见气氛尴尬,连忙请杨志前行,众人跟在后面,此时气氛不对,也没人再说甚么,只是闷闷相随。 众人来到厅前,只见王伦带着其他头领早就候在此处,王伦见杨志面色尴尬,心中一叹,上前一步道:“杨制使,别来无恙?” 杨志闻言鼻腔一酸,寻思道:“昨夜要不是想起此人当日那句话来,指不定世上就没杨志这个人了,可是如今自己如此落魄,怎有脸再与他相聚,且胡乱应付过去,再找容身之处罢!”只见他上前朝王伦一拜,道:“半年不见,王头领还是风貌不减,只是杨志官命在身,恕难久留,来日若有机缘,再求一见!” “不敢强留制使,耽误你替国家效力!只是请制使入内一叙,诉诉离别之情!”王伦见他这个样子也不意外,只是在心里暗叹一声,出言请他进厅坐坐。 杨志见状,只有点头应允了,随着众人进了那聚义厅,只见此时梁山泊里人才济济,远不似半年前那般。只见王伦正座于主座之上,一个中年儒生坐在他左边一侧,焦挺则站在王伦身后,下面两排交椅沿着入厅之道横摆,左边是林冲鲁智深当头,右边是杜迁、宋万为首,其他头领按照各自上山先后的顺序,以及担当的职务依次而坐,杨志则是被王伦请到客座之上。 众人叙了一回话,只听这时闻焕章起身对杨志拱手道:“杨制使,可是生辰纲送到东京,此时回大名府复命的?” 杨志一听,如受火炙,只是强忍住心间那股难堪,含糊道:“正是如此!” “想必杨指挥使又要升官了!若得了那梁中书看重,光耀门庭指日可待啊!”这时阮小七听不下去了,出言道。 不料这句话正中杨志痛处,只见他鼻腔一酸,泪如雨下,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如受委屈的小孩遇到亲近玩伴,只见他朝王伦拜下道:“哥哥,那生辰纲被我丢失了,那大名府我也回不去了!如今老天也不容我,杨志走投无路,唯求哥哥收留!” 王伦上前将杨志扶起,轻声道:“兄弟,如果再给你一次押运生辰纲的机会,你还会投我山寨吗?(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九十章 聚义厅群雄鄙杨志 杨志闻言大惊,直钉在当场,失声道:“哥哥何意?” 王伦没有说完,只是朝时迁点了点头,那时迁见状随即吆喝一声,便见十几个小喽啰从后面抬出十一个箱子来,那时迁上前一一将箱子打开,只见十万贯金珠散发出的璀璨耀眼光芒,只把杨志那双泪眼被刺得连连眨眼,杨志一见急火攻心,急忙冲到那些箱子前,两手乱抓,眼见是货真价实的生辰纲不假,杨志再也忍受不住了,怒目望向这个白衣书生,吼道:“王伦!那卖枣的狗贼都是你派去的人!?” 只听咔嚓一声,鲁智深座椅旁的扶手顿时被他拍断,林冲和徐宁俩人虽然坐着未动,却已是手握椅背,防着杨志突然发难,其他头领则都随着阮氏三雄起身怒骂开来,只有闻焕章饶有兴致的望着杨志,却见这时杜迁宋万早已忍耐不住,抽刀出来道,“哥哥,只顾管此人死活作甚,他要与那梁中书做狗,便让他做去好了!我们山寨哪争少他这一个无情无义之人!” 眼见杨志的翻脸引发了众怒,王伦叹了口气,心道如今杨志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居然还是一门心思想着投效朝廷,看来人这一辈子的坚持真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只见王伦朝大家摆了摆手,大家这才安静下来,王伦上前一步,望着杨志,淡淡道:“黄泥岗上打劫你那几个人恨我入骨,为头的乃是与我山寨有过节的托塔天王晁盖,你说他们是不是我山寨的人!” 杨志见王伦目光朝自己看来,初时还毫无畏惧的两厢对峙,后来听了王伦话语,又见他眼神镇定,目光清澈,自己也不明其意为何心虚。直下意识的低了头,不敢再和他对视。这短短七八个时辰里所受到的刺激太大了,直叫此时他满脑已成一团浆糊。杨志怔怔呆了半晌,又道:“那、那生辰纲怎地会在此处?”只见他还未出言,气势已弱了大半。 这时时迁面有得色的站出来,道:“杨制使,你住店的时候就不曾见过我?” 杨志一见这人,恍然大悟,道:“你怎地神不知鬼不觉的使了掉包计?直将我和晁盖都蒙在鼓里!” 时迁呵呵一笑,道:“杨制使。你也太过自信了吧?敢带着十五个人便走这趟生辰纲,你不知道江湖上有多少人打你这趟镖的主意,就是那甚么鸟天王晁盖没有得手,你以为你能顺利走到东京么?你刚出城时,你的路线都叫有心人打探清楚了,偏你还洋洋得意,耍甚么小聪明!若我是你,便点起那一个指挥五百马军,沿途再叫各州府随境护送。光明正大看谁敢拦截!” 杨志闻言顿时焉了,时迁嘿嘿一笑,也不多言,只是又坐回交椅之上。这时却听一个声音叹道:“看来杨制使是要认准这梁中书一条道走到黑了!也罢,今日这十一箱财宝任你带走,只是江湖险恶,制使日后须要看个清楚!若再有闪失。我也鞭长莫及!”只见这书生说完便拂袖而去,不再多言。闻焕章见状也随即跟上,只是眼神深邃的回头望了一眼杨志。焦挺自然不会说什么,跟着大头领便走入后堂。 众人见王伦退场了,也都三三两两的愤愤出门,离开时还不忘对杨志唾骂,杨志此时哪里挺得直腰板来,只低着头默不作声,这时只见徐宁起身,对杨志道:“托尊驾的福,你把我送上山,我也不怪你!只是在此我奉劝兄弟你一句,卑躬屈膝与那权臣做狗,总有一天不得善终。我知你不服,你心道不过与他相互利用,各取所需而已!但他何尝又不是这般想你的?若有一天他从你这里得不到甚么的时候,你想想我的下场便是!” 徐宁说完就要离身,杨志连忙上前拦住他,急欲解释的模样,徐宁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他肩膀,道:“想你是三代将门之后,我却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我祖上昔日虽无你祖上显赫,但也是世代拱卫皇族的亲军,你看我现如今成了甚么样子?兄弟,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罢!”徐宁说完甩开呐呐无言的杨志,径自出门去了。 徐宁刚走,这时鲁智深也自起身,一言不发,便要离去,杨志无力的望着这位老乡道:“提辖!” 鲁智深闻言站住,却不回身,只背对着杨志道:“日后休提你与我相识,洒家心里燥得慌!”说完大踏步出门而去。 弄到这般,现场的人走了个干干净净,唯剩下林冲一人坐在椅子上,杨志朝林冲拱拱手,自嘲道:“林教头怎地不走,莫非等着看小弟的笑话?” 林冲面色如常的望着杨志道:“我陪陪制使,待制使心平气和了,我送你下山!” 杨志被徐宁和鲁智深义理所摄,心下正憋屈无比,此时闻得林冲几句温言细语,顿时胸腔中那股悲意只如找到出路一般,只见他忽地大喊道: “我便天生下贱!我便天生甘愿与那奸臣做狗!我走花石纲尽忠职守,却偏偏叫我的船招了风浪!我隐忍多久,才蒙得大赦了,我毫不变心,把祖宗留下的家业都变卖了,去走那狗贼高俅的门路,结果这狗贼正眼也不瞧我!直陷得我有国难投,无家可归。想那晚我在东京没了盘缠,昔日那班同僚一个不见!想我杨志乃是金刀杨令公的后人,居然插根草标站在那樊楼门前卖刀!卖我祖上传给我的那把家藏宝刀!!林教头,我那哪里是卖刀啊,我是卖了我祖上百年的威名啊……” 说到这里,杨志再也把持不住,只见这个七尺男儿嚎嚎大哭起来,那声音如荒野孤魂鸣冤,有似恶狼野兽哀鸣,林冲见他这个样子,心中也自难受,直叹了口气,静静坐在此处陪他发泄,只见这个椎心泣血的汉子把头一昂,眼红似血,接着又道: “我后来遇到那驸马王太尉,送了他我身上唯一的这把刀,只为换来那一纸前程,我赔尽了小心,那狗都管还狗眼看我,直扣了我五十两路费,便如赶乞丐一般的赶我走!教头,想我这命贱,好歹也是国家功臣之后,国家功臣呐,教头!我杨家为这个朝廷流了多少血,送了多少条性命,他们记得吗?连我爷当年也是战死在沙场之上,这却是为了谁啊!可那一个狗贼,在他狗眼里,我屁都不是,我……我……只如一个乞丐!?” 这时杨志的眼泪似已流尽了,唯剩如狼一般的干嚎,只听他继续发泄道:“就这样,我还下贱的把那一纸书信做宝,一路不敢怠慢,直奔那大名府去,小心翼翼的服侍那梁中书,生怕有怠慢他处,哪知这人交予我的第一件事便是替他送礼上贿,我杨志竟然在他眼里就是个帮闲跑腿的材料!?如若仅仅这样倒也罢了,按现在的世道,何处不是如此?故而我感他厚恩,只一心一意要把这生辰纲送到东京蔡京府上,哪知他还暗暗疑我,于路上派了一个奶公监视与我,想我杨志我堂堂七尺男儿,国家战将,临上阵前居然叫一个奶公掣肘!?说出去我哪有脸与我那杨家列祖列宗相见啊!” 嚎到这里,杨志仿佛用尽了所以精力,软软的斜靠在一把交椅上,望着墙壁上悬挂的那个牌匾,只见上书四个大字“替天行道”,杨志目光如炬,猛的跳起身来大叫道:“好好好!林教头,只希望你们有朝一日杀光这班贪官污吏,叫那天下所有胸怀抱负之人莫要再如我这下贱之人一般受苦!” 只见他说完丝毫没有停顿,竟一头撞向聚义厅内的石柱之上,林冲见状一惊,这时已经来不及起身拦下他,好在他反应急快,伸手便抓起身旁一把交椅便向杨志掷去,只见这一掷力气甚大,直将百十来斤的杨志整个撞开,这杨志刹不住脚,一头扑倒在旁边的木椅之上,直砸烂了三五把交椅。 林冲急忙上前将此人扶起,那杨志紧闭双眼,只是浑身颤抖不停,显是伤心到了极致,只听他痛苦道:“林教头,你只顾救我作甚,却不是叫我活着受苦!” “杨兄,天下之人要都如你这般,谁去匡扶社稷,谁去拯救万民?你不想想王伦哥哥,他有一分力,便照顾兄弟!他若再多一分力,便惠及百姓!你看着满朝奸臣只顾求死,从不想着去尽自己一份力,怎地叫人看得起你!想你如今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只听林冲朝这心如死灰的人喝道。 杨志闻言,如当头棒喝一般,紧紧抓着林冲,挺起身来,双手握成拳头,直冲到那十一箱生辰纲前,使拳猛砸,同时撕心大吼道:“爷啊!不是我杨志不争气,实是这个朝廷容不得我杨志争气!今日我走投无路,求死不成,我便听林教头一语,把身子留在此处,报那王伦的厚恩!爷啊!不是我杨志不忠不孝,实是这贼老天容不下忠孝的孩儿啊!”(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ps:从白天码到现在,头晕脑胀,刚刚码完三章,我去洗个澡清醒一下,接着再码,不码完第四章不睡觉。副版跟我说有好多书友在书评区支持小可,把她都感动了!只是小可现在没时间去书评区,唯有在这里谢谢大家支持!谢谢诸位厚意! 第九十一章 悲催的替罪羊 残夏的午后未见一丝凉爽,只见那烈日当空,知了苦鸣,广阔无垠的乡间此时哪里找得到人影,唯见一匹快马拨喇喇的奔驰在乡间小道上,直望那东溪村撺将去。 且说此时晁盖正在家中与吴用、公孙胜、刘唐、韩伯龙在后园葡萄树下吃酒,李逵不耐烦鸟他们,独自拎着一串葡萄走出院门来,直寻了一处树荫靠下,一口便塞下三五七个葡萄,在嘴里嚼着打发时间,只见他连皮都不吐,兀自吃得开心。 只见这时一匹快马急急奔来,马上驼着一个黑矮汉子,这人赶到门前,急匆匆的翻下马来,这时庄客听到动静,出来张望,一见此人,连忙满脸是笑道:“宋押司稀客!” 那坐在树荫下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莽汉子一听,如遭电击一般蹦了起来,冲上前去拦下那个急欲进庄便通风报信的黑矮汉子,问道:“只你便是黑宋江!?” 若是放在平时,这位好男子一定会和眼前这人好生闲扯一番,不问到对方爹娘姓名誓不收兵。只是此刻千钧一发,一个不慎不但卖不到好,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那济州来的观察何涛此时还被蒙在鼓里,正傻坐在茶肆里等候自己消息呢,他此时又怎能在这大汉身上浪费时间? 只见他匆匆朝这黑大汉拱拱手,道:“便是小可,好汉且让我过去!”说完他便朝一边闪去,想绕开这汉,李逵见状心中不快,非要拦住他问个明白,只见这莽汉上去揪住那黑矮之人的衣服道:“你真是山东郓城押司黑宋江!?” 这宋江此时哪有时间和他耗,只是又拱手道:“便是我!好汉放我过去,我有急事!” 李逵闻言大怒,吼道:“俺闻那黑宋江是个仗义疏财的好男人。生平最爱结识好汉!你这假货见我就躲,怎地敢自称宋江?若你是宋江,那俺岂不是看着不像好汉了?你这厮竟敢冒充我宋江哥哥,找打!” 宋江一见这人是个莽汉,心中叫苦不迭,暗道怎地在此时遇到这么一个不清不楚的诨人?宋江无奈举目四望,企图找人来说项。只是他哪里知道,这黑汉子乃是这晁盖庄上的一处霸王,晁盖见了他都要作揖,其他人谁敢惹他!宋江见此时庄客们都躲得远远的。心中无奈,只有放声大叫道:“保正!保正出来!” 李逵一见,心中大怒,寻思道:“又是一个爱告状的!晁盖这撮鸟难道就没几个长本事的朋友!?”便见他只是提拳要去打宋江,这宋江乃是在这县里横着走都有人让道的人物,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连忙出言道:“好汉莫打!我真是宋江!” 李逵一听就来气,一拳直打到这黑矮之人脸上,顿见宋江脸上起了淤肿一块。趴倒在地上。李逵还不解气,又要赶上来打,眼见这个黑厮还不放过自己,宋江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跟这莽汉哪里有道理可讲,忙叫道:“我不是宋江!好汉息怒!” 李逵闻言更怒,道:“你这厮败坏俺宋江哥哥的声誉,却不是找打!?再吃俺一拳!” 宋江见说大惊。叫道:“你这汉子甚是难讲,我是不是宋江跟你有甚么关系,却是宋江也打。不是宋江也打,还有无天理王法了!” 李逵哪里跟他讲理,直骑在他身上便要使拳去打,忽见这时院内急赶出一个人来,只听这人一声大喝道:“李逵兄弟,千万住手!这位便是你那朝思暮想的山东宋公明宋江哥哥!” 李逵满脸不可思议的望着身下之人,又满脸疑问的回头看着急急赶来的晁盖,那晁盖见他兀自不信,发誓道:“我晁盖虽不是什么英雄,总不至于骗自己的救命恩人罢!” 李逵见状这才相信被自己骑在身下之人便是真宋江,只见他愤愤道:“江湖上都说黑宋江这般好,那般好,直把俺耳朵都给灌满了,如今看你这厮却也不怎么样!”说完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站起身来,怒道:“江湖上又说那白衣秀士心胸狭窄,专门排挤好汉,我呸!这是个甚么江湖传闻,专一颠倒黑白,专欺俺这等实诚人!” 宋江见状连忙爬了起来,也不管这黑厮在那里说什么,也不顾自己脸上刺痛,直拉着晁盖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晁盖见他有异,又在自己庄上吃人打了,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忙道:“押司,都是我的过错,过两日专门登门道歉!” 宋江见说,一摸肿起的脸颊,疼得他直咧嘴,却见他此时一点也没有怪李逵的意思。只是暗道那汉力气倒是不小,要不是今日事情紧急,倒可以结交一番。只是此时万分紧急,也顾不上跟晁盖扯闲篇了,待他四处张望一番,确认没人偷听时,压着声音道: “哥哥不知,兄弟是心腹弟兄,我舍着这条性命来救你。如今黄泥冈事发了,白胜已自拿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你等七人,济州府差一个何缉捕,带领若干人,拿着本州文书来捉你等七人,道你为首,天幸撞在我手里,我只推说知县睡着,且叫何观察在县对门茶坊里等我,以此飞马而来报你,哥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不快走时,更待什么?你们不可耽搁,倘有些疏失,如之奈何?休怨小弟不来救你!” 晁盖听罢,心中一急,低声吼道:“这般狗贼还有没有天理了!走一趟假纲还来如此大弄!一个箱子里面摆两件破了天也才值百贯的首饰,便敢称丢了十万贯钱财!?这梁中书还敢不敢再无耻一些,若要是真送到东京蔡京老贼哪里,看他一个入赘的软饭女婿怎地跟丈人交待!” 宋江一听,心中疑惑顿生,暗道:“我冒了身家性命的危险过来与他报信,他为何要拿谎话骗我?我又不曾要分他的金银,何故只是这般?” 晁盖见宋江面上起疑,心道不好,莫叫这位兄弟误会我也!当下也不好分辨,只是拉着宋江来到后院,这时吴用、公孙胜、刘唐、韩伯龙等人都在,见此情状,都暗道晁天王怎地匆匆拉着一个脸上肿起半边的黑汉子进来,正暗自猜想时,便听晁盖道:“诸位兄弟,这位便是及时雨宋江兄弟,他冒着生命危险来与我们报信,那白胜已被官府押了,招出我们,现下济州官差叫宋贤弟稳住了,你们且与我作证,只说当日我等一起劫的生辰纲总共是多少钱!” 众人闻言都愣住,异口同声道:“那些首饰值不到两千贯文!怎地保正,问这些为何?” 宋江一听,又想起晁盖往日为人,拱手道:“小弟当然相信兄长,只是那济州官差点了名要捉你五位,白胜、萧让、金大坚此时已经监押在济州大牢里了,萧、金二人死不开口,等那白胜先招了,这两人才跟着指认了你们,各位兄弟,小弟不能久留,只是冒死来报这个消息,还望各位上心!” 众人见状都是齐齐拜下,道:“深感公明哥哥大恩大德,小人们除死难报!” 宋江见状连忙一一扶起众人,又问了大家姓名,直道日后若有缘时,再求一见,说完对众人施了一礼,连忙出庄而去,晁盖等人连忙相送出来,只见那黑厮兀自在树下生气,宋江回头望了晁盖一眼,晁盖忙道:“此人名叫李逵!”宋江便上前道:“李逵好汉,我今日确实有事,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好汉包涵!”说完反而向这个打了自己的汉子鞠了一躬,李逵见状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过身去,哪里理他,这宋江也不见怪,又跟众人拱了拱手,忙爬上马,飞也似的望县里去了。 晁盖见宋江走远了,把这四人拢到密室之中,只听这时韩伯龙大骂道:“这狗贼,几千两银子也敢称十万贯的生辰纲,莫不是要捉了我几个去,榨出十万贯钱财来!?这对贼翁婿,真是捞钱捞出花样来了!” 刘唐见说也是大怒,道:“爷爷便不跑,等他们来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完直到大名府去砍了梁中书这狗头,居然算计起天下好汉来!” 公孙胜此时也摸不着头脑,暗暗想了一番,道:“我看那杨志眼神甚是绝望,难道他也不知自己押的是假纲?如果像韩兄弟和刘兄弟说的那般,这梁中书也太贼了!生怕劫纲之人露不出马脚来,故意放上价值不菲的首饰,这首饰又不能当钱用,只能在当铺、赌场之类的场所使用,到时候这些首饰一露头,他们便有线索了,甚是好计谋!” “哎呀,道长!这个时候还夸甚么好计谋?如今咱们兄弟是羊肉没吃到,还惹了一身腥!此时我等该考虑考虑该如何应付才好!”韩伯龙急催道。 公孙胜道:“还议论甚么?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若是不走,更待何时?” 见说晁盖颓然瘫坐在椅子上,他这一逃,自家这三五千亩上好田地就要化作乌有,更可恨的是年前还花了一万多贯钱买了一千两百亩地,如今这钱不是又丢到水里了?原本还指望劫了那生辰纲,一人分上万贯之财,然后再等风声过了便卖了田地,和众人一起远走高飞的,哪曾想,如今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要偷鸡不成蚀把米,怎不叫他心灰意冷,顿时生出一种撞墙的念头。(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ps:筋疲力尽,睡觉去了,终于没对各位好汉食言,好汉们手上若有月票时,借几张我使使罢! 第九十二章 饮鸩止渴 晁盖这番失魂落魄的模样,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吴用眼中,直叫这位白纸扇心中难免生出些想法来。 这位托塔天王晁盖毫无疑问是个义气豪杰,这点吴用从不否认。当日在西溪村围堵梁山王伦事败后,这晁盖回来后虽然一度表现得与自己有些疏远,但起码一句重话也没从他口中说出来过,更没有责怪自己独自偷生。何况此乃人之常情,吴用也能理解,故而并不怪他。 而且五月份的时候,在得到刘唐从北边带来的消息后,晁盖又一点也不避讳的将自己请了回来,又亲密无间的一起谋划这个大买卖。 说实话,在自己看来,其实劫不劫生辰纲对晁盖都无甚影响。毕竟要干这件大事,起码得有五七个人才能上手,毕竟光搬那金珠人少了便搬不动。这人数上了五七了,这位晁盖又是个讲义气大哥,定不会独占大头。只是若是均分,他仅能分到一两万贯钱而已。话说这个数目要是放在自己这个一家吃饱全家不饿的赤贫人身上,那是一辈子也难以企及的天文数字。 可对于这个世居于此的大户晁保正来说,凭他祖上几辈子的积蓄,这钱还真是有它不多,缺它不少。当日西溪村一役事败,晁盖无奈赔了梁山贼人七万贯钱财,可是依自己的估算,最多伤了他的元气,应谈不上动了他的根本,只他那三五千亩田地一变现,不又是三五万贯钱? 但得了刘唐和公孙胜的消息,晁盖还是下定决心带着大家一起去做了。想他以巨万身家去博那一两万风险甚大的生辰纲,为这个他并不急需的一笔钱,冒得得罪当朝第一权臣的危险,再拉上自己、韩伯龙、萧让、金大坚这四个跟着他吃过大亏的兄弟,就颇有些令人感动了。 唉!这人若只是朋友,而不涉及其他方面就好了。毕竟义气归义气。说到底,现在大家临时抱团,聚在一起干大事,就需要这位领头羊带给大伙一种能克服并战胜困难与逆境的希望。 可看着这个瘫坐在椅子上呐呐无言的铁汉,吴用再一次失望了,唯有在心中暗叹着,眼前这位义勇之人只可为友,不可为主啊! “加亮先生,看你一直沉思,不知想些甚么?如今可有甚么好对策。叫大家脱离险境?”见晁盖失魂落魄,吴用又怔怔出神,现如今十万火急,这两人还流露出这番小儿女姿态,真是叫人匪夷所思,公孙胜看不下去了,故而出言问道。 吴用乍一惊醒,见大家都面色有异的望着自己,只见他干笑一声。道:“公孙先生说得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大家走了罢!” 刘唐见说,出主意道:“我闻此间水泊里有个梁山大寨。上面有个甚么白衣王伦,聚了上千人马,州县官兵都不敢正眼相觑,不如我们径投此处可好?” 晁盖见说回过神来。只见他有些尴尬,对公孙胜和刘唐道:“我与这山上寨主白衣秀士王伦有些过节,却是去不得!不过你两位兄弟倒是可以投往他那里!” 只见刘唐把顿时脖子一昂。道:“晁盖哥哥不去,我却去甚鸟!” 公孙胜也点点头,道:“我等八人一起干的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如今已经折了三人,我等五人暂且聚在一起,遇到什么事情互相还有个照应!” 见吴用又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完全不接话,韩伯龙忍不住道:“吴学究,关键时刻怎地老是走神!” 吴用耐人寻味的望了一眼韩伯龙,却对晁盖叹道:“江湖虽大,可以栖身之处却是不多!只是小弟这里倒有一个去处,保证我等到了那里,任他再多官军,也不敢正眼看他!” “先生说的地方,却是哪里!?”众人闻言神色一震,都开口相问道。 吴用呵呵一笑,慢条斯理道:“在此千里之外的沧州,有一位江湖闻名的奇男子,他姓柴名进,人称小旋风,乃是前朝柴家嫡子嫡孙,家里有先皇御赐的丹书铁劵,你说官兵哪里却敢张他!” 众人闻说都是大声叫好,都暗道“怎地没想起这个人来,他倒是一个奢遮的好男子!”,大家都觉这是个大好的去处,却见此时公孙胜皱眉道:“这回要办我们的却是当朝头号权臣蔡京,那河北又是梁中书的地头,我们的姓名、年岁、相貌无一不叫白胜兄弟详详细细的供了出来。如今正风头上,千里迢迢前去投人,我等难保在路上就会失手!” “呸,甚么兄弟,将我等都卖了,还称兄弟?就是萧让、金大坚这两个窝囊货也比他要强,偏他骨头软,又爱招摇,一分了首饰便去豪赌,行事也不知收敛,这不直送了我等!”韩伯龙愤愤骂道。 众人闻言没人接嘴,晁盖咳嗽一声,道:“人是我找来的,责任在我,韩兄弟要怪便怪我罢!” 韩伯龙见晁盖开口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低了头不说话。这时吴用道:“现在不是起内讧的时候,谁人无错?公孙先生说得有理,此时千里投人却不妥当,如此说来,只有一处地方可去了!” 大家一听,忙道:“何处?” 吴用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正吊膀子耍石墩的莽汉道:“如今看来,我等的安危,全都系在此人身上!” 刘唐和公孙胜连忙问道:“此话怎讲?” “你两位不知,此人乃是我那相识,神行太保戴宗手下的小牢子,不知怎地叫那梁山王伦看中,已经许了他一把交椅,这人上山之后便是头领,我们不如说通了他,叫他领头带着我们暂时上山避一避!”吴用回道。 “学究,你疯了!?那王伦于我等三人有深仇大恨,你还要叫我们送肉上砧板?”韩伯龙大叫道。 吴用摇摇头,望着韩伯龙,颇为消沉道:“是我等与他有仇,不是他与我等有仇!当日你晕过去了,不知内情,此人眼界甚高,并未将我等放在眼里,不然当日为何要放你我一条生路?” “拼死便去沧州柴大官人府上,梁山我是不去的!”韩伯龙还是坚持道。 “你莫不是怕见你那旧友朱贵?你听我跟你说,他如若要跟你计较,见今他掌握着梁山细作耳目,这水泊四周旁边有二十多家酒店都是他管着的,此时他手下怕不有五七百人?若他要找你报仇,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还怕没人来找你麻烦?你此时还能站在这里,便可以窥知他山上对我等诸人的态度了。”吴用见这人胡搅蛮缠,心中微微有些动气,说话也不那么客气了。 “他来不来找我是一回事,我现下送到他面前去,哪里有好果子吃!”韩伯龙坚持道。 见他还这么说,吴用心中气不打一处来,暗道不是你这厮当初撺掇我们出手,自己和晁盖能与这梁山王伦结仇?弄得现在进不能进,退难得退,还不都是你这惹祸精弄出来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晁盖开口了,只听他的声音甚是低沉:“事到如今,我不能冒险叫刘唐和公孙胜两位兄弟因为我的原因置身险地,这样罢!你们和李逵一同上山去,我和吴先生还有韩兄弟去沧州!” 刘唐和公孙胜见说都道:“保正莫要如此说时,那便一起去沧州!” 却见这时吴用轻笑一声,道:“保正勿忧,我料定这王伦不敢对你下手。你想我等上次与他那般大的仇恨,他都放手了,何况我们这次是主动去相投!想他王伦甚是爱惜名誉,若是传出去他对主动相投的晁天王不利,叫他日后如何招纳好汉?” 晁盖闻言点点头道:“我家里还有些金子,都是我祖上传下的,如今拿去买他半年庇护,到时候再走不迟!”说到这里,晁盖叹了口气,道:“我此生最大的错误,看来便是和这个人做了对头,想往日里我做私商无往不利,自从那晚遇到这人之后,事事不顺,招招失策,还叫跟着我的老弟兄们受苦,想我那五六百庄客还在他山寨里,只希望看在这金子的份上,他能够网开一面,放过这些人!” 这些庄客被抓之后,留在村里的家属们天天在晁盖庄门前哭闹,好说歹说晁盖将租子降到两成,还保证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将后生们带回来,这些家属才暂时给稳住了。 见众人都无异议了,晁盖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也只有饮鸩止渴了!大家准备一下,我们这便走人!”韩伯龙见晁盖已经下了决心,心中虽万分不情愿,也实在想不出好办法,难不成叫自己一个人去沧州,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在那里纠结着。 这时公孙胜忽然想到一事,道:“就算那王伦不会对我们不利,只是闭门不纳!眼睁睁看着我们遭遇官军,借官兵的手来处置我们,使起借刀杀人的计谋来,若到那时,我们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却该怎地?” 吴用见说心里暗暗点点头,心道这道士也是个不简单的,只是他心中早有腹稿,对大家道:“只靠李逵一人怕是不够分量,这人是个诨人,不会说话,我们还须去找一个人,这人的面子王伦却不能不给!”(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ps:今天起来头有点晕,这一章直码到现在,吃完饭继续码下一章,不会因为昨天的爆发影响今天的更新计划。 第九十三章 能让王伦给面子的人 此时正是未牌时分,日头正是毒辣,大伙儿都在家中歇凉,好等着太阳稍弱一点,便去田间农作。 只是和沉寂的东溪村不同,这一溪之隔的西溪村则显得有人气多了,这不,村头刚送走两个头上搭着花巾的老妇,只见她们笑逐颜开的模样,指不定便又说成了一门婚事。 此时的西溪村,和从前那是大不一样了。想这湖边的村庄,骑马疾奔到县城里都得半个时辰,寻常人没事哪里会往这边跑,在这村里长期见不到生面孔。只是打今年起,这村子可就热闹了,不但走亲戚的多了,就是连那说媒的婆子,也是扎着堆的往这边跑。 如今这西溪村里未成家的小伙子,在这十里八乡可俏了。周围村里未出阁的大姑娘就愿意嫁到这边来,为啥?不但自己能吃得饱,还能隔三差五捎点粮食、碎银子回娘家去。只把那些家里没闺女,或者闺女嫁早了的街坊四邻看得是眼热不已。 闲话不表,且说此时从村口进来两个中年男子,只见这两人也不问路,轻车熟路的便向里面走去。 “老太公,那恁先歇着,这大热的天,可别晒到了,得了空我再来看恁老人家!”只听这时一个汉子十分客气的告辞道。这人说完又朝屋里挥挥手,这才出门而来,一出门便撞上两个人,那汉子见状道:“晁保正,稀客啊!” 来的这两人正是晁盖和吴用,只见晁盖拱手道:“马保正,恭喜恭喜!”他认识这人是西溪村新上任的保正,原来的保正被梁山处决以后,一直拖了三五个月,才由这个马姓汉子接了保正之职。 那马保正见状回头喊了一声,“老太公,隔壁的晁保正过来拜访恁老人家了!”说完朝晁盖拱了拱手手。便告辞了。他不愿与这人多言,毕竟此人把梁山上的大王们得罪的太狠了,作为这西溪村的新任保正,他发自内心的不愿与此人走得太近。 晁盖忙回了礼,等那马保正走了,便带着吴用便进了这屋子,只见一个年过八旬仍然精神矍铄的老者坐在客厅的主座上,待见了来客,这老人家寻思道:“戏文里常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人虽在隔壁村里住着。可是八百年也不曾上门一回,如今两人过来,定是有事!” 这时晁盖和吴用见了马老太公,上前便行了两个大礼,老太公一见,连忙扶他们起来,又朝里屋喊道:“把大王托建功建业送俺的茶叶拿出来招待贵客!” 晁盖和吴用见说对视一眼,都不禁摇头,现如今在这郓城县里。大家见面三句话便少不得要提出此人来,不然仿佛显得自己没见识似得。 不多时,一个家人端了两碗茶水奉上,晁盖和吴用接了。又是连连道谢,大家说了几句客套话,晁盖喝了一口碗里的茶,想着时间紧急。便道:“太公,晚辈自接了这保正之后也没来拜见过恁老人家,上次一时鬼迷心窍还差点跟恁老动手。现在想来真是惭愧!” 老太公哈哈一笑,道:“俺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今日打完明日和,大家都在一个地方住着,喝这一溪之水长大,能有甚么深仇大恨?你说是不,小盖子!” 晁盖闻言连声称是,只听老太公又道:“后生人,你是这一辈里顶顶出色的汉子,怎地偏偏没眼色,给自己找了恁般一个对头?王头领他为人和善,对百姓又好,跟这样的人为敌,不是生生把自己往小人上逼吗?” 那老太公说完见晁盖态度极好,闻言只是连连点头,也不回嘴,他叹了口气,又接着道:“俺知道你今日是为何而来,你庄上那些后生,我也问过我那两个重孙了,这两个孩子说你那些庄客在山上虽然累一点,但是吃得好住得好穿得暖,也没人欺负他们!不光是你,还有你们村其他人都到我这里来过,只是这个事情俺不好说话!那王头领明言要磨练他们个一年半载的,又不缺他们吃,又不缺他们穿,虽然要干活,但俺们农民哪天不干活,王头领跟俺保证了,绝不会害他们性命,所以俺劝你不要着急,一年半载之后他们自然就回家了!” 吴用低头望着手上端着的那种吃饭用的大碗已经半天了,见这老太公净扯闲篇,心中急切,道:“老太公,我们今日不是为了这事来找恁老人家的!” 老太公闻言不解道:“那你们是为了甚么?” 晁盖叹了口气,想他一生不求人,如今不但要求人,还要求人介绍自己去往日的对头那里请他庇护,一想此事就觉得憋屈,可是事到如今也完全没有了办法,好在这老人家比自己大上两辈,在他面前说些软话也不丢丑,何况又是为了兄弟,想到这里他心里才平静了一些,开口道: “马老太爷,那北京留守恁知道吧,那是一个大贪官,姓梁,乃是当朝大奸臣蔡京的女婿,他每年会在他老丈人生辰的日子送上一份大礼,都是刮地皮得来的脏钱,我们几个兄弟心中不忿,就在半路劫了他的,如今……” 不等晁盖说完,那老太公就惊道:“听闻离此处不远的黄泥岗上发了一件大案子,还真是你们干的!?你们干就干了,却又跑来与我这个快入土的人讲甚?” 晁盖叹了一口气,道:“如今事发了,我们无路可走了,还请恁老人家指一条明路!” 这马老太公八十多了,还有什么事情看不明白,方才听晁盖说出这般机密事时,便心觉有异,只见他此时也叹了口气道:“小盖子啊!要说老朽也不该多嘴,只是你如今上了门,俺也就说几句,去年腊月的事情你做得不地道啊!人家王头领是为民除害,为手下人做主,何况这人更是你的仇家,你不帮忙也就算了,你当时还欺人家人少,在背后想阴人家,你说你这做的叫甚么事?你说你一出生,也就那么点大,如今长成八尺男儿了,从小爱交朋友俺们这些乡亲都看在眼里,可是你怎么就放着这么一个人不去结交,反而总去得罪他呢!” 马老太公说到这里,见晁盖只是低着头,他叹了一口气,又道:“你现在要俺说话,俺哪里有脸说甚么话,你前两个月还带人堵人家来着!别说这王头领生你的气,就是俺们乡里乡亲的也气不过哩,好端端的叫你加了一个从贼的罪名!我说小盖子啊,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贼吗?他王头领这般爱惜我们这些百姓,你却喊他是贼!我看哪,那些穿着官衣不做人事的这些相公老爷们才是贼!” 晁盖被这老太公一席话说得是羞愧满面,吴用见状忙道:“老太公说得太对了,从前是俺们不对!这不当日那王头领也说了,所有过节一笔勾销么,现在那些穿着官衣的狗贼要来捉俺们,恁老德高望重,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俺们叫他们抓走罢!” “吴教授,你说你一个教书先生,便好好教书,他们打打杀杀你老是跟着瞎参合甚么,现在叫官府一起通缉了,这是你这样的书生该过的日子吗?”老太公打量着这个眼珠直转的中年儒生,忍不住道。 老太公的两个儿子此时正陪在一旁,这两人也有六十多了,见自己父亲这般训这两个强人,手上都捏着一把冷汗,只是眼前这晁盖也是反常,居然低着头挨训,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也算是奇了。 这时晁盖又叹了一口气,道:“太公,不瞒你说,我这人死了也就死了,当日王头领放我一条生路之时,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可以说我现在多活一天便是赚一天,死了也无所谓!只是我手下还有四个兄弟跟着我,我不能叫他们陪着我死啊太公!”说到这里,这个铁汉竟然双眼赤红,在眼眶里出现了几许泪滴。 马老太公见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伸手揉了揉之后才发现不是幻觉,眼见这铁汉流泪,说实话他这辈子还真是头一回。见到此景,他也叹了口气,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好歹俺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今生死关头,叫俺怎么能看着你叫官差抓去?你说罢,叫俺怎么做?” 吴用闻言大喜,兴奋的望了一眼暗自神伤的晁盖,见他没有动作,无奈只好自己起身拿起他们来时备的礼物,对这老太公道:“请老太公陪我们上个山,跟王头领说两句好话,我们只在山上待个半年,这就下山,绝不拖累王头领!日后也绝对不敢再与他为敌!这里有一百两黄金,还望老太公笑纳!” 只听“啪”的一声响,那老太公一手拍在桌子上,气得浑身乱颤,只听他激动道:“你这学究!把俺当什么人了?我要帮你们说话,那也是看在乡亲的情分上!你现在拿金子出来要怎地,跟俺做买卖!?” 吴用见机得快,连忙把金子收了起来,赔礼拜倒,嘴中道:“小可无甚他意,只是想孝敬老太公,既然太公高义,小人不敢亵渎,这便收了金子!” 老太公叹了口气,望了一眼默默不语的晁盖,道:“也罢!看在乡亲的份上,俺卖了老脸去求一求王头领,只是不成你们莫要怪俺!俺也好久没看到我那两个重孙了,也怪想的!”(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九十四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也不知是挫折催人成熟,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这一回晁盖没有如原本轨迹中那般,直磨蹭到天黑以后才仓皇出逃,差点叫有心放水的雷横与朱仝堵在庄上。 在说动了老太公之后,两厢约好了半个时辰之后动身,这晁盖便带着吴用匆匆赶回庄子,众人连忙围上来问他情况如何,吴用大笑道:“保正出马,还能说不通那老家伙?”那老太公当面说了吴用一顿,这位智多星当时不好发作,现在撇开此人,哪里还顾忌他。 韩伯龙和刘唐顿时都是大喜,公孙胜闻言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瞟了吴用一眼,又望了望晁盖,只见他同样神色诧异的望了一眼洋洋得意的吴用,却忍住了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道:“韩兄弟,你去后院牵一头健壮的骡子,这里有一百两金子,你都拿着,赶紧去张罗一条能坐十数人的渔船并几个渔民,就在那溪水入泊处候着我们,大家走水路安全些!” 韩伯龙接过金子,便朝晁盖一抱拳,转身离去,晁盖又对公孙胜道:“还请道长去村口小路望风,若有官军前来,速回来报讯!” 公孙胜也点了点头,拽开大步便朝村口而去,这时吴用主动道:“保正和刘唐兄弟去收拾一下,李逵这个诨人处我自去说!” 晁盖点点头,也没言语,只是朝刘唐一点头,两人便去埋金之处取本钱去了,吴用见状也满怀心事的寻那李逵去了。 且说晁盖带着刘唐并几个心腹庄客,花了好大力气将那深埋土中的全部家当取出,分作好几个包袱叫大家背了,这时又传过管家,只听此时晁盖吩咐道:“你甚么也不要问!待我走之后,这庄上的物事任凭庄客们取用,你若有看得上眼的。也自去取了!” 那老管家闻言呆了,他这位庄主是干甚么行当的他自然有数,心中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到来,只是不想这么多年都是平平安安的,偏偏今日便事发了,叫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事到临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劝慰一下自己这位主人,只好在那里默默掩泪。 晁盖见这老管家真情流露,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长叹了一口气。一扭头带着几个愿意一起走的心腹庄客摔门而去,这时吴用笑嘻嘻的拉着李逵在那里说着什么,见晁盖等人出来,吴用大声道:“李逵兄弟义气过人,愿意领我们去山上暂避!” 晁盖上前对李逵鞠了一躬,李逵冷哼了一声,也不说话。晁盖也不见怪,又朝他拱拱手,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怕老太公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便叫刘唐去后院牵了一辆驴车。 等刘唐牵了驴车过来,众人也不耽搁。迈开步子便出门而去,到了村口,大家与公孙胜会合了,直往与老太公约定的地点奔去。待众人走上小路。远远便见老太公在两个中年人的搀扶下候着自己,晁盖急忙奔上去,惭愧道:“叫恁老晒了这半天日头。小人有罪!” 老太公闻言叹了口气,道:“救命如救火,如人齐了,俺们便走罢!” 晁盖忙叫刘唐牵了驴车上来,请老太公并两个中年汉子上去坐了,众人便飞奔往那湖边而去。 且说那韩伯龙在晁盖这庄上住了半年,对此地早不陌生,跟晁盖告辞之后,急赶到一处渔村,花大价钱租了一条大船并两个水手,早在湖边等候。这时他见众人来了,急忙下船迎接,晁盖弃了驴车,直带着大家上了船,那两个水手便划开水面,那船直往梁山方向而去。 晁盖回头望着东溪村的方向怔怔出神,公孙胜见状劝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保正勿忧,说不定将来还有重归祖宅之日!”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小盖子,这都是命呐……”老太公见状叹道。乡人虽然没读过甚么书,但是他们平时说话时偏偏都喜欢带一些市井俚语在嘴边。 晁盖闻言收回愁思,朝老太公拱拱手,想说些什么,却是呐呐无言。老太公见状也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湖景感喟世事。 一路上众人无话,那晁盖只是低头发怔,公孙胜也是望着天际默默出神,韩伯龙则是心中惴惴,坐立不安,也不知道上山后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唯有李逵毫无压力的倒头酣睡,吴用见他这个样子只是暗暗叹气,心道自己禅精竭虑,费尽心思的谋划未来,现如今的处境反而不如一个莽汉,这叫哪门子事?如此鲜明的对比,直叫他心绪难平。 这条船儿顺风顺水的在水泊中行进了一个多时辰,渐渐便要靠近梁山水域了,只见这时四周划来四条快船,将晁盖等人坐着的这条渔船团团围住,渔船上众人大惊,就在此时,正前方又驶来一条大船,船首站了一个英气勃勃的大汉,只听那汉道:“今儿刮的是甚么风,直把这东溪村群雄吹到我们这小寨来了?” 吴用见了这人,没脸与他答话,只是用力摇醒了兀自酣睡的李逵,那李逵从睡梦中惊醒,心情极不爽利,叫道:“作甚!?” 吴用陪着小心跟他耳语了几句,这个莽汉才极不情愿的起身,一见前面大船上立着的汉子,这黑厮乐了,大叫道:“新郎官儿,是俺!你不曾忘了俺罢!” 原来船上立着的正是梁山泊水军头领阮小七,他听到这黑汉子叫喊,也笑道:“李逵兄弟,我在山上等你多时了,怎地弄得现在才来!” 李逵见说,大叫道:“俺怕来早了显得俺心急,叫你们都笑话俺!” 阮小七哈哈大笑,道:“都是自己兄弟,谁来笑你?再说了,既然是自家兄弟,给大家笑两句又有甚么!” 李逵闻言心喜,只觉眼前这汉很对自己胃口,比那撮鸟晁盖庄上的人爽利多了,也大笑道:“却不是怎地?给你们笑笑也不值甚么,只是莫要少了俺的交椅!” 阮小七笑道:“我家哥哥说一句算一句,许你一把交椅就不会反悔!只是这些人跟你来作甚,莫不是送你?只那东溪村的贼鸟们哪有这般义气!” 李逵见说深有同感,藐视的望了一眼韩伯龙,大叫道:“他们哪有这般好义气,如今私商办砸了,特来山上求书生哥哥庇护的!” 众人见说脸上一红,都低了头,吴用心道这李逵颠三倒四的顿口拙腮,要是真指望他那算完了,幸好自己还有后手,只见他低声相求于马老太公,那老太公叹了口气,起身道:“这位大王,不知还识得小老儿不?” 阮小七闻言望向这位老者,笑道:“西溪村的马老太公罢!当日在村口见过一面,我便是阮小七,怎地不认得你老?” 那老太公见这位大王很是给脸,拱手道:“这些乡亲欲上山寻王头领说话,小老儿自不量力,便同他们一道来了,还请大王带成全则个!” 阮小七低头寻思道:“哥哥能掐会算,偏偏算到这班贼鸟事发了便要投山!不想这些人没脸独自过来,知道哥哥爱惜百姓,连这村里的宿老都请动了,还真是好心思!” 只见他也不废话,直对老太公拱拱手,道:“既如此,太公便随我上山罢!”又吩咐手下快船先行回山寨报讯,最后对李逵道:“李逵兄弟,到我船上来,咱们先喝两碗再去!” 李逵大喜,顿时把身边这些人抛到九霄云外,道:“还是新郎官哥哥知我!俺正自渴哩,有酒最好!”话一说完,只见他噗通一声跳下水,双手乱划,朝那大船游去,阮小七见状哈哈大笑,二话不说,也跳下水来,他见这黑汉子虽然会水,却不甚高明,便上前拖着他往船边游去。 李逵见他水里功夫了得,便停手不划了,大船上的水军只见自家头领在水里拖着一头蛮牛架势的黑大汉过来,都是放声大笑,阮小七回头笑骂:“你这厮倒是会偷懒!”李逵大笑道:“水里头你拖着俺,上岸了俺背你走便是,谁也不吃亏!”阮小七闻言绝倒,心道我自有哥哥从柴大官人处带回的宝马,叫你驮着算怎么回事,你这黑厮又不是坐骑。只觉此人可爱得紧,也不多说,只拖着他来到船边,这新打造的大船船身甚高,早有水军从上丢下绳索来,两人拉着绳子都上船而去。 小船上的东溪村群雄见这两人在水里旁若无人的打闹,都是面色讪讪,吴用更是在心中暗骂李逵,晁盖叹了口气,对划船渔民道:“跟着他们的船罢,只是相烦两位等我们一等,若我们半个时辰还没有下山,你们再走如何!” 那两个渔民知道这梁山上的好汉爱惜百姓,不会无故坏了自己,又得了眼前这晁保正许多银子,当下便点头应允,划着小舟跟着大船而去。 两条船一前一后的走了一阵,看看便要靠岸了,这时湖泊里又驶过两条快船,只见上面立着一个瘦长的汉子并一个壮实的大汉,他们见了这边情形,只见那个瘦长的汉子怒急骂道:“韩伯龙,你这狗贼!我不下山找你报仇,你这忘恩负义、出卖朋友的畜生居然还敢上山来!小七兄弟,快与我拦住他!我今日若不把他剐了,我便不叫朱贵!”(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九十五章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忽闻一声清脆的哨声想起,这时岸边操练的水军闻之,都齐齐涌了过来,只见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望着吹哨子的阮小七道:“哥哥,有何吩咐?” “没听见朱贵哥哥的话么?将那个叫韩伯龙的撮鸟捉了!”只见阮小七从甲板上跳下,下令道,李逵笑呵呵的跟在后面看着热闹,他早看韩伯龙这厮不顺眼了,现在有人找他麻烦,这莽汉心中不知多开心。 那刚刚上岸的韩伯龙见状直往人群中躲,刘唐回头道:“兄弟莫怕,有我在此,定保你周全!”只是粗线条的他完全没有发现义气无双的晁盖此时已经低了头,而智多星吴用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高高挂起,公孙胜不知内情,也没有贸然参合进来。 那摇船的水手见好脾气的朱贵哥哥显是气急了,暗道温和人发怒非同小可,死命的将那船儿摇得飞快。只是不等船儿靠岸,那朱贵便跳下船来,赶到正扭打成一团的人群跟前,大喝道:“晁盖,你还有脸还手!?” 晁盖闻言脸色一僵,心冒虚火,听这人自称朱贵,心中猜到他的身份,开口道:“朱头领,我们走投无路前来相投,贵寨就是这般待客的么?” 朱贵闻言心中怒急,大喝一声,“都住手!” 见状水军们全都退开,剩下两个灰头土脸的汉子满身泥土,吐着嘴里的沙子,那其中鬓边生有朱砂记的汉子道:“我若手上有兵刃时,捅死你们这厮!甚么梁山大寨,我看是蛮不讲理的强盗窝!” 朱贵气极反笑,道:“你要讲理?那便请你来评评理,这背叛兄弟,陷弟兄于水火之中的人该怎么办他!” “怎么个陷兄弟于水火之中!”那死命护着韩伯龙的朱砂汉大声道。 这时不待朱贵开口,跟他一起赶来的朱富便大声将韩伯龙过去的丑事。如何陷朱贵于不仁不义境地的过往讲了出来,他酒家出身,口齿伶俐,条理清晰,直叫闻者无不动容。 那李逵听到后面,大骂道:“俺早就看你不是甚么好鸟,没想到还真叫老爷看准了你这厮!” 那朱砂汉起先还愤愤不平,等听闻始末,脸色大变,转头望向韩伯龙。喝道:“这等卖友的事是你做的?” 韩伯龙低着头,哪里敢回话,那汉又望向极有义气的晁盖,晁盖见状却把头偏到一边,不愿与他对视,这朱砂汉就是再愚笨,这时也清楚了此事究竟,只见他起身骂道:“干!我不管了!”说完恨恨退到一边。 眼见自己被捉,一同前来的众人只有这汉出手相救。现在连他都甩手不管了,韩伯龙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无力的喊道:“刘唐兄弟救我……我……我是迫不得已的……” 朱贵见状大怒,他此时身上没带兵刃。就从旁边水军头目手上夺过一把尖刀,走到韩伯龙旁,大喝道:“你还迫不得已!?是我逼你了还是晁盖逼你了,你这厮死到临头还不悔改。我便送你一程!” 见朱贵就要动手,那晁盖身为这伙人的大哥,心知己方虽理屈词穷。但此时不站出来,韩伯龙就要损命,只见他上前一步,开口道:“朱头领且慢!就算我兄弟卖友,也罪不至死!你此时取他性命,却不是过头了!” 朱贵闻言站住,低头想了一阵,将刀丢在韩伯龙面前,道:“韩伯龙,我便饶你一命!照江湖规矩,你看着办!断一手还是断一脚,你自己掂量罢!” 韩伯龙无力的望向晁盖,却不知晁盖此时叫义理逼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瞧见韩伯龙求救的眼神,把心一横,上前道:“他是我兄弟,此事都是因我而起,我便替他断一条臂膀!” 这时朱富上前与朱贵附耳道:“晁盖带人前来相投,哥哥还没发话,就断了他的肩膀,传出去坏了山寨名声!再说与我等有仇的是韩伯龙这厮,要他晁盖的臂膀有甚用,兄长三思!” 朱贵不是莽撞之人,听了兄弟之言心火略平了些,只听他喝道:“韩伯龙,你倒是投了一个义气人!想你是走江湖的人,断手断脚无疑成了废人,念在往日情分上,我也不要你手脚,切一只耳朵下来,此事便算了了,我日后与你再无瓜葛!” 晁盖此时还要说话,刚刚开口,却听朱贵愤愤喝断:“晁天王,万事说不过一个理字,我现下已经很克制了,你不要一再欺人太甚!” 那晁盖被朱贵逼得无话可说,只好去看吴用,哪知此人眼观鼻鼻观心,好似老僧入定一般,晁盖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见电光火石之间,李逵这个莽汉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捡起地上的尖刀,一脚踏上呆若木鸡的韩伯龙胸膛,手起刀落,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一个耳朵已经被李逵取下,丢在地上,那韩伯龙痛得捂头大叫,李逵对他骂道:“俺若做了你这般丑事,取了俺头去俺也不做声!你不是没名号?日后便叫做一只耳罢!”那韩伯龙见说羞怒攻心,竟一时晕了过去。 朱贵见此人已经领罪,信守承诺,再不提报仇之事,转身而去。朱富见状随即跟上,阮小七冷哼了一声,骂道:“便宜这厮了!”又朝李逵一挥手,两人并肩追着朱氏兄弟而去,朱贵见这黑汉子眼熟,随即与他攀谈起来。周围水军见状也都散了,只是远远的监视着这伙人。 这时公孙胜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合药膏,递到晁盖手上,晁盖上前给韩伯龙涂了药,又替他包扎了,问道:“我等还要不要上山?” 这时只听久不开言的吴用道:“去,不去还能去往哪里?保正,我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朱贵出卖了韩伯龙,他落到韩伯龙手上,只怕下场还要惨!眼见梁山一个头领都如此克制,我们便上山去,那日王伦不是说恩怨一笔勾销么,怕他王伦还不如朱贵?” 晁盖见说又望向公孙胜,公孙胜也是微微颌首,晁盖叹了一口气,扛起韩伯龙,道:“那便走罢!” 众人默默无言,老太公叹了口气,也不多言,他也不是没见过血的人,只朝身旁两个孙子点点头,这三人随着晁盖他们上山而去。 众人刚过第一道关卡,只见一个青面汉子坐在台阶之上,右手边放着一坛子酒,左手边放着一把长刀,先前上去的头领都立在他的身后,晁盖等人见了这汉都是大惊失色,吴用一巴掌拍到额头之上,此时他已是心乱如麻,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人竟然上了梁山,刚才他见朱贵朝韩伯龙报仇还心中暗快,却没想到如今这么快便轮到自己头上了,当下方寸大乱,就想回头,却见关门已经关上,后路已断。 没奈何,此时吴用再无法作壁上观,只好上前道:“杨指挥使,不想今日又得相逢,恭喜指挥使投了明主,小生也替你高兴!” 那杨志猛的一下站起,倒把吴用吓得连退了两步,这时刘唐大声道:“杨志,你要怎地?” 杨志浑然不理,只是盯着晁盖,一字一句道:“黄泥岗上蒙你赐酒,杨志感你大恩大德!如今你还敢上山而来,却不是老天也在助我?” 一码归一码,此事不像韩伯龙卖友那般毫无说道,只见晁盖上前将韩伯龙放在地上,硬气道:“杨志,你替狗官押着百姓膏血前往东京行贿,我怎地劫那生辰纲不得?想你杨家堂堂忠良,你杨志却替奸臣卖命,我又怎地劫你不得?反正我晁盖如今落到你的手上,你要杀便杀,只是话我还是要辩个明白!” “哥哥说得好!杨志!你要杀便杀了我们,只是下辈子,你还替那贪官做狗,我们还要再一起劫你!”刘唐大叫道。 吴用心中大急,暗道这不是撮盐入火,嫌对方火气不够大?只在心中暗暗叫着苦。 却不想这时公孙胜也开口道:“不义之财,人人可以取之!我们本可在冈上将你们各个戳死,但念在你们也是无辜之人,只是被奸臣驱使,故而取财而不害人!你说,我们这几人行径有哪一点违背江湖道义,又有哪一点违背了良心?你要动手,便莫要迟疑!” 杨志闻言不怒反笑,一阵狂笑后,弯腰提起右手边那坛酒,只听他道:“我这里有一坛子酒,都掺了蒙汗药,你们是自己喝,还是我灌着你们喝!” 刘唐闻言骂了一声,上前走到杨志面前,道:“酒给我,前番我麻翻了你,今日便还你,只是你下刀时使点劲,莫叫老爷痛醒了!”说完抢过杨志手上那坛酒,咕嘟嘟的喝了一大口,叫道:“好酒!晁盖哥哥,你也来喝一口罢!”阮小七见状小声问李逵道:“这汉死到临头还有这般豪气,却叫甚名?”李逵也自惊讶,道:“看来这朱砂汉倒是比韩伯龙强不少,好像叫甚么赤发鬼刘唐!我在庄上不耐烦鸟他们,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名!” 晁盖回头向公孙胜拱了拱手,道:“兄弟,都是我害了你!今日同死,下辈子再报你的恩情罢,我先走一步了!”说完便上去接过刘唐手上那坛酒,这时刘唐药性发了,摔倒在地上。 晁盖见状落下两滴泪来,却没动弹,只是将手上那坛酒倒入口中,猛灌了一大口之后,那酒被走上前来的公孙胜接下,道:“晁兄,小弟我不怪你!”说完也是一大口灌下,晁盖闻言含泪点头,两人对视长叹,都回头望着吴用,忽见吴用“呸”了一声,慢慢从袖中掣出两条铜链来。(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九十六章 吴用的杀手锏 见吴用仍不死心,还准备拼死一搏,此时晁盖脸上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神情。只是这种表情并没有持续多久,他身上的药性已然发作,只见这位托塔天王身子一斜,就如铁塔坍塌一般轰然倒下,公孙胜见状连忙抢上将晁盖托住,心中酸楚不已,两人就这样悲沧的相互支撑着,直叫观者无不动容。 可惜此景不长,此时公孙胜也开始两腿发软,整个身子直打晃,他苦笑一声,道:“天王,小弟尽力了,来生再作兄弟罢!”见晁盖此时已经失去意识,公孙胜把目光转向杨志,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道:“我坏了你的前程,此时便还你一条性命,总算两不相欠!只求将军莫要糟践天王遗体……”话还没说完,公孙胜再也支撑不住,和晁盖两人如山一般倾倒在地,人事不省。 眼见了这般情形,只见李逵把牙一咬,就要上前。阮小七连忙拖住此人,目含深意的朝他摇了摇头,李逵这个诨人破天荒的读懂了阮小七眼中意味,竟住了脚,只是盯着神色安详的晁盖暗暗出神。 杨志见此情状,也不禁叹了口气,此时他将目光从脚下三人身上收回,望着掣出迥异兵器的吴用,沉声道:“你有把握胜得过我?”想他家传的武艺,自小便学起,直敢说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此时眼见这个穷酸书生居然还想要动手,杨志只觉匪夷所思。 吴用紧了紧手上的铜链,忽然诡异一笑,反问道:“我为何要胜你?”却见电光火石之间,这位智多星突然出手,结果叫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众人万万没有料到,吴用的目标竟然是无辜牵扯进来的马老太公,只见那条铜链瞬间锁在马老太公身上,吴用奋力一扯。将他整个人都扯了过来,随即吴用又甩出左手上的铜链,将人质的咽喉锁住。 那马老太公的两个孙儿乍遇此事,都惊得是目瞪口呆,想他们农家出身的汉子,那里见过这般场面,两人都是呆若木鸡,呆了半晌,方才大急道:“俺爷上山来与你说项,你……你……竟然如此恩将仇报!快快放了俺爷!” 吴用闻言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晒道:“他若不蹚这趟浑水,却有他甚事?他既然自愿上山,须怪不得我了!我吴用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杨志此时已在山上!幸好我留了后手,不然死无葬身之地矣!其实我本不欲如此,都是你们逼的!” 阮小七闻言大骂道:“放屁,劫那生辰纲也是我们逼你的?!吴用,想不到你这厮隐瞒得够深!往常在我等面前装出一副不会武艺的模样,直叫我等都给你骗了。端的好手段!只是江湖事江湖了,你扯个无辜老人进来作甚,还要脸不要!?” 吴用冷笑一声,对着旧友这一干人等大喊道:“来啊!你们上啊!总归是个死。我便扯上这老家伙的性命和王伦的信誉来做它个垫背!若他和晁盖一同死在这梁山上,江湖上日后的传闻一定会很精彩罢!” 阮小七见状愤愤骂道:“这厮失心疯了!”刚骂完,只见他又小声对着前面单手持刀的杨志道:“杨制使,莫要中了他计。切勿轻动!” 那老太公的两个孙儿见说忙向梁山上的头领们下跪磕头,哭求着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这时老太公挣扎出手来奋力将那铜链扯出一丝余地。只听他嘶哑着嗓子喊道:“俺八十多了,早活够了,大王们不要管俺!” 吴用见状,连忙把铜链一紧,大喝道:“都不要动!谁过来我就勒死他!我倒要看看这白衣秀士是小恩小惠笼络人心,还是真心在乎这乡老族长的性命!”只是此时此刻,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如今他将全部求生的希望,都寄托在王伦真是传闻中那般大仁大义之人身上。 这一声大喝还真起了作用,阮小七和朱贵、朱富等人连连交换眼神,大家都是微微摇头,就连李逵这莽汉都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眼见山上诸人都叫自己喝住,一个个投鼠忌器的模样,吴用心中得意非凡,当下他便祭出生平得意的唇舌功夫,劝道:“杨指挥使,你脚下三人外加韩伯龙那厮此时都已是昏迷不醒,小生一人也搬不动他们,没奈何,只得将他们留给制使了!现下有这几人与你偿命,你也该心满意足了罢!何必兴师动众跟我这个穷书生杠上呢?想你刚刚上山,若逼死这老太公,必定叫王伦脸上不好看,以后你也待得不安心不是?你杨指挥使是衙门里出来的人,初到贵地便得罪上官,这个后果不用小生来讲罢!” 看到杨志眼神里快要冒出火来,却极力克制着,两腿如钉在地上一般毫无动作,吴用心中喜道“中俺计也”!此时便放下杨志不管,吴用随即回身对那几个一同跟随晁盖上山庄客道:“若要走的,背着金子与我同走,晁天王这回是凶多吉少了,何必与他陪葬!” 见吴用这般说,这三五个庄客中当即便有两人唯唯诺诺的朝他这边走来,剩下的几个却都是破口大骂,道:“你这背主的贼,要不是我家庄主看顾你,你这厮还在村中教授顽童,如今这般忘恩负义,还想叫我等学你,呸!我们宁愿和天王死在一处,也不愿跟你这背主之贼同往!弟兄们,想庄主平日里是怎么待我等的,如今便与天王同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吴用闻言叹了口气,道:“你们记住了,不是我要害保正,是这梁山上的人要害他!我只是无力相救而已,在下言尽于此,你们各安天命罢!” 吴用说完,将头转回,大喝道:“要么开关,要么一同归西!” 忽听杨志这时狂笑一声,吼道:“开关,放这狗贼走!” 把守关口的守备军得令急忙打开关门,吴用见状也不多言,只挟持着老太公快步回撤,那老太公还要叫喊,只是被吴用锁住喉咙,眼见面色涨红,难受异常,阮小七见状喝道:“吴用!说了放你走便放你走,莫要害了太公性命!” 吴用见状手上略轻了几分,只是脚步不停,那两个庄客紧随着他往回便走,正好沙滩上那两个渔夫还没有走,都站在船边和山上的大王们吹牛,眼见这种情况,两人都吓得魂不守舍,沙滩边上的水军见状都围了上来,却听阮小七大喊一声,“莫要上去!”众人得令都不再紧逼,只是团团围住这几人,那吴用上了船,对那两个渔夫道:“快走!不然叫你们都死!” 这两个偷生的庄客见状,上前逼住渔夫,这两人是他们唯一的求生希望,所以不等吴用吩咐,各自上前使力,渔夫们无奈,只好摇船入水,那吴用朝岸边道:“小七,我也不愿与这梁山结仇,今日之事都是被人所迫,这老太公与我无冤无仇,待我上岸之后,放他自归!你若使船来追时,没奈何,只好玉石俱焚!” 阮小七闻言愤愤一跺脚,喝道:“都不要追!”说完又对湖中小舟之上的吴用吼道:“你若食言,我阮小七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吴用并不回言,只将老太公脖子上的链子松开,把他交予那两个庄客看管,又袖了铜链,朝岸上拱了拱手,站在船上顺水往北而去。 却说这条小舟在水里走了半个时辰,吴用看到确实无人来追,眼见这船就要驶入大泊北边的北清河中,吴用想了想,叫渔夫靠了岸,将老太公送下船去。那老太公直朝吴用跳脚大骂,吴用呵呵一笑,浑不在意,只是朝他一抱拳,又叫渔夫划船而去。 这时老太公心中无法,只得往岸上走去,忽见不远处撞出一彪人马,当先的乃是个英气不凡的将军。老太公心道官军不敢靠近这水泊之地,莫非这些人是梁山军马?想到这里,他急忙上前大呼,当先那位将军下了马,接住这老者忙问何故,老太公喘着气道:“将军可是梁山人马?” 那将军点了点头,答道:“正是!”老太公急急忙忙便把事情简要说了出来,那将军闻言义愤填膺,翻身上马,回头喝道,“孩儿们全都住了脚,等我去去就来!”这将军说完催马飞驰而去,那脱得大难的吴用正坐在小船上暗暗庆幸,忽见一骑马的将军赶来,仗着两厢隔着几十丈远,他倒也不怕,只是瞪着那将军冷笑。 那将军见这小船顺水行驶,自己此时又下不了水,只是将马身之上的弓箭取出,直往那小船之上瞄去。吴用见状大惊,连忙起身躲避,催那渔家奋力快划,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嗖”的一声,一只神箭划破空气,正中小船上的儒生,吴用惨叫一声捂着屁股摔倒在船上,生死不明。 却问这神箭将军是谁?原来正是那蒲东三杰中的箭术翘楚,每每提弓便射人股间的唐斌唐大将军。(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九十七章 再无梁山栖宋江 晁盖迷迷糊糊从昏睡中醒来,只闻一阵异香扑鼻而来,心中暗惊道:“莫非这就是地狱的气息!?”这时忽闻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入耳中:“现在你知道为甚么我不愿杀他了罢?” 晁盖只觉这个声音甚是熟悉!忽然在他脑海之中猛地闪现出一个书生的相貌来,直叫他心中大惊,寻思道:“竟然是他?莫非此时我还活着!”随即他又伸鼻嗅了嗅这空气的味道,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大惭道原来却是焚香啊!看来这一连串发生的大事直叫自己头脑比往日迟钝多了。想到这里,他只是闭着眼,暗暗听这些人讲话。 随即又闻一个男子长叹了一声,久久才道:“若沾染上这样一个人的血,杨志这双手只怕一世都洗不净了!” “制使能这样想便好!”忽闻又一个男子开言道。 只听那个方才长叹的男子用自嘲的语气道:“林兄,他们说我说得没错,与那贪官送赃,他们来劫这趟生辰纲,道义上来讲又哪里做错了?”这人顿了顿,又道:“哥哥,林兄,闻先生,我在此处也没甚意思,这便带人下山去寻老太公了!” “好罢!制使就带着马军在这水泊北面寻找,吴用那厮是个明白人,杀了老太公徒惹人恨,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是不消所为的!”只听最先说话的那个年轻男子道。 “得令!”那人应了一声,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只怕出门而去了。 “晁天王、公孙道长、赤发鬼!三位怕是早醒了罢?若再磨蹭,等到天黑,只怕就赶不上趟了!”那年轻男子突然大声道。 这时一个熟悉的嗓门在晁盖身边炸起:“赶甚么趟!?要杀便杀,老爷皱一皱眉头便不是好汉!从来没听说砍头还要赶趟的,这便是你梁山上杀人的规矩?” 晁盖闻言顿时睁开眼睛,只见公孙胜和刘唐一左一右都被绑在自己身边。而那个命中克星身着一袭白衣,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晁盖心中一窒,叹了口气,道:“王头领,我那吴用和韩伯龙两兄弟呢?” 王伦见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挂念兄弟,回头和林冲、闻焕章两人眼神交流了一番,三人目光中都是表露出一种欣赏神色,显是十分看好这晁盖的为人,只听这时林冲道:“晁天王!你那位吴用兄弟绑了马老太公独自跑了。具体的情况待会叫你那几个庄客告诉你罢!韩伯龙没有喝着药酒,兀自昏迷着,不在此处!” “吴先生绑着马老太公跑了!?”晁盖出闻此言有些难以置信,只是看林冲言之凿凿的神情,又觉他们没必要哄骗自己,心中大乱,正自天人交战着。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公孙胜叹了口气,道:“吴先生深藏不露,工于心计。我道他为何非要请马老太公上山来说项,原来事先预备着如此险招!保正,看来倒是我们几个送了这老人家也!” 见公孙胜都这般说,晁盖心中一寒。只见他摇了摇头,望向王伦道:“王头领,你要怎地处置我们四兄弟?” “与你们有仇隙的杨制使都叫你们义气所动,我又何苦坏你们性命?”王伦叹道。“只是他不愿与你们相见,那韩伯龙又出卖过我朱贵兄弟,却又留你们不得!这样罢。我这里……” 王伦还没说完,便被晁盖打断了,他是江湖上成名的大佬,怎地听不出王伦送客之意,这个消息对于劫后余生的三人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可是一想起上山的初衷,晁盖心乱如麻,怕王伦直接说出拒绝的话来,弄得没有了余地,他此时只好拉下脸上恳求道: “不是我晁盖不知好歹,实是我身上负着三位兄弟的身家性命,还请王头领开恩!只求在林间水边任搭一间茅屋居住,我等四人足不出户,定不惹山上头领眼嫌!半年之后,等风头吹过,小人们自求离去!”公孙胜闻言心中耿耿,难受的吐出一口浊气,这时刘唐也不开骂了,只是两眼飙泪。 等晁盖说完,闻焕章忽地一声笑了出来,那刘唐见状怒目视向这位儒生,道:“儒生、儒生,又是儒生!不好生去攻读诗书,到东京城里考个状元,偏偏总是捞过界,我们这单纯的江湖迟早便叫你们搅乱了!” 闻焕章闻言莞尔一笑,也不见怪,只笑道:“等你登了三宝,便点小生作个状元如何!”说完他朝王伦望了一眼,王伦笑着点点头,那闻焕章便取出利刃,将三人身上绳索都解开了,只听那闻焕章道:“这位晁天王甚是心急,不等我家寨主把话说完便自开言!我们山寨是容不下几尊大神,只是也替你们找好了出路,怎地偏偏不听人言,便妄自猜想?” 晁盖见说心中大急,忙道:“王头领,此话何解?” 王伦见他如此情急,也不与他打哑谜了,开门见山道:“在我这水泊北岸百十里处,有一座二龙山,那里正是青州地界,此时山上有四五百喽啰,他们的前任寨主强掳林教头的徒弟,叫我们给平了!要说这山生得十分险峻,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唯有中间一条大道可以上山,只是门口耸立着三重关口。若是守住此处时,任他上万兵马都打不进去!我见此山不比我这梁山大寨差多少,故而一直没有弃掉这处山寨。此时那里是我山寨里一个姓江的头目在彼处主持,如今你们走投无路,只是我这里也不好相容,便把这处要塞送与几位,也好歹算是个安生之所罢!” 晁盖等三人见说,从初时的半信半疑,直到后来的大喜过望,也就是一刹那之间的事情,那刘唐当即便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谢道:“书生,是我错怪你了,这便与你还有这位儒生赔礼!”说完便拜了下去。 王伦上前扶起他道:“无须多礼,还望勿怪在下不留诸位之举!” 刘唐闻言嚷道:“我们一行人得罪了你山寨几位头领,留下反而叫他们心里不适,你做哥哥的当然要替弟兄考虑!只是不想你对我们这些萍水相逢的人都这般照顾,难怪这个大寨如此兴旺!” 公孙胜也叹了口气,抱拳道:“想不到一个小小的郓城县竟伏着三位豪杰,真叫贫道大开眼界!王头领,多蒙厚恩,改日图报!” 晁盖闻言心中一窒,刘唐和公孙胜完全可以说和王伦萍水相逢,自己却与这王伦是老熟人了,而且是熟到做了对头的那种。想起往日那一幕幕情景,直叫他此时心中五味杂陈,晁盖叹了口气,猛然起身,伸手便朝自己脸上自扇一耳光,顿时黑脸上显现出五个指印,只见这个铁汉便朝王伦拜下道:“往日都是小人瞎了狗眼,忤逆了头领!日后晁盖再也不敢与王头领为敌,若得安生时,从此二龙山唯梁山马首是瞻,晁盖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公孙胜见状也随即拜下,刘唐一愣,慢了半拍,赶紧也跟随两人拜下,王伦见状上前扶起三人道:“你三位好汉开山立寨,小可无礼相送,那山寨里还有些许钱财粮饷,都送与天王做本钱!我这里还有昔日保正庄上的几百庄客,今番你们一起带走罢!” 晁盖见说,心中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此时他忽然想起老太公说的话,“这样的人不去与他交朋友,反而与他为敌,不是把自己往小人处逼么?”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忽然记起方才林冲说吴用绑了老太公逃走了,忙道:“王头领,那马老太公现在有下落没有?” 王伦摇摇头,道:“目前还没找到!只是保正应该了解吴用心性,老人家跟他无冤无仇,他逃命之后不会再添杀孽。老太公此时应在湖边不远!现下虽是残夏,天气还很炎热,老太公也不会冻着,应该是无碍的!” 晁盖低头想了想,也确实如王伦话里所说,这山上已经动员人下去找了,应该无碍。只是想起吴用最后的举动,叫他心中唏嘘不已,王伦见状道:“时辰不早了,我便不留天王和两位好汉了,这便叫水军送各位去那二龙山罢!你们抵达之后,换我那江志鹏回来就是!想你那里已是千人大寨,官军不敢轻动,若是有事,只管派人来报与我便是!”说完掏出早已写好的书信,叫他们到了交予江志鹏便是。 三人闻言眼眶湿润,都是不住的称谢,王伦回身朝林冲点点头,林冲会意去了,王伦便请三位一起下山,闻焕章、焦挺自然相陪,于路上说大家些闲话,不多时,众人下了水寨,阮小二上前接着众人,道:“小五和小七还没有回,哥哥有甚吩咐?” “你准备一下,亲自把晁天王一众人送到离二龙山最近的北清河边!”王伦吩咐道。阮小二闻言二话不说,便下去准备去了。 就在众人等待船只之时,林冲带着好几百人浩浩荡荡的过来,晁盖见了这些人垂泪不已,林冲又拉过两个知道路径的弟兄介绍给晁盖,这时王伦拉过公孙胜来到一边,嘱咐道:“晁天王义气干云,道长好生辅佐,只是……莫叫义气误了他,日后反为人所逼!”(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ps:离新书月票榜前十还差两个位置,望诸位好汉祝我一臂之力也!!! 第九十八章 相逢一笑泯恩仇 只听一声痛苦的呻吟声传来,一直昏迷的韩伯龙幽幽转醒。当他发现自己正身处船舱之内时,惊恐道:“保正!可是那王伦不容我们,要驱赶我们上岸!?” 只听刘唐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正眼也不看此人。想他今日在沙滩时那般力保此人,不想这厮竟是个卖友求荣之辈,此时想起,真心觉得不值,只怨自己瞎了狗眼。 晁盖见他们两人直弄成这般,心中也叹了口气,开口道:“刘唐兄弟,此事不怨伯龙!若是当日我没有起那趁火打劫的心思,伯龙也不会弄到出卖兄弟的境地!” “保正,此事究竟有何因果?贫道在庄上时,也曾见村中老幼过来哭闹,这些庄客究竟是怎么到了梁山上的?”关于晁盖和王伦的恩怨,公孙胜此前一直不好相问,只是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大家已经不是从前那般短暂的利益组合,既然日后都是同坐一条船的生死兄弟,那么有些话也不必忌讳了。 晁盖长叹了一口气,也不隐瞒,只听他缓缓道:“去年腊月初,他下山替弟兄报仇,攻破了西溪村原保正的庄子。当时我带人埋伏在半路上,想干一票,不想他前前后后过去了两三千人,我原想撤走,只是叫他的哨探发现了。两两僵持了一阵,双方都很克制,最后说和散去了……” 听到这里,刘唐惊道:“哥哥,两三千人的队伍你也敢下手!?”晁盖闻声不语,只是默默摇头。韩伯龙却是在一旁愤愤道:“甚么两三千人,那晚最多三五百喽啰,队伍里都是送行的村民,只是天黑我们摸不清虚实,倒叫这厮骗过了!这厮也不知使了甚么法子,叫那些百姓对他死心塌地!” “甚么这厮这厮的。你讲话须客气些!恁般不识好歹!”刘唐怒道。 公孙胜望着面色尴尬的韩伯龙,想到朱富在沙滩上所说韩伯龙卖友的罪状,心中恍然大悟,原来当日就是他提供的情报,以至于叫晁盖下了决心!只是此人就在眼前,公孙胜不愿激化矛盾,只是道:“可是这王伦日后又下山寻保正报仇?” 晁盖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浊气道:“他倒是没有找我报仇,只是我心想既然得罪此人,一不做二不休便除了他。免得等他将来坐大,再来寻我麻烦,于是日后又设计堵他,哪知他将计就计,反而将我一网打尽!” 公孙胜只听晁盖言语中,丝毫没有提及吴用和韩伯龙当时扮演的角色,一人便把责任全都揽上身,心中暗起敬意,安慰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保正勿要挂怀!况且在小道看来,王头领也没有怪罪保正的意思!不然哪有今日厚赠基业之事?” “甚么基业?他不是赶我们走么?还算这厮……这人顾忌名声,不敢加害我等!”韩伯龙插嘴道。他说到一半憋见刘唐怒视过来。讪讪改了称谓。 见晁盖此时心情低落,刘唐满脸怒气,公孙胜想起王伦最后嘱咐自己的话来,在心中喟叹一声。起身坐到韩伯龙身边道:“韩兄弟,做人须要记好!这位王头领与晁天王原有仇隙,此时安全放我们下山。任谁来说都脱不了‘恩情’二字。更何况此人将他手下一处山寨送与我们,又放了保正昔日那七百庄丁叫我们带上,这样的人你只顾骂他,不是让别人瞧出你的短来么?” 韩伯龙见说讪讪无言,公孙胜拍了拍他的肩膀,望着大家道:“想我等八人因这生辰纲聚到一起,现在三位兄弟陷入大牢,吴先生又下落不明,现在只剩我等四人,好不容易蒙人所赐有了一处安生之所,大家莫要再起内讧……”说到这里他望了韩伯龙和刘唐一眼,接着道:“我等若不好好在山上励精图治一番,却不是叫迁寨相赠的王头领看不起你我?” 说到这里,公孙胜目光诚挚的望着晁盖道:“保正,此时不是暗自神伤之时,我们这三个兄弟可都指着你了!想那王头领半年之前,随身不也就那三五百兵马么,你看他现在山上有多红火?头领三二十个,连林教头、鲁提辖这般豪杰都在其中,且那兵马过万,马军、步军、水军三军齐备!既然这位好汉能够做到,保正哥哥驰誉江湖二十载,如下了决心,又怎么会比他差?”这时只听公孙胜加重语气道:“想我公孙胜本是世外之人,如今感保正大义,尚且涉身江湖,投入麾下,哥哥还有甚么放不下的?豪言壮语也不消说,只我等三人愿意尽心竭力辅佐哥哥!”说完便朝晁盖一拜到底。 刘唐和韩伯龙见状,也都起身表态,晁盖眼眶渐湿,也是起身回拜,嘴中道:“想我晁盖何德何能,竟得道长和两位兄弟厚爱?恁地时,晁盖也不做丑,只把这条性命回报诸位了!” 只见这走投无路、绝处逢生的四人熊抱在一起,相拥大嚎,忽又大笑,如此良久。这时忽从甲板上下来一位,眍兜脸两眉竖起、略绰口四面连拳的磊落大汉,这四人见了,都是上前见礼,那好汉回了礼,道:“天王,道长,两位好汉,前面不远便是上岸之处了,此去往北百里,便是二龙山了,请各位准备准备,我便用小船将你们送上岸!” 四人见状都是上前相谢,晁盖望着此人心中格外有愧,只见他上前执住这位好汉的手道:“小二哥,都是晁盖的不是,过年时给你们三兄弟添堵了!” 阮小二见说有些莫名其妙,一时想不起是甚么事,楞道:“天王说的哪件事?” 晁盖低下头,叹了口气,道:“吴学究那两次找你们兄弟,唉……总之叫你们三兄弟在王头领面前坐蜡了,小人在这里给你三位好汉赔礼了!” 阮小二闻言一怔,忽大笑道:“我家哥哥与我三人亲如异姓骨肉,我那老娘甚是爱他不得,整日里要给他张罗亲事,直比对我三个亲生的还要亲,你说我们跟他之间还分甚么?天王勿要内疚,此事早有说法!咱们都是江湖上的汉子,只顾纠缠这些却不叫人酸掉大牙!” 阮小二这番话一落地,直叫闻者莫不动容,这时刘唐大笑道:“这才是条好汉子,果然能与我家哥哥作个对头!只是他两位此时做了朋友,却不更好?小二哥,我喜你性子,我若闲时,便来找你喝酒,你可莫闭门不纳,瞧不起我!” 阮小二闻言大笑道:“可与人同生同死的汉子,谁敢瞧不起他!你无事时只管到山上找我!你不知我山上林教头徐教师他们都是响当当的好男儿,只是太过斯文内敛,喝起酒来还不如我家哥哥一个书生,鲁提辖却又是惊天海量,我等又喝不过他,縻貹兄弟倒是能与我哥三喝个旗鼓相当,只是下山去接老娘了还没回来,你来了凑一角,却不正好?” 两人相视大笑,晁盖和公孙胜见状,脸上带着笑意的望着这两人,只有韩伯龙缩在一角,也不说话,也不接话。这时阮小二又和他们聊了几句,便请他们出舱,众人收拾好了便随阮小二上了甲板,在等待靠岸时,刘唐和阮小二对了路子,也不见外,道:“小二哥,这般大船可是山寨里自己打造的?” “却不是怎地?我家哥哥去河北拜访柴大官人时,于路遇到一个昔日监造花石纲船只,见今却流落到江湖的好汉,便带着他一起回来了。要不是这位兄弟造得好船,今日我只能驾着渔船送各位好汉了!”阮小二笑道。 两人这番对话不禁带出了公孙胜一番神思,只见他走到晁盖身旁,道:“我昔日行走江湖时,听说河东路抱犊山上有两条好汉在那里打家劫舍,当头一位叫做文仲容,另一位姓崔名野,哥哥若是有有意时,倒是可以试着招揽一番!” 晁盖点点头,叹道:“看那王头领的山寨人才济济,而我身边只有你们三位好兄弟,心里却也着急!其实不说那抱犊山,只这青州境内也有几处人马,不远的桃花山上有两个李忠、周通,远一点的清风山上也有燕顺、王英、郑天寿在那里营生,我昔日做私商时也听过他们大名,待我等安排妥当了,少不得学着王头领下山几遭,请他们一起前来聚义!” 阮小二听到他们对话,寻思道:“跟哥哥喝酒时,也听他说起过这几处人马,抱犊山那两位还算靠谱,只是这桃花山两人小气不提,清风山那几个更是不堪。想不到这山东、河北两处闻名的托塔天王,落草之时身边只剩三条好汉追随,如今窘迫倒这种地步,以至连我们看不上的两处人马也要争取,唉!造化弄人,直说不得!想我弟兄三个若不是蒙哥哥不弃,此时还不知是甚么境地呢!却又只顾叹这晁天王作甚?” 阮小二叹了一声,见人下得差不多了,随即请晁盖等人换乘小船,送得三人上岸,只听阮小二道:“晁天王,我家哥哥有句话托我临别相送!” 晁盖闻言忙道:“愿闻其详!” 阮小二朝众人抱拳道:“我哥哥说,他与晁天王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诸位保重,后会有期!”说完便转身上船,只留下岸边诸豪在那里怔怔出神。(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九十九章 水泊夜话 宽广湖面上吹过的晚风,给这个炎热的夏夜带来一丝凉爽。这时有两位儒生模样的人物,站在蓼儿洼的高地之上,望着星光灿烂的夜空,互诉衷肠。 “此处就是寨主当日遭雷击之地?”闻焕章饶有兴致观看着四周景致,心中想象着当时的景象。 王伦莞尔一笑,道:“先生非要把我拉到此处来,就是为了问这个?”眼前此人也不知跟谁打听到的自己穿越过来时那晚发生的情景,大晚上非要把自己拉到这里,说甚么无论如何要瞻仰一番。 “非常之人,身上必有非常之事!小生虽不会看相算命,但是经过与寨主那晚一席长谈,直叫我茅舍顿开!想是那老天爷眷顾寨主,赐予一道灵光与你也说不一定!”闻焕章望着王伦笑道。 自从那晚听到王伦由义而仁的观点后,他在心中起了很大兴趣与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书生就对自己未来那般有信心。毕竟以一隅之地对抗整个大宋,岂止一个“难”字可以道尽沧桑的。就这样,闻焕章在王伦前去河北之中的一个月时间里苦思良久,始终得不到答案。那晚好不容易等王伦回来,便前去讨教。两个人在房间里经过一夜长谈,闻焕章方才恍然大悟,当即便答应出山,就位梁山军师一职,甘愿助王伦一臂之力。 “今后还望先生多多襄助,不然以小子一己之力,唯恐实难成事!”王伦望着星沉月落的天际,叹道。 那日闻焕章就位军师的第一件事,就暂解了山寨当务之急。他当时提议,如今山寨头领数目突破了二十位,将来还会有更多英才加入,大家暂时不要再排座次了,将来时机合适之时总排一次即可。现下各自依职事分坐,得到了王伦和各位头领的赞同,算是打响了他就位军师后的第一炮。 “寨主过谦了!虽然这半年来寨主时常外出,但是各位头领同心齐力、各司其职,把山寨经营得红红火火,只叫小生瞧得眼热,恨不得再年轻十岁才好!”闻焕章笑道。只听他唏嘘了一阵,又道:“寨主大概准备何时举事,也好叫小生心里有个准备!” 王伦回头望着自己这位军师,交底道:“现在来说何其早也!按我打算。起码也得聚齐百位头领,手提劲兵十万,方有七分之把握!不然匆忙行事,便是拿眼下这些跟随我的兄弟们身家性命开玩笑了!” 闻焕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如今山寨有林教头练兵,唐将军教习箭术,马军方面有徐教师、杨制使、郝义士,邓头领四人统领,步军有鲁提辖。縻头领两位执掌,守备军有杜迁、宋万两位元老压阵,水军有阮氏三雄领兵,再加上将作监的汤头领。专职造船的孟头领,探视耳目的朱氏兄弟、时头领、杨头领,再加上寨主亲随头领焦挺、李逵,以及还没上山的广惠大师和裴孔目。和我以及寨主本人,一共二十五个头领!现今马、步、水、守备四军刚刚一万五千人!” 闻焕章顿了顿,又道:“这将领和军马之数不及寨主预想的两成。确实不宜大弄,若是惹得朝野关注,待朝廷派大军前来,就算我等运气极佳,胜过地方州府兵马,他又会派东京禁军前来,就算胜了东京禁军,他还有河北边军,就算胜了河北边军,他还有近二十万百战西军,如此算来,我们可是耗不起啊!只怕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老底就会拼光!” 王伦点了点头,叹道:“我何尝不是如此作想,有道是广积粮、缓称王,我现在最需要的便是时间了,待营救出萧让、金大坚两位兄弟之后,我还要亲去建康府一次,那里有位神医安道全,乃是我山寨急需的人物,何况我在大名府还许了一位兄弟,得了这位神医之后,还要请他去大名府与那位兄弟母亲治病!” “广积粮、缓称王?”闻焕章见说一振,大赞道:“端的好想法!”只是又听王伦说起他在北边遇到的英豪,闻焕章略想了想,回道:“大名府?不知是那位好汉蒙寨主如此看重?不是那枪棒无双玉麒麟罢?” 王伦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位卢员外做着他的富家翁,不知有多滋润,这人却不是他,却不输与他!此人姓许名贯忠,他兵法、武艺、谋略样样精通,琴棋书画无所不晓,端的是文武全才,最难得的是深晓兵势地理、用兵之道!”如果说眼前这位闻先生是自己的“萧何”,那么许贯忠可谓当世“张良”了。 “如此之才,寨主怎地不将他请来?”闻焕章叹道,他才识过人,心胸宽阔,并不担心王伦身边谋士多了挤掉自己位置,反而念起王伦那番大谋划,真心觉得此时山寨人才缺乏,若有英才,恨不得统统网罗上山,也好一起共谋大事,作成这件惊天动地的事来。 “忠臣必出孝子之门,他母亲身上怀病,他身为人子须要尽孝,我实不能相逼与他!如若有缘,终会相见罢!”王伦叹道。 闻焕章见说生有体会,王伦当初何尝不是也没有相逼于自己,此时只见闻焕章点点头,道:“如此再从长计议罢,便如寨主所言,若有缘时,终会相见的!” 两人正商议时,忽见山间小路上跑来两个人,为头的是王伦那健壮憨实的亲随头领焦挺,随后跟着一个精壮汉子,闻焕章见状回头道:“看来晁盖已经到了二龙山多时了!” 王伦点点头,笑道:“你怎地不歇息一晚再回?何必连夜赶夜路,也不安全!” 来人朝两人行了一礼,笑道:“哥哥,那处山寨如今送给晁盖了,我便是外人了,做客的感觉哪里会好!再说我在那里他们也不自在,弄得我客不像客,他主不像主的,大家都自尴尬,我还不如回来爽快!” 王伦见说点了点头,却听闻焕章笑道:“志鹏,交接完了罢?” “回禀军师,都交完了!那晁盖一开始还客气,直跟我说还交接甚么,便留一粒粮食、一文铜钱也是哥哥的情分,等我领他到库房一看,这几人顿时傻眼了,那叫什么赤发鬼的汉子直喊哥哥仁义,非要拉着我喝酒,差点留住我不叫我回来!”江志鹏笑道。 “我当日在西溪村外索了晁盖七万贯钱,又叫他折了一百多庄丁的性命,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此事虽然如今大家都不会再提起,只是留在他心中始终是个心结,如今我大寨早不差钱粮了,他如今走投无路,他这七万贯钱我便还与他做个本钱,也算叫他心头再无遗恨!那两千石粮食,便算他七百庄客在我这里做了数月苦工的报酬,也足够他支撑三两个月了,不必一到山寨便陷入窘境之中!”王伦叹了口气道,“如此我和他的过节方才算是一笔勾销了!” “怪不得那托塔天王看着库房钱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满眼含泪,倒是那位公孙道长拉着我说了许多感激的话,他们只是叫我给哥哥带个好,说将来如有能够效力的地方,若得哥哥一句话,万死不辞!”江志鹏笑道。 “好了,志鹏也辛苦了,先去休息罢,明日给你记功!”王伦点头道。 “记甚么功啊,在哥哥手下做事快活,叫人心中敞亮,便是小人的福气!甚么功不功的,哥哥莫说见外话!我便下去了,哥哥和军师,焦挺哥哥慢聊!”江志鹏说完一拱手,转身下去了。 “这小子不错,是个人才!”闻焕章笑道。 “当日在孟州时,我等只是要放他走,结果鲁提辖一眼便看中他,真是慧眼识人呐!”王伦笑道。见王伦笑了,焦挺也傻呵呵的跟着笑了起来。见他这个样子,王伦想起他人生大事,笑问道:“兄弟,你跟那锦儿现在处得如何了?” “那丫头见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想她对谁都好,偏生没好脸与我!”焦挺委屈道,说完话还用力吸了吸鼻子,像是憋屈至极。 王伦和闻焕章见说,都是哈哈大笑,只听闻焕章道:“我说焦挺,她越是这般,便越是在乎你,你还委屈,别人想委屈还没地委屈哩!” 焦挺见说一楞,继而大喜,道:“哥哥,军师说的真个如此?” 王伦笑着点头道:“我看你们相识也半年有余了,待她再骂上你个半年,我便亲自上门向林教头提亲去!” 焦挺见说大喜,道:“听哥哥这般说,我这便过去再叫她骂一顿去!”说完飞快往后山跑去,忽地想起什么,又折了回来,匆匆向闻焕章抱拳道:“军师莫要怪我无礼!” 闻焕章见状回头望着王伦大笑,复对焦挺道:“你怎地只叫我勿怪,不叫寨主勿怪?” 焦挺赧颜道:“哥哥从不见我怪的!” 王伦见说笑道:“去罢去罢!军师是自家人,怎地会见你的怪!”焦挺闻言这才笑呵呵去了,闻焕章摇头笑道:“这汉倒是憨直!” 两人笑着又说了一回话,只听闻焕章问道:“怎么营救那萧让、金大坚,寨主胸中可有成竹?” 王伦笑了笑,望着闻焕章道:“此事却都系在一个人身上!”(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ps:今天第二章更新晚了,实在抱歉! 第一百章 鼓上蚤夜潜济州府 一盏黑釉油灯所散发出的昏暗火光,直将桌边一个愁云满面的中年男子映照得格外阴晦,只见他两眼直直盯着虚空发呆,浑然不觉身边的妇人已然放下床角四周的紫色短幔,却听那贵妇回头催道:“官人,都两更天了,该歇息了!明日一早却不是还要坐堂?” 愁眉苦脸的男子叹了口气,把思绪从苦恼中挣脱出来,望了一眼风韵犹存的贵妇,却实在提不起一点兴致来,只见他摇了摇头道:“却是睡不着,娘子便先歇息罢!” 那贵妇见状也不睡了,轻提罗裙,直坐到这男子身边道:“官人这两日心神不宁,可是为了那生辰纲一事!” 不想这妇人一句话正好勾出她相公心病,只听那男子叹了口气道:“却不是怎地?那两个虞侯仗着蔡相公和梁中书的势,今日逼我交出晁盖,明日限我交出晁盖,只顾苦苦相逼!我却上哪里去弄这个人给他们!” “听下面的人说,那晁盖不是跑了么?现今大牢里关押着三个强盗,一并都拿去便是,只顾催逼我家官人作甚!这两个狗才不过帮闲跑腿的料,居然敢在我家相公面前放肆!怎地我家相公也是一州父母,朝廷命官!想这两个还是中书府上出来的,直没点体统!”那妇人愤愤道。 那知州闻言也骂道:“他两个长狗眼的东西,自己押运生辰纲丢了,偏偏跑来怨我!他到了地方又不曾知会我一声!现在好了,差事办砸了只顾见天逼我!你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还有晁盖那厮!从前我还当他是个明白人,哪知糊涂起来害死人,他在哪里下手不好,偏偏在我济州犯案!常言道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哩,他就再往北走个几十里会死么?若到了郓州地界下手,哪里会叫我如此坐蜡!” “官人不要动气!”那妇人见相公发怒。连忙劝道。 “不动气不动气,我能不动气么!这半年来我就没过个安生日子,原以为这京东路的州府油水丰厚,好不容易花钱托人谋了这一任州官,想我寒窗苦读十数载,容易么?偏生那个甚么梁山王伦,见天不消停!不是坏了郓城县大户的性命,就是任城县有人过来告首,再不就是金乡县令递上加急文书!除了我这州城以外,其他三县哪处没被他骚扰过。加起来钱粮损失怕不有百万巨?你说这些强盗老是盯着我作甚!”那中年人愤愤道。 “就是,这水泊旁边又不是只我一个济州,怎地老是跟我家官人作对!”那妇人跟着骂道。 却见这时那知州自嘲的笑了一声,道:“想那郓州知州的日子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他手下那告老的寿张县县尉都叫贼人取了首级去,何况他治下其他几县!” 那妇人见说,吓得捂住嘴道:“那贼人敢坏了朝廷命官的性命!?那郓州知州和官人你们怎么不报上朝廷?叫东京派大军来剿了此贼啊!” 那知州恨铁不成钢的望向自己浑家道:“幼稚!报上去有用吗?当今圣上跟前得势的相公姓甚?姓蔡!你以为是范文正还是王荆公?你当报上去他就会心急火燎茶饭不思忧国忧民,然后派大军来替国家除贼?!你不想想,这些贼人没有举起反旗占据州府县城。在他们大老爷眼里那就是癣疥之疾,想他们党争结私还来不及,谁有心思管这些?到时候看了快马急报,头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你家官人我无能至极。不堪大用,只会惹事,弄得治下乌烟瘴气!你说我和那郓州知州无事找这麻烦作甚?” 那妇人见自己说错话了,惹得相公发火。赶紧道:“那官人怎地不派兵剿灭他?我们济州城里不也有几千兵马?” “几千兵马!?是有几千兵马,名册上是倒是有几千!上次我派黄安去剿灭贼寇,堂堂两个指挥竟然凑不出一千人来!一个贼人没见着。反倒是全赔进去了!”那知州想起这事来就来气,大怒道。 这还不是晁盖那厮惹出来的,本来你自己做贼,无端端却说甚么要剿贼,你们争地盘火拼私下干便是,偏把自己拉下水,也怪自己当时昏了头了,为了那几个钱,居然捏着鼻子应了他的。 “这等无用之人,官人何不报上朝廷,将他革职,派上猛将过来也好替官人分忧!”那妇人道。 “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懂不懂甚么叫报喜不报忧?这等烂事还往上面捅,到时候闹开了他黄安固然倒了霉,却于我有甚么好处,最后还不是连累我吃挂落?我犯得着与他黄安陪葬吗?这不,事后还要替他擦屁股,只好把流配的犯人都往他军营里塞来充数!”那知州怒道。 那妇人无言以对,直低了头,咬着红唇嘟哝道:“如此还不如花钱换个州府待,这济州真不是人待的位置!” “换换换,那蔡京问罪的均帖不日即到,到时候还不知怎生是好!唉,跟你说这些却有甚么用!睡罢睡罢!”那知州愤愤骂了一句,和那妇人上床歇息了。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睡了多久,这济州知州却做了一个梦,直梦到有人拿着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这人无端却会变脸,一会是梁中书的样子,一会变成蔡京的模样,一会又变成那两个虞侯的狗脸。这时突觉脖子一凉,那知州冷汗淋漓的从睡梦中挣扎出来,忽见床头居然坐着一个人,那知州吓得心跳到嗓子眼,大惊道:“你……你……你是何人?半夜三更擅入官府,好好……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么?莫不是不要命了!”这时睡在他身边的妇人也惊醒了,一见自己相公筛糠一般的抖,又见一个强人坐在床前,顷刻间吓晕了过去。 那精瘦汉子见状嘿嘿笑了一声,抓着手上一撮毛发道:“济州知州,好大的名头!吓死老爷我了!你看我手上拿着的是甚么,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刚才便该直接取了你的首级去!” 那知州闻言大惊。心道他明知自己身份还敢擅入,却不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看着那强人手上的毛发很是眼熟,他急忙摸了摸自己下颚,这一摸不要紧,却吓得他浑身汗毛直直竖起,不想自己那一围引以为傲的长髯都叫眼前这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割去,又听他说什么要割自己的首级,顿时慌了手脚,求道:“好汉!好汉!你……你是何人。来我府上所谓何事?” 那精瘦汉子一笑,道:“这样才有个谈话的气氛嘛!是不是?一味拿名头吓我,说不定我心中害怕,这手一抖,刀子就掉到你身上,弄出些甚么事情来就不好了!” 那知州闻言哪里说得出什么话来,只是求饶,那汉子笑道:“放心,我与你无冤无仇。要你性命作甚?只是想请知州相公帮个忙!” 那知州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忙道:“请说请说,好汉请说!下官能做到的绝对做到!” “我有几个兄弟被你关入大牢,还请知州相公高抬贵手。放了他们!”那汉笑道。 知州见说心中一惊,暗道莫不是……又见憋见此人带着一丝玩味的望着自己怪笑,忙掩饰道:“不知是哪几位英雄?” “明人不做暗事,实话便与你说了。那萧让、金大坚、白胜是我哥哥要的人,知州相公掂量着办罢!”那精瘦汉子不紧不慢道。 “你真是晁盖派来的?”那知州一时忍耐不住,气愤道。他心想这狗贼害了自己一次两次不够,居然还派人来府上行刺,好好好,且待我敷衍了你,待捉住了你这厮,看我再如何炮制你。 “我不认识甚么晁盖,但我也不瞒你,我家哥哥却是知州相公的老相识了,那水泊梁山的大头领王伦便是!”那汉回道。 “王……王伦?”知州大惊道。 “怎地?办还是不办?”那汉问道。 “好汉,不是我不办,只那三人是朝廷要犯,东京蔡相公都知道名姓的贼,下官实在是不敢呐!”知州哭丧着脸,一味叫苦道。 “那蔡京会如何炮制你?贬官?流配?”那汉子问道。不等这狗官回答,他又道:“那你知不知道我现下便可取你性命?” 知州闻言一下瘫倒在床上,好半天才爬起来道:“下官照做,照做便是!” 那汉点点头,道:“你这厮刁滑得很,我倒不担心你怎地应付那两个虞侯,只是你若要敷衍我时,你自己盘算值不值罢!你这州城里如今还剩下两个指挥的禁军,再加上那一千厢军,区区不到两千人,你要是认为这些人能保住你的性命,你便只管敷衍我!到时候兵临城下,我可就再没甚么与你好说的了!” 那知州闻言顿时焉了,他岂能不知道自己治下这梁山的势力,只是不明白那贼首王伦和这三个要犯是甚么关系。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惊,暗道莫非晁盖这厮上了梁山?!只是这怎么可能,前不久这晁盖还来借兵剿杀王伦,怎么会转眼间就投了死敌呢?这……这……看来这江湖上的事迹完全跟官场上大不一样,若是政敌之间,哪有按这种套路来走的,这蔡相公乍一上台,不就报复性的刻了元祐党人碑,要叫那些政敌万劫不复么。 坐在知州床前的这个精瘦汉子最善察言观色,眼见此人神色有变,心道又叫哥哥猜着了,咱们山寨不打州府不是因为打不了州府,而是不想把这人逼到墙角,狗急了都跳墙,何况这班贪官污吏。只要他们心觉还隐瞒得下去,保证会竞相替自己山寨隐瞒的,不然怎么叫奸臣误国之辈。 想到这里,这汉嘿嘿一笑,心道哥哥和军师的算计就是高哇,有道是:你怕我打你州城,其实我也不想打你州城,只是我便吃定了你不知我不想打你州城,还叫你在心中害怕我要打你州城。(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零一章 祸水东引 当三都缉捕使臣何涛一大清早,第一眼见到本州府尹相公时,直把他惊得是目定口呆,张口结舌,他此时心中极其惊诧,寻思道:他老人家那副长须呢!? 须知这位知州相公生平最为骄傲的便是自己这副美髯了,每每遇到得意之事时,下意识便会去抚髯长笑。哪知现如今下巴上面光秃秃的,乍一看时很不习惯。 此时何涛又见这位相公满脸阴沉,心中实在不愿意上去触他老人家的霉头,只是昨夜自己得到了重要情报,此时不禀报又不行,只好把心一横,小心翼翼的凑了上去。 “何涛!自你去郓城县捉拿晁盖那厮,无端走风叫他跑了,现如今已经过去四五日了,你此时还有甚么话说?莫不是要逼我把你脸上的金印填上州名,这就刺配了去么!”那知州一晚上心事重重,提心吊胆的,此时这何涛主动迎了上来,直叫他顿时找到了出气筒,只把心中的憋屈往这下属吏员身上撒。 何涛硬着头皮听着这位府尹相公骂完,等他歇气的时候,抓住时机立马抬起头来,小声道:“知州相公勿要气坏了身子,小人这里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晁盖那一伙人有下落了!” “那你还不带人去将这厮们拿了,只顾在本官面前讨甚么野火?”这知州想都没想便怒道,等他吼完望着唯唯诺诺的何涛时,心里突然一惊,暗道:莫非此人也知道了晁盖在梁山上? 何涛无端被骂了一顿,哭丧着脸道:“不敢相瞒相公,小人们实在是力有不逮,鞭长莫及啊!那晁盖此时并不在我济州地界上,如今他跑到青州去了,在一处名叫二龙山的地方落了草,聚起了三五百喽啰。此时正在哪里打家劫舍!” 那知州闻言如久旱之田突逢暴雨,直恨不得大叫出一声“好”来!如今晁盖这厮没有隐匿江湖,让人无迹可寻,反而是冒出头来,怎不叫他喜出望外来!这厮既然落草为寇,想他一时半会也逃不了,且又是在邻州的地盘上,如此总算是对东京的蔡京和北京的梁中书都有个交待了,总不能把板子都打在自己身上了罢,就是将来托人求情时。也有个说法不是。 只是这么多的想法出现在这位知州相公心中,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二十多年的宦海沉浮,早让他练成了在下属面前时刻保持着那种威严面孔的惯性,此时只见他微微一点头,加重语气道:“你可敢担保,方才你所说的,不曾有半句虚言?” 何涛见状忙道:“小人敢拿性命担保!自从那日相公在小人脸上刺了这一排金印,小人在心中时时警示着自己。这几日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并且发动所有弟兄和所有的关系四处探察这一伙人,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叫小人得到晁盖那厮的下落。绝不会错!” 那知州闻言这才放下心来,朝他点了点头,道:“你且下去,速请梁中书府上那两位虞候和黄团练过来。我要与他们商讨剿寇大事!” 何涛见状忙行了一礼,急急去了,那知州此时身边没了人。这才展颜大笑,只见他笑了一阵,急忙取出笔墨,将墨研开了,便摊开纸在那里奋笔疾书,不多时,刚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又用了章,正好这两个虞候和黄安一前一后的进了堂来,与他们见了礼,这知州也不打哑谜,一开口便道:“两位虞候,现在下官这里有了晁盖一伙贼人的消息了!” 那两个虞候见状大喜道:“那知州相公大人快发兵去抓呀!只顾跟我们在这里耽误甚么?” 知州闻言心中一怒,心知这两人还真不知好歹,强平下心火,道:“此时还要与两位商议一下,方可行之!” 那两个虞候见说对视一眼,忙问道:“还请知州告知详情!” 那知州点了点头,道:“晁盖如今已经在青州落了草,只可惜下官无法跨界抓人,我此时已经写就一封公文,准备交予青州慕容知州,请他为主,我为辅,毕竟二龙山在他青州辖下,下官不好反客为主。只是慕容知州若有意剿杀此贼之时,我济州愿意全力相助,要将出将,要兵有兵,不计代价,只为了替蔡相公和梁中书报此大仇!” 两个虞候见说面面相觑,顿了顿,方才问道:“知州相公,这个消息可靠否?” “此乃下官手下三都缉捕使臣何涛送来的消息,如若不实,要他好看!”知州坚定道。见这两人完全愣在那里,他便道:“这案子的主犯现在逃窜到青州境内,两位虞候便拿着下官的公文,去找那青州慕容知州,请他定夺!下官这里便点起兵马,只要青州有信过来,下官便配合剿贼,义不容辞!” 这两人见说心里实在没了办法,只好上前收了知州的公文,只听这时知州又道:“我这济州城小兵少,将来若要对二龙山用兵时,我若精锐尽出,只怕城中守备不足,其他倒是不怕,就怕这三个死囚放在牢里,被人劫了去!” “那怎生是好?难道便叫我二人押到青州去?”两个虞候问道。 “押到青州去也不是办法,毕竟他那里也要用兵,依下官看,两位虞候不如分出一人,把这三个死囚押送到东京蔡相公处,也叫他老人家安心,我这里便点起一百马军沿路护送,两位看如何!” 那两个虞候也就会狐假虎威,真遇到事时完全没有主意,此时被这老狐狸知州牵着鼻子走犹不自知,只见他们两个低头商量了一阵,只觉去东京不如去北京的好,他们是梁中书府上的人,在蔡京面前完全没有情面可言,何况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好歹梁中书也是他们的恩主,无论如何总会顾及点情面,对他们有些感情罢! 最后两人商量好了,便对知州道:“便依知州相公言语,我们两个分成两路,一人押着三个死囚去北京大名府留守相公府上,一人带着公文去青州找那慕容知州!知州相公这里,还望多派些军士相送!” 知州闻言大喜,习惯性的去摸自己长髯,忽然察觉下巴底下空空如也,尴尬的笑了一声,道:“这是自然,这位是我州里的团练使黄安,他会给两位安排妥当的!只是不知道两位准备甚么时候启程?”这知州说完眼含深意的望了黄安一眼,那黄安见他胡须没有了也不吃惊,只是唯唯领喏。 这两个虞候对视一眼,道:“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回去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便出城!” 知州点点头,道:“还望两位见了留守相公,与下官说几句好话,感激不尽!” 两人回了几句客气话,就告辞去了,知州把黄安叫来耳语了几句,黄安闻言点了点头,也不言语,此时便追着两个虞候去了。 不多时,这两个虞候收拾停顿了,领着团练使黄安派来的马军,在城门口分别了,一个投东北方向的青州而去,一个投西北方向的大名府而去。 且说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萧让、金大坚、白胜三人被监在囚车之中,跟着队伍缓缓而行,此时火辣辣的太阳烤在他们尚未结痂的伤口上,那种痛苦的滋味从他们脸上的表情上便可窥一斑。 事到如今,杂思如潮水一般涌上萧让的心头,眼见踏上这条无法回头的路,如果还有机会让他再选择一回的话,便是死也不会再与吴用这样的朋友相见。 虽说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出现一些不靠谱的朋友,可是要达到吴用那个程度的,还真不多。也许在这位损友心中,所有人都是他前进的踏路石,叩关的敲门砖,被用完之后就随意的丢弃在一边,再也不管不顾。 想到这里,萧让苦笑的摇了摇头,想当初在西溪村外时,那白衣秀士王伦还亲口跟自己提醒过,交朋友要小心!若是自己真的听进了这番话去,哪里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如今眼见事发了,得罪了蔡京和梁中书,到了地方还不知有甚么样的酷刑等待着自己?也许,这几百里地的路途,就是自己生命中最后的长度罢。 沉思中的萧让忽然被一阵哭声惊动,原来这时另一辆囚车上的白胜哭了起来,嚎嚎之声显得不知有多伤心。 这个白日鼠直想起以前那种原本已经极端厌恶的闲汉生涯来,此时心中却异常的极度渴望起来。他心中悔恨着,要不是为那万贯铜钱所吸引,自己又怎会走上这条不归路来?晁盖啊晁盖,你好事不曾想起我,这般杀头的罪过就惦记起你白爷爷来,现在好了!直叫你白爷爷送了性命,如今就是想过从前那般饥一餐饱一餐的日子也不能够了! 押送的官兵都藐视的瞟了瞟这个软骨头,没人搭理他。即便是同在囚车中的萧让和金大坚也都是一眼都不看他。既然有这样的人作伙伴,自己不被坑谁被坑?此时两人都咬着牙,尽管白胜的哭声很有感染力,差点引出他们眼眶中悔恨的泪水,但是还是被各自极力的忍住了,不知道为甚么,也许仅仅只为了做人的最后一点尊严罢。 就在这种最为悲观绝望的时刻,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只让绝境中的三人如闻天籁之音,只听那人喊道:“打打打打……劫!”(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零二章 特殊人才 押送的官兵们只见一个黑莽汉子手提两把板斧,**着胸膛,大喇喇的站在大路中央,只是这人狠话还没说完,却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惹得官军都是大笑,只见那带队的虞候笑道:“你这厮是哪里跑出来的黑熊精,伤风还没好,便学着人家做贼!?官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你速速退去,莫要讨死!如我等跑起马来,踏也踏死你!” 这黑厮哪里搭理他,心道书生哥哥教的台词还没说完呢!只听他继续照本宣科道:“此路是俺栽,此树是俺开,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众官兵闻之,无不绝倒,都笑骂道:“哪里来的一个黑汉子,话都说不清楚,还来打劫,快快逃命去罢!” 萧让和金大坚两人在绝望中听到这人声音,一股绝处逢生的喜意由心而生,都暗道这汉却不是晁盖庄上住着的那个黑旋风李逵,晁盖应该在此处不远罢?结果他俩左等右等,还没见伏兵杀出,眼见就李逵一人,两人绝望的对视一眼,便听金大坚叹了口气,嘶哑着嗓子喊道:“那大汉,莫要阻拦,这里都是押运的官兵,哪有什么盘缠与你,莫要反送了性命,你快走罢!” 见这黑汉子站着不动,萧让也喊道:“这位官爷既然饶了你,还不便退去!莫要枉送了性命也!” 那虞候见状,若有所思的回头望了囚车中的萧让和金大坚一眼,又瞪着那汉上下打量,暗自猜测道这黑汉莫不是他们一伙的?只见他正在沉思时,忽听白胜大叫,“李逵哥哥,快来救我!到了大名府我便只剩个死,哥哥,我……我不想死啊!” 那虞候闻言大喜。心道:“这汉虽然不是黄泥岗上的那八人,却是和这三个贼认识,说不定便与那贼首有联系!”想通此节,那虞候精神大振,随即高喝道:“谁与我上前将他捉了,留守大人处重重有赏!” 带队的牌军心中暗骂了一声,这梁山上的人怎地这般不靠谱?却只派一个黑厮下山便来劫犯,枉费我家团练相公一番心意!此时他见这虞候又发话了,没奈何,只有催马上前。喝道:“弟兄们,与我拿了这黑厮!” 众军汉刚要上前捉拿李逵,这时从大树背后忽然转出一个青面汉子,只听这汉怒道:“张虞候,别来无恙?那日不听我杨志言语,丢了生辰纲,如今称心如意了罢?想你等狗贼反倒打一耙,把罪责都推到洒家身上,就不怕我与你同上大名府在中书大人面前对质?” 那张虞候忽见转出这个人来。顿时心慌意乱,暗道杨志这厮怎地还没跑,若是等他到了留守相公处,须不好交待!此时他心下大慌。随即起了灭口的心思,忙喝道:“这黑厮与那青面汉敢拦截囚车,格杀勿论!各位弟兄们助我杀贼,到了大名府。我断断不会忘记你们的!” 杨志大怒,喝道:“上来的死,我看谁敢不要命!”说完搭起弓箭。一箭便射死当先一个要钱不要命的军汉,众人大惊,都急停住马,不敢再上前相逼。 那虞候把心一横,将手转到背后摸了摸包袱里的银子,暗道不下血本看来是不行了!这可是济州知州送与他们两个的五百两花银,每人二百五十两。想他爱财如命,本舍不得花这钱,只是给众人开着花头,只云到了地方有赏,可这时性命攸关,要是叫杨志这贼到了留守相公跟前,指不定闹出甚么事来,若到了那时万事皆休,再多钱也无用了,想到这里,只听这虞候大喝道:“取那青面汉首级者,赏银一百两!” 杨志盯着这厮眼睛都快冒出火来,一路上就是这两个杀才滥装好人,拉拢军卒帮着老都管掣肘自己,要不是他,他能在黄泥岗上着晁盖的道?此时这狗贼还要杀人灭口,杨志心下大怒,也不跟他废话了,举起弓箭,朝天怒射,只听唰的一声,一支响箭上了天。 待这只响箭射出,忽见树林中从四面八方不知涌出多少手持长枪的步军来,大地上也传来隆隆蹄声,饶是这虞候再孤陋寡闻,却也知道这是大群骑兵奔袭而来的声音,当下他心下大骇,催着马儿转身就要逃命,那杨志哪里会放过此人,又取出一支箭来,瞄着那虞候的狗头便射去,顷刻间,一支利箭穿颅而过,那虞候顿时毙命。 这时牌军见状,心道团练交待的事情已经做完,莫要惹出甚么事端来送了自己性命,忙大声道:“我等愿降愿降!” 众人见有埋伏,心中早有降意,一听上司意思,各个都是下马跪地,那李逵哈哈大笑,上前一斧头砍开囚车,先把萧让、金大坚放出,这两人死里逃生,都是瘫坐在地上,眼泪不止,李逵见状道:“俺是牢子出身,知道这厮们手段,听你两个在牢里骨头硬,此时却只顾哭甚么,好没志气!” 这黑厮说完提起斧头就要往投降的官军头上砍去,忽听一个声音大喝:“铁牛住手!若杀一个,你便一天没肉吃,没酒喝!” 李逵闻言讪讪回头,道:“书生哥哥,这些狗官兵怎地杀不得?” “我若说杀降不详你肯定不服!我只问你,他们都放下兵刃了,杀这种手无寸铁之人你便是英雄好汉了?”这时王伦带着焦挺等人匆匆赶来,杨志一见,上前抱拳道:“哥哥!”王伦见他双眼赤红,只拍了拍他肩膀,道:“将军上阵,腹背受敌,既要预防敌人,还要防备身边宵小,怎不叫英雄灰心?杨兄且睁大眼睛看着,将来却是一番甚么景象!” 杨志一听,感触颇深,万语千言化作长叹一声,王伦又跟他说了几句,最后朝他点了点头,便走到李逵面前,道:“两军对阵,陷阵冲锋方为男儿本色,到时候你逞威杀敌。斩将夺旗,我便叫你一声好汉子!你现在杀降人,算什么本事?还不如把你发到造船监去砍树,那些树木也毫无抵抗,只任你提着斧子砍得高兴,如何?” “不去不去,铁牛死也不去!不杀降人便不杀,只是日后若有冲锋陷阵的好事,书生哥哥一定莫要忘了铁牛!”李逵跳脚道。 “你在我身边待着日子,先治治你这身坏习气!日后我与你寻三个帮手。有他们做你裨将,我才能放心让你去步军作个头领!”王伦回道。 李逵大笑道:“要甚么帮手?只我铁牛一人便去冲锋陷阵!斩将夺……夺那甚球!” 众人闻言都笑,王伦也笑道:“我是叫你去斩将夺旗,不是叫你去送死!莫要只顾蛮缠!” 李逵闻言嘿嘿直笑,王伦放下他不表,直吩咐众人把官军都锁了,把那马匹兵器甲胄都收了,这时他来到萧让和金大坚身边,道:“两位兄弟。受苦了!” 这两人这么多天来收了那许多夹磨,在此死里逃生之际得人一声问候,都是泪湿眼眶,掩泪道:“只悔当日没听头领良言。又做出这些事情来,真是无颜与君相见!”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从前的事情还说他作甚?那日晁天王到我山上,只恨无力相救二位。我便一力应承下来,如今幸得救出二位脱险,还想听听二位意思。是去寻那晁天王,还是便留在我这里?”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都是下拜道:“而今弄出这般大事情来,老天也不容我二人,晁天王的恩情都还与他了,再见也无甚话说,我等此时走投无路,我俩情愿归于王首领麾下!” 王伦见说将他两人扶起,道:“既如此,便请两位上山各坐一把交椅!我那山上虽战将如云,却正缺二位这般人才!”这萧让和金大坚都是一技傍身,日后假造个公文,私刻个官印甚么的,还不是信手拈来。 这时焦挺将出两条各一百两的蒜头金来,二人见状不解道:“小人初投山寨,无尺寸之功,幸蒙头领相救,怎敢厚颜收这金子?” 李逵这时凑了过来,道:“你两个斯文人,就是心眼多,做甚么都要问个明白!我上山时也得了书生哥哥一百两金子,与你你便接……接……接……阿嚏……”他话没说完,一个喷嚏直喷了两人一脸。 众人见状都是大笑,萧让和金大坚对视一眼,也是赧颜而笑,此时顾不得擦净脸上的涎水,上前接了金子,对王伦道:“多蒙哥哥看重,我等便愧领了,只是……”说到这里,两人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伦笑道:“可是担心家眷?两位且放心,待回山之后,两位各写一封家信,两日内我必叫你全家团聚!” 两人闻言这才大喜,又是拜下,这时忽听被人遗忘的白胜叫道:“王头领……王伦哥哥,我也愿意归顺梁山!”他看到这两人一答应上山便有一百两金子拿,心中却又活泛起来。 “上……上个屁!你这卖友的腌臜畜生还想上梁山?只把我家书生哥哥的山寨当甚么鸟地方了!再不济也得俺这般实诚的好汉才配上去!”李逵闻言骂道。 白胜闻言焉了,只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想他如今得罪了朝廷,天下再大却已无路可走,前番又出卖了晁盖,导致连这招纳四方豪杰的梁山都不收自己,顷刻间心如死灰。只见这白日鼠缩在囚车中,唯有听天由命了。 王伦叫众人把官兵和军马都押上山去,这时江志鹏带着一个军汉走了过来,那军汉避开众人,赶紧上前行礼道:“王头领,团练使吩咐小人多多拜上!” 王伦闻言朝他点点头,便准备吩咐诸人回山,那军汉见这梁山大头领似有些漫不经心,略一沉思,上前讨好道:“小人这里还有一个消息,那中书府上另一个虞候此时去了青州,估计不日即将发兵攻打二龙山!”(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零三章 虎将秦明 也不知是老天眷顾,还是这人生来便运气好,这位避开生死签中之死签的虞候,在官道上紧赶慢赶走了两天后,终于来到这京东东路路治所在地,青州。 此时齐州还未升格为济南府,故而这青州城仍是京东东路的政治中心。慕容贵妃也是看中这点,才在赵官家耳边吹了枕头风,将她的嫡亲哥哥安排到此,做了一州牧首。 且说那好运气的虞候到了青州,便不敢直如从前在济州一般恣意妄为。大清早赶到州城的时候,他见知州还未开衙,便乖乖的在州衙外候了半晌,好容易等到慕容知州上堂,这才陪着小心一路走进,恭恭敬敬上前说明了情况,又将济州知州的公文递上。 这慕容知州虽然是仗了妹妹的势,却不是个草包,一见这济州来的公文便笑道:“好一个他为辅,我为主!” 这虞候见状不妙,只好上前恳求慕容知州做主,只见那慕容彦达笑道:“你且宽心!梁中书也是我的老相识了,既然这抢了他生辰纲的贼跑到我这青州辖下,本官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来呀,去请本州兵马总管秦将军过来议事!” 那虞候见说大喜,上前道:“要不要小人前去传信,叫济州派兵协助?” 那慕容知州见说,偏过头来上下打量此人,这虞候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正忍不住要开口时,不料慕容彦达笑道:“他济州有甚么人才,当得上我青州虎将秦明?”这生辰纲一案在济州知州手上是块烫手的山芋,但是在慕容眼中,却是卖好与蔡京的机会,是以他此时也不怪济州知州击鼓传花,只把难题往自己这里推。况且就算此事办砸了,量蔡京也不敢轻易寻自己麻烦。总之此事做好了有益,没做好无害。倒是有利可图,值得一做。 不多时,一员金盔大将龙行虎步的走了上来,那虞候看他时,只觉此人戎装在身,好不威武,比起自己那大名府里的大将李成、闻达不遑多让,只见这将军盔上红缨飘烈焰,锦袍血染猩猩,狮蛮宝带束金鞓。云根靴抹绿。龟背铠堆银。好一派猛将风范。 这位将军一上堂,便朝慕容知府行礼道:“公祖,有何事唤末将前来?” 慕容知府呵呵一笑,移步走到秦明跟前来,道:“将军,我们青州辖下有个二龙山,听说有些匪盗在那里落草,不知将军可是闻之?” 那秦明一听,圆睁怒眼道:“一个小小二龙山。怎当得公祖一问?末将这就点起人马,踏平了他,回来且与相公回话!” 那慕容知州闻言赞道:“好好好!”又望着那虞候笑道:“我青州的将军,比你那大名府如何?” 那虞候惯会察言观色。最会当面拍马屁,此时自然不住的夸嘴,听得那慕容彦达满面红光,秦明听得眉头皱起。只朝慕容知州一拱手道:“事不宜迟!相公既有吩咐,只现下我便点起兵马,这就去剿杀了此贼!” 慕容知州点点头。问道:“将军且慢,可知这二龙山周细?” 秦明回道:“末将听闻不过一个叫金眼虎邓龙的贼厮在那里小打小闹,手下也不过三四百乌合之众,待我此时去替公祖除了这一害,晚上便回来献囚!” 慕容知州闻言连连点头,道:“如此,将军带多少人马过去?” “也不要多的,便带一百马军,四百步军前去便可,其他人叫黄都监带着,保守城池!”秦明拱手道。 慕容知州爱他性格爽利,每战争先,当下笑道:“我叫人先去城外寺院里蒸下馒头,摆了大碗,烫好酒,将军只管领着人去,保管每人三碗酒,两个馒头,一斤熟肉!吃饱了去,也有力气,本官便在此处候着将军的捷报!” 这时虞候在一边犹犹豫豫,凑上来道:“将军,那二龙山此时不止一个邓龙,晁盖那厮等几个江洋大盗都在那里入伙了,将军千万小心!” “管他晁盖马盖,我一发取他首级回来便是!你当我只如你大名府里的闻达、李成?遇敌不前、临阵畏缩!”秦明怒道。他不是此地人氏,只是慕容知州上任时特地带他过来护驾的,此时见此人小觑于己,故而直喝出那李成、闻达的丑态。 那虞候被喝讪讪无言,退到一边,慕容知州哈哈大笑道:“真不愧是我青州虎将!将军且去,我自叫人在城外安排好饭食!” 秦明朝慕容知州行了一礼,便出门而去。等他来到指挥司里,他的徒弟黄信正在此处候他,一见师父过来,连忙行礼,问道:“知州唤将军何事?” 秦明道:“只为剿灭二龙山贼人之事,你点起一百马军,四百步军与我,我这便过去,你好生在家看守城池!” 黄信纳闷道:“怎地慕容相公却想起那二龙山来?那些贼人在此打家劫舍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从来不管,此时却叫将军出马,甚是诧异!” “你我都是国家军人,朝廷养我们就是上阵除贼的,只顾想甚,速去点兵!莫要延误时辰,我除了这厮们晚上回来与你喝酒!”秦明大声道。 黄信闻言不再迟疑,连连点头,就下去点兵去了,不多时挑出五百精锐,都交予上司兼师父秦明,秦明哈哈一笑,提起那杆狼牙棒,上了战马,领着这五百军马都出城吃饱了,望那二龙山而来。 …… “几位哥哥,不好了不好了!不知哪里来的官军人马,将俺们团团围住了!” 晁盖等人正在吃酒,忽闻小喽啰来报,只听晁盖道:“守好关卡,我们即刻便来!”小喽啰闻言传令去了。 这时刘唐怒道:“哪里来的贼厮鸟,敢来这里讨野火!哥哥,待我去擒了他来!”这汉说完提上一把朴刀就要出门。 “且慢!”公孙胜连忙起身阻住他,对晁盖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切不可轻敌,我等一同出阵去,且看看再说!” “道长说得有理。来啊,取了我的开山刀来,一同去会会那个甚么官军!”晁盖点头道,几人商量好了,留韩伯龙守寨,晁盖自领着公孙胜、刘唐点起三百喽啰,出关迎战。 “你那红头子,若是闻我霹雳火的大名,自己绑缚了出来投降,我便绕你们不死!不若顷刻间打破你寨子。各个都无生路!”秦明骑在马上,见这关卡雄壮,倒也没有一上来便攻关,只是在阵前喊话。 这时关门打开,三条大汉领着几百小喽啰出来,秦明呵呵大笑,望着领头的便道:“你是邓龙那厮,还是甚么天王晁盖!?” 晁盖上前一拱手道:“小弟济州晁盖,不知将军大名?” “我是青州兵马总管秦明。奉了知州相公均旨前来剿灭你等!若是阵前投降,留你小命!但有顽抗,叫你们各个都死!”秦明喝道。 这边刘唐听了大怒,提起那把朴刀就来相迎。公孙胜见这人威风凛凛,不是易与之辈,嘱咐道:“刘唐兄弟小心!” 刘唐咯咯怪笑,道:“官军里哪有甚么真材料。待我擒了这厮却再说话!这鸟将还带了上百匹好马,倒是我山寨急需之物!” 秦明见对方如此小觑自己,怒火攻心。只见他倒提着狼牙棒便冲上前来。看看两马相交,秦明一棒挥来,刘唐见状连忙躲闪,秦明一棒打空,心下大怒,使出千钧之力又来一棒,这时刘唐退无可退,只好使出朴刀来架,只听“咔嚓”一声,那朴刀被秦明一棒打成两段,刘唐心惊,手上又没了兵刃,拔马便走,秦明催马赶上,一棒击打在那马臀部之上,那马顿时血肉模糊,随即长嘶一声,轰然倒下,直将刘唐压在身下。这边晁盖见了大怒,提着开山刀便冲出阵来,急喝道:“莫要伤我兄弟!” 秦明见状大笑,倒也没再对刘唐下死手,只朝晁盖冲了过来,这时二龙山的喽啰们竟无人上去施救三头领,眼睁睁看着刘唐被官军抓了。晁盖心中大怒,直与秦明战到一起,初一接手便知此人分量,当下只好聚拢心神,奋力与他抵挡,两人看看相斗了六七十合,晁盖渐渐有些力怯,公孙胜看得心惊,暗想这人是哪里来的,这般好本事!?杀得力大无穷的托塔天王都有些招架不住,又见这军官气势如虹,公孙胜把心一横,心想今日若是斗不过此人,山寨危矣!哪怕今日死在此处,也不能看着晁盖叫他捉了去。 公孙胜叹了一声,提剑催马便上前相帮,晁盖见状道:“道长回去,莫要管我!”秦明手上狼牙棒舞得虎虎生威,嘴上却大笑道:“一个来,捉一个!两个来,捉一双!” 正在这万分危急的紧要关头,忽听一阵如万马奔腾般的声音响起,二龙山众喽啰脸上皆是变色,心道眼前这个将军已经够难缠了,怎地还有援兵?一些人心中便打起了临阵投降的主意,只等晁盖落败便弃械保命。唯有那力敌二人的秦明寻思道:“我那徒弟这时却来作甚,这小小的二龙山用得着这般兴师动众么!”(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ps:月中了,跟大家求一下新书月票,本来每天六千字并不多,只是无奈小可码字的速度也就每小时五百字左右,大家看我每天晚上更新那么晚便知道。好多书友都叫在下加更,真的不是我偷懒,实在是本文写法太过细腻,书中的人物并非虚拟,都是家喻户晓的好汉,在大家心中自有一分印象,所以每个人物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须用心揣摩,才不会走样以至于叫大家看得不爽,所以想来想去时间便被耗光了。每天坐在电脑前码字十多个小时,眼看离新书榜上榜越差越远,小可心中着急啊,还请诸位好汉襄助则个!!! 第一零四章 花和尚力掀霹雳火 话说这晁盖和公孙胜两人夹攻秦明,仍然无法挽回颓势。公孙胜虽然一身道家功夫,但此时在马上却有些施展不开,手上那柄松纹古铜七星剑又是软兵器,怎当得对方那根实心狼牙棒?此时秦明力敌两人有余,便微微分神去瞧这彪不知从哪里撞出来的人马。眼见这队马军虽然皆是禁军衣甲,当头的几人却不是青州将官,秦明心中惊诧,手上便慢了几分,这时晁盖瞧准空隙,奋力架住秦明的狼牙棒大喊道:“道长先走!” 公孙胜见状也不迟疑,只朝晁盖一点头,便见他拨马就退,晁盖将那杆狼牙棒猛一推开,随即也跟着要撤走。这时那霹雳火秦明见两个对手跑了一个,另一个接着又要跑,顿时怒火涌上心头,只听他大吼一声,便将手上那杆狼牙棒如流星一般舞来,晁盖一时被他逼住,只在心中暗暗叫苦,眼看走又走不脱,打又打不过,暗惊道,“我这条性命莫不是便要送在此处?” 两人又斗了十余合,公孙胜见晁盖撤不回来,心中大急,又要催马上前夹攻,忽见这时一个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大将飞马赶来,只听这人叫道:“道长且慢,待我去迎那秦明!” 公孙胜一见这人,心中大喜过望,如同绝境中逢得救星一般,只听他急喊道:“林教头速救我哥哥性命!”原来这个救星却不正是梁山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豹子头林冲?公孙胜眼见那秦明凶猛,暗叹道也只有这员大将恰恰敌得他住。 林冲急催胯下的北地宝马。直往阵中抢去,只见那秦明一棒挥下。看看晁盖有些遮拦不住,就要糟糕。林冲赶上阵前,飞起一枪直点过去,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秦明那棒正将晁盖手上的开山刀磕飞,随即便要落在晁盖脑门上,忽然秦明只觉一股大力袭来,一杆长枪已经点到自己棒头zhongyāng。那棒顿时失了方向,直叫他一棒打空了去。这晁盖此时死里逃生,满头冷汗,眼见是林冲上来,心中直涌出一股绝处逢生的庆幸,叫道:“林教头小心!此人凶猛异常,不是没点斤两的人!” “保正下去歇息片刻。看小弟来斗这霹雳火!”林冲回道。 晁盖浑身筋骨酸软,毫无再斗之力,只好拔马退开,那秦明大怒,圆睁怒眼望向这个半路杀出之人,眼见他身着一副明光宝铠。手提一杆丈八精铁长枪,胯下一匹高头大马,相貌堂堂,仪表不俗。秦明再看自己手上这杆狼牙棒时,心中大惊!原来那好铁铸成的棒头刚才竟给这人枪头戳出一个洞来。 秦明见状大怒。连对手名字都不问,又舞着狼牙棒袭来。那林冲面不改色,只将长枪来迎,看看两件兵器就要相撞,只见那枪忽地一变,并不与他硬扛,只是转到一边,将那棒一磕,那棒顿时又是砸空,秦明大惊道:“四两拨千斤,禁军林家枪!?” 林冲微微一笑,道:“将军再来!” 这位霹雳火秦明驻扎青州数年间久无对手,正是难耐,此时遇到一个如此强劲的对手,怎地叫他不兴奋?只见他一时什么都不顾了,赤红着双眼,只顾把那棒子舞得龙飞凤翔,这边林冲也是奋起精神,挺起那杆西域精铁特制而成的丈八长枪,便与这猛将相搏,两人这场大战只杀的是天昏地暗,人鬼凄惶。却把三处军马看得是目瞪口呆,嘴角流涎。 这时晁盖已经转回了阵,眼见那彪人马是梁山队伍,急忙催马迎了上去,一见王伦也在此处,晁盖垂涕道:“若不是林将军相救,恐怕小弟再无与头领相见之日!” 王伦在马上一拱手,道:“小生闻得那黄泥岗上逃脱性命的虞候连夜赶路到了青州,恐慕容那厮对天王不利,这便点起马军前来,没想到还是来迟一步,还望天王勿怪!” “头领百里驰援,这份大恩晁盖记下了!等林教头赢了那秦明,小弟再与恩人把酒共盏!”晁盖一抱拳,催马回阵。自己带出关前出阵的三百喽啰一半是旧日庄客,一般是原本二龙山的喽啰,初逢大阵不免有些人心不稳,他急yu回去坐镇。 公孙胜见那马上奔来的晁盖气喘吁吁,疲惫不堪,上前接过晁盖,道:“不想这等危急时刻,还是梁山王伦前来救援,想这人义气深厚,此生结识了他,也算不枉了!” 晁盖闻言深有同感,又想起往日与此人做对手的往事,心中万千感慨化为一声长叹,只是摇头不已。 看看阵前林冲和秦明斗了一百余合,此时林冲只把枪势一变,顷刻间攻势凌厉起来,只见那枪花灿烂,顿叫霹雳火秦明深感压力倍增,这虎将心中大惊,只他是个不认输的性子,依旧奋起精神舞棒遮挡。 两人这番苦战只羡煞了旁边一个胖大和尚,他见这霹雳火秦明力大棒沉,心痒不过,又遗憾手上这杆新制兵器还从未在阵前开张。想他自己山上似这等大开大合战法的头领唯有一个縻貹,可惜此人下山去了数月还未归来,这和尚眼见此良机,岂能放过,大喝道:“兄弟,让洒家来斗斗他!” 林冲闻言,逼住那杆狼牙棒,笑道:“将军稍歇,待我师兄上阵!”说完拔马便走,那秦明见赢不得此人,按住马匹不追,只是大口喘气,这时一个胖大和尚驰马上前,见秦明这个样子,直道:“兄弟,歇口气再打?” 这和尚的问话在秦明听来无异于讽刺,想他霹雳火一生何时受过叫人这般轻视?只见他大怒道:“和尚,要来便来,只顾啰唣作甚!看我与你再战三百回合!”说完一棒砸下,却被这和尚使一件怪异兵器抵住,秦明只见那一根浑铁棒前架着一只开刃月牙,棒后又连着一个铁铲,心中诧异不已。 此时两件兵器架在一起,秦明立刻体会到这和尚的分量,当下不敢怠慢,又是连番使出压箱绝学来,这和尚见状大喜,心道终于遇到一个有点意思的,只使出本事来斗他,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又是一场大战,看看斗了五六十合,这秦明愈来愈是心惊,只觉那和尚力气只怕还在自己之上,若是久耗,惹得他们上前夹攻,自己此番说不定便要落败。想到这里,只见秦明使出全身力气,奋起将那狼牙棒舞来,那和尚见他来得凶猛,大叫了一声“好!”,只见他将那柄混铁月牙铲一架,只听一声巨响乍起,唯见火星四溅,不想那月牙竟然深深嵌入狼牙棒中。 这时两人兵器连在一起,各个都使出浑身力气想把对方掀入马下,忽听这和尚一声震天大喝,随即奋起神力,居然将那猛将秦明连着棒子带人,一齐都掀翻马下。三阵诸人见状都是大惊,直愣愣的看着这阵前极难一见的奇景。 这时和尚阵中一个将军回过神来,提起铁链就要来锁人,那青州军马也是醒悟过来,压阵的指挥使大呼一声,只见就有十几个马军抢出阵来便要过来救人。此时忽见这边阵前两个将军对视一笑,都提出弓箭,刷刷两声,只见那飞出的两只利箭,顿时射翻了青州马军两个打头的军官。 抢出的这十几骑青州马军见状大惊,顿都勒马同那指挥使眼见对方势大,略一沉思,便大喝一声“撤!”,说完他当先离去,随即那百余骑兵都调转马头,跟着这位指挥使夺路而逃。 王伦见状青州军马萌生退意,正是出击的好时机,直把手一挥,他身后的那两千马军齐齐奔出,晁盖见机不可失,也是大喝一声,带着小喽啰们一起上前夹攻,那四百步军见马军弃自己走了,各个顿时呆若木鸡,这些人久驻后方,承平日久,哪里有死战的决心?都心道自己跑得再快还能有马蹄子快?眼见被赶上就要没命,没奈何,这些人都是齐齐跪下,弃械投降,还有那聪明的,连忙去将刘唐身上的绳索解开了,没脸没皮的说着恭维话。 那刘唐死里逃生,心下大喜,也不管这些人说甚么,只觉还是这梁山王伦真有义气,自己这边还没有求救,他闻着消息便赶过来驰援,看来真是把自己这几个人当成兄弟了!今日若不是他及时到来,眼见这青州秦明凶狠异常,恐怕自己这一行人还真的便没了生机,又想到王伦赠送基业的大恩,且还在库房里留下那许多银钱与粮草,心中的感激之意难以言表。 只是望着阵前那两员威风凛凛的大将,刘唐心中又不免有些自感汗颜。 往常只是听说过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和鲁智深西军豪杰的威名,不想今日一见,果然本领高强,那个把自己兄弟三人逼入绝境的猛将秦明,在他们手上却只如等闲,想到这里,刘唐望着不远处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猛将,心中想道:“若是梁山上的哥哥们要杀此人,说甚么也要劝他们一劝,便将此人留在我们山寨,却不是叫晁盖哥哥多个有力的帮手?” 第一零五章 战死无怨,不可羞辱 眼见大局已定,王伦聚拢兵马,打扫战场的事情就交给晁盖的人。这四百降兵他一个也看不上眼,倒是这些人身上的皮甲倒还有些价值。只是看着晁盖身边的喽啰们一个个身着单衣,就连晁盖等人都是无甲护身,王伦想起自己山寨刚起步时的情形,那时杜迁和阮小七两个头领下山时一人还挨了一箭,此时只觉晁盖太不容易,索性都送与他罢。 此时唯一让他极为动心的,便是那员虎将秦明了。 王伦倒是爱他武艺,可是此人不是败阵即降的性子,除非自己像宋江那样,使出绝户计来害得他家破人亡,无路可走,倒还有收他的可能。只是如此一来,便坏了自己规矩,得不偿失。 不能急功近利啊! 王伦在心中长叹了一声,这时晁盖笑呵呵的打扫完战场,便过来邀请王伦进寨,王伦也没推脱,带着林冲、鲁智深、杨志、唐斌、郝思文、邓飞等人,一同随他入寨而去。 晁盖作为主人,当先在前面引路,众人则相随在后。这时刘唐一瘸一拐的来到王伦身边,王伦见状问道:“刘唐兄弟,你这腿却是怎地?要不要紧?” 刘唐爽声一笑,道:“王伦哥哥,今日若不是你来,我这条小命便算送了!这条腿管他怎地,不过阵前落马,叫那马匹给压伤了!想那位秦将军甚是威猛,一棒便打断我的朴刀,我照面都没来得及跟他打,便吃他赢了!”刘唐说完便望着远处的秦明呵呵直笑。 王伦心知刘唐是个暴躁性子,方才叫秦明临阵捉了,此时却不发怒,言语中还客客气气的称他秦将军,怎么会猜不到他的意思?只是王伦当下也不说破,只笑道:“兄弟。将军上阵岂能无称手兵器,回山之后我叫汤隆兄弟给你锻造一把混铁朴刀,改日得空便给你送来!” 刘唐闻言大喜,拱手谢道:“如此便多谢王伦哥哥厚意了,只是这霹雳火……” 晁盖走在前面,听到刘唐话语,回头道:“刘唐兄弟,你先去催催孩儿们,赶快办好酒肉款待恩人!” 刘唐被晁盖打断话语,还想继续跟王伦说秦明的事。却又见晁盖只顾瞪着自己,没奈何,只一跺脚,便转身去伙房了。 王伦见状一笑,对晁盖道:“天王,甚么恩人不恩人的,都是江湖兄弟,相互帮衬一下又算甚么!方才刘唐兄弟的心思我懂,你们几位要劝这霹雳火秦明入伙我也不拦着。若是他死也不肯,最后还须听我一言,如何?” 晁盖闻言和公孙胜对视一眼,都道:“秦明是梁山擒下的。我等怎敢夺人之美?此时各位又是为了援救小寨而来,我等不是那种不识好歹之人!” 王伦笑着摆摆手,道:“两位信不信?不论你去劝他,还是我去劝他。他必定是一万个不降!” 晁盖和公孙胜闻言面面相觑,这时韩伯龙在一旁闻言道:“哥哥,既然王头领给我们这个脸面。我们怎能不接着?各位就看我的罢,一定叫这秦明入伙咱们山寨!” 晁盖闻言瞪了韩伯龙一眼,公孙胜打圆场道:“大家伙且入内再说,哥哥莫要怠慢贵客!” 晁盖见状叹了口气,只是殷勤请众人入内,王伦笑着点点头,带着众人一起进了这宝珠寺中。大家都见了礼,团团坐定。那韩伯龙便迫不及待的去把秦明提了进来,两人一进门便听韩伯龙喝道:“还不跪下!” 那秦明怒目望向韩伯龙,一言不发,韩伯龙气恼,骂道:“今番你性命尽在我手,还敢兀自强硬!?看老爷怎地炮制你!”众人闻言都是摇头,公孙胜见状却叹了口气,和晁盖都露出一脸无奈来,两人相顾无言。 林冲和鲁智深对视一眼,只听林冲起身道:“将军临阵,胜败无常,战死无怨,不可羞辱!你这……有些过了!” 韩伯龙脸色讪讪,嘟哝道:“不是王头领说的可以劝降么……” 鲁智深见状大怒,道:“有你这般劝降的?这不是糟践人?!”话一说完,鲁智深不管不顾,抢上前去,解开了秦明身上的绳索,回头道:“你再来劝劝!” 那韩伯龙见秦明没了束缚,哪里还敢上前,他又不是没在关上看到此人神威,此时生怕他暴起伤人,只是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那秦明乍然遇到这般情形,心中诧异,抱拳道:“这位大师,未知法号,还望告知!” 鲁智深见他武艺了得,也不托大,只是回了一礼,道:“洒家关西鲁智深!” 秦明闻言大惊,道:“莫不是老种经略相公座前提辖鲁达?听闻你打死人出家做了和尚,怎地此时却在此处?” 鲁智深点点头,道:“你要攻打这二龙山,便与洒家有了渊源,故而洒家便随着哥哥来了,不想你也识得洒家?” 那秦明叹了口气,道:“栽你手上,我也不冤!”他顿了顿,又道:“方才与我交手这位使林家枪的将军,可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 方才林冲说的那句话,直说到他心里去了,他与此人交过手,心中原本就钦佩此人武艺,又听此人这时言语,顿时对他好感大增。 林冲微微一笑,起身拱手道:“便是在下,昔日我在东京时也久闻霹雳火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败军之将,何敢言勇!”秦明说到这里,神色一振,道:“我是被擒之人,由你们碎尸而死也无怨恨,你们众位若要杀时,便杀了我!” 晁盖闻言望了王伦一眼,王伦见状点了点头,便见这晁盖上前拜道:“今日冒犯虎威,还请将军见谅!如今将军随身带着的五百兵马已折了四百,就算回归青州城时,那知州如何不见你罪责?如蒙将军不弃,便请阁下在小寨歇马,共叙义气,如何?” 这时刘唐转来,眼见晁盖正在劝降秦明,心中大喜,上前道:“秦将军,我看你也是一条磊落的好汉,武艺尤为高强,何必死心与那贪官卖命?权就在此间落草,大家论称分金银,整套穿衣服,不强似受那大头中的气?” 秦明听罢,正色道:“秦明生是大宋的人,死为大宋鬼!朝廷教我做到兵马总管,兼受统制使官职,又不曾亏了秦明,我如何肯做强人,背反朝廷?还是那句话,你们众位若要杀时,便杀了我!” 晁盖闻言面色尴尬,望了望刘唐,见他也是一脸难堪神情,晁盖叹了口气,只望向王伦,心道他怎地就知道这秦明死也不降?撞了南墙之后,晁盖只好朝王伦无奈的摇摇头,道:“看来我这小寨是容不下秦将军这座真神了,王头领请!” 秦明见状怒气冲顶,大声道:“你们还真是两拨人!?怎地这家劝完,那家来劝!直把我秦明看成甚么人了!?鲁提辖,林教头!你们若是念那旧日禁军同袍之情,直杀了秦明,免得叫我受辱!” 林冲和鲁智深对视一眼,只听林冲上前道:“将军勿要发怒,且听小可一言!想我和鲁提辖等人随着哥哥而来,原本是为了解这二龙山之围,并非有针对将军之意!一路上哥哥还与我们说起秦将军的好处来,故而我等都是钦慕秦将军的本事!此时秦将军失手被擒,哥哥意思便放将军回去,只是此处地主晁天王是个爱交朋友的义气豪杰,他见将军武艺绝伦,心中起了爱才的心思,若将军有意留下,我等也不会多事,只是将军死也不降,我哥哥便一力应承将军下山!” 秦明闻言大惊,对林冲道:“你那哥哥是谁,莫不是和晁盖同坐在主座上的那个书生?” 王伦这才起身,朝秦明拱手道:“将军且坐下喝酒,明日送你下山如何?” 秦明见说半信半疑,直愣在当场,心道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这时公孙胜起身道:“秦将军你身在官场有所不知,我等这位哥哥乃是水泊梁山的大头领,白衣秀士王伦,这京东河北谁不闻他好义气!你看他身边豪杰,林教头鲁提辖就不说了,你且看这位,须知他乃是那金刀杨令公的嫡孙青面兽杨志,如今还不是投了他的麾下?你说,这样的人,说话若不算数,怎地叫麾下豪杰归心!” 秦明见说大惊,朝王伦赔礼道:“请恕秦明孤陋寡闻,不想秦某身边还伏着这样一位义气豪杰,恕罪恕罪!” 王伦见状朝他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多说甚么,只见这秦明又向杨志拱手道:“不想就是大名鼎鼎的杨制使,怎地就落了草?” 杨志不防被此人揭了伤疤,唯有苦笑一声,起身与秦明见了礼,好在这时酒肉已经备好,王伦见杨志又被勾起了心事,怕他难受,只好反客为主起身招呼大家上席吃酒,秦明自然也被邀请上席,众人敬他是客,都是向他敬酒,这秦明纵然海量,也经不起这多好汉轮番相敬,不到一个时辰,已是酩酊大醉。(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零六章 镇三山情急思良将 看看就要立秋了,一袭凉意驱走了残夏的炎热。在繁华的青州城池边上,进城出城的百姓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此时一员大将焦急的在城门口来回走动,不时的手搭凉棚朝远方眺望,在他身边立着五七个军汉,都是戎装齐整的立在这位将军身旁。 进出城的百姓们好奇的望着这位雄姿威武的将军,不禁在心中暗暗叫好。却说这人相貌如何?有诗为赞:相貌端方如虎豹,身躯长大似蛟龙。平生惯使丧门刃,威镇三山立大功。 且说这位将军自送走师父秦明之后,心中没来由一阵慌乱,又等了好几个时辰都不见斥候回报,心里更是又增添了几分忧虑,他不耐在军营久候,索性便出城来,带着几个亲随立在城门之外,等候消息。这时城门口进出的富家大户,府衙官吏见了此人,都是忙不迭的上前行礼,不是问他:“黄都监有何要事,却是在此处焦急张望?”便是劝他:“那秦总管英雄无敌,虎威凌人,都监勿忧,不时即有捷报传来!” 原来立在城门口的这员将官便是那青州兵马都监黄信,绰号镇三山。此人看着三十多岁的年纪,甚好的武艺傍身,惯使一柄丧门剑,战阵上多有功劳。又是此处兵马总管秦明的爱徒,年纪轻轻便身为上州都监,直可谓年轻有为,官运亨通。 话说此时都监虽是武职,而这当下的朝廷又流行一股重文轻武的风气,导致这大宋的武将在官场上受尽文官白眼。可是在地方上,特别是这种盗贼横生雄州大郡,他们还是很得州官倚重的,毕竟此时的文官老爷们,不是各个都能如他们那老前辈范仲淹一般运筹帷幄、领兵上阵的。 故而在这一城百姓眼中,都监大人还是高不可攀的对象。即便是有些品级在身的中下层文官,对着这些执掌一州兵权的武将也是颇为恭敬。君不见和这青州黄都监身份一般的孟州张都监,那是多大的威势,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做过都头见过官威的武松见了他也自钦服,甘心在他府上作个心腹亲随。日后这张都监陷害武松之时,在孟州知州那里也只是递上一封书信,并无自惭形秽之举动。此人家中娇妻美妾不说,就是府上一个养娘玉兰,也不是一般的庸脂俗粉。那天人武松初见玉兰时,心中也喜,便安心踏地,指望从此有个归宿。 闲话不表,如此只为说明这黄都监身份颇不一般。且说此时他的城门口不停的接待那上前问好的州城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时忽见一彪败兵从远处撞了回来,这位都监相公心中只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眼看这些人面带惶恐,身形狼狈。黄信心中大惊,连忙上前拦住这拨溃兵,只见那指挥使滚鞍落马,来到黄信身前哭禀道:“都监相公。秦将军他阵前失陷,小人们死里逃生,特地飞奔回来禀报大人!” 黄信闻言大惊失色,他这位师父秦明的武艺。在他心中怎可能没有数?想他从军十数载,能够完胜师父者屈指可数,这时居然听到秦明阵前失陷。心中哪里不惊?只见他急切间扯过那指挥使道:“详情如何,速速讲来!” 那指挥使便一五一十的将当时情况说了出来,直听得黄信大怒,抽出佩剑就要去斩此人,众人见状连忙将黄信拉住,都是苦苦相劝,只听这黄信骂道:“主将失陷,你等狗头还敢逃命回来,看我斩了你再去营救秦总管!” 那指挥使哭道:“贼兵势大,仅马军就不下两千,又有两员贼将甚是厉害,秦将军都只是堪堪抵得他们住,小人不是怕死,我只是想死于阵前,不如回来请求援兵,再同将军你一起寻那贼人雪耻!” 黄信见说骂道:“花言巧语,你等就是说出花来,临阵逃脱之罪,也不可饶恕!” 那指挥使见状,跪地道:“相公休怒,我等愿随相公一起去救秦将军,如再有怠慢,虽死无憾!” 身旁诸人见说都是相劝,黄信闻言这才作罢,只拉着此人来到州府衙门,慕容知州此时正好在等秦明消息,见黄信上来,连忙动问,那黄信上前哭道:“知州相公,秦将军陷入贼营,还请相公下一道鈞旨,末将这便带兵前去营救师父!” 那慕容知州闻言大惊,暗道我这秦明虽然脾气火爆,但是武艺高强,怎地这般轻易就送了去?想这人跟随我日久,却是不可不救!想到这里,那慕容彦达心中打定主意,当下安抚黄信道:“本官这就点起兵马与你前去,只是这贼人势力如何,怎地便陷了本州虎将?” 黄信回头瞪了一眼那败逃回来的指挥使,那人见状连忙上前禀报道:“知州相公,那贼人甚众,光马军就不下两千,还有几员贼将,甚是威猛无敌,未用诡计,只在阵前便将秦总管生生擒去!我等拼死回来送这个消息,还望相公速派人马相救秦总管!” 那慕容知州闻言大骇,失声道:“两……两千马军?还是生擒的秦将军?!” 那指挥使连忙点头,道:“小人敢以性命担保,若有半点虚言,死而无怨!” 慕容彦达见说心中已是信了,只见他瘫坐在太师椅上,心惊肉跳的暗想道:这两千马军,放眼我这京东东路,哪个州府抽调得出来!?就是那京东西路的应天府也被他比将下去,却不是苦?只是凭空从哪里冒出这一伙强人来!?” 黄信见慕容彦达这个模样,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急忙上前道:“末将愿点起三千人马,这便前去营救师父!” 慕容彦达缓了半晌,好容易平复了一些,寻思道:“这秦明虽是一员大将,若是为了救他,导致我州城空虚,眼见那贼人势大,趁势打破城池可不是好耍的!且不说朝廷追究,我这条命便送在此处却不是亏了?”当下踌躇起来,想了半晌,慕容才道“贼兵势大,还是守城要紧!等我报上朝廷,派大军来剿!黄将军稍安勿躁,好生守护城池为要!” 黄信闻言心中一凉,此时别无他法,只有上前苦求道:“相公,若是我等不去营救,等朝廷军马来时,秦将军危矣!望相公念在秦将军鞍前马后不计劳苦的份上,还望相公开恩呐!” 慕容彦达叹了口气,暗想道:我若不要他去,他定然心怀怨恨,这秦明也好歹是我带来青州的,如若不救,军心难测,眼前这些人都是他的死忠,贼人攻来了还须指望他们! 想到这里,慕容彦达开口道:“黄都监,不是本官不体谅你等,只是这贼人势大,若来攻城怎处?唉,本官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着秦将军陷阵而坐视不理!如此这般,你仍旧点起五百军马前去营救,只是如无把握,速回城池,切莫逞强!” 黄信见说心中暗骂道:狗官,我等平日里替你卖命,如今只点五百军马给我,济甚么事?只是黄信骂归骂,慕容总归是他的上官,一时不好翻脸,当下无可奈何,一筹莫展,略想了想,忽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来,倒叫他从绝境中窥出一丝希望。此时只见黄信上前哀求道:“小人便依相公旨意,只是还请相公开恩,那清风寨武知寨花荣,家传神箭,还望相公派他襄助小将,如此定能救秦将军回来!” 慕容略一沉思,暗道:“只要不调我本城兵马便好!”随即和蔼道:“秦明也跟随我多年,我又怎好忍心看他落入贼手?黄将军放心,本官这便写公文与你,只顾去调他!” 黄信见说大喜,就候在一边等那慕容发文,那慕容彦达写完公文,交予黄信,道:“将军一路小心,本官等你凯旋音讯!” 黄信心中骂道,凯旋凯旋,我如今去了九死一生,也没见你放在心上,你这狗官就知道凯旋!黄信心中暗骂,手上却不慢,只朝慕容彦达拱了拱手,取了公文去了,那慕容知州见他走远,吩咐身边人道:“传令各军,守护好城门,这几日每日只开两个时辰城门,其余时间关闭四门!还有那中书府上的虞候,他若寻来,你等只云本官有病在身,不能相见!”众随从领命去了不题。 且说黄信取了公文,立马吩咐指挥使点起兵马,就在城外三十里处相候,他自己单枪匹马,飞奔那清风寨而来。 在路上疾驰一阵,看看便到了那清风寨。黄信一进寨子,便直奔花荣的府上而去,那守门的军汉认得黄信乃是本州都监,不敢阻拦,黄信飞马进了宅府,却见一男一女在那里练习箭术,只见那男的生得齿白唇红双眼俊,两眉入鬓常清,细腰宽膀似猿形,饶是黄信此时心急如焚,也忍不住暗赞一声“好一位俊俏好男儿”。 而那持箭的女子则又是一番倾城风姿,但见她生得是:俊眉修眼,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黄信只觉此女容貌出众,只把那青州城中大户人家的闺秀都比了下去,这女子站在花荣身旁,真真是相得益彰。而在他俩旁边又站了一个少年貌美的妇人,正含着微笑望着丈夫和小姑弄箭。(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零七章 二龙山前三雄会 且说那少年军官正在教授同胞妹妹射箭,忽见一个莽将军骑马便冲了进来。这位少年军官抬眼去看时,一见正是本州兵马都监,慌忙上前施礼道:“都监相公,有何要事至此,何故如何匆忙?” 那黄信苦笑一声,翻身下马,掏出怀中物事,递给花荣道:“花知寨,我这里有慕容相公刚刚下的公文,你且看看再说罢!” 花荣眼见黄信神色有异,只是接过那纸公文便看,不多时,花荣将那公文收了,面不改色道:“即使如此,小将点起二百寨兵,便与都监相公同去!” 黄信见他神色果决,并无推诿,心中感慨,只见他长叹一声,诚恳道:“花贤弟,此时我也不瞒你!这一去只怕九死一生,那两员贼将硬生生把秦总管都擒了去,手段非同小可!你此时若是心中不愿,我也不怪你,若有性命回来时,我自去知州相公那里分辨!” 花荣身边那两个貌美女子一听黄信言语,心中都是大急,只见两女一副关切的神态都望向花荣,只听这时花荣大笑一声,道:“为国除贼,怎可挑肥拣瘦,欺软怕硬?我花家世代军官,就没出过临阵退缩之人!都监相公的好意我花荣心领了,这便点兵与相公去会会那处贼人!” 黄信闻言大喜,上前执住花荣的手道:“我素闻你是个好男子,只是你我虽在一州为官,平日里也未多有接触!今日一见,花贤弟果然英雄年少!若得救出秦总管时,多来州城与我等亲近,似你这般少年豪杰,秦将军定然贵眼相看!” 花荣见说大笑道:“蒙都监相公抬举,花某也不赘言,这便点兵去!” 黄信闻言向花荣拱拱手。花荣抬腿便往点视厅去,那花荣浑家望着丈夫欲言又止,只那花小妹赶上前来,道:“兄长此去千万小心!”又对黄信含羞行了个万福礼,燕语莺声一般的声音道:“还请都监相公多多看顾我家兄长!” 黄信见这女子容姿不凡,举止有礼,不敢怠慢,点头道:“勿忧,我自理会得!” 花荣朝浑家微一点头,便请黄信出府去了。两人都是明白人。心知救人如救火的道理,花荣迅速便点起两百人马,集结之后便随着黄信出寨而去,两人在路上一阵风驰电掣,终于迎上黄信那预先备好的五百军马,两彪人马合成一队,火速朝二龙山赶来。 且说此时已是黄昏时分,王伦和晁盖等人下了宴席,正在那里畅谈江湖。杨志此时也在厅端坐,这里三位头领不住的向他道歉,杨志看在王伦面上都应承下来,众人又聊些山寨之事。却听晁盖叹道:“落草不易,我那七百庄客如今散了四百,只是要做良民,若不是王头领留下钱粮与我。好歹稳住剩下人的心思,我这身边怕是没几个人了!” 王伦见说叹道:“强扭的瓜不甜,要去的终归要去。强留无益!”晁盖等人闻言都是点头,这时忽听小喽啰来报,门外又有一彪人马撞来,晁盖闻言大怒,把桌子一拍,道:“只当我是软柿子,这个来捏,那个也来捏!”王伦见状劝了晁盖几句,又问那喽啰道:“来者是谁?何处兵马?” 那小喽啰是二龙山上的老人了,当然认得王伦,那日邓龙被火并时他也在宝珠寺内,此时见王伦相问,心有畏惧,畏畏缩缩道:“只看一杆旗帜上写了个‘黄’字,怕不是青州黄信?” 王伦见说也觉**不离十便是黄信,这位镇三山倒是个难得的性情中人。想他做着上州都监,多大的威势,当日却只得了秦明一句话,他便放弃了官场上的荣华富贵,想都不想,连家私都抛弃了,便随着师父投身绿林,并无半点怨言,殊为难得。 “还看到一杆旗帜上写了个‘花’字,却不知是谁!”见王伦沉思,这时小喽啰又道。 刘唐闻言喝道:“一次便说完不行?”那小喽啰被喝哪里敢回话。 王伦心道果然这花荣来了,如今这青州三将都是来齐了,真是好不热闹!幸亏自己未雨绸缪,带了唐斌和杨志这两个箭术好手过来。那位唐斌的箭术就不提了,只这杨志在原本轨迹中射术不凡,沙场点将时震得大名府诸将无话可说。故而王伦才不计杨志与晁盖的仇隙,只顾将他带来,就是防着这位目前是敌非友的神箭花荣。 想了一想,王伦开口道:“既然是镇三山黄信和小李广花荣齐来,不可轻敌!我等与晁天王一同出阵罢!” 晁盖见说忙道:“王头领和众位好汉远来辛苦,怎好叫梁山两番替晁某出头?还请王头领坐镇山寨,我带全寨人马出关迎敌便是!” 王伦见晁盖不是谦虚,是动了真火,想了一想,便道:“天王!那镇三山黄信还好,只是那花荣人称小李广,神箭无敌,天王万万小心,我这里有两位兄弟,箭上也是有准头的,便请他两位同天王一起出阵罢!”王伦不待晁盖答话,便叫焦挺去取了一套明光宝铠,送与晁盖,晁盖见状眼眶含泪,呐呐无言,只是不住拜谢,王伦拍了拍他肩膀,晁盖把头用力一点,便请唐斌、杨志随着自己,一起出阵去了。 话说晁盖点起全寨七八百人马,便出关来。眼见对方阵前两个当头的将军相貌堂堂,极是不俗,晁盖上前施礼道:“两位将军何故来我小寨?” 黄信心忧秦明安危,上前大骂道:“强贼,快放我那秦将军出来!” 晁盖一愣,回道:“秦将军做客小寨,现下已喝醉歇息了,小寨也不敢强留,明日酒醒便请他自归!” 黄信和花荣对视一眼,都是一脸的愤怒,想他两人哪里肯信?只见花荣上前道:“大军压境,还敢口出诳言,且吃我一箭!” 只见这小李广话音一落,便提起神弓,直朝晁盖射来,那晁盖幸得王伦嘱咐。知道这花荣神箭惊人,急忙闪避,却不想那一只神箭穿过头盔,直把那盔顶一缕红缨射掉。 不想这一箭只惹恼了这边两个将军,只听唐斌道:“花荣,我闻你小李广大名,今日便来见个高低!”说完取弓激射,这边杨志却是没有言语,只是随着唐斌取箭,只听刷刷两声。黄信的头盔也被射掉,只是这花荣浸淫箭术多年,怎会叫明箭射到?只见他一个镫里藏身,那箭便贴着身子而过,倒叫他心中一惊,暗赞道:“好箭!” 忽听这边射箭之人又道:“小李广,可还要在这箭上分个胜负?”花荣年少气盛,哪里怕他,只见他抬箭连射。那唐斌也不敢怠慢,只是打起精神躲避那箭,这边杨志手也不停,照着那黄信便射。黄信正看唐斌,稍一走神,只听铛铛两响,杨志这两只箭都射到黄信胸前的护心镜上。黄信低头一看,那两箭居然射中同一处地方,那处已经微微凹陷。黄信心中大骇,心道他若要射我头时,我此时不已了帐!? 就在黄信暗自惊异时,这边花荣和唐斌已经是对射了六七箭,只见那箭如流星,在阵前飞来飞去,直把两阵官兵看得呆了,晁盖回头和公孙胜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藏不住那股惊骇之色,暗道若不是梁山将才如云,若靠自己还真挡不住这青州三将。 话说花荣只顾和唐斌对射,这黄信胸前已是铛铛铛铛铛铛挨了六箭,这黄信苦笑一声,心道此人箭法出众,要躲他只能撤走,只是自己身为主官,临阵退缩还怎地与花荣这客军交待?何况此番是营救师父而来,势成水火退无可退!眼见对面那青面汉子也没有要自己性命的意思,黄信倒也光棍,把心一横,干脆不躲,便如活靶子一般任由这青面汉自由发挥。 杨志见状心中暗赞了一声,心道这人倒也硬气!?只见他这些时日来一直苦着的那张脸此时也不禁流露出一丝笑意,只是照着那中心一处飞箭而去,已经记不清射到第多少箭时,只见那最后一只箭已经嵌在黄信甲胄中间,杨志大喝一声道:“花荣,还要比试么?且看看你那上官!” 花荣忙里偷闲看了黄信一眼,只见一只箭矢直直插在他的胸前,心中大惊,他是久弄弓箭之人,知道要将箭射入护心镜中会有多难,当即长叹一声,罢了与对手的意气之争,直朝黄信抱拳致歉。 见花荣停手了,唐斌长出了一口气,心道这人箭法真是了得,虽然此时自己还是安然无恙,却也躲得辛苦异常,直比那上阵搏杀还要辛苦,哥哥说此人神箭无敌,自己初时还不信,此时真是领教了。 只见这唐斌此时虽然暗叹,却不气馁,他拿手的功夫并不只是弓箭,若论起阵前真刀真枪的拼杀,他还真没怵过谁,只听他这时喊道:“我家哥哥甚是爱慕两位武艺义气,如只是比箭,伤了谁都是不好,不如战阵之上真刀真枪见个高低!” 花荣见说望了黄信一眼,黄信已经取出那柄丧门剑,朝花荣微一点头,回道:“你既出大言,必有本事,如此便在阵仗上见个高下罢!” 唐斌大笑,催马上前对花荣道:“你使枪,我使矛,正好做一对厮杀!” 花荣见这人人物爽利,箭术高强,也不敢托大,提着长枪便上阵厮杀,两人一接手,都在心中暗暗喝了一声彩,只见阵上花荣和唐斌你来我往,看看斗了三四十合,黄信见花荣占不到对手半分便宜,心中大怒,便上前助战。这边那位方才射箭的青面将军见了,呵呵一笑,赶马出来接住黄信,两人斗了三十合,黄信只暗暗叫苦,心道,真不愧是拿了秦将军的,怎地枪法如此神勇?!只是此时有进无退,黄信奋起精神来斗,不到一炷香时间,青州两将看看落了下风,正在这危急时刻,忽听这时关口上一人如雷鸣般大喝道:“住手!”(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零八章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话说青州二将看看就要落败,忽听此时城楼上传出一声雷鸣般响动,那正勉力遮拦的镇三山黄信一听,心中大喜过望,却不正是师父的声音!?只见他此时奋力架住那青面汉子的长枪,大叫道:“小弟来迟,恩官无恙呼?” 杨志见他急切神情,喊了声:“且住!”,便见杨志收了那杆枪,黄信手上一轻,压力顿失,心中感佩不已,也收了那柄丧门剑,在马上朝这青面汉一抱拳,杨志点了点头,却不多言,黄信暗道了声:“惭愧”,便也默默不言,只那双眼却忍不住直往那关上顾盼。 这边花荣和唐斌酣斗了差不多七十余合,那杆枪渐渐叫唐斌压制住,这时唐斌见杨志和黄信罢手了,寻出花荣一个破绽,使矛架住他那杆枪,笑道:“花将军稍歇,待秦将军过来再说!” 花荣见唐斌武艺高强,自己莫说要在阵前胜他,若只顾这般斗下起。只怕就要落败,此时也不托大,便依他言语,收了枪,稍作喘息。 关上秦明见状又接着喝道:“莫要再斗,待我下来!”说完朝王伦拱了拱手,王伦朝他一笑,将手一偏,请他自便。这秦明便飞也似的下了关来,这时关门紧闭,秦明心急,忽听关上王伦喝道:“开关!”,这二龙山的喽啰们都是见识过王伦手段的,哪个敢违逆他?闻言急忙将关门打开,这秦明朝关上一抱拳,随即转身出去,只见他也不骑马,也没拿兵器,只是急急奔到阵前,这时眼见黄信胸前插了一个箭头,心中万分感喟,道:“贤弟。害得你受苦了!” 黄信概叹一声,回礼道:“恩官无事便好,还是这位青面将军手下留情,不然小将只怕便见不到恩官了……”他说完朝杨志行了一礼,杨志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只是抱拳回礼。 “贤弟,你败在这位将军的手上却也不冤!你却道他是谁?这位便是杨老令公嫡孙,人称青面兽杨志的,便是他!”秦明给黄信介绍道。 黄信一听大惊。不想这小小二龙山里竟然伏着这等好汉,忙道:“怪不得将军箭法了得,枪法出众,原来便是杨制使!我在军中也多闻你的大名,尊驾这杆杨家枪甚是无敌,小将甘拜下风!”黄信话一说完,却在马上重新向杨志见过礼。 杨志听黄信夸自己枪法无敌,回头望了望关上那位温文尔雅的知己林冲,苦笑了一声。复对黄信道:“天下英豪多矣,我家祖上传下的这杆枪虽然独树一帜,但在我手上使出来却是不值一提,只恨丢了先祖脸面!” 黄信见这人武艺高强。却又难得这么谦虚,心中感慨不已。这时秦明哈哈一笑,道:“制使莫要自谦,多蒙制使手下容情!” 秦明本是谢杨志对黄信手下留情。但是话说得含糊,只叫不知内情的花荣听来,不免有了一番联想。只见此时花荣闻言便上下打量这杨志来,寻思道:人称禁军一绝的杨家枪果然了得,连秦统制都给他生擒了去!而自己眼前这个将军也是武艺绝伦,自己奋尽全力都赢他不得,看来这小小的二龙山还真是藏龙卧虎,竟然有这样两个豪杰在此落草,以前却怎地没听过? 这时杨志微微一笑,对秦明道:“秦将军这徒弟倒也硬气!他若是胆小怕死之辈,哥哥也不会叫我下手留情!” 这时花荣见秦明来去自由,这些强人并未阻拦他,花荣是个锦绣心思,想到方才为首一人说的话,此时心中信了八分,把枪往马鞍边上一插,朝唐斌拱手道:“将军好俊的功夫,日后若有再见之时,定不与将军试枪!”唐斌哈哈一笑,把矛也收了,笑道:“小李广神箭无敌,下次见面,定不与你比箭!” 两人对视良久,忽地相对大笑起来。 秦明见状回过头来,对花荣道:“只闻花知寨箭法了得,不知你枪法也甚过硬,这位是蒲东唐斌唐将军,只怕秦明在马上要胜他也难!” 花荣没听说过唐斌,此时听秦明只顾这般说,还道他便是与秦明先前大战不分胜负的将军,惊讶道:“这位唐将军便是和秦总管大战了一百余合的大将?” 秦明苦笑一声,也不讳言,道:“胜我的人却不在此,兀自在关上掠阵!” 花荣和黄信见说心中惊愕不已,尤其是花荣,他还以为力擒秦明之人便是眼前这杨志和唐斌,哪知另有其人,想到这里,花荣顺着秦明的话往关上瞧,只见一个风度翩翩的白衣书生身后立着两人,一位是燕颔虎须的威武将军,一位是身材雄壮的胖大和尚,花荣目光惊诧望了黄信一眼,又向秦明问道:“敢问相公,那两位将军却是何人?” 这时却听唐斌哈哈一笑,道:“那与秦将军大战两场的豪杰,其中一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另一位是西军老种经略相公座前豪杰花和尚鲁智深,似我这没甚本事的人,出阵也只能给这两位英雄打打下手!” 花荣闻言心惊,和黄信两人面面相觑。心道原来叫我们施展不开的两员大将竟不是那力擒秦总管之人!眼见这二龙山最后的杀手锏还未亮出来,己方已是招架不住,自己还在此处逞强斗狠,真是羞煞人也! 见众人都已无话,这时东道主晁盖催马上前,道:“如今天色已晚,三位英雄也不好回去,两位如果不弃,到山寨一叙如何?” 黄信和花荣见这人似是二龙山寨主,都不敢怠慢,忙在阵前行了一礼,道:“秦统制在此,哪里有我们说话的份?我二人唯他马首是瞻!” 两人说完望向上司官秦明,秦明道:“这里都是绿林中的真豪杰,他们应了我,明日放我下山,两位贤弟莫要疑虑!” 黄信见秦明发了话,道:“恩官,我同你进去!” 花荣见这些人处处留着情面,不像是宵小之辈,当下也点头答应,回身对寨兵吩咐一声,叫他们原地驻扎,黄信也唤过指挥使,叫他们就地扎营,此时天气还热,倒是可以对付一宿。 且说青州三将随着晁盖一起进关而去,王伦等人下来接着众人,王伦打量黄信道:“我听人说镇三山黄将军义气深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黄信不知此人是谁,却见他气度不凡,不好怠慢,拱手谦道:“哪里哪里!”随即撇下他,又对林冲和鲁智深道:“久闻两位大名,不想便在此二龙山聚义,恕小将孤陋寡闻!” 林冲和鲁智深见他慢待自家哥哥,都是面色严峻,只是微微点头。黄信见这两人很是冷淡,心中正自纳闷,这时公孙胜见状上前介绍道:“两位将军还不认识这位白衣秀士罢?这位好汉便是梁山上的大头领王伦,那林教头、鲁提辖、唐将军、杨制使都是他麾下的大将!今日若不是他来援救,我等不成器之人便吃秦将军捉了去也!” 秦明哈哈大笑,道:“秦某不知情由,来得唐突,险些坏了好人!明日回了青州城池,到慕容相公那里自有分辨!” 黄信见说一惊,不想这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竟然是一寨之主,麾下竟然有这般多的虎将,又想到方才杨志说得他哥哥吩咐才收下留情,黄信心中悔悟过来,当即对王伦赔礼道:“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尊驾勿怪!镇三山的丑名怎好在这般多豪杰面前卖弄,今日要不是王头领关照杨制使,小可这条命便早送了!”只见黄信说完,朝王伦一拜到底。 “将军久在军中,我又远在济州,你不知我也不奇!常言道不知者不罪,我闻你是个性情中人,怎肯胡乱坏了好人?”王伦上前扶起黄信,又跟他笑谈几句,王伦心知这人是个有义气的,倒也不怪他方才怠慢之举。 “花知寨我也是久仰大名,不想少年英雄,甚是了得!今日一见,甚慰我心,如今借天王宝地,便与三位将军同醉一场,明日一早送大家下山如何?”王伦望着花荣笑道。 花荣年纪虽轻,但心智成熟,他见王伦言语不凡,风度翩翩,言语中对自己也有一种亲近之意,如今自己是败军之将,虽说得了秦明一声大喝,两边罢战,落得个平手之局,但若是这位白衣书生不念情面,自己和都监黄信只怕都要阵前失手,想到这里,花荣心怀感佩,上前行礼道:“错蒙这位兄长看顾,花荣敢不从命?” 王伦哈哈一笑,上前执了花荣手道:“花将军人中豪杰,我等真算是不打不相识!如今能在此一见,反倒是托了那大贪梁中书的福!” 秦明和花荣都是不明白王伦话里的意思,秦明是个火爆脾气,慕容彦达叫他来打二龙山,他问都不问情由,点兵就来,而花荣此番为救秦明而来,只因一路仓促,也是未闻详情。只有黄信心细,心中却知晓此事,只见他上前道:“恩官来得匆忙,花贤弟不知内情,如今慕容知州下令我等来这二龙山,实是为了生辰纲失窃一事!”(未完待续请搜索飄天文學,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零九章 花荣的心思 秦明和花荣见说都是诧异的望向黄信,却见那黄信叹了口气,道:“两位不知,那北京大名府留守梁中书今年送往东京,给他丈人蔡京祝寿的生辰纲走到济州时丢了,那押运的虞候拿着济州知州的公文来找慕容知州,所以这才有了将军出征一事!” 那秦明一听,那张虎脸瞬间涨的通红,怒喝道:“我堂堂朝廷的兵马总管,却莫名其妙替他贪官丑事卖命!若不是王义士深明大义,我秦明就是战死了,到头来怕不要沦为军中笑柄!?” “劫得好!这贼厮一年便送十万贯赃钱孝敬他岳丈,自己还不知留了多少!真是为官一任,祸害一方!”花荣冷着脸道,只见他顿了顿,又接着骂道:“有蔡京、梁中书作样,便有人学样!想我那寨子,往日里政通人和,不久前偏偏来了个穷酸饿醋的刘高做正知寨,自从此人到任,只把乡间些少上户诈骗,朝廷法度,无所不坏!我看不惯这厮残害良民,贪图贿赂,每每被这厮殴气,直恨不得杀了这滥污禽兽!” 秦明闻言怒道:“这刘高区区一个知寨,胆敢如此无礼!?待我禀明慕容相公,便替花贤弟和出了这口恶气!”想那青州军官无数,只有花荣随着爱徒前来救援自己,秦明嘴上不说,却在心中感激。这时听说花荣在寨子里受气,想那刘高在他眼里算得了甚么,他便打定主意要替花荣出头。 花荣见说苦笑一声,心道这厮还不是走你那慕容相公的门路来的,只是深感秦明情谊,朝他拱手道:“多感统制相公厚意,此事却没那么简单,若是叫将军恶了慕容知州,反为不美,上官心意。我花荣心领了!” 秦明闻言一愣,随即叫道:“花贤弟,你莫不是信不过我秦明?这小小一个知寨,我还奈何不了他?你且等着,明日我与你一起去慕容相公座前分辨!” 黄信是个老成人,也看出此事周细,忙上前打圆场道:“花贤弟是怕我等兵败一事还没个交待,再徒然惹出其他事来,还不是怕慕容知州怪恩官?此事不急,花荣兄弟便在清风寨里。离州城却又不远,日后但有难事只管来找我和总管相公便是!” 秦明闻言这才作罢,只是劝花荣道:“贤弟,便如黄都监说的,你若受了气,只管到城里来寻我,我定与你出这口气!” 花荣一笑,朝秦明和黄信拜了一拜,道:“我等只顾说着自家的事。却把王伦兄长和晁寨主慢待了!” 秦明闻言忙道:“秦明败军之将,幸蒙各位不弃,放我回去。这二龙山一事,我自会禀明慕容相公。日后我青州军马也不会再来找英雄麻烦,就是晁天王想招安时,小将也能说得上话!只是王义士身在济州,秦明却有些鞭长莫及!” 王伦见说和晁盖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却听晁盖上前道:“蒙秦将军好意,我身在绿林快活。却受不得那贪官污吏的气!秦将军也放心,小弟只在此处落草,权且小打小闹,除暴安良,绝不会骚扰州县,直叫秦将军难堪!” 公孙胜和刘唐见晁盖发话,都是异口同声,只言不愿招安,只有韩伯龙眼神四顾,勉强敷衍几句。 秦明见说叹了口气,又望向梁山上一拨人,却见王伦一直笑而不言,又见杨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神色,旋即闭了双眼,眼角含泪。林冲上前拍了拍杨志肩膀,出言道:“想我林冲安安分分尽忠职守,还叫狗贼害得有国难投,有家难归,现在又主动送上去,再叫这厮们摆弄一次?” 鲁智深见说附和道:“兄弟说得对!招安招安,无故去受那些腌臜气?洒家只在水泊里安生,跟着哥哥每日里替百姓们除害,却不畅快!” “招不招安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这一帮兄弟能聚在一起,跟着哥哥替天行道便好!”这时却听唐斌笑道。 眼见秦明神色尴尬,这时王伦开言道:“多谢秦将军美意,只是我等聚啸山林,虽各有各的原因,只是死也不愿再叫奸臣摆布!秦将军的心意小可愧领了,便趁着今夜有缘一聚,不若借天王宝地一醉方休如何?” 晁盖也觉得气氛闹得有些僵持,正好王伦岔开话题,他这时也道:“正该如此,今日小寨有幸聚齐这么多豪杰,此时便放开身份立场,但求一醉!” “正该如此,正该如此!”见秦明和花荣各自想着心事,黄信随即出言附和道,想这些强人初次相见,能够这般给自己三人面子已经是颇为难能可贵了,若是话不投机,直惹恼了他们,把事情弄糟反而不好。便见他只是在背后扯了扯秦明衣摆。 秦明虽是暴躁,却非蠢人,此时得了黄信提醒,也只好点了点头,晁盖等人见状大笑,只见气氛一下又热切起来,公孙胜和刘唐只顾忙前忙后帮着晁盖招呼客人,那韩伯龙在王伦面前始终有些放不开,低着头不知在那里想甚么。 这时花荣一个人落在后面,只见他打量着